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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過元宵節, 李曉音一上班, 就聽編輯部的編輯議論紛紛:“聽說給咱們社兩個去英國參加國際圖書博覽會的名額, 不知誰能攤上這麽好的事,等於公費旅遊呀。再說,咱們軍人,有錢也不一定能出去呀。”
“是呀,八成是領導去,輪到誰也輪不到咱們身上。”年輕編輯看到李曉音進來了,馬上笑著說,“哎,李副主編,我認為你最有希望,你業務是拔尖的。”
李曉音把包往桌上一放,打開電腦,說:“誰去是組織的事,你們快交下期的選題。”說著,忙活起來。
九點,樓道裏響起了說話聲,李曉音說:“我去開會了。”
剛要走,兩個編輯拿了稿箋讓她簽字,說臨時加的稿。李曉音大略翻了一下,說:“怎麽回事? 你看看你編的稿,‘的’‘地’‘得’不分,名字張冠李戴,標點符號亂用。這麽不認真,編的刊物有人看嗎?拿回去重新編。”
一進會議室,大家都到了。李曉音看第二排有好幾個空位,就坐到胡主編後麵。主編轉身,陰著臉小聲說:“李副主編,就等你一個人了。”
“胡主編,正在落實你交代的換稿的事,得馬上上版校對,有篇稿太粗,需重新編,給編輯交代,來晚了。”
社長打開話筒, 聲音洪亮地說:“好了, 各部門都到齊了, 現在開會。叫大家來,主要是商量出國的事。總編室陳主任,你先講。”
總編室主任是個老同誌,辦事極為小心,他打開筆記本,晃著腿說:“咱們社有四十多個編輯,老同誌占大多數,在社裏工作三十年以上的有兩個。有人說讓老同誌去,年輕編輯以後還有機會。但從我社長遠發展看,派有培養潛力的業務骨幹似乎更合適。畢竟是參加國際書展,還要在會上做經驗交流,得拿出我社的最高水準。”
社長問其他編輯的意見。大家紛紛表態,有的說讓年輕的去,對培養業務骨幹有好處;有的說讓老的去,幹了一輩子,這次不去就沒有機會了,會挫傷積極性。意見紛紛,莫衷一是。
主編在,李曉音一般不說話,除非被點名。她低著頭,急著看要補的稿子。她最怕臨時換稿,這次臨時換了一個專題,需加七八篇稿子。前天任務布置下去,今天稿子陸續來了,明天就得全部送主編審讀,還要三校,離出刊時間不到十天,時間很緊,她得抓緊看完。這時忽聽到主編提她的名字,她抬起頭來。
“我的意見是李曉音同誌去。李曉音的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工作量全社排第一,最近編的稿又獲得了全國好新聞獎。讓她去,其他人也說不出什麽,又調動了大家的積極性。這是國際業務會,是向優秀出版同行學習的,不是排座次分果果。”主編發言道。
李曉音以為自己聽錯了,看了看四周,有人朝她微笑。
“大家呢,有沒有不同意見? ”社長問。
眾人三三兩兩說沒意見,李曉音本來業務能力就強。
“我建議,讓於副總和李副主編去,大家要沒有意見,就這麽定了。
去的同誌抓緊準備,你們代表社裏,一定要展示我社的水準,多向國內和國外出版單位學習,回來後向全社匯報交流體會。”
李曉音最後一個出會議室, 她沒有想到這麽好的事竟然落到自己頭上, 而且還是跟自己一直不對付的主編提出來的。她說不清什麽感覺,看見主編走在前麵,心想是不是說聲感謝呢? 正想著,主編回頭,冷淡地說:“李副主編,抓緊準備匯報材料。”
李曉音的感激之情被這句話掃得**然無存。
秦小昂聽說李曉音要去英國,得意地說:“李曉音,我說得怎麽樣,跟領導搞好關係就是不一樣。倫敦塔、泰晤士河、白金漢宮、博物館,還有玫瑰、鑽石,哇,羨慕死你了。”
“拉倒吧,你以為他是真的對我好讓我去玩呀? 他是想給自己的工作添色,因為我業務能力強。”
“你呀,這想法根本就站不住腳。難道你們社真的就沒有比你能力強的? 再說,能力是什麽,編幾篇稿,獲個獎,就算有能力? 我給你說,你們主編給你遞了一張友好的牌,你要抓住機會,奮勇前進。在英國行中,對你們副總要熱情周到。贏得他的支持,你以後的日子就好過了。”
“也許你說的對。不過,這次的確是個好機會,開拓視野。從這一點來說,我要感謝他。等我回國後,請你吃飯。我們家附近新開了一家湘菜館,味道不錯。”
“你得買幾件像樣的衣服,還有,要做做頭發,你可是代表咱們中國女軍人出國呢。這樣,明天周末,上午我帶你去做頭發,再做全套皮膚護理。”
“顧不上,要準備交流的材料,雜誌要下廠,還要去辦護照、簽證,不少事呢。”
“記得兌英鎊,充電器插頭也要準備好,英國跟咱們用的插頭不一樣。李曉音,按說你沒我聰明,長相嘛,咱們平分秋色,你是清純的美,我是性感的媚。你哥哥們都已退休,人家也犯不著巴結你。好事都輪著你,是什麽原因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行了行了,我忙著呢,不跟你貧了。”
李曉音正準備找人換英鎊,林詩詩來了,提著一個大包,往外掏東西:“知道你是馬大哈,東西都給你準備好了,這是充電器,這是給你換的英鎊。”
“姐,謝謝你。”林詩詩永遠這麽周到,讓李曉音很感動。
“曉音,一名軍人能被公派出國,這是多麽難得的機會。我跟爸爸和你姐夫說了,他們都為你自豪。”
“我們出去不能暴露軍人身份,這是參加新聞出版總署的活動。”
“明白,多帶些錢。我買了一套品牌套裝,你參加正式場合時穿。”
“不了,謝謝姐,我最怕穿正裝。”
大哥、二哥,連老家的姐都不知從哪兒聽說李曉音要出國,叮囑她注意安全,注意保管個人物品,千萬不要掉隊。李曉音感歎了好一陣,隻出去一周,至於這麽興師動眾嗎?
更好玩的是,辦護照時要按手印,李曉音怎麽也按不上去,急得於副總摁著她的手,才算過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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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音看自己的機票,座位跟於副總的在一起,想起秦小昂的話,要利用這次機會跟領導建立密切關係,眼要尖,給他留個好印象。
她從來沒有跟領導走得這麽近,一時有些慌張,想從聊家常開始。
剛要開口,於副總說:“你跟別人換個位子吧。”
李曉音好尷尬,立馬站了起來。
於副總對身後一位領導說:“朱處長,咱們一起聊聊,讓我們李副主編跟你們張主任坐一起,向張主任多請教,這機會可是難得呀。”又悄聲對李曉音說,“把咱們寫的經驗材料給張主任,讓他把下關。”
李曉音眉開眼笑:“明白了。”
到了英國,一會兒參觀這裏,一會兒參觀那裏。李曉音想著跟於副總在一起,幫忙提個包、照個相,可是於副總好像總不情願。李曉音在心裏給自己說:小不忍則亂大謀,這是考驗你的時候,要挺住,忍耐是人生最好的老師。
她看同屋的一家雜誌社主任給自己的領導洗衣服, 感覺自己做得很不夠,於是提了水果到於副總的屋子,笑著說:“於副總,吃些水果。”
於副總說謝謝,並沒有讓她坐的意思。
真是冷血動物。李曉音心裏這麽想, 嘴上仍然說:“你有沒有要洗的衣服? ”說著就拿起他的一件衣服往衛生間走。
沒想到,於副總叫住了她:“放下! ”他語氣嚴厲:“你坐下,我要跟你好好談談。你這個同誌呀,看著挺厚道的,怎麽現在也學這些花腳蚊子了? ”
李曉音眼淚快要出來了,拿手背抹了一把,扭頭望著別處。
“真的哭了,哈哈哈! ”於副總笑了,“對不起,對不起,我女兒都說,我這個人粗糙。如果我說錯了,你要諒解我。”說著,遞給李曉音一張紙巾。李曉音不接,那手就一直伸著。李曉音隻好接過來。
“李曉音同誌,組織讓你出國,不是讓你給我買水果、洗衣服,不是讓你來當服務員的。別說你是副主編,就是一般編輯,我都不會讓這麽做的。咱們是來學習,要學國外優秀出版經驗,要學兄弟省份出版經驗,要多交朋友。咱們的通訊錄上,有全國知名雜誌主編的電話,你要多跟他們交流,人家雜誌為什麽辦得那麽好,讀者為什麽喜歡,要多請教。飛機上,讓你跟張主任坐一起,跟他匯報咱們的交流文章,他補充的那幾條多好, 幾個南方名刊的老總都說咱們解放軍辦刊理念走到了他們的前頭。還有,今天幾個國家出版行業的代表在會上的發言,我聽了很有啟發。抓緊一切機會,向別人學。我急呀,咱們社老人多,年輕人上不來,我想讓你盡快地成熟起來,以後挑更重的擔子。我說的對不對? ”
李曉音破涕為笑。
“好了,回去吧。水果帶走。”
走在倫敦的街上,李曉音感覺自己真成了呆子,聾啞加半瞎。聾啞是她聽不懂,也不會說;半瞎是她看不懂大街上琳琅滿目的英文字母。
悠久而典雅的建築,金發藍眼的俊男靚女,修剪如毯的綠地,這是狄更斯筆下的倫敦。一邊眼觀八方飽覽著異域風光,一邊寸步不離地追隨著大部隊。於副總一直跟著導遊,走在旅行團最前列聽講解。她呢,既想拍照,又不想掉隊,急急地拍完照,急行軍般猛追直趕,喘著氣問:“於副總,怎麽不拍照,多美的景呀!”於副總五十出頭,清瘦高大,看著她滿頭的汗,說:“我老了,不愛照相。你不要老跟著我,年輕人,多照照相。你看教堂多美,這一座小家碧玉,簷下雕刻的小人兒手指甲都飽滿圓潤;那座呢,頗具王者風範,堂體威武如巨輪,尖頂銳利插雲霄。”
大隊人馬走進了一家書店。一本中文書籍都沒有,正惆悵時,一冊裝幀精致的圖書吸引住了李曉音的眼球, 那紙張, 還有裏麵清新的插圖,讓她愛不釋手。她猜想是小說。問自己團隊的人這是什麽書,都搖頭。一人走了過來,開口就是親切的中文。像在沙漠遇到綠洲,李曉音的喜悅之情無以言表。這人接過李曉音遞過去的書,大略翻了一下,說這是一部長篇小說,得過布克獎,這可是英國文學的最高獎。
聽完對方的講述,李曉音對此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後悔在學校沒好好學習英文。把十幾張插圖細細看完,才依依不舍地放回書架。
“你若有空,我可以給你介紹一下這家書店的銷售排行榜圖書。”
對方邊走,邊給她介紹成排的圖書。陌生的異域親切起來,李曉音不停地問這問那。
她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團隊的人不見了,她著急地說:“完了,我找不著我們的人了。”
“你們下一站去哪兒? ”
“我隻顧看景,沒聽清導遊的話。”
“你住在哪兒? ”
“酒店全是英文,隻記得在離市區不遠的郊區。”李曉音眼淚都急出來了。
“別著急,咱們到門口,他們一定會派人回來找你。”
“萬一找不著呢? ”
“我會想辦法的,放心。”
兩人到門口等了半天,還是沒有人來找她。
“你有沒有你們團隊成員的電話? ”
領導和同事的倒有, 可是今天出來沒帶手機。她竟然連分管她的於副總的號碼都沒記住,這讓秦小昂知道,又要數落她。怎麽辦呢?
“別著急,我去問問。你們是什麽單位? 來做什麽? ”
“我們,我們是來開會的。”
“好,我明白了,你站這兒,別動。”他又走進書店,不一會兒出來了,說,“你們的人都在樓上參觀。我就說嘛,少了人他們能不來找? ”
“謝謝! 我這就去找他們。”
“我帶你去。”
找到大部隊,李曉音感激地連向他說謝謝。這時,帶團的劉導忽然走到他前麵,親熱地打招呼。原來他們認識。
於副總看李曉音進來,給她讓了座位,沒有吭聲。無聲比說出來還擲地有聲,她暗暗告誡自己千萬不要再掉隊。
接下來的幾天,團隊利用一天的時間去郊區參觀了莎士比亞故居、布萊尼姆宮和牛津大學,開了三天會,又計劃在市區轉一天,購物一天。
知道行程後,李曉音心裏很失望,倫敦也就這麽大,倫敦眼、塔橋、威斯敏斯特大教堂、海德公園等著名景點走馬觀花地看了一遍,那麽多的教堂和公園,她回頭又認不出了。
“去劍橋嗎? ”她急著問劉導。
“不去。”
“劍橋離倫敦有多遠? ”
“一個多小時的車程。”
“不遠,能不能組織大家去看看? ”
“沒有安排。”劉導說,“其實劍橋也沒什麽,你們不是去過牛津了嗎? 都是大學城,大同小異。”
“牛津大學不像我想象中的大學,不說這是大學,我還以為走進了市場。”李曉音跟劉導說。劉導是上海人,到英國已經十六年了,舉手投足很歐式,雙肩一聳,頭搖個不停。
遊覽途中,李曉音纏著於副總說想去劍橋,明知這樣不好,可說服不了自己,她隻是想去自己喜歡的地方轉轉,不違國法,不犯軍紀,於副總應當能理解並準許。
於副總看著她說:“這是在異國,語言不通,離了導遊,我們寸步難行。”
“讓導遊找個人帶我去,來回費用我自理。於副總,我真的想去,我特別喜歡徐誌摩的《再別康橋》和他寫的散文《我所知道的康橋》。康橋就是劍橋。離它不遠的約克郡,有勃朗特姐妹的故居,我特別想去看。”
她壯著膽子說。
“那我幫你問問。”
劉導說包車加導遊,要四百英鎊呢,相當於從倫敦到北京的機票費用。
“四百就四百,也許我這輩子隻能來一次倫敦,來一次英國。或者說,我這一輩子隻能出這一趟國。求求你,於副總,你就同意我去吧。聽說劍橋還給徐誌摩立了一塊石頭,石頭上刻著《再別康橋》。於副總,你聽,這詩多美呀: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招手,作別西天的雲彩。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波光裏的豔影,在我的心頭**漾……還有《簡·愛》裏那成片的荒原,遍地的紫色石楠花。我熱愛創作,不想放棄任何體驗生活的機會。至於安全問題,劉導可靠,那麽他介紹的人也一定可靠。請於副總成全吧。”
李曉音背詩時,留意著於副總的表情,她想,如果於副總不耐煩,她立馬停下。誰知一向嚴肅的他抱著胳膊,雙眼微閉,跟著她背起來。
“好吧,如果劉導能找個可靠的導遊,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我同意。”於副總的表情依舊嚴肅。
“謝謝於副總。”
“找的那個人是什麽樣的? 是否知道底細? 包括他家的住址、電話等情況都要一一查清。出了國門,萬事都得小心。”
“不就一天嗎? 明天也不開會,你們去購物,我對購物沒興趣。導遊介紹的,絕對可靠。”李曉音搶著說。
“凡事不可馬虎,這可是在國外。再說你一個女同誌,還是小心為好。”於副總說。
巧了,劉導介紹的,原來就是書店碰到的那個人。劉導說他姓陳,也是導遊。
於副總一一問了陳導的情況。陳導明顯有些不高興, 說:“不信任我就算了,我還懶得去呢。還有好幾個團要帶,五月是英國最美的季節,旅行團多得都接待不過來。”
李曉音急得跳了起來:“陳導,求你幫忙吧,我再加十磅。”
陳導冷冷地說:“錢是小事, 你們對我缺少最起碼的信任。我最煩囉唆。這是我的身份證和綠卡,壓到你們這裏。還有什麽需要我出具的,我全照辦。”
於副總笑著說:“小夥子,別生氣嘛。”
一切談妥,明天先去劍橋,再去約克郡。
李曉音在同團的人那兒借了本《遊英國》,細細地了解劍橋、約克郡,看到還有湖區、簡·奧斯汀故居等景點,高興得不行。好地方太多,可隻有一天時間,一定要好好利用。
晚上,李曉音都休息了,於副總忽然敲門。李曉音急急穿好衣服,請於副總進屋。於副總站在門外說:“我已經告訴陳導了,等你安全返回後,我再把費用連同他的綠卡交給他。你帶些零花錢就行。”
“謝謝於副總。”
李曉音一會兒夢見她沒有去成劍橋大學, 也沒有去勃朗特姐妹故居;一會兒又夢見回來遲了,找不見隊伍,急得醒了。
第二天一大早,陳導的車準時停到了酒店門口。
一上車,陳導就問:“你喜歡什麽? 我給你做相應的介紹。”
“我喜歡在田野裏散步,喜歡小河,喜歡鄉村。大家都遊覽的名勝,我興趣不大。”
“不愧是搞文學的, 我知道你的愛好了, 你喜歡作家走的旅行路。
我可以陪你去鄉村轉轉。英國的鄉村小鎮最漂亮,也最有特色。英國的靈魂在鄉村,耐人尋味的往往不是大都市,而是那些名不見經傳、薈萃了數世紀人文曆史精華的鄉村小鎮和莊園。索爾茲伯裏、斯特拉特福、伍德斯托克等小鎮都很有特色。勃朗特姐妹的家、簡·奧斯汀的家、湖畔詩人華茲華斯的舊居,這些地方不去,就不能理解英國的精髓。”
“我太想去了,可遺憾不能一一走遍。”
“這有什麽難的? 給你們領導打個招呼不就得了。”
“我們軍……”一出口,李曉音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忙說,“我們均安排好了。”
一出城,突然霧氣迷漫,李曉音歎息了一聲:“完了,到了劍橋大學啥也看不到了。”
“放心,一會兒肯定豔陽高照,英國的天氣就是這樣,像娃娃的臉,說變就變。這兩天你盡可以放心,都是晴空萬裏,豔陽高照。”
果然,不到十分鍾,太陽又燦燦地露出頭來,田野裏大片的油菜花盛開著,公路上沒有一個人,車也好半天才有一輛。李曉音剛開始有些害怕,後來看到成片的起伏不一的牧場、遍地的牛羊,就漸漸忘了恐懼。
陳導說:“咱們先到劍橋大學,然後直奔約克郡的勃朗特故居。”
走上徐誌摩筆下的康橋,李曉音望著寧靜而清澈的湖水,心想:如果有來生,如果讓我選擇自己的生活,我就在劍橋結婚,坐著古老的馬車,在教堂舉行婚禮,請大家在果園就餐,跟著心愛的他,像簡·奧斯汀筆下的女主人公一樣,跳舞、參加宴會、看演出、旅行,過浪漫的生活。
橋邊,一塊白色的石頭上刻著徐誌摩的詩,詩句看得不太分明。這所著名大學能為這位中國詩人立碑, 可見旁聽生徐誌摩在劍橋人心中的分量。
李曉音本想劃船,來得太早,河上隻飄著幾隻平底船,並無人影,隻好放棄。
三一學院是劍橋大學最有名的學院之一, 著名詩人拜倫就畢業於三一學院。三一學院橋、納維爾庭院、牛頓吃過飯的小樓、徐誌摩住的宿舍、拜倫劃過船的河,他們都走了一遍。李曉音後來給林詩詩說:“姐,在英國那幾天,我好像在做夢,恍惚得很。你要在就好了。”
“走,我們到果園去轉轉。”
果園在劍河上遊的一個小村落裏,綠木蔥蘢,陽光明豔,曬得人慵懶愜意;成片的花長在遊人經過的路邊。果園正中有成雙成對的躺椅,溫馨可人。她挑了一把綠色帆布椅子坐在桃樹下,望著滿樹青桃,說:“果子成熟時,真的會掉入茶杯中嗎? ”
陳導老實地回答:“沒有見過,我隻聽說果子落得滿地都是,主人會放到筐裏,任遊人品嚐。”
“如果能在英國待一個月就好了,我將會寫出最美的文章。”
“我被你熱愛藝術的心打動了。要不,下午到勃朗特故居後,住一晚? 明天我帶著你去簡·奧斯汀的故居,順便去她寫作《傲慢與偏見》的小城巴斯,那兒有她筆下的舞池,還有她筆下采草莓的園子,不少遊客還真的去摘草莓呢。以浴場出名的巴斯是西歐最優雅的小城。”
李曉音眼前浮現出穿長裙的少女少婦們,戴著大帽子,胳膊上挽著各色籃子,在莊園裏采草莓,坐在樹蔭下,喝著酒,唱著歌,跳著舞。
“路很遠吧,買門票方便不? ”李曉音試探地問。
“劍橋大學在英國的東麵,約克郡和湖區在英國的西北部,簡的故居在南邊。”
“需要多少英鎊? 我回去給你,現在身上隻有零花錢。”她多了個心眼兒,暗示對方不要在自己身上打主意。
“錢不成問題。”
還不成問題? 傻子才這麽想,英國物價這麽高,口是心非。李曉音想到這裏,便說:“領導給我批假,咱們就去,我再給你二百英鎊。領導不同意,咱們按原計劃返回。”
“你來一趟不容易,這是每一個文學愛好者的必去之地。湖區被美國《國家地理》雜誌評為世界上五十個必去的地方之一。”
“我知道, 簡·奧斯汀在她的小說裏就多次提到要帶女主人公去湖區,結果一直沒去成! ”李曉音當然想去了。
勃朗特姐妹故居在村子西南方向的廣袤的原野上,是全村的最高點。看著房間的擺設,李曉音好似走進了曆史,分外親切。
走出故居,烏雲遮住了天空,微微細雨似乎是上天在為三姐妹的早逝而悲哀。故居不遠處,就是教堂、墳地和荒原。李曉音沿著屋後的小路穿越原野,聽說可通往沼澤地。一大片一大片黑岩石構成的斜坡上,長滿了一片片旺盛的石楠花。李曉音坐在荒原上,思緒拉回到幾百年前,狂風不斷,大雪封路。手摸著荒原上的石楠花,她心裏很痛,恨不能馬上翻閱《呼嘯山莊》,守候著那份荒涼。
“還去巴斯嗎? ”
“我現在就給於副總打電話。”
李曉音現學現賣地給於副總講述她想去的地方的迷人之處。
於副總說:“咱們明天白天參觀城區,晚上到機場。”
“我想再去看看寫《傲慢與偏見》的簡·奧斯汀的故居。”
於副總答非所問:“今天玩得如何? ”
“我正要向你匯報呢,非常棒,我拍的照片可漂亮了。我見到了徐誌摩筆下的劍橋、勃朗特姐妹筆下的石楠花、成片的荒原,太震撼了。於副總,我能否再請一天假,明天晚上直達機場?我還想去巴斯。我的東西都收拾好了,讓我同屋的人幫著拿到車上。”說到這裏,她走遠一些,確保陳導聽不見,低聲說,“我保證我不會給任何人講自己的真實身份,以一名老黨員的標準嚴格要求自己。”
於副總向身邊的劉導詢問簡·奧斯汀的故居有多遠。劉導說一天可以返回。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於副總態度很是嚴厲:“曉音,明天晚上九點的飛機,你知道飛機票我們來時就訂好的,你的東西我們幫你帶上,明天你直奔機場。你要牢記你的身份,別辜負組織的信任,我可為你擔著巨大的風險。”
“於副總,我肯定按時趕到,請您放心。”
到達巴斯時,已經是中午。巴斯城名意為“沐浴”。皇家新月樓旁,道路與房屋都排列成新月弧形,優美的曲線讓李曉音陶醉。陳導說這條街道被譽為英國最高貴的街道。
根據簡·奧斯汀小說改編的電影《勸導》結尾就是在新月樓前拍攝的,一個男女主人公長長的接吻鏡頭。
在簡·奧斯汀來之前, 巴斯這個花花世界已經歌舞升平了二百餘年。在性情歡樂如班納特太太的小城巴斯,奧斯汀一住就是五年。在這裏,她完成了兩部小說。
“可惜,我不能轉完美麗的英倫,以後估計也難再來。”
“為什麽? 現在機票並不貴,按你的生活標準,完全承擔得起。歐洲許多地方都可以來,巴黎、羅馬、佛羅倫薩、維也納、威尼斯、戛納,你一定喜歡,五國九日遊、八國十三日遊、十國十六日遊,最多不超八百英鎊。作家隻有走萬裏路,才能寫出好作品。”
“反正我再也來不了啦。”李曉音說,“對了,在那場著名的舞會,驕傲的貴族達西先生遇見了美麗的中產階級小姐, 並由此引出傲慢與偏見的事端。達西與伊麗莎白邂逅的這場舞會一定發生在美麗而浪漫的巴斯。可惜,簡沒有在舞會上遇到自己的心上人,才在筆下寄托了自己的願望。這樣的舞會還有嗎? 聽說簡迷戀上了這裏美妙的音樂會、絢爛的煙火和玩不夠的舞會。”
“當然有舞會了,無論是《魂斷藍橋》還是《勸導》《傲慢與偏見》,都離不了舞會。”
“《魂斷藍橋》裏燭光俱樂部那場有名的舞會,真讓人忘不了。每一聲部逐一演奏完畢,蠟燭一隻隻熄滅,虧藝術家能創造出這樣的細節,太經典了。”
陳導一笑,看了看表,說:“現在四點,還有時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給你英倫之行畫一個完美的句號。”
他們來到一棟外表看起來很普通的建築前, 倒是有不少人進進出出。
剛進大門, 一個身著十九世紀服裝的侍者把他們領入內室。李曉音還沒反應過來,一個侍女模樣的人走上前來,示意李曉音跟她走。李曉音驚恐地望了望陳導,陳導神秘地說去了就知道了。
侍女把她領進了一個可供一人泡澡的溫泉室,不大,但很溫馨,湖藍的水麵撒著一片片玫瑰。她泡了一會兒澡,侍女拿著一次性衛生衣讓她換上。衣服質地很好,如輕紗,她感覺自己像公主,不,像貴婦。侍女把她領進女裝部,比畫了半天,李曉音以為要她買衣服,一直搖頭。侍女又給她比畫半天,她方明白,隻是換衣服去跳舞。誰不喜歡穿漂亮的衣服?
從衣服到帽子、鞋子、首飾,一應俱全。
進入大廳,成群的青年男女在跳舞,男士穿著軍裝,女士全穿晚禮服,跟簡·奧斯汀筆下一模一樣。浸沉在溫暖、歡樂的氛圍中,對對舞伴婆娑起舞,一會兒回旋著跳華爾茲,一會兒搖曳著跳探戈,樂隊好像用甜蜜、靡靡、哀豔的舞曲,央求著人們盡情地放鬆自己,盡情地談情說愛。
厚厚的地毯,壁爐裏爐火融融,溫暖如春,大廳裏不時響起綾羅綢緞碰撞的窸窸窣窣聲,一麵麵鏡子映出袒胸露背的名媛、淑女,富麗堂皇的大廳,吧台還有點心、水果和美酒。
多像簡·奧斯汀筆下的世界呀。
“你怎麽不去換衣服跳一曲? ”陳導很驚奇。
“我怕時間來不及,走,趕緊去機場。”
他們提前四個小時趕到了機場。她多付了陳導五英鎊, 陳導拒絕了,說:“我不是為了錢。說實話,我被你癡迷英國文學的精神打動了。”
她給親朋好友帶了巧克力、香水,大家都說一般般。李曉音說:“英文咱也不會說,也看不懂,導遊帶我們買的,我跟著大家,哪個東西買的人多,我就多買了些。”
李曉音把倫敦之旅講給秦小昂。秦小昂說:“如果我沒猜錯, 那個於副總以後不會信任你了。”
“為什麽? 不會吧? ”
“等著瞧吧。你真笨死了,多好的與領導相處的機會,你不但沒處好,反倒惹麻煩了。李曉音呀李曉音,我怎麽說你呢? ”
李曉音琢磨了好久,難道自己又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