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端午放假,秦小昂給李曉音打電話,說她在郊區買了大別墅,讓李曉音約著林詩詩一起去看。秦小昂幾乎把北京郊區的房源看遍了,終於選定。
房子在西六環邊上,獨棟,真是氣派,前有草坪,後有小湖,綠樹成蔭,好多樹李曉音隻聽過名字,她一一辨認著:白蠟樹、構樹、欒樹、楓樹。
“後麵還有片四五畝大的果園,咱們去瞧瞧。”
秦小昂帶她們來到果園。李子青青的,掛在枝頭,杏子已黃了,不少落在了地上。旁邊田野上開著一片紫色的小花。李曉音跑過去細細一瞧,竟然是老家常見的苜蓿。
“這地方美吧? 春天更是美得撩人,姹紫嫣紅。到時,咱們在樹下擺張桌子,喝著茶,吃著點心,享受一次英式茶會。”秦小昂得意地說。
“好呀好呀,我讚成。”李曉音邊看邊讚。
“可是這兒環境不好,你看看,飛蠅密密麻麻的。”林詩詩揮著手說著,遠沒有李曉音那麽高興,看什麽都淡淡的。
秦小昂很不舒服,也不主動跟林詩詩說話,隻不停地給朋友分享她的幸福。
別墅共四層。地下有影廳,放著兩排皮沙發。乒乓球室挺大,球拍落滿了塵土。一層是客廳,落地窗正對著外麵的花園,拐角是廚房,裏間是中式灶台,外間是西式開放廚房。二層是客臥和主臥,三層是書房。裝修得典雅簡潔,生活用品一概齊全。
李曉音羨慕道:“秦小昂呀,你過的簡直是神仙日子。”
秦小昂卻幽幽地說:“這麽大一套房子,就我一個人,丈夫工作忙,很少回家,女兒在國外讀書。一個人住這兒上下班不方便,等退休以後再搬來頤養天年吧。”
林詩詩淡然地說:“看來幸福有多種理解了。”
秦小昂看了林詩詩一眼。她倆因李曉音也偶有聯係,但沒有深交。
林詩詩認為秦小昂太精,不宜深交。
丈夫那麽有錢, 但秦小昂好像越來越沒了少女時期的大方。三人出來,秦小昂說她請客,選了附近的小飯館。秦小昂要了兩盤涼菜,一盤拍黃瓜,一盤涼拌木耳,說:“咱們要三碗不一樣的麵,油潑麵、臊子麵、酸湯麵,再來兩個肉夾饃好不好? 離開秦城,我念念不忘的還是這些麵食。”
“今天是芒種,正是老家割麥的時候。收麥時,學校會放假,我在家裏的深疙瘩山裏割過麥,下到溝裏,頂著烈日,腰都直不起來。割了麥,從溝底往塬上拉,更讓人害怕。往架子車上裝麥捆,我爹最有經驗,裝得要多,麥捆還不能掉下去,又要讓麥穗靠裏,這樣麥粒才不會落到外麵。
他裝得越滿,我們上山就越累。回去的路一邊是山,一邊是溝,爹駕著車轅,我在旁邊拉著繩子,每上一步,腳就死死摳著地,稍一鬆勁,車和人會一起掉進溝裏。”
“曉音真不容易。”林詩詩笑著說。
秦小昂讓服務員再來三個空碗, 她要把三份麵分給大家。按她的話說,這既經濟又實惠。林詩詩吃了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回家後,林詩詩說她再也不參加秦小昂的任何聚會了,這樣吃飯好丟麵子。
李曉音說:“秦小昂說錢再多,也是血汗錢。她丈夫比她大十幾歲,好多事得提前預備著;女兒在美國,花銷很大。”
2
兒子上軍校多半年了,李曉音放心不下,給兒子打電話,問兒子好著不,兒子說好著呢,還忙著,就掛了電話。他在學校到底怎麽樣,李曉音很是擔心。想起上次寫信,好像效果更好,便在電腦前給兒子寫起了信:
兒子:
每次看見你的短信,或者接到你的電話,就像看著一棵小樹一天天地長大,一天天地發芽開花,欣喜之情無以言表。
收到你發來的稿子了,我跟你爸反複看了好幾遍,你對心理的把握和對拉練的細微感受寫得比較具體, 比如第一次領到四百元津貼的喜悅都非常真實生動。寫作其實就是這樣, 把你感受到的、別人沒寫出的體驗寫出來,就成功了一半。你基本上聽了我關於寫作要具象化、細節化的叮嚀,我很高興。你的起點不錯,我對你以後的創作抱有足夠的信心。
當然,稿子離真正的文學作品還有距離,比如重複,有記流水賬之嫌,我刪了幾處重複或無關的地方,結尾提升了一下主題,已給相關報紙雜誌做了推薦。你跟原文對照一下, 就知道我為什麽那麽改了。當然,你是在寫一封家信,語言有些隨意,還有過多的修飾,反倒失去了原味。
你的信中洋溢著一種難能可貴的樂觀精神。不吃苦怎麽能領略成功後的喜悅?
你承認別人的優秀,更讓我感覺你真的長大了。隻有懂得欣賞別人,才能找到自己的不足,取得更大的進步。人就怕盲目的自負,隻見樹木,不見森林。我為什麽鼓勵你出去旅遊? 就是想讓你知道,世界很大,一個人無論多麽厲害,在大自然麵前,在眾人麵前,都很渺小。隻有以海納百川的胸懷,團結人、依靠人,才能幹成大事。要容人、容事、容萬物。你大舅常說,心中能裝多少事,才能幹多大的事。這話非常正確。看別人的長處,補自己的不足,這樣才能在社會上立足,才能讓自己變得強大,才能擁有更多的朋友。
我這點做得不好,年齡大了才懂,可惜改正的機會不多了。你人生的路才剛剛開始,要牢記。
我為什麽給你取名“暉”? 當時想了許多名字,比如“昊”“旻”
“嘉”,“昊”是廣大無邊,“旻”是天空,“嘉”是美好。你出生一個月,你爸催著報戶口,我才決定給你取名為“暉”。“暉”是陽光,引申義是光輝,媽媽希望你建立一番偉業。
你說看到學校的電視台、報紙,感覺很專業,很震撼。你想想,你從全市、全省,再從全軍的角度看,有軍報,有各兵種報,還有《軍人生活》《昆侖文學》等;從全國看,有《人民日報》《光明日報》等;文學類的,其他門類的,更是成千上萬種。天地很廣闊,你要學的東西很多。讀書、看報、看新聞,這是新聞係學生首先要做到的。
你看多了,才會懂得新聞是什麽,怎麽去寫。
我每天很忙,但還是願意用好多時間與你交流,就是想讓你吸取我的教訓, 我走過的彎路你就不要走了, 希望你走得更快一些,成長得更優秀一些。
其他就不囉唆了,家裏一切都好,你隻管放心讀書,錢花得合理就行,吃好,學好。利用學校圖書館多讀書,讀經典作品,堅持日記。如果熱愛寫作,就要堅持下去。
保護好自己,德、智、體全麵發展,無論身體還是言行,都要注意。我們不在你身邊,一切靠你自己了。各種能力得慢慢去培養,腳踏實地,一步步地走穩,走紮實。外出注意安全,講究衛生,養成好的生活習慣。
3
李曉音一般不熬夜,晚上十點準時上床,看一會兒書,最遲十一點睡覺。一天晚上,她睡得正香,突然座機響了。
她嚇了一跳,一看表,淩晨三點。是秦小昂。李曉音聽了半天,才明白了原委。
秦小昂邊哭邊說:“最近老彭老在外麵見跟前妻生的兒子, 我還發現他跟前妻也有來往。曉音,我的擔心不是多餘的,看看他的體檢報告,我真害怕,他一旦沒了,我跟女兒怎麽辦? ”
李曉音揉揉發澀的眼睛,勸道:“小昂,老彭跟你結婚時就有兒子,你是知道的,那肯定會跟前妻聯係,過去的生活不可能割斷。你總不能不讓他跟兒子聯係,情理不通。”
“可是他不能瞞著我呀! ”
“人家父子當著你的麵見,你肯定不高興。你幹脆把他兒子叫到家裏,讓他倆光明正大的來往,不就結了? ”
李曉音車軲轆話說了半小時,秦小昂仍想不通,責怪丈夫。李曉音說單位最近特別忙,讓她先冷靜冷靜,跟丈夫好好溝通,然後說:“小昂,我可能當不了副主編了。”
秦小昂一點也不吃驚:“記得我說過的嗎? 那次英國之行, 肯定是於副總對你有了看法。”
李曉音強調:“兩個部門合並,我是最年輕的副主編,當然得做出犧牲。”
秦小昂聲調高了:“你總是這麽傻, 別人把你賣了你還幫著數錢呢! ”
李曉音傷心好朋友不理解她,便說:“四點了,眯會兒吧。”
關係到每個人的整編終於落到了自己頭上。李曉音所在部門跟另一個部門合成一個編輯部。她這個副主編,要麽平調到別的部門,要麽在本部門當編輯。組織讓她選擇。
李曉音給大哥訴說了自己的委屈, 最後肯定地說:“一定是主編的主意。”
大哥說:“遇到事, 你得客觀冷靜地分析前因後果。主編要是對你有意見,還同意你出國?回國後,你跟他有過溝通嗎?要從問題的根子上找原因,如果認為自己沒錯,那免職就沒錯,證明你還不具備當領導的才能。你這個副主編跟主編都搞不好關係, 怎麽配合工作? 當然得免了。”
原以為大哥至少會安慰她,沒想到又挨了一頓訓,李曉音很難過,又打電話給大姑子。林詩詩倒幹脆,說:“既然無法挽回,就不要再糾結此事了,往前看,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
“下去容易上去難,姐,能不能讓姐夫想想辦法? 他是首長秘書。我的能力,姐是知道的,絕對不是我幹得不好,是編製縮減。”李曉音懇切地說。
林詩詩答應找張貴君說說。
李曉音一天也沒精神。
晚上張貴君打來了電話, 讓李曉音心裏一熱。他說現在部隊抓廉政、正作風,讓李曉音正確對待。李曉音眼淚潸潸,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張貴君好像看到了她的眼淚,語氣和緩了:“曉音呀,我感覺你們領導對你的工作還是認可的,否則他們不會再考慮調整你的工作。為了軍隊改革,我們必須做出犧牲。我的意見是,你先去別的部門過渡一下。”
“姐夫,可別的部門我不喜歡,業務不熟,去了底氣不足,不利於開展工作。不是我舍不得這個職位,關鍵是麵子過不去,別人還以為我犯什麽錯誤了,這讓我難以接受。姐夫,假若你是我,你會怎麽辦?”李曉音喜歡跟姐夫交流,他總是耐心地聽完她的話,然後幫她分析。
“人生有得有失,你換了部門,職務是保住了,但一切要從頭再來,關鍵你心裏不舒暢;不去,雖然沒了職務,但工作熟悉,底氣足,從人緣到業務,無人能超過你。幹部政策,能上能下,說不定以後還有機會。得失你認真衡量,自己經過深思熟慮後再選擇,不會後悔。”
“謝謝姐夫,我明白了。”
第二天,她找到主編,說她服從組織安排。
下午,於副總找她談話:“曉音,到其他部門去過渡一下,組織還是認可你的工作的。”
李曉音心裏有了些許安慰,說:“於副總,其他部門我都不願意去。
幹自己喜歡的,才能幹好。”
於副總沉吟片刻,說:“你們秦人真有性格,好吧,以後還有機會。”
“聽說又一輪幹部代職開始了,我想報名,紮實當一年兵,組一批真正能反映基層官兵心聲的稿子。”
“曉音呀,你有這樣的想法我很高興。不過,你現在副師職了,職務太高,又是女同誌,下部隊不太方便。”
李曉音後悔那時沒有聽大哥的話在師裏多待幾年, 對部隊生活了解得很不夠,特別是寫東西,感覺寫不透。
當自己的名字從刊物主編欄裏去掉改為編輯時, 沮喪可想而知。
有人打來電話安慰,有人不鹹不淡;一些同事當麵還叫她主編,背地裏竊竊私語。她心裏難受,不願跟大家一起去吃飯。過去熟悉的作者因為她不當副主編了,紛紛把稿子給了主編。她很是失落。
秦小昂給她出主意:“你二哥不是在南方高校當書記嘛, 調到那裏去多好。那可是改革開放的最前沿。”
“我二哥退了好幾年了。”
“你真笨呀,人退了,餘威還在,辦此事,小事一樁。”軍幹家庭出身的秦小昂比李曉音清楚。
南方是李曉音一生的向往之地,木棉花、鳳凰木、藍花楹、三角梅,那些美麗的植物跟它們的名字一樣, 激起了她心靈深處潛藏的浪漫情懷。
她猶豫良久, 給二哥打電話。二哥一口就回絕了:“你對地方工作都不熟悉,跑來幹啥? 再說,搞文學肯定是北京好了。好好穿軍裝吧,地方工作比部隊複雜多了。”
她並沒有想離開軍隊。每每低落時,看到軍裝,一次次打消了離開的念頭。大哥幹到了退休,二哥要不是服從命令脫軍裝,也舍不得離開部隊。二哥告別軍旗那晚的醉酒,李曉音感同身受。
午休,李曉音在辦公室看了一會兒書,不覺間睡著了。忽然有人通知她去幹休所工作,而且要脫掉軍裝,在八人一間的窯洞上班。窯頂裂著兩條縫,用一個木柱撐著,一隻發黑的鍋放在桌上。
這夢嚇醒了她。
此後她幹勁上來了,仍積極地編稿、約稿。胡主編不但大量地編發她組的稿子,還把編輯部的業務工作交給她,讓她大膽負責。退休了的周老師來編輯部辦事,說:“曉音,你是好樣的。一個人隻要沉下心來,一定能幹成事。”
“謝謝周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