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香港回歸二十周年,社裏要派人去駐香港部隊采訪,編輯們紛紛找領導,聽說徐編輯還抱著自己編的書、刊物,把社長堵在辦公室。
有人建議全社投票, 說現在凡事講民主, 晉職稱投票, 評先進投票,那麽去香港也應該投票。有人說投票也不是萬能的,有的人拉票,這股歪風必須堵住。
形形色色的話,李曉音聽了一笑了之,仍然安心工作。
有一天,胡主編叫她去他辦公室。剛進去,胡主編就問:“曉音,去駐港部隊采訪,你覺得咱們雜誌誰合適? ”
李曉音沒想過這個問題, 思索片刻說:“隻要把采訪任務完成好,派誰去都可以。”
胡主編站了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李曉音,說:“大家都想去,但我決定派你去,如何? ”
“我……”李曉音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說實話,到辦公室找我的、打電話的,不少,但我要在編輯部樹立一個原則:送禮走後門沒用,隻有一心撲在工作上的人,組織才會想著他。你被免了副主編職務,仍然以飽滿的**投入到工作之中,發稿最多,質量上乘。我決定派你去,以資獎勵。上次英國之行,於副總表揚你,說總署領導對你評價也很高,這是我們《軍人生活》的驕傲。”
“謝謝胡主編,我熱愛咱們雜誌,這次去采訪,會策劃出最好的稿子,不辜負組織的信任。”
出行確定後,李曉音興奮地給愛人打電話,沒接。她又告訴了秦小昂。
“這叫補償。把你的副主編拿掉了,你們主編還要靠你幹活兒,隻好出此策略。”秦小昂說。
“小昂,你為什麽老要從最壞的方麵考慮? ”
“按最壞的打算,好了當然更好。我是一個悲觀主義者,就是這麽考慮的。”
林特特回電話,說剛才開會,一聽李曉音要去駐香港部隊采訪,高興地說:“老婆,二十年前,香港回歸時,我就預言過你有機會去香港的,你看,讓我說準了吧。你可是代表咱們一家三口去的,把你看到的、聽到的寫下來。老婆,我為你自豪。敬禮! ”
“還老婆老婆地沒完了,怎麽一到部隊就這麽土氣? ”
林特特更得意了:“你李曉音再厲害,也隻屬於我林特特。哈哈! 到香港別亂跑,遵守紀律,多看多寫,把采訪任務完成好。”
2
李曉音剛從香港回到家,秦小昂的電話就打來了,問她此次感覺怎麽樣。
李曉音說:“明天咱們聚聚,我詳細告訴你。”
秦小昂說:“這樣,咱們先做個皮膚護理,我再請你吃飯。好長時間沒見麵了,有一肚子苦水要倒給你聽。”
兩人在藍色港灣水邊的太陽傘下,吃著飯,喝著茶,看著朝陽公園漂亮的白樓和如海般的大湖,很是愜意。
“怎麽了? 要倒苦水,又跟你們家老板吵架了? ”李曉音笑著問。
“不提他。快,說說香港怎麽樣?越詳細越好,我什麽都想知道。”秦小昂給李曉音添了茶,迫不及待地問。
“一會兒再說。”李曉音小聲說。
秦小昂看了一下四周,還有兩桌男女在吃飯,便又說了些閑話。
下午三點多,水邊餐廳就她倆了,李曉音才謹慎地說:“小昂呀,我剛給林特特和我大姑子講了,我再細細給你講一番。香港特別美,站在部隊招待所的平台上,就可看到美麗的維多利亞港。潤藍色的天空,海天交接處是一片片摩天大樓,它們穿插在雲彩裏,海市蜃樓般,把天和海做了一個巧妙的隔斷。葳蕤的綠樹和我一起,仰望著天、海。高樓挺拔而嫵媚,說它嫵媚,是因為它們都有著修長的身材,遠看不足一指寬。
“我們住在海軍部隊營區,有著長長的海岸線,馬路兩邊是一排排棕櫚樹、雞蛋花樹,盡頭是一棟灰色城堡式的建築,亮藍色的拱形小門,灰藍的五層台階。走在咱們的軍營裏,我感覺我的步子都跟以往不一樣了。”
“駐港部隊也就是個軍級單位,竟然陸、海、空軍都有,而且裝備都很先進。”秦小昂說。
“那當然,最先采訪的就是咱們海軍。還未登上惠州艦,一麵海軍軍旗映入眼簾。在搖搖晃晃的船艙,我看到高個兒炊事班班長正在準備晚餐,盆裏放著幾隻焦黃的烤鴨,空氣裏散發著洗潔精的味道和大海的腥味。下到底艙,機油味衝鼻,機器轟鳴。我大聲問一位列兵是否習慣此響聲,他一笑,反問我陸軍能不能適應車水馬龍。他讓我去甲板上聞大海的味道。我說還用聞嗎,大海是鹹的。他搖了搖頭說,他跟他女朋友說,大海是她最愛吃的草莓冰淇淋的味道。忽然大家都急著往外走,我也跟了出去,原來是臨檢拿捕課目訓練演示開始了。驚濤中,船的晃動更加厲害,我趕緊扶住桅杆。一艘快艇忽從艦旁落到海麵,接著跳下四個持槍的海軍戰士,直奔前麵不遠處的民船檢查。
“惠州艦的入列, 實現了駐軍海軍部隊由艇到艦的曆史性跨越,攻擊半徑比以往躍升了五倍, 不僅增強了駐軍在香港海域的防衛作戰能力,各項使命任務的順利完成也進一步得到了保證。
“隨後我們在航空兵團采訪了幾位特級飛行員。在六月的烈日下,我們觀看了特種連官兵的穿越火圈障礙、雨中合力扛舉原木、攀登、泅渡、射擊、格鬥等演練,泥水與陽光中,張張油彩密布的臉英氣逼人。
“最吸引我的是女子特戰排。她們的訓練內容與男兵一樣,敢挑戰極限。最初,女兵們穿著十幾斤重的防彈衣,別說做動作,就連行動都十分困難。她們持之以恒地訓練,而且主動加碼,練體能,增力量,走路都在兜裏揣幾塊磚頭。綜合戰術演練中,身著防彈衣、偽裝服的女兵和男兵一道,敏捷穿插,精準狙擊,觀摩台上無人能辨雌雄。
“攀登高牆、開碑裂石、飛車擒敵、百步穿楊……三寸厚的磚塊一掌就能劈斷,十多米高的樓房二十多秒就能登頂。在一次狙擊手等級考核中,一女兵負重三十多公斤,偽裝潛伏在草叢中,當目標靶出現在視線內時,她果斷開槍,槍響靶落,成績為十一環。”
“十一環? ”秦小昂睜大了眼睛。
“這也是我的疑問。女子特戰排排長解釋說,原來女子特戰排射擊精確度與一般射擊要求不一樣,她們將靶紙每一環等分為四個同心圓,將報靶精度提高到零點二五環, 甚至在靶心增加一個與標準彈直徑相同的圓,作為十一環。
“我還采訪了步兵某旅,他們的營區是唯一沒有大門的營區。駐軍醫院綠樹成蔭,醫院現代化設備齊全,平台上醫護人員正在訓練直升機救護,周圍是鱗次櫛比的高樓。”
“聽說香港管理特嚴? ”秦小昂問。
有人坐在她們旁邊的椅子上照相,李曉音沒回答。
等那兩個遊客走了,李曉音才繼續說:“在采訪中,我得知,為了遵守香港噪音管理的相關製度,尊重市民晚睡晚起的生活習慣,咱們駐香港部隊取消了軍號和呼號。空軍飛行訓練時,都避開市民休息時間,跳過較大的居民區。為了減少噪音對市民的幹擾,飛行高度提高了一百五十米。香港新田地區路窄彎多,經常會遇到野狗、野鳥擋路。在這條路上開車,駕駛員必須多長個心眼兒,把車速降下來,時刻保持警惕。此地行駛時,車速降到了五碼左右。
“我們去位於赤柱的通信站采訪。司機水平真是高,路段斜度介於四至二十一度之間,高樓巨廈叢林看著像在倒著走,右邊有大海,山上是一片高檔住宅區。”
秦小昂雙手托著腮,專注地聽著,這更激起了李曉音的傾訴欲。
“小昂呀,你不是喜歡張愛玲嗎? 香港是張愛玲文學活動的重要地域之一。一九三九年,歐洲戰爭爆發,張愛玲放棄入學倫敦大學,改赴香港大學,一九四二年初因香港淪陷返回上海。她在《茉莉香片》《傾城之戀》《心經》《封鎖》《琉璃瓦》等小說中,寫了不少關於香港的傳奇。《傾城之戀》中,範柳原跟白流蘇講的野火花,就是鳳凰木,你看看,造型多像鳳凰展翅。”李曉音說著,打開手機,讓秦小昂看她拍的花,還有維多利亞港。
秦小昂仔細看完,說:“真長見識了,曉音,快講。”
“還有女作家蕭紅,病逝於香港,一半骨灰葬於淺水灣。車過淺水灣時,我的胸口疼了一下。
“此時的淺水灣依山傍海,天藍雲白,水清沙細,灘床寬闊,泳裝繽紛。從淺水灣到赤柱坐車大概十分鍾。赤柱是港島南端一個景色秀麗的小鎮,位於淺水灣的東麵,石澳的西麵,是香港著名的旅遊勝地。殖民時期,赤柱曾是英軍的一個軍事據點,也曾是香港島的行政中心。現在咱們駐港部隊的通信站,就在三麵環海的赤柱小島上,昔日的古炮台寧靜而平和,飄揚的五星紅旗讓人倍感欣慰。
“采訪的五天裏, 我們每天都上軍艦, 進訓練場, 去駐軍醫院、哨所、航空團、步兵旅。這是我采訪過的軍種最全的部隊。五天裏,我們都在烈日下,為官兵們的故事而震撼,更為香港回歸二十年來的騰飛而激動。
“走在大街上,一草一木熟稔而陌生。旺角、銅鑼灣、尖沙咀等許多地名都是我從張愛玲、亦舒等人的小說裏,從香港電影裏了解到的。我站在彌敦道,對麵的大樓掛著一塊巨大的廣告牌,街上行人穿梭不息,廣告牌下是大樓的名字:重慶大廈。大廈門口站著很多印度人,黑黝黝的皮膚似乎能反射霓虹的燈光, 有的頭頂裹著頭巾, 使我想起了電影《重慶森林》裏的人物。晃動的鏡頭和急促的步伐,加上黝黑的臉龐和詭異的頭巾,構成一幅令人難忘的畫麵。此時,人流仍然如織,可我心裏是寧靜的,因為不遠處即是我們的駐軍大樓。
“從星光大道遠眺港島,可以看到一座倒酒瓶形狀的建築,那就是咱們駐香港部隊大廈。大廈所在的營區,即為駐港部隊中環軍營。這裏是香港的軍事地標,聽說也是世界上最貴的營區。能在中環軍營工作,是所有駐港軍人的夢想。
“小昂,你猜,去駐港部隊工作的官兵需要什麽條件? ”李曉音突然停止了講述,問道。
“肯定各方麵都要優秀了。”
“這是一方麵。凡是輪換進港的官兵,踏上香港土地前,都要參加相關法律法規考試,考核成績優秀,才能取得進港資格。二十年來,駐香港部隊一言一行都受法律約束,一舉一動都被媒體關注。每年部隊組織輪換,駐軍都提前刊登公告,時間選擇在市民熟睡後的淩晨;駐軍人員出入邊境,嚴格履行出入境手續和程序,並在港內港外設立安檢站,所有過關人員、車輛及攜帶物品嚴格檢查,從將軍到士兵無一例外。我們這次的采訪團,經過了四道手續才進島。”
“曉音,你沒去街上逛逛? 香港可是全球最富裕、經濟最發達和生活水準最高的地區之一,有國際大都市、東方之珠、美食和購物天堂之稱。”
“我就知道你肯定要問這個。采訪結束的那天晚上,同行人都去逛街了。我再三思索,把這寶貴的時間留給了香港大學。”
“我知道你有逛名校癮,這次肯定不會錯過。”
“現在城市的商場、公園越來越像,但是大學,特別是那些有百年曆史的名校,就不一樣了,如武漢大學、廈門大學、南京大學等,我真想永遠生活在那裏。香港大學是張愛玲的母校,我當然要去了。從素樸的大門進去, 沿山路走不遠, 就是香港大學曆史最悠久的建築———本部大樓。本部大樓也是文學院的大本營,張愛玲就曾在此讀書。文藝複興時期的建築風格,紅色磚牆、白色立柱、拱門拱窗,看起來宛如一座歐洲教堂。走廊花磚鋪地,樓梯修長,窗外芭蕉直逼藍天。我在天井花園靜坐了兩個小時,想象張愛玲曾在哪裏讀書,又在哪裏跟那個給她最高分的老師話別;想象她在戰機轟鳴的夜晚,鋪著雜誌、蓋著報紙入睡;又想,如果沒有戰火,她如期去了英國讀書,人生會是什麽樣子。
“校園學生很少, 車道與人行道兩不幹擾。人行道一直通到山上,站在半山就能望見遠處的大海。風景都是相似的,不同的是人。有人說,喜歡一個地方,隻因為有熟人,還有美食,吃是次要,人才是關鍵。我迷戀港大,因為這是張愛玲的母校。坐在四處都是綠植的校園,觀賞一張張年輕的笑臉,在我也是一種愉悅。
“夜黑盡了,望著來來往往的人流,一陣恐慌湧上心頭,駐軍宣傳處幹事臨別時交代我,如有急事打電話,咱部隊就在隔壁。我出了校門,東西南北不辨。憑直覺朝右走,穿過文學院大門,忽看到‘軍事禁區’四字,心裏一熱,果然就是咱部隊。那時,我心裏特別安寧,特別幸福,為成為一名中國軍人而自豪。我想起了那首著名的歌:小河彎彎向南流,流到香江去看一看,東方之珠,我的愛人……小昂,你聽著嗎? ”
李曉音發現秦小昂頻頻地看手機,便問:“你怎麽了? 對了,你說你有事想向我傾訴,快說。”
秦小昂長長地歎息了一聲:“我家老彭昨晚沒回來, 說在談生意。
我剛打電話,沒人接,發短信也不回,肯定又去見他前妻或兒子了。我怕他轉移家產。”
“你放心,結婚後財產為夫妻共有,法律是有明文規定的。”
“萬一他隱瞞了呢? 萬一他事先就給了他前妻和兒子呢? 我後悔死了。當初要是選了鄭光明就好了,前幾天我還看到他了,他在報社當社長,一點不顯老,跟他妻子逛街,可體貼了,兩人過馬路還牽著手。我們家那個,公司有多少錢也不告訴我,全是他的人。”秦小昂狠狠地說了一句髒話。
“你要相信他,你們一起生活二十多年了,再說,還有女兒呢。夫妻感情不能猜疑,你要讓他感覺你對他是真心的,他自然會對你好呀。要讓女兒經常給她爸打電話,交流感情。時間長了,石頭都能捂熱,更何況人。比如說,我公公過去對我好,是因為我是他兒媳。後來他生病,我去照顧他,感覺他把我當親人了,跟林詩詩不願意說的話也跟我說。相處時間久了,自然日久生情,人心換人心,這話放之四海皆準。你看,這麽美的景,花是人種的,桌椅是人擦的,還有咱們喝的茶,也是茶農種的呀,不付出怎麽能得到?我說的是心靈雞湯,但在生活中,還是需要這種東西的。”
“我女兒也不聽我的話,好了好了,越說越煩。我得回去了。”
秦小昂一直思索李曉音說話,半路給愛人買了一堆他愛吃的東西,回到家,發現燈亮著。老彭破天荒這麽早在家,看秦小昂回來,遞給她一束玫瑰。
“為什麽不接我電話? ”
“今天開會,關機,忘了開。老婆,對不起呀。”老彭摸了摸她的臉,說,“別生氣了,生氣容易老。”
秦小昂不能確定真假,又不能發火,歎息了一聲。老彭問怎麽了,她說:“你說,李曉音怎麽總遇到好事呢? ”
“人家努力嘛,哪像你,吃不得苦,耐不得寂寞,整天就想養老。再說,她是你的好朋友,你要為她高興。”
“睡吧。”秦小昂關了燈,卻一宿沒睡著。
跟秦小昂分手後,李曉音馬上給愛人打電話。林特特問:“怎麽了,有事? ”
“想你了。我突然覺得讓你調到外地,是個錯誤的決定。”李曉音喃喃自語。
“怎麽忽然這麽肉麻? 忙過這陣子,我就休假。你別熬夜。”
“特特,從香港回來後,我真的特想你。我想了好多,再繁華再富麗,也比不上擁有一顆真心,比不上愛人在身邊的感覺。有時我很孤獨,下班後不願待在家裏。”李曉音很傷感。
“你不要擾亂軍心呀,我也想你。再幹幾年,我就退休了,整天守著你。沒事時你到姐家和大哥家轉轉。你不是還要寫作讀書嗎?我有空會給你打電話。你不知道這裏有多忙。”
“還要視頻。你瘦了沒? ”
“我胖了,部隊很忙,躺下就能睡著。有人來了,有空再跟你聊。”
李曉音好一陣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