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月底,好久沒有聯係的大學同學田心怡突然給李曉音打電話,說看了最新的《軍人生活》,深受啟發。最近她們醫院與友鄰部隊聯合搞軍事演練,邀請媒體記者觀摩采訪,老同學三十年沒有見了,還挺想念,如果有空,歡迎來指導工作。李曉音正想策劃“強軍現在時”專題,馬上聯係秦小昂和柳宛如。沒想到,兩位女同學都說好久沒過兵的生活了,去!

她也邀請了劉蕾,劉蕾沒聽完就說:“曉音呀,謝謝你,我很想去,但是怕給你們添麻煩。你問問田心怡,我現在這樣,還能去嗎? ”

田心怡很幹脆:“劉蕾是著名軍旅攝影家,她的眼傷是英雄的標誌,一定要來。”隨後又補充道,“告訴大家,帶著軍裝。”

四個女同學一同出行,穿什麽衣服,李曉音真是費了半天腦子,不能再像大學時白襯衣牛仔褲,隨意中顯清純,那時年齡小嘛,穿什麽都好看。現在近五十歲的人了,再那樣打扮就不合適了。久居京城,名作家加名編,穿衣打扮不可小視。時值春暖花開,去五天,至少得帶五套衣服。來回乘機,穿裙子不方便,李曉音做了好幾套搭配:牛仔褲配純色真絲襯衣;白色直筒褲配圓領黃色羊絨衫,外搭海軍藍羊絨大衣;白色牛仔褲搭黑色低領羊絨衫,外搭卡其色風衣;又帶了三條裙子,一條長袖碎花羊毛連衣裙,一條灰色長裙,一條卡其色半身裙;還帶了一條羊絨圍巾和兩條絲巾,適時搭配。

正在家休假的林特特一聽李曉音要出差,很不高興:“我剛回來,你又出去? ”

“不就一周嘛,機會難得,現在辦雜誌,不下部隊,閉門造車,官兵也不愛看。官兵文化素質越來越高,辦得沒兵味就沒人看,網媒又無處不在,紙媒要跟它們抗衡就必須有深度,有現場感,還要了解官兵的需求。”

“至於帶這麽多衣服嗎? 不就是下部隊嘛。”林特特又埋怨。

“看來男人永遠不了解女人,眾美出場,暗中較勁,這是沒有硝煙的戰鬥。”

“女人的心思,真是一輩子都猜不出。”

“能猜出我的就行了。”

帶護膚品時,李曉音有些犯愁。她多年一直用白金黑瓶套裝,在機場安檢時特別麻煩,體積超出規定就不讓帶著上飛機。她每次出差都用小瓶,可這些小瓶沒標簽,同學們會不會瞧不起自己呢?左思右想,麵霜帶了原瓶,柔膚水帶了小瓶。

飛機落地, 李曉音就發現三個女同學果真一個比一個打扮得有特色。劉蕾一件卡其色風衣,一條寬腿牛仔褲,脖子上仍掛著相機,一貫的浪跡天涯風。柳宛如穿著大紅色的羊絨大衣和灰色西褲,白領風。秦小昂一改過去名牌打扮,一條緊身褲,外罩一件碎花長袍,有些異域風情,文藝風。自己呢,混搭。

一見田心怡, 李曉音更是大吃一驚。田心怡五十五歲了, 臉蛋飽滿,皮膚緊致白晳,身材纖細,氣質優雅從容,外罩灰白格子西裝,裏襯白色貼身毛衫,下著寬鬆西褲,走的是中性風,但頸中的碎花絲巾使她帥氣中又有了女性的溫婉。

同學相見, 少不了一番熱情寒暄。田心怡說:“大家吃完飯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七點半就餐。”

“心怡,你是不是兩周前去上海了? 在外灘,我看到你了,叫你,你可能沒聽見。”秦小昂親熱地拉著田心怡的手。

田心怡一愣,抽回手,把眼前的劉海輕輕拂開,語氣溫柔卻有力:“怎麽可能? 主官離開單位得上級領導批呢。”

秦小昂加重了語氣:“我確實看見你了,你穿的就是這身衣服,不同的是,係一條湖藍色絲巾。”

李曉音發現田心怡臉色變了,忙拉住秦小昂說:“先休息吧,明天還要早起呢。”

第二天,李曉音按時到了餐廳包間,田心怡跟部隊領導已經到了,油條、饅頭、稀飯、小菜也全部上桌,其他人一個不見。

人是李曉音招呼來的,她趕緊打電話。秦小昂還在睡懶覺,說不吃早飯了。劉蕾說她出去散步了,不要等她,正在返回的路上。柳宛如說馬上下來。

“她們是軍人嗎? 昨晚不是都通知了嗎? 她們到底幹啥來了? 逛集呀! ”田心怡當即發怒。

柳宛如剛好走到門口,臉倏忽變白,退也不是,進也不是。李曉音忙拉著她坐下,給她盛了一碗稀飯。

陪同的大校笑著說:“田政委,沒關係,我們等諸位老師。她們到咱們基層部隊,又是飛機又是汽車,一路勞頓,可以理解。我打電話讓部隊匯報演練推遲一小時。”

“演練按原計劃進行! ”田心怡說完,又對李曉音說,“告訴她倆,八點出發,過時不候! ”

飯剛吃完,劉蕾背著相機跑進包間,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小城的清晨太美了,我拍了不少好片子。”

“快坐下吃飯! ”李曉音說著,拉開椅子。

部隊領導忙讓服務員來杯熱牛奶和一碗熱稀飯。田心怡陰著臉說她去外麵等,跟政委小聲說著話出去了。李曉音讓劉蕾抓緊吃飯,她去叫秦小昂。

柳宛如出包間時, 拿飯盒裝了兩個素包子、一個雞蛋和一盒純牛奶,說帶給秦小昂。

秦小昂是被李曉音從**拉起來的。“你要是遲到,我真沒法交待了。”李曉音說。

“不就是看個演練嗎? 什麽大場麵我沒見過? 看看田心怡囂張的樣子,還沒提副軍就不可一世,中將、上將,哪級領導我沒見過? 我真想馬上回京。”

“別廢話,柳宛如給你打了飯,趕緊吃。這是在部隊。”李曉音煩躁地說。

七點五十九分,秦小昂終於坐上了車。

“秦小昂,你怎麽穿的便裝? 不是讓大家都穿軍裝嗎? 快去換。”田心怡又發話了。

秦小昂坐著沒動,李曉音把她拉下車。“要知道受這氣,她田心怡就是八抬大轎請,我也不來。都怪你,要不是你請,我才不來受這份罪呢。”秦小昂邊上樓邊氣呼呼地說。

“別,讓人家部隊官兵笑話咱們。給我個麵子,好不好,求求你了姑奶奶。大局為重! ”李曉音不停地說著好話,又是遞褲子,又是拿帽子。

佩戴大校軍銜的田心怡顯得格外精神,既有南方女性的溫潤,又有軍人的挺拔。相比而言,她的四個文職同學,就遜色多了。雖然都穿著軍裝,但是不同的肩章,好像把現役軍官跟文職軍人分成了兩種人。文化單位的軍人,文人氣息濃,軍人味就淡多了。同樣是坐,田心怡腰板筆直,雙腿靠攏,部隊發的製式黑色皮鞋擦得鋥亮。電視台編導柳宛如,軍褲皺巴巴的,鞋子雖是黑皮鞋,但不是部隊發的製式皮鞋,至少有半年沒擦油了。秦小昂的一身白軍裝最漂亮,但胳膊上少了臂章,架著二郎腿,頭扭向窗外,跟誰也不說話。李曉音下樓前,仔細照了下鏡子,確信沒有問題,可到車上無意中一摸領花,發現一個螺釘沒了,好在還有兩顆,不至於掉下來。

車直接把她們拉進了訓練場。訓練場遠離市區,倚山而建,空曠高遠,確是練兵佳地。峭壁上刷著紅色大字“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四周高牆佇立,遍地草木沙石,一眼望不到邊。

秦小昂哎喲一聲,高跟鞋差點崴了腳。李曉音提醒她小心腳下。田心怡回頭看了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

陪同的政委請她們到主席台就座。主席台上搭著迷彩帆布, 桌上鋪的也是迷彩桌布,演練課目表、望遠鏡、茶杯一應俱全。主席台下,戴鋼盔、著作訓服的部隊全副武裝,列隊站立。

這次是實彈演練。李曉音一聽“實彈”,渾身哆嗦了一下。

她們剛落座, 一個黑臉大漢跑到主席台左前方, 以洪亮的聲音喊道:“報告首長,演練準備就緒,是否開始? 請指示! ”

“開始! ”田心怡的聲音威嚴而豪邁。

此時的田心怡與之前那個江南小家碧玉判若兩人。

隨著指揮員一聲號令, 一陣轟鳴從遠處響起。在逐漸消散的硝煙中,三輛迷彩裝甲車衝過車轍橋,飛躍反坦克工事,高速穿越直線通路,進入樁內轉彎,減速通過限製路,加速飛奔過淺灘、彎道狹長路、雷場、染毒地段,最終到達終點。

頭頂又是一陣轟鳴。李曉音忙抬起頭來,循聲望去。四架直升機從右向左飛了過來,在訓練場正中位置降落,跳下十幾個穿迷彩服的陸戰隊員,跑步衝向正前方高台陡坡。田心怡拿著望遠鏡,李曉音也笨拙地拿起麵前的望遠鏡,好沉。她看了半天,什麽也看不到。田心怡給她講如何調焦。她再舉起望遠鏡,看到剛才從機上跳下的士兵從十多米高的平台上跳下水塘,抱著衝鋒槍奔向岸邊,渾身濕透,又鑽火圈,而後匍匐前進,爬過鐵絲網,穿越泥潭,跨越四百米障礙物,進行機關槍射擊。炮聲、飛機聲,震得李曉音耳朵發顫,腿肚打戰。她好像真的置身戰場,臉上神經都繃了起來。一聲爆炸,秦小昂尖叫一聲,捂住了耳朵。劉蕾循著爆炸聲,舉起了她的相機。

台前方又衝出一支隊伍,官兵身著迷彩服,臉上也繪著迷彩,邊跑邊端著機關槍掃射一個個移動的胸靶。負責人介紹說,這是女子特戰隊的官兵在演練行進中射擊。

她們剛在遠方消失,另一隊又奔向前方,抬著擔架穿梭在硝煙中,或給傷員包紮傷口, 或做心髒複蘇術, 或背著傷員在硝煙中奔向救護車。田心怡難得地露出了笑容,悄悄告訴李曉音,那是她所在醫院的醫護人員,正在組織戰地救護演練。

田心怡端杯子的手哆嗦了一下, 人也站了起來。李曉音忙把目光移向演練場,原來有一個醫護人員摔倒。摔倒的醫護人員馬上站起來,又跑向前方,胳膊上的紅十字分外醒目。

柳宛如拿著話筒在下麵做現場直播:“各位觀眾! 各位觀眾! 現在執行救護任務的是某醫院的醫護人員,他們以高超的醫技、訓練有素的作風,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了所有救護課目,達到了預期效果。”

演練結束,李曉音一行下了主席台,又走向水塘。高高的跳台,還在燃燒的火圈, 她們遠眺著仍在泥濘中匍匐前進的官兵背影, 感慨頗多。

田心怡說:“官兵們的表現很精彩,我想跟官兵座談,特別是想征求官兵對我們醫院工作的意見和建議。戰地救護、訓練中的摔扭傷如何防護等項目,需要與官兵溝通。”

陪同的大校說:“田政委,太感謝了,求之不得。”

李曉音悄悄問田心怡:“能不能讓我們打一下槍? 離開部隊多年了,一直沒打槍。”

秦小昂大聲附和:“對呀對呀,我最想打槍了,新兵連打過一次後,再也沒摸過槍。一個軍人多年不摸槍,說不過去。”

柳宛如說:“就是。”

隻有劉蕾沒說話。

大校說:“這有何難? 我馬上讓人準備。”

到了靶場,大校怕她們不習慣槍聲,給每人發了一對棉球。她們異口同聲地拒絕了。每人身邊都有一名士兵,教她們裝彈,瞄準,再三叮囑不要怕,槍響時會有後坐力,槍要緊緊抵住右肩。對麵豎起的不像胸靶,而像成群的敵人密密麻麻地向她壓來。李曉音腦袋開始嗡嗡地響,心撲通撲通直跳。是因為靶場的莊嚴,還是身邊士兵嚴肅的臉,抑或他們身上的軍裝? 說不清。

隨著一連串的命令,她們撲通一聲,撲倒在地,槍托穩穩地抵住肩胛骨,粗糙而細碎的石頭硌著肋骨。可她們沒有一個人喊苦。李曉音身邊的劉蕾行動更為敏捷,更為老練。李曉音摸著烏黑發亮的槍管,在恐懼的同時,一股豪氣自胸中湧出。

她們用的是小口徑突擊步槍,和原來的瞄準鏡不同,采用的是小孔成像原理的硯孔式瞄準鏡,透過表尺上的小孔,一百米外的靶心清晰地出現在眼前。李曉音右手指輕輕扣下扳機,扳機扣力剛好合適。砰! 槍身輕輕向後一坐,子彈直飛靶心。接連打了幾個單發,她不過癮,又將快慢機扳到了連發擋上,瞄準,擊發。一個長點射,三發子彈飛出槍膛。後坐力不大,槍口幾乎沒有上跳。

打完十發子彈,她看對麵沒人過來,弱弱地問身邊的中士:“報靶的人呢?”中士笑著說:“首長,現在是電子報靶,這不就在你跟前嗎?”她不敢看,問:“我打了多少環?”中士說:“首長,你打了六十五環。”被恐懼嚇傻了的她又問及格了吧? 中士說:“當然。”

她這才爬起來,抱著槍,愛不釋手:“現在的槍比我們過去的五四式好像輕了好多。”

“這是我軍最新研製的步槍,射擊穩定程度、單發射擊精度和點**度良好;還配備白光瞄準鏡和微光瞄準鏡,槍托可折疊,可消聲、消焰。”中士背書似的說。

成績出來,李曉音六十五環,秦小昂七十環,劉蕾八十一環,柳宛如八十環,田心怡九十六環。

劉蕾一隻眼睛都打出了八十一環,這讓李曉音無地自容。

返回時,一個女兵跟她們同車,看軍銜是一期士官,不停地說:“姐姐們的軍裝真漂亮。”

“我們海軍漂亮的可不隻是軍裝。最新型的驅逐艦、護衛艦、潛艇,我都上去采訪過,隻有航母沒去過,發誓此生一定要隨航母去遠航,聽說航母可容納幾千人呢。”秦小昂說。

“我們空軍發展也很快。”劉蕾也不甘示弱,說,“前陣子,我去采訪了殲—20、運—20 機組,太讓我興奮和難忘了。坐直升機采訪,可嚇死我了。飛機上隻有我、飛行員、領航員、軍械員四個人。本來不讓我上飛機,我說我也是軍人,隻有自己經曆後,寫出的稿子才更真實,大隊長同意了,讓我坐他親自駕駛的飛機。登機時,螺旋槳風太大了,我根本走不到飛機跟前。領航員拽著我,才跑到飛機旁邊,一隻大手把我拉了上去。

直升機飛向天空時,真帶勁,山在腳下,雲彩在我們中間,穿雲破霧。可是馬上,我的心就掉下來了,手緊緊地抓著扶手。為什麽?直升機艙門竟然開了,領航員坐在機艙口說他們在練習戰地投放課目,說完把一塊捆著繩的大石頭慢慢吊了下去。我的媽呀,他把石頭往下放時,我擔心死了,生怕飛機失去平衡。領航員一直在機艙口坐著,一陣風吹來,我感覺自己要掉下去了,他卻不停地說著話,把石頭慢慢地吊下去,又吊上來。

飛機隨著石頭的起落不停地下降或上升。下了飛機,看著那一架架迷彩飛機,聽到官兵在唱:我愛祖國的藍天,晴空萬裏陽光燦爛。白雲為我鋪大道,東風送我飛向前。金色的朝霞在我身邊飛舞,腳下是一片錦繡河山……就在那一刻,我真正理解了這首歌的深切含義。”

劉蕾話音一落,田心怡就拍著手說:“說得太好了,說出了我們每個軍人的心聲。這次到部隊采訪,不知大家還滿意不?若滿意,在你們的報紙、雜誌、新媒體上體現出來,我代表官兵謝謝你們。”說著,站起來朝大家敬了一個軍禮,又說,“對不起,早飯時,我態度不好,特此向大家道歉。為了表達我的誠意,晚上我請大家吃我們的淮揚菜。同學們遠道而來,我要盡地主之誼。話說回來,我生氣也有理由,咱們是軍人呀,不要讓部隊官兵說我們文化單位的記者作風鬆散,不像個兵。”

“田政委,你別這麽一本正經嘛。”秦小昂好像忘記了早上的話,笑嘻嘻地拉著田心怡坐了下來。李曉音則不停地在手機上記著,秦小昂問她寫什麽,李曉音說:“寫側記呀,這次下部隊,我看到了鮮活的官兵的生活呀,我們《軍人生活》至少要用三個版報道呢。”

“明天還有更精彩的內容等待著你們呢。”田心怡驕傲地說。

2

傍晚,火燒雲把天空裝扮得好似一幅流動的油畫,先是金燦燦的,接著又紅彤彤的,最後變成了深藍色。坐在湖邊飯店落地窗前的女人們又是拍天空,又是拍湖麵,又是拍搖曳的蘆葦。

田心怡點了本地的特色菜,大煮幹絲、清燉蟹粉獅子頭、平橋豆腐羹、鬆仁玉米、鬆鼠桂魚。“清淡了些,大家看看還要什麽。”

“夠了夠了,現在身體不是這個指標高了,就是那個指標高了,這樣很好。心怡,現在當領導了,廚藝沒減吧? 上學時,我們可到你家吃了不少美食。”柳宛如笑著說。

“多數是我們家老胡做的,我做飯馬馬虎虎,隻配給他打下手。”

天色漸漸暗淡,整個天幕變得潤藍,同學們喝著茶,聊著天。歲月的滄桑給每個人臉上打上了印記,比起青年時代的稚嫩,多了些女人的風韻和淡定。她們都化了淡妝,換上素淡裙子,配著細金項鏈、珍珠項鏈, 跟都市中年女性沒了本質的區別。每個人都想在同學麵前呈現自己最佳的狀態。

秦小昂歎了一聲:“真好呀,好像又回到了大學時代。”

柳宛如搖搖頭:“回不去了,看看我們臉上的皺紋,虛軟的肉體,怎麽能跟那時的青春相比? ”

劉蕾取下脖子上的相機, 說:“這也是我一心想來的原因。我慶幸我們這時還沒進入老年,慶幸我們還能有機會走上靶場,慶幸我們大學時的同學還能坐在一起喝喝茶。這樣的時光,怕以後不會再有了。”

“別悲觀,山不轉水轉,水不轉人轉。三十年前,我們怎麽能想到我們還穿著軍裝,還能在這麽美麗的景色中相聚呢?”田心怡站起來,給每個人續茶。

秦小昂問:“心怡,姐夫呢,現在在做什麽? ”

“在家吧? 我打個電話。”田心怡把視頻打開,說,“老胡,我的同學們要跟她們的姐夫說話。”

視頻裏,田心怡的愛人胡凱頭發少了,但一張娃娃臉還是那麽有喜感,他舉著右手跟她們打招呼:“小姨子們好,你們先不要自報家門,多年沒見,讓我猜猜你們都是誰。那個大眼睛的是秦小昂,對不對? ”

秦小昂說:“姐夫好眼力。”

“說話像炒豆子的是劉蕾吧? ”

劉蕾笑著說:“胡哥說得準。”

“心怡旁邊的小女孩是李……李什麽呢,就是那個作家小妹妹吧。”

李曉音假裝生氣道:“姐夫偏心, 大家名字都記著, 就把我名字忘了。”

胡凱笑著說:“可是我記著你最近發在軍報的一篇文章,名字叫《女兵宿舍》,對不對? ”

“很對。姐夫最近在忙什麽? ”

“我嘛,在家給你們的心怡同學當後勤部長呢。你們看看,我都胖了,你們怎麽一個個都沒變呀,跟三十年前我去學校看你們時一樣嘛。”

“姐夫真會說話。”

“我來問姐夫一個問題。胡哥,姐姐成了主官,你感受如何? 請發表感言。在你心目中,她是一個什麽樣的女人? 作為妻子,你滿意嗎? ”秦小昂搶到手機,機關槍似的。

“小昂……”田心怡想製止。

電話那邊,胡凱停頓了一下,說:“當然全力支持了,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雖然離開部隊了,仍喜歡看軍事節目。心怡是一個好女人,愛家、愛孩子,是個好妻子、好母親,還是一個好女兒。”

“請舉例說明。”秦小昂說著,朝大家擠擠眼睛。田心怡坐到一邊,不說話。李曉音發現自己比田心怡還緊張。

“這個嘛,讓我想想。”胡凱停頓了一下,說,“心怡呀,對兒子沒的說,三天兩頭打電話關心,有時晚上超過十點兒子沒在家,她就急得睡不著覺,不停地問我兒子回來了沒。有天晚上兒子跟同學聚會,回家時已經兩點了,我以為她睡著了,沒給她回複。她電話打來了,那個急呀,恨不能馬上坐飛機回來。她也很關心我,我睡眠不好,她給我買藥,還給我爸媽買禮物。現在我媽穿的衣服,多半是心怡買的,一件羽絨服老太太穿了七八年了,就是舍不得換。”

“你對她有什麽不滿意的? ”

“哈哈,不滿意太多了。”一聽這話,女同學們馬上回頭看田心怡。

田心怡也抬起頭,屏住了呼吸。

“她呀,太任性了,常熬夜,半夜四五點還寫材料、看文件。隻要第二天有會,她就緊張得一夜睡不著,怕遲到,怕講話不到位。我舉一個例子。那時,她當科長,要召開分部新聞報道工作會議,幹事把材料準備好了,她仍一份一份檢查,淩晨三點剛回家,忽然說她還得去辦公室一趟,好像少一頁。沒辦法,我送她到單位。十三份材料,她又檢查了一遍,哪份都沒少頁。她又說,訂書釘釘偏了,得重新釘。那個認真勁兒,我都懷疑她有強迫症。而在家裏,如果隻有我跟她在,她就說,咱們簡單點吧,吃碗清湯麵如何? ”

聽完,大家又誇讚了田心怡一番。秦小昂不停地說:“姐夫真好,心怡,你好幸福。”

“好了老胡,別貧了,我們掛了。”

秦小昂說:“我認為人生當有許多好朋友。我慶幸我跟李曉音從新兵時就認識了,成為一生的朋友。咱們女人好累,結婚、生子,還要工作,麻煩不完的事。我要是個男人就好了。”

柳宛如忽然說:“聽大家這麽一說,我靈感頓生,八一建軍節,錄製一期節目,叫《中國軍人:女軍人采訪錄》。大家都是女性中的佼佼者,你們回答最為妥帖。這幾天的活動就是最好的藍本。但我覺得還不夠,我要現場采訪,用咱們大學時的辦法,抓鬮。抓到什麽問題,必須如實回答。每人出兩三道題,寫到紙上,揉成紙團,放回桌上。我還要采訪你們的家人。你們給家人打電話,讓他們現在拍一拍家裏,把照片傳過來。常說,一個家的好壞主要看女主人,家裏照片可以檢驗出誰在家裏最有權威,誰家布置最雅致,看哪位履職勝任。

柳宛如跟服務員要了五張紙,發給大家,然後給老公打電話:“周興國,廚房、衛生間、客廳、書房、臥室等地方,用手機拍一下,不留死角,發給我。我的同學要看,別廢話了,快拍。”

大家興奮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躲在一邊寫起來,寫好後,揉了揉,扔到桌上。

柳宛如先拿了一個。一打開,笑了,說:“我抽的第一個題是:你覺得你成功的秘訣是什麽?舉例說明。我覺得成功的最大秘訣是自信。大家都知道,我以前在東北一家部隊醫院當護士。我爸在工廠燒鍋爐,媽媽沒工作,家裏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我本來可以上高中,但為了給家裏減輕負擔,就考了軍醫學校。但我不甘心,一直利用業餘時間寫東西。上了咱們新聞係後,我不想回東北了。進京很難,我把剪稿本複印了五十份,每一份上麵都寫著:如果你們選擇了我,你們單位的新聞工作肯定會更上一層樓。終於,部隊的電視台接收了我。我給領導送了一瓶洋酒,花了我兩個月工資。那天滿街都是花香,我抱著酒,生怕打碎了,送出去好幾天還感覺懷裏沉甸甸的。後來單位聚餐時,領導把那瓶酒拿出來,讓大家一起喝,還說,柳宛如,你的酒是大家喝的,你要明白,我看中的是你的才幹。三個月考察期,幹好了,是我知人善任,也不是我收了你的禮;幹不好,趁早走人。

“第二個問題是,請講講你這一生最難忘和最喜歡的事,還有你的苦惱。我最難忘的是,十年前到紅其拉甫邊防連采訪,上到半坡就不行了。那次女記者不少,大家喝了紅景天,一個個都爬了上去。劉蕾也去了,我們睡在一個房間裏,吸了半晚氧氣。我還給劉蕾說,如果這次不能活著回去,讓她多照顧我女兒。沒想到,劉蕾後來上了戰場,受了傷。誰說我們女軍人離戰火遠? 劉蕾是最好的回應。”

柳宛如說著,抹起了眼淚。劉蕾戴著墨鏡,擺擺手,沒有說話。

“我的業餘生活還是比較豐富的,喜歡喝咖啡、看電影。最喜歡讀名人傳記,政界的、經濟類的、軍事類的都愛讀,特別是《鄧肯女士自傳》,都能背下來了。鄧肯跳舞好,死得也頗有戲劇性,她的長圍巾被卷在了車輪下,連同她整個人,像人生的最後一場舞。

“最煩心的事,說實話,是我家姑娘,以前我以為了解她,現在不敢說了。三十歲了還不找對象,急死我了,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也不知她煩心什麽。”

秦小昂打開她抓的紙條,大家樂了:你認為你成功了嗎? 請你講講你和你丈夫、孩子的關係? 你對你的人生後悔嗎?

“如果用是否當官來衡量成功與否,我不成功。不過,我感覺自己的人生還是不錯的,因為我每天都很快樂,聽戲、看電影、寫些小文章,不用看領導的臉色,也不用跟同事刻意處關係,生活充實有趣。如果說遺憾,那就是嫁了彭方國。如果嫁的不是他,我的人生也許會和你們一樣亮麗。真的。”秦小昂說著,望著窗外,沉默了。

“小昂,你這是得了好處還賣乖。”女同學們異口同聲,誰不希望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過錦衣玉食的生活。

秦小昂卻搖搖頭,說:“你們不會懂的,在別人屋簷下生活,哪有自己開創出來的基業氣長。你們一個個對丈夫趾高氣揚的, 我哪有那肥膽? 我在家裏掛一幅畫都得彭方國同意。”

秦小昂歎息了一聲, 接著回答:“我跟丈夫、女兒的關係, 打分的話,六十分吧。說實話,我家老彭,我還真不了解。他很少在家吃飯,也沒有什麽愛好。他怕老,怕死,每次體檢,前一天晚上都睡不好。女兒從小是保姆和奶奶帶的,我基本沒操過心。小時不親,現在跟我親,我們走在一起,人家說我們是姐妹,氣得她不願意跟我一起走。她長得不漂亮,像她爸,小眼睛,塌鼻子。她在國外上研究生,前陣子給我說她談了男朋友,問我如何才能讓他不花心。我回答,這是有史以來人類最難回答的問題。我想請你們這些成功的阿姨們幫著傳授幾條馭夫的錦囊妙計,以解我燃眉之急。她說了,沒有良計,她就不結婚。”

田心怡抽到的是: 你為什麽成為現在的你? 你覺得女軍人和男軍人的區別在哪兒? 你業餘喜歡做什麽? 說一個你最喜歡的男性,親屬除外。

大家哈哈大笑起來。李曉音比田心怡還緊張,不知她怎麽回答。

田心怡笑道:“誰出的這題? 怎麽問這麽多? ”

“你職務高,當然回答的問題也要多。”

田心怡拿著紙條, 說:“我最開始選擇政治工作, 是因為不想當護士,不想上夜班,後來時間長了,就投入進去了。把一個人放到適合他的位置,取得成績,那種幸福是你無法形容的。知人善任,是我的長處吧。

“男軍人跟女軍人差別不大。女軍人比男軍人付出得更多,女性在業績上要比男性更突出,才能打敗流言蜚語。

“說到業餘生活,我太向往豐富的業餘生活了。現在事務性工作太多。閑下來時,我愛看《世說新語》。”

“你愛看《世說新語》? ”李曉音驚奇了。這可不是她了解的田心怡。

“是呀,這書特別有趣。我床頭還放著一本書,都讓我翻爛了,你們猜是什麽書? 肯定猜不著,是《家常菜一百例》。我願意跟愛人去電影院看電影,給兒子做頓可口的飯菜,把家裏收拾得幹幹淨淨。每每看到愛人、孩子吃著我做的飯,我就感覺很幸福。我這一生最愛的異性,就是我的兒子,他去年考研究生,從前年九月份報名到現在,可以說,我走了二萬五千裏長征。報名時,我老擔心他單位領導不同意,他們是野戰部隊。

好不容易報上名,十二月考試,隻要看到與考研有關的信息,我就下載給他。去年三月份公布成績,又等複試分數線,哎呀,比高考時還揪心,四月複試,六月發錄取通知,熬了兩年,終於考上了。我愛人說我管兒子管得嚴,是實情。唉,可憐天下父母心呀,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這苦惱。

就是在這一段時間,我理解了我愛人,我在外地工作整整五年,他每天給兒子做飯、洗衣,送他上學,從中學一直到大學。我愛人心髒不好,時常腿疼,又不能吃硬的東西,我隻要休假,盡量不在外麵吃飯,給他做些可口的飯菜。我兒子找了女朋友,我挺喜歡的……”

不等田心怡說完,秦小昂就大叫道:“田心怡,你偷換概念,不是讓你說兒子、愛人,是說除了親屬,異性中你喜歡誰? ”

大家盯住田心怡。她目光迷離起來:“我喜歡一位演員, 他聲音好聽,眼睛特迷人,還有那麽一股儒雅。”

眾人哈哈大笑,弄得田心怡說不出話來。

劉蕾抽到的是:你人生最大的困惑、遺憾是什麽? 你是如何解決生活中的麻煩的?

劉蕾放下了手中的相機,說:“我常在想,人的心跟他的言語為什麽不一致?心裏怎麽想,麵相能體現出來嗎?我的答案是可以。比如你撒了謊,你的眼神是遊移不定的,你的手無處安放,你的腿可能顫抖。身體是不會撒謊的。攝影作品裏,你能感受到人物不同層次的情緒,所以我的創作目標是,用光線、光點、色彩、細微的麵部表情,來傳遞主人公的情緒,用照片捕捉到猛烈情緒湧來的瞬間。白天,人僵直、拘謹地表演著;夜晚,在黑暗的掩飾下,人變得像蝴蝶一樣美麗動人,充滿個性。所以,夜深人靜時,比如像現在,更容易了解一個人。人性的脆弱是最吸引我的主題,地球有七十億人,每個個體都有快樂、悲傷、擔憂、羞恥,這些情緒很重要。我想探索獨立個體的情緒。大家剛才說了很多話,可我知道,有更多的心裏話大家是不會說的,這正是我要探究的。剛才我偷拍了幾張,特別有意思,你們的眼神、偶然的表情,展現出了深藏的真實的你們。”

每個人緊張了一下,又放鬆地笑了。

劉蕾又說:“我人生的遺憾是年過半百,沒留下更多有價值的照片。

如果有來生,我還是會當一個攝影師。前陣子讀阿列克謝耶維奇的《我是女兵,也是女人》,我忽然想,我要好好整理我的上萬張照片和采訪日記。我的個性和自我都在照片裏,沒了照片,我就不是我自己了。

“還有一個遺憾就是跟丈夫的關係。算了,離了,就不說了,各自安好吧。兒子是我一生的最愛,我無條件地愛他。但我最痛苦的是,他參了軍,到部隊好幾年了,仍然適應不了部隊紀律,追求個性自由,受不得約束,在哪個單位都不受歡迎。我很困擾,也無法解決。姐妹們有什麽高招? ”

大家互相看看,無奈地說:“現在的孩子們,根本不像我們當初那麽聽話,思想太多元,個性太獨立,隻能無為而治。”

柳宛如說:“我補充一下,咱們同學裏麵,作為母親,我認為最偉大的是劉蕾。她懷孕時得了病,醫生說不能要孩子,否則有生命危險,可劉蕾堅持把孩子生了下來。生產的前一天還在工作,你說多險。進了產房,報社還打電話詢問她一篇稿子的問題。我不是寫表揚稿,劉蕾這家夥,太強大了,強大到當我們與她為伍時,自己也有了能量。”

“過獎了,過獎了! ”劉蕾說著,把她的墨鏡往正戴了戴,擺擺手。

手機響了,是柳宛如的。周興國真細心,廚房、書房、客廳、臥室全拍了。作為軍中名導,柳宛如的家豪華氣派。讓李曉音沒想到的是,周興國故意讓柳宛如難堪似的,櫃門一打開,衣服一件接一件掉了下來。跟部隊檢查衛生時一樣,周興國把門框、櫃頂這些地方的灰都拍了下來,還發了一連串笑臉,說:“我最了解宛如了,小姨子們。”

柳宛如惱火極了:“周興國,回家再跟你算賬。女兒呢? 讓她回答阿姨們的問題。”

周興國說女兒出去約會了。

“這是好事,但願今年快快嫁出去。”柳宛如放下手機,歎息道,“急死我了,三十歲了呀。女人到了三十歲,在婚姻市場什麽行情,大家都很清楚。小時候那麽黏你,現在什麽話都不跟你說。不過長得挺漂亮,對不對? ”說著,打開手機相冊。大家一看,果然是一個小柳宛如。

李曉音抽到的題是: 生活中, 你遇到什麽樣的難題? 是如何解決的? 並請你丈夫來回答他眼中的你。

李曉音簡要地說:“我家林特特過去在家比較聽話, 但整天疑神疑鬼的,煩。到了部隊後,處事堅強果斷了,人卻越來越難伺候,一會兒嫌我飯做得難吃,一會兒又嫌我關心不夠。”

秦小昂笑道:“因為手中有了權吧。”

大家都隨聲附和, 說:“林特特在部隊找到了自信, 自然就膨脹了唄。”

李曉音笑著說:“我現在也沒找到解決辦法。”

林特特發來了照片。如果說柳宛如的丈夫是用照片來向柳宛如撒嬌表達愛,那麽林特特就是用照片來打擊李曉音。她自認為家裏蠻有情調,整牆的書,瓶裏的鮮花,精心布置的照片牆,擦得幹淨的玻璃,還有得意的綠植。猜林特特拍了什麽,讓李曉音在同學麵前出了醜? 她出門時,慌張間讓一隻高跟鞋在門口東倒西歪;更衣室,衣服雖然掛在了衣櫃裏,可櫃門敞開;電腦鍵盤間有幹果屑、瓜子殼;更可氣的是,床頭櫃上放的一堆堆書積滿了灰塵。

林特特在視頻裏說:“李曉音對家,對孩子,充滿愛心,但是她生活能力實在太差了。如果她對家有對工作十分之一的愛,家會更好,我們會更幸福。我敢說,她作品中的主人公身上有幾顆痣,她一清二楚,可問她我穿多大的鞋,兒子現在的身高,兒子好朋友叫什麽名字,她肯定回答不上來。她炒豆角,你們不相信吧,炒出來盛到盤裏,是生的,拿回去再炒,還是生的,一盤菜折騰了三次還是不能吃。她擦電視,水能流進去;筆記本電腦、手機進水,在我們家太平常了。她喜滋滋地說要做飯,我盛飯時,你們猜怎麽著?米還是米,水還是水,電源開關就沒有打開。”

同學們哈哈大笑,李曉音臉紅得好像當眾脫掉了衣服。

田心怡的兒子發來了家裏的照片。一看就是男人收拾出來的家,被子東倒西歪,衣架上的衣服皺巴巴的,顯然剛從洗衣機裏拿出來,沒抖開,有的上衣隻露出了一隻袖子,衣服都變形了。

“兒子,你爸呢? ”

“我爸剛出門看姥姥去了,姥姥病了。”

田心怡要掛斷,柳宛如搶過手機說:“我再加個題。小胡,你能告訴阿姨,媽媽在你心目中是什麽形象嗎? ”

田心怡兒子長得帥氣,有點小生範。他把衣領往上扯扯,大聲說:“我對我媽有意見。”

女軍人們都緊張起來,頭挨頭,擠到手機屏幕前。田心怡縮到了大家身後。柳宛如說:“別急,小胡,你慢慢說。”

“我媽媽管我管得太嚴了,阿姨們,我都三十一歲了,可在我媽眼裏,還是個小孩子。她定了許多土政策,晚上回家不能超過十一點,否則就沒命地打電話,讓我在朋友麵前很沒麵子;沒結婚就不能跟女孩子同居;不能抽煙;喝酒不能喝醉;一周至少給她打一次電話;晚上須洗腳;一周至少洗兩次澡,還要監督我爸。最可惡的是,偷看我的日記,經常在我房間翻來翻去,我一點人身自由都沒有。永遠都是別人家孩子好,一會兒拿鄰居的孩子比,一會兒拿世界名人比,我攤上這麽個媽,還活不活呀! ”

大家哈哈大笑。柳宛如又問:“作為軍人呢? 你如何評價她? ”

“她嘛,是一個合格的軍人,也是一個優秀的女人,我希望我的女朋友像我媽媽一樣。隻是不要加班,容易衰老;不要那麽辛苦,畢竟除了工作,生活有更多有意思的事。阿姨,告訴我媽,姥姥沒啥事,就是想吃我爸做的排骨麵了。”

掛了電話,田心怡抹了一把臉。大家都說:“瞧把你緊張的。”

秦小昂說:“看看,每個成功女人的背後,都站著一個偉大的男人,胡姐夫就是。相比你的事業,我更佩服你的家庭。”

田心怡微笑著說:“愛,就是一種忍耐,對不對? ”

“所以婚姻把我們培養成了鋼鐵戰士。”秦小昂一說,大家再次笑起來。

劉蕾的保姆發來了劉蕾家的照片。她家的泰迪狗一會兒在客廳沙發上玩,一會兒又在書房眼巴巴地望著大家,很可憐的樣子。房間像一個攝影師的家,充滿藝術感。

秦小昂打電話,愛人沒接,國外的女兒也沒接。秦小昂說:“看看,我就是孤家寡人一個。”

酒足飯飽,意興闌珊,女同學們回了部隊招待所。柳宛如說她要去看一個朋友,晚上不回來住。

四個女同學又說又笑, 都願一起住在一個大套間, 像學生時代一樣,再說知心話。

套間外麵是一間大客廳,裏麵兩個房間,各有兩張單人床。秦小昂笑著說:“這主臥怎麽還放兩張單人床?可見首長們帶夫人來,是分床住的。”

田心怡說:“你可真會聯想。”

兩房相對,田心怡和劉蕾住南邊,秦小昂和李曉音住北邊。大家嘻嘻哈哈地說了一會兒話,各自歇息了。

秦小昂拿出自己帶的床單、枕巾。李曉音笑著說:“你幹脆把家搬來得了。”

“隻要出差,這些東西和茶具,我必帶。”說著話,不一會兒,秦小昂就睡著了。

李曉音睡不著,起來喝水,聽到田心怡在抽泣,小聲地說:“知道我的難處了吧? 在眾人麵前,我是一個樣子;夜深人靜,是另外一個樣子,真的很難。”李曉音忙躡手躡腳回到屋裏,再也不敢出去。

清晨六點,李曉音聽到洗手間有聲音,出來一瞧,田心怡正在揭臉上的麵膜。

田心怡笑著說:“你看我們哪個人不是瓶瓶罐罐一大堆? 又是日霜又是晚霜的,都是名牌,有沒有效果就不知道了。”

李曉音打量著洗手池上麵的瓶瓶罐罐,各種品牌,不一而足。她感慨頗多,三十年前,她們何曾有過這些,有一盒雪花膏已經很高興了。

客廳裏,衣櫃門開著,掛在裏麵的一件件衣服都是大品牌。出來不到一周,每位同學好像要把自己最美的部分展現出來。女軍人穿便裝的機會少,比正常女性更講究。

“跑步去? ”田心怡換好了質地精良的白色運動裝。

沒有睡好,李曉音本不想去,但還是說好,她想更多地了解田心怡,比如昨晚的電話,比如一個人時的田心怡。

要穿襪子時,發現襪子不見了。田心怡說:“在那兒。”四雙襪子排著隊似的掛在晾衣繩上。

“誰做的好事? ”

“還能有誰? 她眼睛不好,咱們多照顧她點,她就覺得對不起似的,一會兒洗衣服,一會兒按摩,咱們隨意扔的衣服她都收拾得那麽整齊。”

田心怡抹了一下眼睛,說,“走,下樓! ”

清晨的營區靜極了,太陽剛露出紅紅的一點,接著越來越大,越來越紅,最後一輪紅日,燦燦地躍然而出。

田心怡說先走兩圈,把身體活動開。李曉音想了想,說:“心怡,我一直想問你,在男人成堆的世界,你是如何成為大校的?聽說你還要升,那可就是將軍了呀。”

田心怡馬上停下腳步,道:“曉音,八字沒一撇的事,不要胡說。”

“我聽別人說的。”

“不要信小道消息。曉音,你是不是懷疑我的能力? ”

李曉音忙說:“心怡, 你想哪兒去了? 我隻是想探究你成長道路上每一個腳印,寫出新一代中國女軍人的形象。”

田心怡略加思索,回答道:“今天食堂有三種玉米,一種是純黑的,一種是黑灰黃相間的,一種是黃的。你說它們哪個沒有經過風霜雨雪的洗禮? 有的是黃色,有的是黑色,有的是花色,隻是機遇、性格使然。”

“我還想知道更具體些。”

田心怡笑了:“你的小說是怎麽寫出來的, 我這個大校就是怎麽當上的。”

回京的飛機上,秦小昂說:“你說田心怡怎麽連去上海都不承認呢?

我明明見到她了嘛。”

“也許你看錯了。”

秦小昂搖搖頭,說:“她太愛惜自己的名聲了。聽說她丈夫想離婚,但田心怡堅持不離, 以恒心和愛贏得了家庭的穩定。領導家庭必須穩定,這是幹部成長的不成文的規定。”

李曉音答非所問:“小昂,不要隨意聽信傳言,心怡走到這一步很不容易。隻說她堅持每天跑步,我就做不到。這次相聚,我進一步認識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