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時代的巨輪一路奔騰著向前, 網絡使人們的生活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過去在網上寫博客、微信,現在一部手機,通信、購物、娛樂全部搞定。

軍隊也越來越正規化,向戰而生,李曉音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

雖已秋分,仍悶熱難熬,單位突然通知明天全社軍人到野外打靶,進行防化訓練。

清晨七點,李曉音穿上叢林迷彩服,腳蹬陸戰靴,紮上皮帶,在鏡子前打量著自己軍容是否嚴整。

林特特從衛生間出來,身上散發著洗發水的清新味道,說:“老婆,我就愛看你穿軍裝的樣子。同一個人,為什麽穿上軍裝,就跟平時不一樣了? ”

“就會說好聽的哄我。”李曉音笑著。的確,軍裝一穿,誰能想到她已經五十出頭了,剛才還鬱悶的心瞬間晴朗了許多。

“你很快就要佩戴中國人民解放軍陸軍大校軍銜了,這晉升得軍委主席批哩。夫人比我小三歲,卻跟我平級了,可喜可賀。”

“別瞎說,等正式命令。”李曉音親昵地說著,又整了整帽子。

林父癱瘓後,林特特好像也長大了,不再凡事聽姐姐的,有了自己的主張。到部隊任職後,有了軍人的成熟和陽剛。這次回家,給李曉音說他讀了很多書,愛給她講很多道理。有時李曉音沒聽完,就會打斷他的話。他就說:“學會做一個傾聽者,傾聽是美德。”李曉音一下子對他刮目相看。

從部隊回來的暉暉問:“媽,我爸怎麽忽然這麽‘雞湯’了? ”

“什麽‘雞湯’, 小子呀, 牢記我這些從生活中體會出來的人生箴言,你的軍旅生涯會走得更美。”

“祝夫人今天打靶取得好成績。”林特特說。

“我有些緊張。”

“嚴格按操作規程做,一點問題都沒有。你又不是第一次射擊。”林特特說,“一說打靶,我手都癢了。在部隊,每天特別忙,躺下就能睡著,失眠也好了,身體也壯實了,跑五公裏不在話下。”

“行了,回來再聽你聊。走了。”

郊外,天空好似水洗了般,這一片潤藍,那一片深藍。白雲如羽毛,在樹林的縫隙裏,在山脈間,跟他們捉著迷藏。她好久都不願把視線移開。

大轎子車把他們拉到燕山蜿蜒起伏的山脈裏,四周綠山蓊鬱,層次井然。同樣是綠,陽光下明豔鮮翠,陰麵則是深綠。果園裏,石榴紅了臉,紫薇搖曳著身姿。微風吹來,很是涼爽,穿著長袖迷彩服也沒覺得熱。

一百多人排著隊,腳下雜草叢生,路邊花香撲鼻。行人不時地看著這支綠色的隊伍。

好一個戰地黃花分外香。

翻過一座小山, 極目遠眺, 一座座迷彩帳篷在光禿禿的荒漠間林立,一股野戰氣息撲麵而來。上了坡即是待機處,旁邊是後勤點。三十米處,是領彈點。再往前走,就是七八位哨兵守衛著的射擊區。他們坐在露天,先聽教員講解,練習瞄準,再進行實彈射擊。此時,烈日當空,後背如火燙,每個人汗珠不停地往下滴。講解員在講注意事項,李曉音已經聽不進去了。一些不知名的飛蠅一會兒貼在胳膊上,一會兒鑽進後頸裏。

她沒想到這次是手槍射擊。手槍不像步槍,肩膀頂住,穩穩地擊發就是。槍身雖輕,卻因沒有支撐,很難打準。教員拿著手槍在講,槍口直對靶點,不能朝下,當然不能對人,更不能拿槍口頂帽子。她心跳得十分厲害,看著滿地綠色、黃銅色的彈殼,手軟得連杯綠豆湯都端不住。

走上射擊場,接過十發子彈,她的腿發軟。她後麵負責安全的年輕列兵有一張娃娃臉,臉上的汗毛清晰可見,端端正正目視著前方。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她更緊張了。腳踩著地上的沙石,差點滑倒,好在被他輕輕托住了。

李曉音沒用過手槍,射擊水平更無從談起,雖然聽了講解,實際操作畢竟是另一回事。從皮套裏取槍時,手不停地哆嗦,又禁不住槍的**,雙手握住槍,問身邊的安全員槍裏現在有沒有子彈。年輕的安全員接過槍,打開保險,對著靶子輕輕扣動扳機,槍輕微地砰了一聲。她這才大膽地接過槍,細細地端詳起來。

九二式手槍並不重,比五四式手槍好看多了,線條圓潤,手感頗好。

她打開保險,練習瞄準,一二三,瞄準靶心,感覺挺輕鬆。再反複瞧著手槍,油光發亮,難道這就是詩人詩句裏的“烤藍”?

裝彈、打開保險、瞄準、扣扳機,亮亮的子彈一上膛,她如手握毒蛇,不敢再動一步。可害怕什麽來什麽,指揮員一聲令下,她手扣扳機,先是輕輕地扣,不動,使勁扣,還是不動。頭上全是汗,子彈還是未擊發。

她立即喊報告。

安全員跑過來,說她手碰著彈夾的開關,彈夾脫落了。

再打,十發子彈還沒打完,又遇到新情況,子彈卡住了。

安全員又來處理。她的心情壞到了極點。

二十發子彈打完,紅旗降,白旗升,射擊停止,掩體裏的報靶員們跑出來報靶了。她想自己成績不錯,結果一顆子彈都沒上靶。她不信,踩著滿地的荒草、彈殼去看靶,她的靶紙幹幹淨淨,別人的靶紙上四處都是彈孔。她不知道自己的子彈飛到了哪裏,也不知道哪個彈殼是她打的。

如果對麵是敵人,那麽她必死無疑。

下午觀看官兵示範防化訓練,穿防化服,戴防化麵罩。烈日曬得臉發疼,野地蚊子不斷,興奮之情已**然無存。

四點時,教員說埋鍋造飯。這一下,興致頓起。先學理論,避光灶、散光灶、通火口、灶台、散煙處,聽起來簡單,真正做時,才感覺難度太大。好在每個小組男幹部居多,女同誌們烤串,男同誌們挖灶。太陽已落山,涼風襲來,好不愜意。全營區充滿著祥和歡快的氣氛。

她做飯登不了大雅之堂, 一時不敢下手。主廚是出版社一位副總編,姓楊,長得漂亮,業務精,這次打靶成績不俗。她問了李曉音的成績後,接過身旁同事手中的槍,說:“射擊時,雙臂要伸直,三點瞄成一線,慢慢地扣扳機,不能使勁,否則槍口易偏離靶子。像我這樣。”她說著,雙腿跨立,左眼微閉,輕輕扣下扳機,沒裝彈的槍響了一聲。她把槍遞給李曉音,讓她反複練。李曉音才明白,扣扳機時太使勁了,槍身失去了平衡,子彈當然飛得上天入地尋不見。

雖如此,李曉音仍然不相信這位副總打靶有多優秀。趁她去喝水,李曉音拿起她小椅子上的靶紙:十個彈孔全在綠色胸靶周圍。

2

現在,月有小結,季度有測評,全年有體能考核、民主評議,想在部隊混日子是不可能了,不少人選擇自主擇業或提前退休。

又盼又怯的體能考核終於來了。下午兩點考核, 同事們自早上就奔走相告:早飯要多吃些,否則跑不動,中午得少吃點。一位女同事二十多歲,拿了一顆雞蛋,兩個包子,手裏還端著一碗餛飩。

年輕人真能吃呀! 李曉音一根油條都沒吃完,暗想,如果說年輕人是早晨八九點鍾的太陽, 我們這些半百的中年人就是晚上八九點的星星了。

上午十點半,下起了雨,且越來越大,到吃午飯時都沒有停的意思。

也許今天就不考核了?但沒接到不考核的命令,他們隻好準時穿上體能服,集合出發。

訓練場放著數個大展板,寫著課目名稱、年齡段、用時、分數,每個展板前都有一名戰士舉著“待考處”的牌子,等候著考生。

一百多人整好隊後,領隊向主考官敬禮報告:“主考官,所有考生已準備好,考試是否進行? ”主考官威嚴地說:“按原計劃進行! 聽我口令,全體都有,目標:考場! 跑步走! ”

最後考核三公裏,要不是有個戰士陪著跑,李曉音根本跑不下來。

跑到終點,她被兩個女兵架住,扶著走了半圈,才感覺雙腿不再打晃,惡心感減弱了。坐在草地上,拿起手機,五個未接電話,全是秦小昂的,便撥了回去。

“曉音,你在幹什麽呢?氣喘籲籲的。你知道嗎?田心怡是這次國慶七十年大閱兵的女兵方隊領隊,她提將軍了。”

“真的? ”

“各大網站都出新聞了, 我馬上把視頻發給你。是柳宛如做的采訪,聽說她在閱兵村待了兩個月。”

“這家夥,竟然沒告訴我們。”

“這就是田心怡的風格。一看她那麽朝氣蓬勃,就感覺自己也很年輕。”

視頻裏的柳宛如瘦了,穿著迷彩服,舉著話筒,身後是一列列正在訓練的女兵隊伍,講述她們踢著的正步、行進速度;講述腳上磨出的腳泡、替補隊員內心的憂傷、排麵兵的危機感及女兵平時吃什麽、幾點起床、幾時訓練;講述閱兵線路的劃線員、營區跑來跑去的小黑狗、每天變幻的雲彩……以她三十年的采訪經驗,柳宛如的采訪紮實細致,且有文字記者所不及的畫麵衝擊力和感染力。田心怡在視頻最後五分鍾時出現。畫麵上,五十六歲的田心怡英姿勃勃,下著軍裙,上著淡綠色軍襯衣,臉上的汗水一滴滴地往下流,後背濕透了,可腰板挺得筆直,口號喊得高亢。

田心怡都當奶奶了還如此拚命,李曉音越看越慚愧,嘴裏輕輕呼出一口氣,說:“小昂,我剛跑完三公裏,這次軍事體能考核,俯臥撐、仰臥起坐、三千米跑步和我最緊張的三十米蛇形跑,拚了老命,總算達標了,其中兩項還是優秀。不過,現在我連說話的勁頭都沒了,腿都軟了,肚子疼得彎不下了。現在忙,咱們回頭再聊! ”

新年後,李曉音被正式任命為她向往了幾十年的全軍文學刊物《昆侖文學》的主編。於副總找她談話,說:“李曉音,英國之行使我真正了解了你,你對文學的熱愛深深地感動了我。之前的免職沒對你造成影響,我看到了你的潛力,好好幹。你們胡主編可沒少推薦你,《昆侖文學》的許主編退休前也向社長提議,由你任主編。”

“我們主編? ”李曉音吃了一驚。

“當然了, 我倆分別找社長建議的。《昆侖文學》創刊有七十餘年了,是創刊最早的軍事文學刊物,你使命在肩,大膽幹吧。”

“是。”李曉音敬了一個禮。於副總也馬上站了起來,回敬了軍禮。

從第一次投稿到今天, 經過三十多年的努力, 李曉音終於實現夢想,此時,她已五十歲了。她走出於副總的辦公室,就想跑起來,想立即給愛人、大姑子、大哥打電話。這時,胡主編笑著走了過來,說:“祝賀你,曉音。”

“謝謝主編栽培。”她由衷地說。

回到家,她興奮地邊做飯邊唱:

轅門外三聲炮如同雷震

天波府裏走出來我保國臣

頭戴金冠壓雙鬢

當年的鐵甲我又披上了身

帥字旗飄入雲

鬥大的穆字鎮乾坤

…………

“這不是《穆桂英掛帥》嗎? 還真有幾分馬金鳳的味道。”林詩詩笑著走進門來,“我做了你跟特特愛吃的豆腐粉條包子,你們嚐嚐。”

“謝謝姐。”

“聽說你官複原職,不對,還晉升正職了。你姐夫說的沒錯,新的幹部政策,就是要能上能下。曉音,你遇上了好時代,隻有這樣的時代,才能讓你由編輯一下子升到主編。好好幹,希望你主政的《昆侖文學》官兵會更喜歡。我也說過,生活,總是會格外垂青那些不氣餒的人。”

“有姐助力,我會更加努力。”李曉音握住了大姑子的手。

李曉音調走後,徐編輯又調回了《軍人生活》,跟別人說李曉音生生地耽誤了她;但當著李曉音的麵很熱情,又幫著收拾東西,又是祝賀。頭發已灰白的徐編輯坐回了她原來的位置,現在她麵對的,是跟下一輩一樣年輕的編輯。

3

婦女節放半天假,李曉音左眼不舒服,熱敷時隻留一隻眼睛打量世界,忽想起劉蕾,便約她聚聚。劉蕾很高興,說:“你這個壞東西,還沒忘記我。”李曉音因工作和家務忽視了好友,想起地震時她的生死相救,更覺內疚。劉蕾讓李曉音晚上住到她家,她有許多話要說。

李曉音買了一束花, 到了劉蕾家。劉蕾讓她幫忙看看她整理的攝影作品集,說有家出版社要出版,請李曉音給她寫序言。

劉蕾家換了一個保姆。新保姆臉紅撲撲的,剛從農村出來,給李曉音倒茶時,不小心燙了手。小姑娘出去倒垃圾,劉蕾小聲給李曉音說:“別看小姑娘笨笨的,但愛學習,電腦打字比我還快,還讓我教她攝影。”

“我帶她出去逛,她可會描述事物了。你猜她怎麽說? 劉老師,你看那隻小狗長著黑色的毛,頭頂上有一小圈白毛,可漂亮了,能拍拍不?還有好玩的。前天晚上她正做著飯,忽然跑來說,劉老師,落日像雞蛋一樣,漂亮得我真想吃,能拍嗎?結果炒的菜都糊了。”劉蕾說得哈哈大笑,李曉音也笑,跟她進了書房。

劉蕾說,這些日子她不但堅持攝影,還學會了使用語音輸入軟件,在聲音輔助下,通過電腦完成文字輸入工作。她利用聽覺、觸覺和嗅覺來辨別、感知外界事物,發現比原來體察事物的感受更獨特。

她打開“光的世界”文件夾,說是她擬出版的作品。裏麵精選了一百幅攝影作品,每幅都附圖片說明。李曉音看得駭然,那是一個她從來不曾注意的世界,而劉蕾把它們留存了下來,並且進行了全新的解釋:一隻沒了腿的小鳥、斑駁竹林裏的人臉、黑布上的紅光、一張手捂著眼睛隻露著鼻子和嘴唇的臉……

看完照片,夜深了,她們躺在寬大的**,仍有說不完的話。劉蕾說:“是郎靜山的攝影作品啟發了我,簡淨、空靈,山水畫一般。如《曉汲清江》,汲水者低著頭,麵部被鬥笠遮住,看不見表情。著名戰地攝影師詹姆斯·納希微、吳印鹹、沙飛,他們以新聞攝影師的獨特視野,用一張張生動的照片,真實記錄了炮火與災難中無家可歸的小孩、踽踽獨行的老者、兀自焚燒的茅屋。最好的戰地繪畫和攝影,並非簡單地尋找好看的畫麵,而是要在畫麵中有所洞見,發現意味和故事。這就需要對被拍攝者的情緒、思想、表情和肢體語言深度介入。我一隻眼仍能拍出世界上最獨特的照片,你信不信? ”

“當然信了。”李曉音緊緊握住朋友的手,說,“我怎麽能不相信呢?

你是新聞係的高材生,是著名的軍旅攝影家呀。”

“曉音, 我下周要去艦載部隊采訪飛行員, 他們是刀尖上的舞者。

試想,他們從千裏之外瞄準航母,艦載機兩個主輪從接觸到航母甲板到最後非常精準地掛上攔阻索,要在這降落的數十秒內完成上百個動作。

鏡頭隻能拍一瞬。一個人在海天之間呼嘯,一定有寫不完的故事。還有他們的家人、戰友,太有寫的了。”

“那你給我們寫篇報告文學作品,你的文章像你的照片,角度總是跟別人不一樣。”

“我還有一個想法。人民空軍招收女飛行員即將七十周年,中國已成為世界上擁有女飛行員最多的國家之一, 我給你們刊物寫篇全方位展現新中國第一批女飛行員到第十二批女飛行員的生活的文章, 怎麽樣? 李大主編,有沒有興趣? ”

“就這麽定了,這兩篇稿子就交給你落實了。月底前交稿,需要人,言一聲,我全力保障。不要太費眼睛。”

“劉老師,我跟你去。”小保姆端著一盤水果走進臥室。

劉蕾朝小保姆笑笑。她走後,劉蕾說:“看到了吧,成魔了,我喜歡這孩子。等書出版後,我就退休了。你猜,我退休後除了攝影,還要幹什麽? ”

李曉音想了想說:“繼續到全國各地,不,到全世界去拍片。”

劉蕾搖搖頭,說:“曉音呀,我就準備當奶奶了。前夫身體也不好,我要照顧他。”

李曉音吃了一驚:“前夫? 都離婚了,還管他? 你怎麽突然一個大轉彎,讓我不能適應。”

劉蕾摸了摸她那隻傷眼, 說:“我倆從小一起長大, 算得上青梅竹馬。有一次出差回來,我發現他出軌了,他怎麽懇求我都沒原諒。現在想想,要是給了他機會,說不定我們現在也挺好的。當時年輕,把人生看得太簡單,其實生活很複雜。一個人,隻有理解別人,才能看清自己。再說,他現在孤身一人,病了需要人照顧。對了,你要看看咱們那次同學會我拍的照片嗎? ”

李曉音搖了搖頭,說:“天不早了,睡吧。”

4

當了主編的李曉音,幾經協調,終於在火箭軍某部舉辦了全軍文學創作筆會。

筆會年年搞,要有新特色。在給社裏起草筆會方案時,李曉音再三強調這次筆會要加強對基層官兵的培養, 要請現在活躍在文壇且熟悉部隊的軍旅作家來授課, 要去部隊觀看新的裝備和實兵演練的火熱場麵。

方案很快得到批準。

“男男女女百十號人,不但要讓他們學到真正的創作技藝,還要按部隊的要求管理好。”於副總把李曉音叫到辦公室,再三叮囑。

“請於副總放心。”

學員們報到後, 李曉音立即開了預備會, 在會上講道:“《昆侖文學》創刊七十年來,為部隊培養創作骨幹,舉辦了上百次筆會和文學創作班。這是我們的傳統,必須賡續。這次,我們不但要讓官兵看到我們最新型的大國重器,還要去火熱的練兵場淬火,書寫強軍故事。同時,邀請著名軍旅作家來給大家上課。我先點名,認識一下大家,並祝賀所有能參會的學員。不少很有實力的創作骨幹因各種原因沒能來,他們特別羨慕你們。在部隊軍事訓練很忙的情況下,在各級首長大力支持協調下,你們能來參加這次學習, 是多麽幸運! 望大家珍惜這次難得的學習機會。”

為了加強管理,李曉音把百十名學員分成三個中隊,指定三名骨幹負責中隊日常管理。三個中隊長都是連長、指導員出身,帶隊上課參觀,比部隊管得還嚴。

三個身著陸海空軍服的小夥子往前一站, 後麵官兵提著統一的文件包,三支隊伍唱著歌列隊走進大禮堂,參加筆會開幕式。參會的首長紛紛稱讚,這才像我們部隊的文藝創作骨幹。

當了排長的兒子在電視上看到筆會的新聞後, 責怪李曉音不讓他參加,委屈地說:“媽媽,我在軍內外報紙、雜誌發表十幾萬字了,為什麽不讓我參加筆會? ”

李曉音笑道:“避嫌。因為你是我的兒子。”

“難道你在《昆侖文學》工作,我就不能在這個刊物上發表一個字?

不能參加編輯部組織的一切筆會? ”

“好好寫東西,參加不了我們的,可以參加你們陸軍的,或地方組織的。隻要你是金子,隨處都能閃光。”

“可是官兵生活太普通了,沒什麽可寫的。”

掛了電話後,李曉音考慮了兩天,給兒子寫了一封信:兒子:

你的話,讓我思考了很久我三十多年的軍旅生涯。

和平時代的部隊生活單調嚴格,我何嚐沒有體會? 但是你應當看到它的意義,如果沒有一坐或者一站就一兩個小時的練習,怎麽能做到上千人的步調一致? 怎麽能有站如鬆、行如風的豪邁? 任何事,你要先想到它的好,然後試著去理解它,去體察它,就會知道,它並不像你想象的那麽枯燥。

你具備了成為作家的基本素質。首先,你非常熱愛寫作。興趣是成功的基石。其次,你的文筆不錯,表述準確,語言也比較簡潔,能表達基本的思想脈絡。要真正成為作家,具備了這兩點,還遠遠不夠,還須觀察生活,善於捕捉生活的細節,這樣,寫出的文章才有血肉,才能讓人有身臨其境之感。這就是人常說的,做個有心人,觀察周圍人的言行舉止, 留意生活中的風雲變幻, 培養豐富的感情,你會發現社會是豐富多彩的。多讀書,多練習,看大作家怎麽觀察、書寫生活。在你看來平常的,他卻寫得活色生香。就像拍照,同一個物件,拍照的角度不一樣,呈現的形態就不一樣。

我希望你多練筆,去描寫你身處的生活。大至一種現象,小到一片樹葉的色澤,在不同人的眼裏都不一樣,可能是春風得意,可能是恨別鳥驚心。寫東西要具象,讓人讀了你的文章身臨其境。我記得我當兵時,你姥姥最擔心我吃不好,我每次就很詳細地寫,早飯吃的是白饅頭、大頭鹹菜,喝的是小米粥,午飯晚飯都是兩個素菜、兩個肉菜,晚上睡覺被子上還蓋著棉大衣,暖氣燒得特別熱,裏裏外外穿的全是新衣服,住著高樓,比農村的生活不知好了多少倍。這樣的信,家裏人讀了,就會很放心。當然,我們那時的生活不能跟你們現在比。

你選擇了媽媽從事的職業,我很欣慰。我不能說自己有多麽成功, 至少有些經驗可以跟你交流。我把你當作一個熱愛文學的朋友,跟你促膝談心。我為什麽寫作? 說實話,起初是想引起別人的注意。那時,我在黃河灘一個偏僻的農場當兵。女兵們大多是城裏人,城裏人對農村人總有幾分偏見,我又敏感,於是特別孤獨。

我常常一個人坐在宿舍窗前,望著遠處灰蒙蒙的山,夢想發生點什麽,大家就重視我了。

可是能有什麽故事呢? 走在營區,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渴望上天賜我一個舍己救人的機會,可是既沒有人落水,也沒有壞人行竊,一切平和。平和的日子讓渴望輝煌的我心裏充滿了惆悵。

有一天,我忽然想,碰不到,就不能自己創造嗎? 那時,我最愛讀《紅樓夢》,一遍遍地想象著我就是那個多愁善感、飽讀詩書的林黛玉。她葬花、寫詩、讀西廂,寄人籬下孤身隻影,不正跟我一樣嗎? 我為漂亮而有才情的林黛玉抱不平, 我不希望她遇見的是賈寶玉這樣一個人。於是我坐在馬紮上,趴在床邊,聽著喇叭裏響起的《再見吧,媽媽》,寫起了自己的第一篇文章,寫了一個女孩的夢想:穿上帥氣軍官服的女孩,在一個春雨之晨,遇上了英俊的軍官。

他們在和平鴿的感召下, 攜手奔向了硝煙彌漫的戰場。這是一篇非常幼稚的習作,但當時我寫得流了淚。

我的處女作《今夜靜悄悄》在我新兵下連分到食品廠做方便麵時發表了。得知我發表了文章,戰友們投給我的目光是羨慕,是欽佩,我們基地唯一的一個女軍官來向我請教。當她拿著書,向我求證文中提到的“打濕了繡在枕頭上的並蒂蓮”時,我馬上拿出了你姥姥寄來的繡花枕套。女軍官纖細而修長的手指摸著花骨朵,說了一句讓我受用一生的話:動人之作在於真呀。

戰友們的羨慕使我有了動力,我勁頭更足,思考了很長時間,又寫了一篇《到遠方去發信》,拿給女軍官請教。我寫了一個女孩去縣城給遠方的男朋友寄信的事。女軍官看完,說,兩個細節用得好,一個是女孩把信交給郵遞員,信超重了,郵遞員讓她補郵資;一個是女孩走出郵局, 忽然想自己貼的心愛的郵票會不會讓集郵愛好者撕了,連同信也扔了? 於是又折回,寄成掛號。她說我寫活了一個多情而細膩的少女。你想不到吧,這個女軍官就是你姑姑。

這就是細節的魅力,也是搞文學的人必備的能力。留意生活中的小事情,不定什麽時候它就成了你寫作的素材。

我多麽希望我寫的信能對你的人生有所幫助。就像著名翻譯家傅雷給他兒子———後來成為著名音樂家的傅聰的家信, 影響了傅聰的一生。曾國藩的家書,影響了他的弟弟、妹妹、兒女好幾代人,使得“曾家軍”威名四海,曾國藩的後代有的成了將軍,有的成了數學家。

生活應當豐富多彩,這與你的愛好並不矛盾,文學、音樂、攝影等藝術都是相通的,隻有熱愛生活,才能體察到生活的美好,也才會感覺到作為一個作家是很幸福的。你現在身處部隊的最基層,不要想著寫偉大呀驚人呀,寫出普通生活的肌理與質地,就是一個好作家。

你爸出航了,說暈船難受,但海上生活有意思,讓他明白了什麽叫軍人,什麽叫奉獻。他已經給你寫信了,我就不詳說了。

筆會沒叫你參加,希望你理解。你隻要寫,會有更多的筆會等著你,前提是你必須有好作品。

天涼了,多注意身體。媽相信,你會堅持下來,並成為一名合格的軍人。

媽媽

剛寫完,李曉音就接到秦小昂的電話。

“曉音呀,咱們晚上聚聚,在後海見麵。我有重要的事跟你商量。”

5

此時,後海荷花盛開,鴨子悠閑地遊來遊去,綠頭公鴨很是漂亮。

李曉音看了一會兒鴨子,拍了一會兒火燒雲,又觀賞了地上的樹影,才戀戀不舍地走進飯店。沒想到秦小昂先到了。

兩月沒見,秦小昂老了許多,雖然穿著連衣裙,帶著白色太陽帽,妝容精致,但眼裏布滿了血絲,眼袋也耷拉了下來。

李曉音剛坐下,秦小昂就把一杯拿鐵咖啡放到李曉音麵前,說:“我想提前退休。”

李曉音吃了一驚,問:“為什麽? ”

秦小昂拿勺子輕輕攪動著咖啡, 慢條斯理地說:“部隊現在管理越來越嚴,我有些跟不上了,野戰生存、戰地搶救、防化演練,每天都排得滿滿的,我神經衰弱,成宿睡不著覺。前幾天射擊考核,子彈飛離彈殼的瞬間,我的血壓估計能增到一百八。體能考核,特別是三公裏,我跑不過。跑不過就不能晉升,我也不想調五級了。還有,什麽事都得民主評議,評‘四鐵’‘雙爭’得投票,晉級得投票,達不到優秀,想調級連門兒都沒有。你知道我的脾氣,得罪了不少人。想通了,也就提前幾年,沒啥遺憾的。”

李曉音勸道:“你再堅持幾年吧, 聽說軍人各方麵待遇都會越來越好。你不是說還要上航母嗎? ”

秦小昂頭搖得像撥浪鼓:“堅持了。去年跑步還能及格, 今年一開春,我就開始跑步,差點累死,三公裏從二十五分跑到二十三分,怎麽也跑不快了,膝蓋還損傷了。你聽,我走一下,膝蓋就響,轉身都疼。不能不要命。漸近老年,算了,也就提前走個幾年。我想放飛自我,學唱我喜歡的昆曲,喝喝茶,曬曬太陽,趁還能走動,各地轉一轉,過一種跟過去不一樣的生活。”

“你愛人同意嗎? ”

“他支持我退。他公司忙,老不回家,我退休後去他公司,幫幫他。”

秦小昂說著,聲音低了,“曉音,你怎麽打算的?我們都五十來歲的人了,眼看著要抱孫子了。我不想把生命耗在一些沒有意義的事上。你整天寫呀寫呀,有什麽意義? 人生隻有一次,該享受就得享受。”

“怎麽能沒有意義呢? 看到我們新出的散發著油墨味的雜誌,我很快樂。我建議你先別急著決定,到部隊走走,可能就打消了念頭。有時我也想打退堂鼓,但我看到劉蕾,看到田心怡,她們那麽有意義地生活,做自己喜歡的事。生命隻有一次,無論怎麽樣,將來不後悔。再說,如果一件事很容易,那多沒勁,隻有克服了種種困難,才能體會那種幸福。咱們都愛看戲,一個女主角得練多少年功才能走到舞台中心呀!你說我寫作沒意義,我有時也在想,寫作到底是為了什麽?最近我想明白了,我要給我的生命留下印記。”

“別勸我了,我去意已定,我祝你調五級,調四級,當上文職將軍。

不過,你看你,哪還像個女人,皮膚那麽粗糙,臉上也有了皺紋,我們女人要保養好。你哪天到我家來,我已搬到別墅了,你想住多少天就住多少天。曉音,我叫你來,是想請你跟我去一個地方。”

“什麽地方? ”李曉音發現秦小昂的臉色凝重了。

秦小昂看了一下四周,低聲說:“昨晚老彭睡著後,我偷看了他的手機。他讓公司財務總監給他詳細賬目,我有預感,他百年後,遺產肯定要給他兒子。我整夜睡不著覺,想先去公證處谘詢一下,讓老彭提前寫個遺囑,有些事得早打算,我得為我女兒考慮。我一個朋友,丈夫忽然去世,前妻鬧得……”

李曉音一把拉住秦小昂的手,說:“小昂,千萬不要這樣想,更不該如此做,你丈夫知道了,他會傷心的,會傷了夫妻感情。一方麵,人家身體好好的,另一方麵,那畢竟是他兒子。你要那麽多錢做什麽?咱們部隊的工資不低,生活足夠了。有時我在想,衣服不就是遮體之物嗎?舒服是最重要的。說句笑話,平常軍裝穿慣了,那些時裝,我還真穿不習慣。”

“不追求這些,我還追求什麽? 老彭不像你們家特特,我們是半路夫妻,心隔著好幾層。他兒子三十多歲,沒本事,今天要這個,明天要那個。老彭對我是不是真心,我到現在也沒把握。活到這個份上,能抓住一些算一些,女兒又長年在國外,有錢了,我可以出國旅行,吃遍天下美食,老了進高級養老院,一切解決了。”

李曉音還要勸,秦小昂手機響了。她接完電話,說:“曉音,我已經決定了,你不陪我就算了。”

“你還是要三思而後行, 做事一定要考慮後果。公證之類的事,千萬不要去做,老彭這麽多年對你還是不錯的,你要多關心他。夫妻就是這樣,你對人家好,他自然對你好,不要……”

“不行, 我得回去馬上跟他談, 司機告訴我老彭又跟他兒子出去了。”

“小昂,你這樣隻能傷害夫妻感情,要信任他。聽一句勸。”李曉音急得聲音都大了,好幾桌人朝她們看過來。

秦小昂背起包,說:“我得回家,找人谘詢一下相關情況。”

李曉音知道勸不住秦小昂,無奈地搖搖頭。

剛回到家裏,姐打來了視頻電話。視頻裏,姐頭發白了不少,抹著眼淚。

李曉音忙問:“姐,最近好吧? ”

“曉音呀,氣死我了,靜靜不跟家裏商量,竟然自主擇業了,還說每月拿著工資,可以再創業。”姐邊哭邊說。姐的閨女,李曉音最喜歡的外甥女,在部隊醫院裏做技師。

“你別難過,我問問情況。”

李曉音立馬給外甥女打電話,穩住情緒,心平氣和地問:“靜靜,你怎麽自主擇業了? ”

“小姨,有人給你發工資,睡到自然醒,是多幸福的事,為什麽還要上班? 我現在多自由,開著車全國各地玩,有空輔導孩子作業,做做瑜伽,多自在。舅舅們當上將軍又怎麽樣?還不有退休的一天。”外甥女說。

“你當時上軍校怎麽說的? ”

“那時是那時。現在南方機會可多了,我自主擇業後,會幹自己喜歡幹的事,而不是整天坐在藥房拿藥取藥,好無聊。難道我就一直這麽幹到頭發白了? 小姨,你也離開部隊吧,不要整天寫呀畫呀,做做頭發,做做美容,跟我小姨父到南方來,好好過過有閑人的生活。”

李曉音再說無益,無奈地掛了電話。

她舍不得脫下這身軍裝。

她愛部隊大院,每一個院子都是那麽寬廣,那麽整潔,那麽讓她眷戀。每每上下班時,她總不停地環顧全院。原來辦公樓裏全是軍人,現在軍人隻有不到十人,更多的是一個比一個年輕的文職人員,他們身上的孔雀藍跟軍人的綠軍裝一樣帥氣。這就是時代的列車,滾滾向前。有人離開,有人堅守,有人加入。

想起電視劇《士兵突擊》中的許三多,想起他在連隊留守的情景,她又有了力量。

有次去部隊出差,晚上跟同學聚會,回來晚了,寧靜偌大的院子,相似的樓房,她怎麽也找不到招待所了。她走了三個來回,又回到了起初的地方。除了一片湖和一片樹林,隻有一棟辦公樓亮著燈,門口站著持槍的哨兵。她很想上前去問路,對方遠遠就喊:“口令”。槍栓一拉,嚇得她後退了好幾步。

既然找不到,信步走走吧,反正哨兵就在不遠處。她走了一會兒,坐到湖邊。藍藍的天幕,繁星燦燦,一彎新月半邊陰著,半邊金黃。空氣裏有一股青草的味道,樹影調皮地跟她逗著玩,隨著風忽前忽後。湖麵在月光下顯得神秘,好像掉進了一顆珍珠,不知是魚兒還是別的什麽,騰地躍起,又撲通鑽進水裏。

她想, 就在花台睡一晚也不錯, 反正夏天的夜晚挺美。月亮看著她,讓她感覺那麽聖潔。花香又令人迷醉。路燈、花草,甚至草坪上的英雄雕像,都讓她忘記了害怕。

這時,從辦公樓走出一位少校,顯然剛加完班。他竟然一點也不驚奇花園裏半夜了還有人,朝她微微一笑。她拿出證件,少校順利地帶她找到招待所。說來好笑,其實她離招待所不到五十米,隻是中間隔著一大片樟樹林。

嗬,原來是樟樹林迷住了她的雙眼。

現在,秦小昂是不是也被錢財迷住了雙眼? 如何勸解好朋友呢? 李曉音真是發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