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又到春節了,秦小昂打電話邀請李曉音跟她一起去三亞玩,說她丈夫去談生意,她一個人待在賓館沒意思。李曉音拒絕了:“林特特春節值班,我要去他部隊休假,去年沒去,今年說什麽也得去了。”
“想他了? ”
“廢話!”李曉音話一出口,心跳加快了。自愛人去外地後,她越來越覺得自己離不開他。雖然她跟林特特從結婚到現在基本都是兩地生活,可當時年輕,孩子小,每天忙,不覺得孤單;現在孩子大了,工作也得心應手,這時就格外思念遠方的愛人。
“我就說嘛,你能沒七情六欲? 現在,我們的聖女也堅持不住了! 說話緊張,像個小姑娘。”秦小昂打趣道。
李曉音在電話裏啐了她一口, 歎息了一聲:“官兵大多數都是兩地生活,隻有親身經曆後,才能真正理解這種煎熬。”
“好了,我就不打擾你們夫妻團圓了。不過,人到中年,悠著點。”
穿著迷彩服的林特特到機場接李曉音。好像幾十年沒見似的,她一頭撲到他懷裏。林特特笑著推開,說那麽多人看著呢。
“我不管! ”她撒嬌道,頭偎在愛人胸前,全身都熱熱的。一直到下車,她都沒有鬆開他的手。
林特特把她接到宿舍,說他正在帶兵訓練,讓她先休息。她緊緊地摟住他,長久地親吻後,說:“去吧。”
按級別,林特特應分師職房。林特特沒要,說大房子太空曠,要了兩居室,收拾得幹淨整潔。李曉音想幫著洗衣服,林特特的衣服都洗得幹幹淨淨,整整齊齊地放在衣櫃裏;想收拾屋子,軍被疊得比她還規範;想做飯,鍋碗齊全,就是沒菜。林特特說:“一會兒帶你去我們食堂吃,你就知道海軍夥食如何好了。”
雖然是自助餐,但品種繁多。守在海邊,海鮮少不了,各種麵食、點心、水果、飲料,應有盡有。李曉音喜歡餐廳,清一色的白桌椅,深藍的地板,跟軍艦一樣漂亮。
第二天,一陣鳥叫吵醒了她,抬頭一瞧,窗外大亮。看表還不到五點,她被窗外銀練般的雲彩吸引住了。愛人還熟睡著,她悄悄下樓,走進營區。
院子裏的英模雕像表情威嚴,雙目炯炯,立在水池裏。池水是藍色的,就像不遠處的大海。軍艦泊在碼頭,一位哨兵雙手持槍,也就十八九歲的樣子。她緊走幾步,想上引橋看看好久沒有上過的軍艦。哨兵一手抱槍,遠遠向她擺手,大人般的皺眉讓她莞爾。她拿著軍官證朝他揚了揚,仍想上艦。他顯然氣惱了,左胳膊持槍,右手高舉,且握起了拳頭。
她揚了揚記者證,說:“我是《昆侖文學》的記者,想看看軍艦。”他朝她敬了一個軍禮,示意她退後。
真是死腦筋! 她瞪了他一眼,返回大道,沿著海岸線跑步。
起床號響了。一列列水兵穿著迷彩服,波浪般湧向了她。眼看要追上來,她腳下提速。很快,他們就跟她並行了。都是男兵,最大不超過二十五歲。她五十來歲了,可不能在他們麵前輸,加快了步子。跑了四圈,他們遠遠超過了她,有人在笑,有人向她豎大拇指,還有人小聲說加油。
她好想腳下安個風火輪,可終究年紀不饒人。渾身濕透的她站在一邊喘氣時,他們還在跑,跑得那麽輕鬆。
年輕真是好哇。好想重返青春, 好想上軍艦, 她沒上過新型的軍艦。林特特下到海軍部隊,她也特別想了解他的工作。
坐在軍港碼頭高高的花園亭子裏, 望著遠處的大海。海水不是深藍,是潤藍;也不對,像翡翠。同樣的海麵,東邊是深藍,南麵是潤藍。大海就像一張娃娃臉,變得特別快。林特特說,如果幸運,出航時會看到飛魚,特別美。有次出航,他們好多人暈船,但一聽說有飛魚,顧不上難受,都跑出艙,看那壯觀的場麵。
她想起了那首著名的歌: 我愛這藍色的海洋, 祖國的海疆壯麗寬廣。我愛海岸聳立的山峰,瞭望著海麵像哨兵一樣……下午,新兵時的景班長打來電話,說她們當兵時的後勤基地一部分要移交當地政府,一部分變成部隊靶場,請李曉音有時間回去看看,再過些日子,什麽都找不到了。
“謝謝班長,等我有空,我正在愛人部隊探親。”
景班長的一席話,使她采訪潛艇部隊的念頭更加強烈。去年年初,“新春軍事記者走基層”通知一到社裏,她就主動報名,去某海軍潛艇部隊采訪。第二天,去機關開預備會。出發前夜,因為全國新冠肺炎疫情形勢緊張,此次采訪取消。
一晃,一年過去了,沒想到愛人的部隊也有潛艇了。她纏著要看,愛人最後說他請示一下。
第二天,愛人說有個采訪團來他們部隊采訪潛艇官兵,已安排李曉音一起去。李曉音興奮地朝愛人敬了個禮。
2
終於要登上潛艇了, 李曉音一宿都沒睡踏實。要采訪她很少接觸的潛艇官兵,她把內容又過了一遍。
走遍大江南北的大院小區,她最愛部隊的營院。它的寬敞,它的整潔,它散發出的那種神秘與莊嚴,讓她迷醉。南北方營院的布局大同小異,建築規整厚重,不同的是陌生的樹木和花草。此處營區依山而建,遠處是層層茶田和密不透風的森林。粗大的香樟樹,她認出來了。最想看的鳳凰木、藍花楹,尋遍營區的角角落落也沒找到,她一拍腦門笑了,要四五月份才開花呢。高高的白色大樓上,鑲嵌著熟悉的海軍軍徽。太陽從樓頂露出頭,陽光穿過大大小小的樹枝,一縷縷金光灑在草坪上,明晃晃的,好像色彩飽滿的油畫,特招人眼。院子一片寂靜,好像這世界隻有她和太陽、鳥兒醒來了。遠處是操場,讓她納悶的是,籃球架倒放著,這與整潔、美觀的部隊很不協調。她狐疑著走進操場,兩邊的籃球架都朝一個方向倒放著,紅色的網子朝上,淺藍色支架穩穩地靠在地上,繩子緊緊係著,不像大風吹倒的。空氣中有股海腥味,她想起了剛從這個城市離去的台風。
采訪時,七八位海軍官兵坐在白色的長條桌旁,好像層層白色的浪花。坐在掛著藍色窗簾的會議室裏,李曉音猶如置身大海之中。花名冊上寫著他們的姓名、籍貫、出生年月以及現任職務。艇務、聲呐、舵信、輪機、航海、觀通、魚水雷……他們都留著小平頭,穿著統一的海洋迷彩服,軍帽一律放在桌前左上角,帽徽朝前。
他們是哪些人的兒子、丈夫、男朋友? 他們身後的女性長什麽樣子? 他們有著何樣的人生遭際? 她開始亂想起來。
有微笑的,有膽怯的,也有一臉凝重的。稚氣的,不用說是新兵,講話嚴謹的是軍官,她最感興趣的是一位老士官,看肩章是一級軍士長,兵齡當跟她差不多。能當一級軍士長,絕對是兵王,在部隊能幹到退休。
他坐在軍銜最高的中校旁邊,頭皮發亮,隻在耳朵上方留著一圈灰白色的頭發,半歪著身子,架著二郎腿。李曉音忽想起昨晚看的相關資料,他曾在緊急時刻安全處理了一顆沒有發出去的魚雷,使全艇零事故,榮立一等功。和平時代立一等功,難上加難。她微笑著向他致意,他朝她輕輕點頭。
記者中,一位陸軍女文職頻頻提問,引起了李曉音的注意。坐在她旁邊的海軍女少校跟李曉音咬耳朵:“問的問題有些幼稚, 哪個單位派出這麽一個生瓜蛋子? ”
文職女記者提問的,也是李曉音想問的。她悄悄回複海軍女少校:“問得細好,你們整天在艦艇上跑,習以為常,可我們陸軍記者怕沒幾個真正熟悉潛艇的。”
“班長,據我所知,在所有兵種中,潛艇兵的要求最高。你認為,成為一個優秀的潛艇兵要具備哪些條件? ”女記者又提問了。
一級軍士長說:“當潛艇兵前, 我在潛艇學院進行了長達八個月的入伍訓練和專業學習。要成為潛艇兵,首先要過四關:體格複查、文化測試、心理測試、氧過敏測試,對身高、耳朵、鼻子、牙齒都有嚴格的要求。
除了完成海軍統一製定的入伍教育訓練,我們還要學習水下脫險、損害管製訓練等課目。有的課目,如損害管製,可能一輩子用不上,對潛艇卻至關重要,不能不會。在培訓期間,每人會分配一個對應潛艇型號的專業。專業之間的知識融合度很小,所學專業決定了將來在潛艇上的工作崗位和戰鬥序列。這是不可替代或變更的。另外,在水下密閉空間生活,高溫高濕,想要克服,堅強的性格是必須的。”
“你們出航後,吃、住、洗澡如何解決? 下潛時,會不會緊張? ”女記者扶了扶眼鏡。
大家都看著他。軍士長笑道:“這麽多人,不能老讓我說呀,還是讓我們小帥哥回答吧。”他把話筒推到旁邊一個下士麵前。下士正歪著頭觀察桌上放著的微型采訪機,緊張道:“這,這,班長,我說什麽呢? ”
軍士長瞬間嚴肅了:“就回答你在艇上吃、住的情況。”他幫下士打開了話筒開關。
下士說:“潛艇艙室空間非常狹小,我們睡的是可拆卸式的吊鋪,睡時裝上,起床拆下。帆布**下間用吊鏈相連,有三層、四層不等,層與層之間隻能側仰而入,翻個身都不容易。我跟班長睡一張床,輪流值班。
喝水也有定量,每天就喝一杯水,這樣上廁所就少。上廁所也是有講究的,搞不好,可能造成艇毀人亡……”
右邊的中尉忙打斷他的話:“現在艇上條件好多了, 我們能吃上熱飯,洗上熱水澡。為了走向深海,確保萬無一失,我們平時訓練時就得想到各種可能,堅決按大綱要求,科學施訓。”
“航海長,恕我冒昧,你女朋友或你妻子,理解你嗎? ”女記者問。
中尉像背書般說:“兩情若是久長時, 又豈在朝朝暮暮。不理解軍人,天仙般的姑娘我也不會娶的。我的女朋友當然全力支持我。”
“對不起,最後一個問題。班長,魚雷發射時,你害怕嗎? ”
軍士長正要回答, 女少校不耐煩地說:“別問班長這麽可笑的問題了。哪個軍人會怕死? 班長,我想問,咱們潛艇的性能,特別是魚雷彈發射水平,與世界先進國家相比,能排第幾? ”
軍士長愣了一下:“少校同誌,你這個問題我沒有資格回答,怕得問將軍同誌吧? 我還是回答前麵這位同誌的問題吧。說真的,第一次見魚雷,我是害怕的,站在旁邊總怕它忽然爆炸。後來朝夕相處,它成了我離不開的‘老婆’。魚雷發射出去等待那幾秒間,很難熬,怕擊不中目標,它還成了別人的‘老婆’。”
大家都笑了。
女記者也抱歉一笑,說:“對不起大家,我的提問結束了。”她有一雙細而小的眼睛,遠遠看去,好像一條線。
采訪比預定延長了半小時,李曉音仍意猶未盡,問:“能具體講講平時訓練或生活中的事嗎?比如說某天的天氣,戰友的神態。得有細節,有聲音,有氣息。”他們相互看看,搖了搖頭。
李曉音剛回招待所, 還沒來得及換衣服, 就有人輕輕敲門。打開門,是那個提問題的女文職記者。她看起來很年輕,最多也就二十四五歲,皮膚光滑細膩,一頭短發,清清爽爽。她遞給李曉音一塑料袋櫻桃,說:“首長好,我來看看您。”
李曉音笑著說:“我跟你一樣,隻是記者,叫我名字就行。”
“我從小就想當兵,因為視力不好,隻能放棄。聽說部隊從應屆畢業生中招收文職人員,我立即報名。雖然穿的是孔雀藍,可畢竟屬於軍隊工作人員,我還是挺自豪的。”
看她沒有要走的意思,李曉音指指茶幾旁的椅子,請她坐,她不願意坐。看來還懂禮貌,李曉音隻好先坐下來。女記者局促地坐下,取下頭上的迷彩帽,放在膝蓋上。坐姿還算合格。李曉音不知道她要說什麽,也不知自己該跟她說什麽,便盯著她肩章看。黑色的肩章遠看像五角星,細瞧是個“文”字。
“首長,您能否給部隊的領導提個建議,讓咱們上一次潛艇? 您別急,我是說讓核檢合格的記者上艇,保證咱們潛艇的安全。我剛進部隊,可在軍校培訓了兩個月,部隊條令條例全學了,道理、紀律都懂。潛艇是令敵膽寒的國之重器,要慎之又慎,確保安全。”
“我也想上艇,可咱們到了部隊,就必須服從命令。身為部隊工作人員,你應當明白,服從命令聽從指揮是軍人的天職。”李曉音語氣嚴厲了些,沒想到小姑娘竟然給自己出了這麽一個難題。
女記者撫摸著帽徽, 也不說話。李曉音責怪的同時不禁又問:“你為什麽這麽想要上艇? 你們家有人在潛艇部隊? ”一個女孩子如此熱愛潛艇,李曉音對她有了一種親切感。
她小心地說:“首長,麻煩您了,您給部隊領導說說好不好? 寫潛艇官兵,都沒上過艇,怎麽能寫出好文章呢?沒有體驗過,筆下怎麽能有感情? ”
李曉音感到這個小姑娘果真不容小瞧, 便發自真心地說:“我也沒上過潛艇,很想去。這支潛艇部隊的裝備是咱們國家最新型的,裏麵又狹小,控製進入是必須的。”
“采訪了一天,他們講的聲呐、海圖,我聽得雲裏霧裏。雖然老士官拿桌上的礦泉水瓶子打比方,我仍然不得要領。”
對付固執的家夥,李曉音隻有不再開口。女記者還算有眼力,略坐片刻,站了起來,走時又說:“首長,您的被子疊得真好。”
李曉音心想,再誇十遍,也不會幫這個忙的。孰重孰輕,她是拎得清的。她脫掉迷彩服,掛在衣架上,軍裝和軍帽上的五角星放在一起,是那麽協調。
第二天中午剛吃過飯, 部隊忽然通知他們去看潛艇啟航的過程。
他們興衝衝到了碼頭。原來軍港就在他們住的營區對麵, 穿過馬路就是。
沒有首長送行,沒有家屬告別,沒有穿著漂亮的白軍裝的隊伍,隻有幾個穿著迷彩服的官兵在潛艇上忙碌著, 跟她在影視劇裏看到的熱鬧場景實在兩樣。在他們的口令聲中,那個龐大的鋼鐵巨鯨脫開纜繩,隨著拖船犁開波浪,慢慢駛離出他們的視線。他們在碼頭遠望。突然有人說:“大家看,潛艇像什麽? ”
她回過神,潛艇由“鯨魚”變成了“寶劍”。真的,它一直下潛,好像一把寶劍,劃開層層波浪。要不怎麽怎麽叫深海利劍呢?
“我感覺現在像一顆子彈,你們看,在陽光下它就是一顆閃閃發光的出膛子彈。”
“要是能隨著它遠航就好了。”女記者走到李曉音跟前,左手遮著陽光,眺望著遠處。
“會有機會的。”
下午,他們正與官兵交談時,忽然有人通知統計人數。女記者高興地說:“我估計讓我們上艇了。”
李曉音說:“有可能。”
“謝謝首長,真是麻煩您了。”
李曉音沒給部隊說過這事。她是軍人,是老兵,怎麽能給組織出難題呢? 可看著女記者感激的眼神,便把此話留在了嘴邊。
果然是上艇。二十四名記者隻能上去十一人, 各新聞媒體隻能派代表去。女記者所在單位有三個人,兩個人比她資格老,輪不上她。她又來找李曉音。
“我真的想去看看潛艇。”她可憐巴巴地說著,眼裏似有淚水。
“為什麽? ”
“我怕以後沒機會了。我媽媽想讓我回家鄉報社工作, 我是獨生女。”
這勉強算一個理由。李曉音感覺她沒說實話,但答應幫忙。她找到一直負責聯係她們的海軍總部的上尉幹事,幹事同意女記者上艇。
終於登上夢想的潛艇。陸戰靴踩在黑色的“大鯨魚”背上,置身在湛藍的大海之上,朵朵白雲,艦橋頂端五星紅旗飄揚,李曉音本想抒情,後麵的人卻催著:“快走呀,抓緊時間。”
李曉音回頭一看,是海軍女少校,便沒好氣地說:“你不是上艇多次了嗎? ”
“每天的太陽都不一樣,感覺怎麽能一樣? ”
到了升降梯,看著黑乎乎的洞口,她腿肚子有些發軟,借口鞋帶鬆了,蹲到一角,把從陸戰靴裏冒出的迷彩褲腿紮緊。她站起來時,一股浪花衝上艇麵,她眼前一黑,旁邊帶他們采訪的中尉忙扶住她。她故作鎮靜,把袖子上的扣子解開,扣到最裏麵,這樣顯得利索了些。中尉笑著說:“首長,你不用緊張,不會有事的。”她嘴上說老兵怎麽會緊張呢,可看著翻騰的大海、離她隻有幾步之遙的深不可測的升降梯入口,腿肚子又開始打晃了。
女記者剛下去就叫了一聲,李曉音忙緊緊抓住旁邊人的手,稍稍把頭探到升降口,問:“怎麽了? ”女記者說好像沒有腳踩的地方。中尉說:“朝右邊瞧,懸梯換了一個方向,一隻腳踩實,再挪另一隻腳,千萬不要踩空。”
一聲“千萬”讓李曉音更緊張,她想中尉在身後呢,會安全的。
下到艇內,四周全是機器,李曉音提醒前麵走的女記者小心,沒想到自己直腰時頭上撞了一個包。往右躲時,腰又扭了一下,也沒敢聲張。
中尉說:“各位老師前後左右都要看。”李曉音正要朝頭頂看,女記者一把拉住她。她出了一身冷汗,原來前麵也有個入口,一位中士正從梯子爬上來。真是處處險情。
“機器管道閥門在我們兩邊,手不要隨便摸,上麵都是油。”
低頭瞧腳下,側身躲管道,手握艙門進水密門。一個個艇員正拿著手電筒,爬艙室、鑽水櫃、摸管路,熟悉機械位置,了解潛艇的技術性能。
通道隻容一人通過,中尉在前麵講解著:“馬上到指揮艙了,那個小房子是聲呐室,它是潛艇的耳朵,聲呐兵就是在這兒,辨別艦船、魚雷爆炸、魚類、漁船發動機的聲音。這是電機艙,不遠是輪機艙。那個圓柱體是潛望鏡,在海底,就是憑著它觀察一切情況的。”
雙手握著潛望鏡密切觀察海情的艇長看李曉音好奇, 熱情地說:“你可以看看! ”
潛望鏡在她手裏一動不動。艇長說:“我給你轉。”她看到了岸上的碼頭、樹木和一排排高樓。
這個不大的指揮艙就是艇長的崗位。每次出海, 這裏便成了高速運轉的“最強大腦”。“指揮員與戰鬥機飛行員一樣,反應要快,出手要準。”年紀比她小的艇長說。
穿過密密麻麻的管道、閥門,到了魚雷發射區。女記者看著好幾個關閉著的魚雷發射通道,問:“怎麽給魚雷除鏽呢? ”
李曉音也無法想象魚雷進管、發射出管的場景,這個問題她回答不了。
女記者轉身走到長長的架子前,悄悄問李曉音:“能看看魚雷嗎? ”
李曉音看著蓋得嚴實的篷布, 估計得請示班長。一個上士走了過來,說:“可以看呀,盡管看,不過現在沒有魚雷。”揭開篷布,裏麵是空的,她緊張的心舒緩下來。
女記者站在魚雷發射管道口,李曉音不停地揉著腰。
“您怎麽了? ”
“可能是剛下來時扭了腰。沒事。”
通過采訪,李曉音知道,魚雷發射管道除發射魚雷外,還是潛艇兵水下脫險的唯一通道。脫險的整個過程必須天衣無縫。要是耐不住水壓,或者有其他失誤,都會造成嚴重後果。技術重要,體質重要,心理素質更重要。
女記者死死地盯著魚雷發射管, 喃喃自語:“真不敢想如果發生意外,我是否敢從這兒爬出去。”
“如果隻有這條生路,別無選擇。”李曉音聲音都哆嗦起來。
女記者眼淚流了出來,說:“采訪時,何班長告訴我,每次出海前,官兵們都會留下家書。”
李曉音點點頭:“官兵們不容易。走吧,再去其他艙裏看看。”
女記者擺擺手,坐在魚雷發射架前的一個小箱子上,說:“我一個人靜靜。”
李曉音扶著腰,去其他艙室了。半小時後,她回到魚雷艙,發現女記者仍呆呆地坐著,眼角似有淚水。
“集合時間到了。”
女記者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魚雷發射管,說:“我男朋友負責發射魚雷。我本來想跟他分手,通過這次采訪,我才了解了他的工作環境。”
李曉音心裏咯噔了一下, 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後。女記者頻頻回頭,腰撞上了閥門。李曉音說:“小心小心,別像我一樣受傷。”一下艇,女記者就急著去上廁所。
“艇上有廁所呀。”
“何班長說,在水下,艇員上廁所前後,分別要打開和關閉一係列的閥門,先後順序不能有一點差錯,以保證壓縮空氣把糞便安全地排出艇外。二戰中,一個艇長因在上廁所時操作失誤,導致海水倒灌,潛艇沉沒。”
“傻孩子,咱們的潛艇現在不是停泊在水麵上嗎? 沒有啟航。”
“我生怕自己一個小小的失誤給官兵造成麻煩。再說,我想體驗官兵們受的每一份苦。”
3
李曉音扶著腰回去,林特特大吃一驚,覺得她傷得不輕,讓她去醫院。她說應當沒事。第二天,李曉音都起不了床,還是林特特把她扶到醫院。做完核磁共振,醫生扶著李曉音出來,她呆呆無語。林特特拉著她,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問:“特特,是不是那個破機器把我耳朵震聾了? 你說的話我聽不清。”
“把棉球去掉! 真是的。”年輕的女醫生喊道。
“做個檢查竟然把你搞傻了,還整天說要去遠航。”
李曉音這才放鬆了,說:“我以為我耳朵被震聾了。”
坐到車上,她還說個不停:“我躺在那裏,好像躺在潛艇裏,機器吼個沒完,先是噠噠噠的聲音,一會兒又嗡嗡嗡、嗶嗶嗶、沙沙沙,最後更可怕,聽得我頭皮發麻,呼吸急促。睜眼的瞬間,心裏突然生出恐怖的感覺:這個封閉、狹小的空間,這種讓人透不過氣的燥熱,似乎就是我未來的生活之路。我有些崩潰了……”
“你前麵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還做了呢, 人家出來啥事都沒有,還衝我笑,特有禮貌。”
“你沒進去,當然體會不到那種痛苦。醫生說不讓動。我左手小拇指側放著,想放平,又不敢;想咳嗽,又怕出意外。真怕撐不住了。我原來也做過,就是一會兒工夫。沒想到這次這麽難受,時間這麽長,隻待了半小時,像進去了半年,擔心醫生忘記我還在那個密不透風的深洞裏。不過一想你在外麵,我就踏實了。我們的潛艇兵,一出航就一兩個月,他們得多難受呀。”
“醫生說沒事,休息一周就好了。”
“這麽美的海景,我得到海邊走走。”
林特特停了車,拉著她的手,長歎一聲說:“年紀不饒人,以後不要下部隊了。”
“不,我就要下。”李曉音挺了挺腰,說,“還是痛,坐會兒吧。”
春日的傍晚,落日照耀在軍港裏,靜臥碼頭的鋼鐵巨鯊好似撒上了一層金色,海麵也是燦燦如金。
李曉音情不自禁地輕輕唱起了《軍港之夜》,林特特也跟著小聲哼起來:軍港的夜啊靜悄悄,海浪把戰艦輕輕地搖,年輕的水兵頭枕著波濤,睡夢中露出甜美的微笑……
“特特,這多像夢呀! 這就是我夢想中的生活。”李曉音偎依在愛人胸前。
“曉音,這不是夢,是我們幸福的蜜月生活。”林特特摟著妻子說。
他倆吹著溫煦的海風,望著一排排戰艦,海鷗飛過,很是愜意。正是體能訓練時間, 有人在紅綠橡膠跑道上跑步, 有幾名老戰士在轉滾輪。林特特指著海邊一個名叫《勝戰》的雕像,說官兵最愛來這裏照相。
李曉音仔細看了看,是兩艘乘風破浪的潛艇正發射著兩枚導彈。後麵就是美麗的大海,天上還有海鷗。她想拍照,林特特馬上說:“不能拍。”
原來一艘潛艇正在駛過。李曉音忙把手機收了起來。他指著遠處山腳下的白樓說:“官兵宿舍在大道的盡頭,離碼頭有兩三公裏,他們去上艇時喜歡走路,或者跑步,海邊風景特別美,天潤藍,雲彩瞬息變幻的樣子美得像畫。你快看,沙灘上有跳跳魚,它在水裏跑,在岸上也爬得很快。”
林特特指著旁邊一艘潛艇的艦橋說:“我喜歡站到艦橋上觀看大海。艦橋裏有指揮室,還有水上廁所和升降設備護罩,有空氣筒、潛望鏡、雷達天線、無線電天線……”
聽完他癡迷的講述,李曉音也把女記者的故事講給林特特,末了,說:“按說,我們基本上都兩地生活。可這次,我好像才真正了解了兩地生活。跟女記者的交談,使我對軍嫂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作家就是作家,采訪一次能寫好幾篇文章。這個姑娘可不在你計劃之列,算是意外收獲吧。”
“作家的每次經曆,都不會無用。”
“你要采訪哪個艦艇,告訴我,我幫你聯係。”
兩個水兵從他們身邊經過, 看到林特特, 馬上站住敬禮:“政委好! ”
林特特微微點頭。
有政委的樣子了,這讓李曉音既新奇又陌生。林特特的手機響了,他倆吹著溫煦的海風,望著一排排戰艦,海鷗飛過,很是愜意。
對方在請示工作,林特特言簡意賅,讓李曉音再次對一起生活了三十年的丈夫有了重新的認識。
“特特,你到了部隊,像換了個人。”李曉音看著身體變得強壯、皮膚變黑了的愛人。
“是不是年輕了? ”愛人摟住她的肩,“真的,曉音,我覺得在部隊比在機關過癮。基層官兵都是直性子,有啥說啥,不像機關,人心難猜,稍不注意就得罪人了。”
穿著海軍迷彩服的林特特沒有了在京時的那種慵懶, 沒有了往日在自己麵前的無奈,有了軍人的陽剛氣,甚至有了帶兵人的霸氣。
休假一個多月,他們每天傍晚在大海邊散步,看落日。望著港口停泊的軍艦,李曉音有一種在夢中的感覺。
“想什麽呢? ”
“小時候,我家牆上有幅宣傳畫,有一位女海軍穿著水兵服在小島上種花,我就想要當海軍。上軍校時,我最喜歡的就是秦小昂的海魂衫,還跟她要了一套呢。後來,我想嫁一位海軍,穿著潔白的婚紗,在威武的甲板上結婚,濤聲是我們結婚的禮炮,軍艦是我們的婚床。”
“現在給你補一場婚禮, 跟我們單位舉行集體婚禮的年輕人一起? ”林特特笑著說。
“你這不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嘛。哪有跟兒女輩的年輕人一起舉行婚禮的! ”
“這有啥? 年輕有年輕的風采,老有老的風致。再說,你也不老。”
“去你的。”李曉音說著,輕輕打了愛人一下,靠在他肩膀上,有了初戀時的感覺。當年,他們認識,結婚,好像沒談過戀愛。是在大海邊,易讓人產生浪漫的想法?還是人到中年,忽然體悟實實在在的愛才是女人終生的歸宿? 她說不清。
手機響了,單位幹事通知李曉音回去參加正高晉升述職。
“請假吧,你這腰怕不行。”
“那怎麽可以? 我們單位現在正高退三晉一,這次是機會,馬上幫我訂機票。”
林特特不放心李曉音一個人, 自己請假送她回京。李曉音打電話讓秦小昂接機。
看到坐著輪椅的李曉音被林特特推著走出航站樓, 秦小昂大聲嚷道:“哎喲,中年婦女不就去度個老蜜月嘛,咋就折騰成這個樣子了? 晚節不保。老年人談戀愛,就像老房子著火,沒得救。林特特,不,林政委,你罪不可赦! ”
李曉音要舉手打她,胳膊一伸,腰一使勁,叫了一聲。林特特忙說:“是不是更痛了? 要不要直接到醫院? ”
“回家,我還要準備述職材料呢。”李曉音坐到車子後排,又疼得咧了咧嘴。林特特忙拿過一個墊子,放到她身後。
“小昂辛苦了。我來開吧。”林特特說著,拉開了車門。
“林政委,你現在越來越體貼人了。”秦小昂打趣著林特特,坐到李曉音旁邊,說,“曉音,我發現你真是為了當官不要命了。”
“職稱是官嗎? 那是對我業務能力的認可。”
“你再別提評職稱了。想當年,我從編輯晉升副高時,那簡直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沒有高級職稱,不能晉升副師,五十歲就一刀切了。
要考英語,考計算機。計算機還罷了,學學總會,咱們就沒學過英語,看到試卷傻了,連問什麽都不知道,好在有選擇題,憑直覺蒙。”
“你有蒙的本事,我不行,又報了補習班,學了三個月。”
“唉,不提了。你這次下部隊收獲如何? ”
“小昂,這次我收獲特別大。潛艇、驅逐艦、護衛艦,還有最新型的艦艇,我都上去了。”李曉音驕傲地說。
“各種艦艇我早上過了,除了航母。你這次上去了嗎? ”
“上航母須持相當級別的介紹信,我沒能上去,但站在下麵看了半天。太漂亮了,它旁邊的指揮艦也漂亮。作為一名中國軍人,我太自豪了。下次一定要去采訪艦載機飛行員這個英雄群體。劉蕾給我們寫的那篇報告文學太精彩了,激起了我的航母夢。”
“你再去,恐怕疼的不隻是腰吧? ”林特特打趣道。
“滾! ”李曉音嗔怪。
“我可不滾,現在還餓著肚子呢,飛機整整晚點了四十分鍾。”林特特說。
“想吃什麽,咱們直奔飯店。”李曉音笑道。
“我早就想好了,去吃龍蝦,看夜景。”秦小昂說。
“好,我請客! ”林特特說。
兩個好朋友在後排又是咬耳朵又是笑,好像幾百年沒見。
三天後,李曉音扶著腰參加了職稱述職。經過三輪群眾評議投票,黨委研究申報,上級部門批準,年底,李曉音晉升為正高職稱。
大哥打來電話:“曉音,你職業高中都沒讀完,竟成了我們全家名副其實的高級知識分子了。哥祝賀你。”
“哈哈,忘記向大哥報告,曉音幾年前就是軍藝文學係的外聘教授,已經帶研究生了。”林特特搶過手機驕傲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