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晃,兒女們就到了該找對象的年紀了。
林詩詩兒子張強的女朋友是軍職幹部的獨生女,李曉音好生豔羨,讓兒子抓緊,相勸的話說了一大堆,兒子一句都聽不進去。
李曉音給林特特打電話,說了兒子的事,林特特說:“兒女的事就由他們去,咱們不也是沒聽父母的話嘛。”
“不說門當戶對, 但最基本的條件得有吧?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這沒錯,但你想想當年咱們結婚,你也沒聽你父母的話。孩子大了,要尊重他們的選擇。我們隻能把可能麵臨的各種問題給他講清楚,其他事情隻能由他去了。”
林詩詩請家人聚會, 順便讓大家幫兒子張強把把關。在李曉音看來, 林詩詩就是想讓大家看看她性格好出身好的兒媳婦, 明明是炫耀嘛。但又想,哪個做母親的不希望兒女找個好對象?這麽一想,就欣然前往。
姑娘長相清秀,人也隨和,給大家端茶倒水,看著很懂事。李曉音幾次看林暉,林暉不接母親的視線,也沒有任何羨慕的表情。
林父對外孫的女朋友很滿意, 初次見麵就包了一個不小的紅包。
李曉音目測,至少一萬元。她跟林特特結婚時,公公隻買了一台電視機。
“瑤瑤,你們家在三環以內吧? ”
“是的,阿姨。我爸爸剛分了經濟適用房,計劃年前搬進去。”
“軍職幹部,至少有二百平方米吧。”
“差不多,是兩套師職房打通的,七室兩廳三衛。”
林父不停地點頭,林詩詩很是開心。李曉音想,自己要是有這麽一個好兒媳,也是這樣的心境吧? 她問:“姐,我姐夫也要提軍職了吧? ”
林詩詩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吃完飯,李曉音跟林詩詩一起收拾廚房,問:“姐,林暉跟你們家張強一樣,都軍校畢業,都是正連職上尉,都是高個子,也都是革命幹部家庭,你看看,你家張強找的女孩門當戶對,又漂亮,又懂事,工作也好。你勸勸林暉,趕緊找對象吧。我的話他聽不進去。林特特呢,你知道的,他才不管呢,還說由著林暉。姐,看著你們家這麽幸福,我都急死了。”
林詩詩笑笑,說:“你放心,你家兒子交給我了。以後不要在外麵說你姐夫的事,影響不好。”
李曉音吐了吐舌頭:“記住了,姐。你侄子聽你的,我跟他爸說什麽都油鹽不進。”
林詩詩把林暉叫到一邊,不知說了什麽。林暉回來說:“媽,有合適的,我會找的,放心,我不會單身的。”
有門兒。李曉音心中一喜,親昵地問:“兒子,你姑跟你說啥了? 給媽媽說說。”
“媽,你煩不煩? ”兒子甩開她的手,走進自己房間,關上了門,牆上的油畫都跟著晃了一下。
李曉音無奈地搖搖頭。林詩詩就有這本事,有時她琢磨,有這樣能幹的大姑子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暗自傷神時,秦小昂打來電話,說晚上大師版昆曲《牡丹亭》在天橋演出,她好不容易搞到兩張票,問李曉音去不去。
“當然去了,大師們都有誰? ”
“國寶級的大師們齊上陣。沈世華與魏春榮的《遊園》,華文漪與嶽美緹的《驚夢》,梁穀音的《尋夢》,王奉梅的《寫真》,張繼青的《離魂》……”
“哇,絕對盛宴,我一定去。”
正在這時,林詩詩打來電話:“曉音呀,晚上我不能去爸爸家裏了,醫院收了一個重病號,我明天得做台大手術。本來說好了今晚跟王姐一起幫爸爸洗澡,你能回去照顧下嗎? ”
“姐,我本來計劃去天橋劇院看大師版的昆曲《牡丹亭》的,演出的可都是國寶級的藝術家。”
林詩詩沉默了片刻,低聲說:“曉音,我告訴你一件事,小陳———就是爸後來找的———得病沒了。我告訴爸,小陳走了。爸說,走了就走了。
我以為他沒聽明白,重新跟他說,小陳得了心梗,死了。爸說,嗯。我今天一天心裏都發慌,我怕爸……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姐,我明白了,我馬上去。怎麽突然沒了呢? ”李曉音心裏發顫,沒想到年輕的她說沒就沒了。
李曉音推了秦小昂的邀請。視頻裏,秦小昂穿著睡衣坐在沙發上,睜著大眼睛,皺著眉頭喊道:“李曉音,你太聽話了,林詩詩怎麽老是指揮你? ”聲音又變小了,“曉音,老彭要跟我離婚,現在的我,最需要好朋友的安慰了,你總不能不管我吧? ”
“他為什麽要離婚? ”
“我讓老彭寫遺囑,當時他同意了,誰知昨天,給了我一份離婚協議書。就這個。”秦小昂說著,拿張紙在鏡頭前晃了晃。
“我跟你說過,不能提立遺囑,這是傷夫妻感情的事。”
“有什麽了不起的,離吧,好像我離了他就活不了。一個破老頭兒,有什麽留戀的? 渾身是病,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幹。曉音,你不知道我每天過的是什麽日子,我都不好意思給你說。”
“等我有空找彭老板談談。你先好好跟他說,就說你錯了。演出我真去不了,公公身體要緊,我怕他情緒波動太大。”
去了公公家,公公情緒如常,在看電視,她放心了。幫王姐給公公洗完澡,照顧公公休息時,公公突然說:“曉音,你把歸有光的散文《項脊軒誌》給我念念。”
李曉音看著公公,試探著問:“爸爸,歸有光太傷感了,咱換一篇,張岱的《虎丘中秋夜》如何? ”
公公閉著眼,說:“好! ”
李曉音坐到公公旁邊,拿著書輕聲念道:“虎丘八月半,土著流寓、士夫眷屬、女樂聲伎、曲中名妓戲婆、民間少婦好女、崽子孌童及遊冶惡少、清客幫閑、傒僮走空之輩,無不鱗集。自生公台、千人石、鵝澗、劍池、申文定祠,下至試劍石、一二山門,皆鋪氈席地坐,登高望之,如雁落平沙,霞鋪江上。”
念到這裏, 她抬頭, 發現淚水從公公眼角流出, 忙拿紙巾問,“爸爸,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
“繼續念吧。”公公閉上了眼睛,眼淚又流了下來。
李曉音又幫著拭淚。公公說:“曉音, 你從我書房的抽鬥裏取出最上麵的存折,送給她父母,密碼是她的生日。這輩子,我沒照顧好她,對不起他們。”
“好的,爸爸。”
“不要跟你姐和特特說,這是咱倆之間的秘密。”
李曉音深深地看著公公,點頭道:“爸爸,我明白。”
2
林暉快三十歲了,還沒女朋友,李曉音愁得睡不著。
林暉談過一個女朋友, 李曉音兩口子堅持反對。大姑子林詩詩還把林暉叫去,談了半天。林暉仍跟女孩交往著。女孩呢,本人條件不錯,學習好,長相也可以,但是家裏條件不好,農村出身。李曉音不同意的原因是,女孩還有一個生病的弟弟。當然,這個理由沒法擺在麵上,女孩的家庭將來會跟兒子的生活密切相關,做媽的不得不管。
無論家裏怎麽反對,林暉鐵了心。女孩來家裏幾次,李曉音思想慢慢鬆動,勉強接受了,心想兒子已經長大,肯定做好應對一切的準備了。
兒女事,做家長的說了也白說。李曉音想想自己的婚事,慢慢理解了當年爹媽的擔憂。任何事,隻有自己經曆過,才能真正理解其中的甘苦。
再想跟爹媽說自己當年的不懂事時,他們已經聽不到了。
都要計劃結婚了, 誰料兒子突然說要跟女孩分手。夫妻兩人大為驚駭,林特特狠狠罵了兒子。李曉音覺得罵不能解決問題,看到女孩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更感覺兒子做得不對。
她隻好安慰女孩:“你看,婚姻之事,一定要雙方喜歡,一方不喜歡了,在一起也不會幸福。你是個好孩子,我跟你叔叔都很喜歡你,咱們以後還可以往來。”
女孩走時,李曉音給了女孩一萬元,說:“你弟弟住院,需要錢,這是我們的心意。”也是對兒子行為的一種彌補。
女孩弟弟出院後,女孩把一萬元還了回來,這使她減輕了的內疚重新襲上心頭。她傷心地給秦小昂說了此事。秦小昂說:“你思想太老土了,現在都什麽年代了,新一代怎麽能跟我們那代人一樣?不,即便是我們那個年代,我們也是自由戀愛的,父母的勸說,我們聽了嗎?你給兒子寫信,說充分尊重他的選擇,不能隻是把信寫得漂亮,要落到實處,否則就跟當年你的父母一樣了。”
“可是,總得為對方負責吧? ”
“我跟你說,現在年輕人想法可實際了。我朋友的兒子,前幾天帶回一個媳婦,比他大三歲,還帶著一個兩歲的女兒。我朋友氣得,把兒子大罵了一頓。你猜那兒子怎麽說?他說人家有房有車,還會照顧人,找了她,少努力十幾年,何樂而不為? 你不要吃驚,現在有這想法的不在少數。還有不少,三四十歲了,根本不想結婚,想單身一輩子。你兒子一比,省心多了。你說,如果你攤上這樣的兒女,又怎麽辦? ”
“不跟你說了,越聽越煩。”
李曉音又去林詩詩家說了半天。林詩詩說:“我理解你的心情,也覺得此做法不對。可這不正好合了你過去不同意這門婚事的想法嗎? ”
“可是,男人得有責任感呀,談了好幾年,說分手就分手。我怎麽生出這麽一個不負責任的兒子呢? 他就不愧疚嗎? ”
“兒女大了,由他們去吧。”
“姐,要是你家張強這樣,你怎麽辦? ”
“他不會這麽選擇,他是現實主義者。你兒子隨你,是浪漫主義者。
走,咱們邊做飯邊合計。暉暉是不是有了新的目標? 否則不會這麽快分手。”
林詩詩的話提醒了李曉音。李曉音問兒子,兒子說沒有。還是林詩詩打聽出來,林暉新找了女朋友,是外地來京打工的,這又把李曉音氣得肚子疼。
心裏有氣堵著,說給愛人聽。男人的心是粗的,以為三言兩語就能解決問題,女人的心就像九曲黃河十八道彎,曲曲折折的,又泥沙俱存。
隻有閨蜜能細細分解憂傷了。
秦小昂長長地喟歎一聲:“當年你父母反對你, 現在你又反對你兒子,三十多年過去了,人也換了一代,話題卻還是老話題,曆史是多麽驚人的相似。”
“是呀。但是,兩代人有同樣的標準:有正式的工作,人品要可靠,有發展潛力。這不過分吧? ”
“現在除了公務員和軍人,鐵飯碗很少了。你不是老說咱們的師姐梁子如何如何,人家老早轉業,在非洲待了十年,訪談節目做得風生水起。你當年的初戀,現在也調到了北京,在業界有頭有臉,前幾天我還碰到他了,熱情地跟我打招呼。我當然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目標是你。
果然,拐了一會兒彎,就東一嘴西一嘴地打聽你的近況呢。看來,人家對你還蠻有感情的。你別說,我挺羨慕你的,人到中年,都成黃臉婆了,還有人牽掛著,是好事。你不想再聯係聯係? ”
李曉音搖搖頭。
“至於人品,現在年輕人才不考慮這些,合適就談,不合適就分手,人家也不是奔著結婚的目的去談戀愛的。”
“你跟老彭怎麽樣了? ”
“他想離婚,我不理他。遇到難事冷處理,這是我當了一輩子兵的爸爸說的。”
李曉音仍沒找到答案, 再次求教林詩詩。林詩詩永遠是大姐大的派頭,說:“你不要管,我有辦法把他倆拆散。周日咱們一起吃飯,我來叫暉暉。”
林暉一聽姑姑請吃飯,愉快地答應了。要是媽媽說一起吃飯,肯定有事,都拉不到飯桌上。
3
林暉和張強這對表兄弟都是陸軍上尉,林暉個子略高一些,穿著軍裝特別精神,長得像林特特。張強一米七五,比他爸爸高多了,林詩詩說她已經很知足了,要是像張貴君,那就慘了。張強五官長得像媽媽,性格辦事像爸爸,工作、戀愛都有自己的主見,畢業後,從排長幹到指導員,從不叫苦喊累。
林暉性格不知像誰,自由散漫。雖然當了兵,但不是李曉音想象中的軍人樣子,喜歡獨行,愛喝咖啡,一休假,比李曉音還忙。有時租架無人機去郊區拍照,拍河流,拍星空,拍稻田和森林;還去滑雪、露營。不知是否因為在部隊管理嚴,一休假,恨不能長十條腿,跑遍全城。晚上跟同學聚會,十二點了不回家,李曉音睡不著,打電話沒人接,急得跑下樓,想去大門口看看。一開單元門,一個人倒在自己懷裏,一看是兒子,喝多了。兒子要是出門旅行,她更是整天吃睡不香,三天兩頭打電話。戲上唱得好,娘生兒,連心肉,兒行千裏母擔憂。
兒子一回部隊,李曉音感覺像把老虎關進了籠子,心裏踏實得很,一覺睡到大天亮。
這次吃飯, 林詩詩給林暉介紹了一個女孩, 是她們科室的一個醫生,研究生畢業,父母都是軍人,家在北京,有房有車。林詩詩是她的直接領導,知根知底。兩家離得不遠,二環和三環的距離,開車十分鍾,李曉音一聽就很滿意。
此事沒有告訴兩個孩子。女孩準時到了,不愧是軍人,約定的時間一分不差。她長相秀麗,為人穩重,倒水遞茶,看著就懂事。按介紹人林詩詩的話說,她介紹的人能有差? 自己的親侄子,她恨不能天下所有的美女都介紹進她林家。李曉音一下子就喜歡上這個女孩了,還唯心地感覺那女孩眉眼跟兒子有些像,有夫妻相。
張強冰雪聰明,看出了端倪,不時盯著弟弟林暉。林暉怪怪地看了媽媽一眼,畢竟是上尉幹事了,有五年的機關工作經驗,也懂了人情世故,在外人麵前給足了兩位長輩麵子,跟女孩又說又笑,愛看什麽電影,愛聽什麽歌曲,問得具體,女孩也答得詳細。林詩詩很得意,李曉音也麵有喜色。飯後,林暉幫女孩叫了車,李曉音更覺八九不離十,讓他們互加微信,加強戰友間的親密聯係。一激動,人還沒進家門,給遠方的愛人報喜,說兒子三十歲了,談個一年半載就能把婚事辦了。
一周過去,她問兒子與女孩聯係了沒。
“聯係了。”
“怎麽樣? ”
“就那樣。”
“什麽叫就那樣? ”
“媽,你煩不煩? ”
李曉音又問林詩詩。
“人家女孩說,她主動打招呼,他回個笑臉。又問最近好吧? 他說挺好。問忙嗎? 他說忙。老這麽著,好沒意思,熱血都凍成了冰塊。於是女孩拉黑了林暉。”林詩詩說著,雙肩一聳,無可奈何。
能幹的姑姑都沒招,笨媽媽李曉音更無計可施了。
還是林特特一錘定言:“別管了,林暉長大了,相信他會處理好自己的婚事。”
可李曉音怎麽能不管? 她睡不著,吃不香,一量血壓,高壓到了一百四。
李曉音不甘心,又想給兒子寫信了。坐在電腦前,她讓自己心情平複,讓筆下的文字盡量客觀,有說服力,比如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比如穩定工作對一家人的重要性。為了有說服力,不懂經濟的她,還上網查閱現在年輕人的消費觀、一個孩子成長所需的費用, 甚至一袋奶粉錢,外地小孩上學所需的費用,拉拉雜雜寫了七八頁,發給兒子。
發出不到兩分鍾,兒子就回複:媽,你以後不要再寫信了,寫了我也不看。
李曉音氣得咬牙切齒。煩躁時,她就看戲,聽聽昆曲,心中的火隨著水磨腔慢慢得到緩解。她在才子佳人花園贈金、遊湖賞梅一見鍾情的故事中忽得啟發,兒子想要誌趣相投的,原來大姑子介紹的女孩輸在這方麵了。她覺得自己在軍藝文學係帶的一個研究生女孩頗有潛力,而且女孩讓她幫著介紹對象,便給女孩介紹了自己兒子,說:“你們有共同的誌趣。他喜歡浪漫,愛情是要營造氛圍的。”她想起多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清晨,她收到第一首詩時的懵懂,又給女孩出招,得智取。
誰知一周後,女孩就給李曉音講了他們之間發生的事:“老師,經過幾次來往,我發現林幹事很有才,我談到的書,他都有獨到的見解,就主動給他打電話,說喜歡他寫的一篇文章《軍營肌理》,想向他請教。他說好呀。我問他哪天有空一起喝咖啡,在北師大的咖啡廳。他說好呀。我收拾了大半天,感覺挺光彩照人的,誰知一到,他還帶著一個女孩。林幹事給我介紹說是他女朋友。”
“你不能就此罷休呀。”李曉音笑著說。
“是呀,我不甘服輸,決心再努力一下,第二天,我給他發短信,約他去人藝看演出,強調此票很貴,我隻有兩張。您猜怎麽著? ”
“他沒來? ”
“是的。那女孩來了,給我講了他們比梁祝還堅貞的愛情,說他們認識一年多了,但比認識十年還合適,此生非彼此不娶不嫁。她說了生活中的好多細節,林幹事知道她的口味,她不愛吃辣,林幹事就不再點辣;她愛去公園玩,林幹事隻要有空,就陪著她轉北京的大小公園。她說她隻是一個打工的,沒有北京戶口,也沒有正式工作,林幹事說這有什麽要緊的,我堂堂一個解放軍正連職軍官,老婆孩子還是能養得起的。
這不,我被感動了。謝謝老師,林幹事的確很好,但我出現晚了。我不想當女版馬文才,老師您也別當黑暗勢力,咱們還是祝林幹事婚姻幸福生活美滿吧。”
諸技想盡,均告失敗,李曉音隻能順其自然了。
4
讓李曉音引以為豪的是,她五十來歲了,還沒白發,比她小好多的年輕同事都有了不少白發。
秦小昂老問李曉音年輕的秘訣。李曉音笑著說:“可能心思比較單純吧。”
“我認為你是缺心眼兒,家裏有多少錢都說不清,存個錢都得大姑子帶著,密碼也是大姑子設置的,她比你還理得清你家的財務。你愛人多年在外,跟誰在一起你也不管,我真服了你。”
“哎哎哎,什麽話,再說我惱了。”李曉音真生氣了。秦小昂有時就這麽氣人。可相處了三十多年的朋友,李曉音真離不了,好幾天,惱幾天。
秦小昂嘻嘻笑道:“隻不過提醒你,以後精明些。”
李曉音哈哈一笑:“行了, 有你們聰明人做朋友, 我才懶得精明呢。”
秦小昂說:“曉音,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又當兵了。部隊集合時,我沒軍裝。去找後勤,人家說,沒有你的名字呀;又找幹部部門,一查,說對不起,我們工作不細致,不知道你已經轉業了,又把你報上去了。”
李曉音剛要說話,對方突然掛斷了。
多好的小說素材呀。李曉音在電腦上記下了這個夢, 放到她命名“百寶箱”的“軍事”子文件夾裏。她上課時講的、生活中聽到的有意思的笑話、自己做的夢、生活常識、偶爾的靈感,全放在這個文件夾裏。現在,李曉音的這個“百寶箱”已經有三十萬字了。
剛寫完, 秦小昂電話又來了:“是老彭, 問我離婚的事考慮得怎麽樣。”
“你沒有跟他好好談談? ”
“為什麽要跟他談? ”
“你說實話,你真的想離婚嗎? ”
“這把年紀了, 離了又能找個什麽樣的? 但他想離, 我也不想勉強。”
“我找時間跟你家老彭談談。”
“謝謝你曉音, 這事不要告訴咱們班同學, 我知道她們瞧不起我。
也不要給老彭說是我讓你找他,咱也是堂堂的師職退休老幹部。”
“行了, 我們三十多年的朋友, 還不知道你心裏想什麽? 等我消息。”
李曉音分析彭老板不是真心想離婚, 可能一時氣憤, 又對秦小昂說:“你要多關心他,向他承認錯誤,爭取得到諒解。”
“曉音,我做了。打電話他不接,發短信他也不回。我去公司找他,他也不見我。你說怎麽辦? 我還有臉問嗎? ”
“此事交給我,咱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寫了那麽多小說,難道就不能做通一個人的思想工作?讓你女兒給她爸爸多打電話。任何人都無法割舍親情。”
“謝謝你,我在新兵時就說過,你是我一生的好朋友,果然如是,我秦小昂有你,一生足矣。”
李曉音給彭老板打電話。對方笑著說:“李大作家好,好久不見,請你喝茶如何? ”
“好呀,這次還真有事請教彭老板。”他們約好在後海一間名叫“心是孤獨的獵手”的茶室見麵。茶室是彭老板訂的,看到茶室的名字,李曉音想了半天,感覺自己好像理解了彭老板。
茶室裏麵分了若幹個小間,簾子一掛,就是獨立空間。桌上,黑色花瓶裏插著一支粉色的荷花,帶來一縷舒適的涼意。
茶室開著空調,多年了,李曉音還是不能適應這種機器製造出來的涼爽。剛披上一件隨身帶的細格子襯衣,彭老板就微笑著進來了。
自從寫書相識後,李曉音跟彭老板每次見麵都有秦小昂在場,最近一次見麵也怕是四五年前了。這次單獨見麵,她有些局促。彭老板倒是落落大方,說:“李大作家,今天怎麽想著接見我了? ”坐下來後,又要了榴蓮酥、薄荷冬瓜球、豌豆黃、荷花酥和兩個果盤。
李曉音笑道:“彭老板好,你肯定知道我的來意。”
彭老板六十多歲了,看著倒年輕。秦小昂說彭老板每天堅持跑步,洗冷水澡,還打一套四十分鍾的太極拳。
彭老板打量著李曉音,打趣道:“還是那麽漂亮,想我了吧? ”
李曉音笑道:“你是姐夫,想你也沒錯呀。”
彭老板歎了一聲:“我知道你是來當說客的。我想起遺囑的事就心寒。你說說,哪個人遇到這樣的事不惱火? ”
李曉音給彭老板續了茶水,推心置腹地說:“小昂已經知道錯了,哪個女人願意丈夫整天跟前妻在一起? 愛是自私的, 你們結婚二十多年了,又有個女兒。你捫心自問,你們結婚多年,她對你是不是一心一意?
她可是我們大學時代的校花, 現在依舊氣質出眾, 配你彭老板毫不遜色。小昂要你立遺囑,是她不對,但你要分析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因為你沒有給她安全感。你一年裏多半年都在外麵跑,她受了委屈沒人聽。我是她知心朋友,我最了解她,她對你是很在意的。你是她的山,沒有了你,她還怎麽活? ”
彭老板笑著說:“說實話,我年輕時喜歡你,現在敬重你。秦小昂能有你這樣的朋友,是她的福氣。她人不壞,對我也不錯,就是把錢看得太重。我兒子一來,她就給冷臉。我跟前妻離婚時,兒子馬上高考,我為了自己的幸福離開了他,給他心裏造成了陰影,大學沒考上,又不願意來我公司。我感覺欠著他。我前妻也沒再婚,剛開始日子還過得去,後來廠子倒閉,她下崗了,我要給她生活費,她卻不要,現在年紀大了,生著病,兒子又困難,她默許我資助。秦小昂不同意。你說我能看著母子倆不管?
人老了,反思年輕時做的荒唐事,總得為錯事買單吧? ”
“我給小昂說,該關心還得關心。心傷了,多少錢都彌補不了。你不要再提離婚的事了。我多羨慕你們呀。人生說長也長,說短也很短,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我公公後娶的老婆,也不管我公公,前陣子忽然心梗,轉眼人就沒了,我現在想起來都內疚,無論怎麽說,我們是一家人。我是寫小說的,我嗬護著我作品中的每個虛構的人,卻忽視了身邊真實的有血有肉的人。她一定有我們不知道的難言之隱,隻是我們沒有去了解和理解,現在後悔也晚了。”
彭老板拿著煙,沒吸,把玩了一會兒,一截一截地掐斷,說:“謝謝你,曉音,你真是個好女人。”
“姐夫錯了。我們覺得別人好,是因為沒有跟他們在一起生活。日子過久了,才能知道對方的缺點。我在生活中是很笨的,我家裏發生的壞事基本都是我造成的,電視機不亮了,是我擦電視擦壞了;鍋燒幹了,是因為我忘記加水了;兒子小時候不喜歡我,因為我從來沒帶他踢過一次足球。小昂聰明開朗,興趣廣泛,在陌生場合能很快打開局麵,你的生意做這麽大,小昂功不可沒。”
彭老板沉吟了片刻,說:“我會認真考慮的。來,吃點心。這是你愛吃的。”
這是他們第一次相見時他點的,她說過愛吃。
“姐夫一看就是有情之人,願你們和好如初。我還想去你們大別墅住幾天呢。”
正在這時,秦小昂電話來了。李曉音按掉,發了一條短信:還在談判之中。
晚上回家後,李曉音跟秦小昂說了事情始末:“解鈴還須係鈴人,你要主動出擊。對於軍人來說,沒有攻不下的城堡。我已經為你掃除了障礙,後麵就看你的了。”
兩天後,秦小昂說:“彭老板總算回話了,說給他時間,讓他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