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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軍的號角吹響,李曉音更忙了,軍事培訓、體能訓練、業務培訓,還有日常的工作,每天都排得滿滿的。單位整編後,下部隊的機會也越來越多。坐飛機,上軍艦,下海島,每次她都有別樣的收獲。有時感覺身心疲憊,畢竟五十來歲了,但新的編製、新的稱謂、新的訓練模式,都急需到部隊充電。跟她下部隊的同事,一個比一個年輕,好像一夜間,她就成了媽媽輩,跟和自己兒子差不多大的同事一起出差,感覺怪怪的。有人幫著提行李,有人幫著訂票,有人“首長首長”地叫著,讓她既高興,又略添幾縷羞澀。她害怕人家嫌自己老,是個累贅,所以難事都搶到年輕人前麵。去邊防部隊,房間多放個電暖氣都讓她不安,總說身體挺好的,不用照顧,真的,咱老兵了。其實她的行李箱裏,經常裝著胃藥、鈣片、創可貼、暖寶寶。
年歲不饒人,前陣子去神仙灣部隊采訪,是吸著氧氣上去的。最近一次去部隊,連續采訪幾天,差點中暑。她為自己漸老的身體生氣。但一進入采訪,她馬上忘記了所有的不適。她有老記者的威嚴和自信,總能挖掘出不一樣的細節,同行的年輕記者不住讚歎。這也是她喜歡下部隊的原因。她總在想,作為作家,作為部隊刊物編輯,不了解部隊,是寫不好東西,幹不好工作的。
隆冬,正是部隊練兵的大好時間,聽說有個剛從南方移防到中部戰區的部隊要進行為期一周的拉練,她馬上前去采訪。
她被安排坐在宣傳車上。宣傳科科長介紹說:“這次長途拉練,主要鍛煉部隊野外生存能力,訓練體能,每天行軍四十公裏。其中五天有炊事班做飯,一天吃自熱食品,一天自己挖灶生火,動手做飯。
看著長長的隊列,她在車上坐不住了,說想跟官兵聊天。
行進到隊伍裏,李曉音就後悔了。天太冷了,寒風像利刃一樣,在她臉上不停地刮著,鑽進荒漠迷彩服裏,直鑽到骨頭裏。她後悔沒穿新發的迷彩羽絨大衣,那衣服真暖和。還有十公裏才到下一個營地。旁邊的科長說:“李主編,咱們還是上車吧。”李曉音擺擺手說沒事。科長要把李曉音身上的背囊搶過去,李曉音拒絕了,知道他比自己背的更重。李曉音背囊裏隻有幾本書和水壺, 這還是車上貼心的女廣播員給李曉音裝進去的。
她試著拎了拎旁邊一個中士的背囊,差點背過氣。官兵們右挎包,左拎水壺,扛著槍,身上背著大背囊。背囊裏裝著被褥、衣服、洗漱用品、備用膠鞋、睡袋等物品,據說三十斤重。
宣傳車在旁邊行駛著,幾步之遙,抬腳就可免受寒氣襲人,可李曉音堅持了下來。她對科長說:“你去忙,我跟官兵們聊聊,采訪更紮實。”
身邊一個列兵有張稚氣的臉,李曉音問:“背上的東西重嗎? ”
“還行,剛開始時,肩膀有些疼,墊上毛巾就好多了。首長,你說話的語氣特像一個人。”
“誰? ”李曉音很好奇。
“我們田副政委呀。她長得可漂亮了,有時像大姐姐,有時像媽媽。
她隻要來部隊檢查工作,就跟我們一起吃飯,還教我們跳舞。她有個口頭禪‘沒得了’。我最崇拜她,她是女將軍呀,又在我們野戰部隊任職。”
“你們政委是不是叫田心怡? ”
“首長,您認識我們政委? ”
李曉音打了個馬虎眼,搖頭道:“在電視上見過,你能給我講講她的故事嗎? ”
“當然可以了,說起我們政委,那要講的故事可多了,講幾天都講不完。你要寫她,可以去問問我們班長、排長,還有前麵那個大高個,一級軍士長。我就給你講一件事。軍事體能考核,田政委跑最後一圈時,臉煞白,明顯跑不動了。首長讓她別跑了,她硬是堅持著跑。先是我們幾個兵陪著她,後來好幾個軍首長陪著她跑。剩下半圈時,她咬牙加速,終於衝到終點,坐在地上嘔吐起來。後來,每天清晨,我都看到她在操場跑步。
她都那麽大年紀了,還堅持跑步,我們這些年輕人好意思落後嗎? 就像首長您,跟著我們一起行軍,我們還能喊累嗎? ”
李曉音笑笑,加快了步子。
這時,左邊一個中尉開口了,說:“田政委唱歌可好聽了。元旦時,我們團聯歡,她和我們一起包餃子,還說她兒子比我們大不了幾歲,看著我們就想起了兒子,還讓我們經常給爸爸媽媽打電話。部隊從山清水秀的南方移防到北方,有人有些情緒,她就說,你們多幸運,從家鄉到部隊,接觸了更多的人;又從南方到北方,看到了不同的風土人情,多年以後,你們一定會自豪走過的每一處足跡。”
太陽漸漸升了起來。不知是因為陽光還是走熱了, 或者是因田心怡的故事,李曉音感覺不那麽冷了。置身在迷彩隊伍裏,她又有了力量。
中午,太陽照得後背暖呼呼的。原野上樹枝雖瘦,但枝條疏朗有致,李曉音發現了一個鳥窩。腳下,草是黃的,踩上去軟軟的,特舒服。天藍得像海,結了冰的河麵也藍瑩瑩的。陽光下,葉片亮黃招人。海棠果幹了,仍紅紅地在樹上掛著,與藍天交相輝映,紅的更紅,藍的更亮。天地間因了這亮麗的色澤,溫暖了許多。黑色的枝條勁健有力,紅柳枝在陽光下也分外媚人。李曉音想起了一句詩:野鳧眠岸有閑意,老樹著花無醜枝。
帶隊的排長說:“戰友們,我們隊伍裏來了一位老師,是一位著名作家,她跟我們的媽媽年紀差不多,卻跟我們一起拉練。她現在已走了五公裏,大家唱首歌鼓勵她好不好? ”
“好! ”官兵們齊聲回答。
“聽吧,新征程號角吹響,強軍目標召喚在前方,預備唱! ”上尉起頭後,兵們大聲唱了起來:“國要強,我們就要擔當……”像聽到了衝鋒號,李曉音跟著大聲唱起來:“戰旗上寫滿鐵血榮光……”
到了營地,官兵在空地上搭帳篷,支架子、上大頂、釘地釘、布電纜,配合得很默契,六分鍾搭好一頂98-10 型班用棉帳篷。李曉音和通信站的兩個女兵住一間。每個連隊有四個帳篷,以排為單位,每個帳篷住二三十人。塬上狂風大作,帳篷裏生了火爐,發出溫暖的光亮。有人鑽到睡袋裏,閉著眼歇息;有人唱著歌,挑著腳上的水泡。排長收拾帳篷口的睡鋪,說曆來都是排長睡在門口,為官兵擋風。
“晚上生火,注意安全。”李曉音看著爐子道。
“有報警器呢,值班員、團領導也經常來查鋪。”排長指了指一邊放著的報警器。
第二天,一些官兵低著頭一瘸一拐地向前,李曉音很是心疼,但沒一人掉隊,更沒一個人坐上收容車。
中午,天上飄起了雪花,落在官兵們土黃色的迷彩服上,特別美。
到營地後,餐車來了。三菜一湯加米飯,以班為單位原地午餐。沒有水,洗不了手,他們拿紙巾擦洗。天太冷了,擔心感冒,原定的午休取消,飯後立即背上背包出發。
宣傳車上的大喇叭不停地放著強軍歌曲,有時以營為單位,拉歌比賽。
第三天上午休整,下午模擬紅藍軍對抗。
第四天,進行攻占山頭、奪紅旗等演練,李曉音坐著車上到山頂。
分成四支的部隊從不同方向攻上山來。她急切地舉起了相機。
第五天下午,隊伍終於走出了荒山野嶺,回到大路上,經過一個山穀時,遇上“伏擊”。部隊在尖刀班的掩護下,高速奔襲五百米。防空襲演練開始,聽到口令後,官兵在路兩旁找掩體,臥倒據槍觀察敵情。防毒氣訓練時,煙氣忽然噴薄而出,李曉音吸了一口,嗆得喘不過氣。防毒麵具不多,有人拿迷彩帽捂著口鼻,按隊列順序通過。“毒氣”區段很長,前麵通過的就停下休息了,後麵的人被堵在“毒氣”區。“毒氣”是有顏色的,能見度很低,看不到前方情況,不知還有多遠。最後走出來的不少官兵臉色都變了。
晚上,到了一個小村子,駐地領導讓部隊分散住到老百姓家裏,部隊領導拒絕了,以連為單位住進一所放了假的學校裏。教室裏桌椅收了起來,官兵席地而睡。附近的老百姓給他們生起熱騰騰的火,戰地演出小分隊緊張地準備節目。
李曉音一會兒跟官兵聊天, 一會兒去演出隊看他們準備, 不想歇著。給她安排的住處,顯然是一位女老師的房間,整潔幹淨,牆上還掛著一把小提琴。李曉音對照片上陌生的女孩產生了好奇。
這時,宣傳科科長找到她,說軍首長來看望大家。李曉音忙整好軍裝,聽到有人喊:“田副政委好! ”
李曉音出門一看,是穿著少將迷彩服的田心怡。
“聽說來了一位作家,沒想到是老同學,曉音,怎麽樣? ”田心怡拉住她的手,笑著說,“好冷吧? ”
“挺好。聽說你們移防到中部戰區了,沒想到這麽巧。從南到北,適應嗎? ”
“剛開始受不了北方的幹燥,流鼻血,咳個不停。後來適應了,北方的暖氣真是好。”田心怡說著,拉著李曉音回了房間。
在露天的篝火下,官兵們跟駐地老百姓一起唱歌、跳舞,李曉音恍然夢中。一個少校突然喊:“請政委唱首歌好不好? ”
田心怡忙擺手。
“政委不唱行不行? ”
“不行不行就不行! ”
田心怡隻好站起來, 迷彩服上的少將軍銜在火光的照耀下那麽迷人。她拿起話筒說:“唱歌沒問題,但我一個人唱沒意思,我起頭,咱們所有人共唱《咱當兵的人》,好不好? ”
田心怡邊唱邊走進隊伍裏,不時把話筒遞到官兵嘴邊,大家興奮地跟著唱起來。
田心怡跟大學時一樣,永遠那麽周到,讓在場的每個人如沐春風。
晚上,田心怡跟李曉音一起住,兩人說了一夜的話。
“曉音,你問為什麽這麽長時間沒跟你聯係,忙呀,剛移防,千頭萬緒,晚上睡前得把第二天要做的事想好。有時想著一件事,一打岔就忘了。你有過這樣的經曆嗎? ”
“當然有了。我在床頭放了一個本子,隻要有了想法,馬上寫下來,否則第二天就忘了。”
房間沒暖氣。李曉音看見一隻蝸牛爬向床鋪, 拿紙捏著扔出門,問:“心怡,住到這裏,你真的習慣? ”
“軍人嘛,就是這樣的,戰地亦有風景。我喜歡這樣的生活,跟別人的生活不一樣。曉音,你記得咱們上大學時那場軍事地形學考試嗎?”田心怡坐在**,抱著膝蓋。
“當然,那晚你拿著指北針,帶著我們穿過中山陵密林,拿著地圖找目標點,秦小昂掉進了墓穴,我的手被樹枝劃破了。”
田心怡馬上接口道:“最後一個目標點,我們怎麽也找不到,有同學還掉進了水塘,結果目標點就在水塘邊的小草房裏。那晚,供應車給我們送來的包子真香,我吃了八個。”
李曉音也抱著膝說:“看著連綿的地形,咱們坐在小馬紮上繪圖,在地圖上標注平原、陸地、湖泊,還有點狀符號、等高線等。可惜我現在都忘了。”
“軍旅生涯這樣的日子太難得,所以我要珍惜,現在我就感覺時間過得好快。”田心怡拿了一管擦手油遞給李曉音。
李曉音邊抹邊說:“倒也是,這次參加你們部隊拉練,我感受到強軍的號角了。你調到這兒,你愛人同意嗎? ”
“他退休了,說我走到哪兒,他就跟著到哪兒。曉音,好像到老了,才知道什麽樣的愛人、什麽樣的婚姻適合我們。”
李曉音笑了:“還以為就我一個人有這樣的想法。林特特下部隊後,我才第一次發現他的潛能,也才發現我是多麽離不開他。好在他馬上退休了,能回家了。”
“我家老胡不容易。我調到總院後,從政治部主任到政委,整整幹了九年。我走時,兒子上高一,老胡又做給飯,又送上學,還照顧著我父母,真的不容易。我總覺得他應當去幹大事。可是都幹大事了,家誰管?
孩子誰帶?所以每次回家,我都搶著幹家務,他說啥就是啥,讓他有男人的自豪感。”
“我明白了,這就是你成功的秘密。”
“曉音,你有沒有突然傷感的時刻? 比如我剛才,想起《葬花吟》中的一句:‘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花能再開,但也會枯死的。花猶如此,更何況人呢? ”
像大夏天忽然雷聲炸響,李曉音怔了一下,馬上說:“當然有。”
田心怡打開藥盒,喝了一袋衝劑:“我出去一下。”李曉音讓她披著大衣,說陪著去。拿大衣時,李曉音發現藥盒上寫著“穩心顆粒”。室外,星星稀疏,夜很靜,李曉音緊緊握著田心怡的手,聽到了彼此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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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音每次下部隊采訪,總要去官兵宿舍看看,不變的是豆腐塊被子,變的是越來越漂亮的書桌、內務櫃、衣櫃。床頭貼著人生格言,牆上貼著評選出來的英雄人物。她不時跟自己新兵時比,總想在年輕軍人身上找到一代代軍人共同的精神密碼。
大哥退休了, 小兒子鵬鵬離開陸軍總部, 去了二哥待過的高原部隊。李曉音跟林特特也堅定地把兒子送到了部隊。為了什麽?她一次次去部隊尋找答案,尋找她寫作的源泉。
二哥聽到鵬鵬去他的老部隊———高原部隊的消息後, 立即給李曉音打電話:“鵬鵬這小子有誌氣,是我李家的種。我告訴他,在高原部隊,不要走過場,得一個個兵站跑,先熟悉情況,熟悉工作,熟悉官兵,隻有一步步走踏實,才能幹出名堂。隻是大哥要受累了。你經常去看看大哥,他那麽大年紀,還得照顧大嫂,不容易呀。”二哥說不下去了,一定又想到早逝的軒軒。
沒了父母,家就散了。李曉音每去大哥家,大哥一定親自下廚,說:“曉音,爹媽不在了,哥這裏就是你的家,你再說吃過飯了,哥就要罵你了。”
“哥,你怎麽跟媽說話的腔調越來越像? ”
“是嗎? 你嫂子病了做不成飯,有哥呢。你看看我的手藝,我學了五六十種菜的做法呢。”哥係上了圍裙。昔日的將軍拿著炒勺,妹妹給他遞著盤子。牆上照片中的父母慈祥地望著兄妹倆,窗外月季開得正豔。
“哥,為什麽要讓鵬鵬去高原? ”吃飯時,李曉音悄悄問,怕大嫂聽見。
大哥給李曉音夾了一塊排骨,說:“鵬鵬自己要去的,可能與你二哥老念叨高原有關吧。”
“你年紀大了,嫂子身體又不好。全軍那麽多部隊呢。”
“鵬鵬要去,我這個老兵怎麽能拖後腿? 他還年輕,到部隊紮紮實實幹,對個人成長有好處。我嘛,能撐得住。你怎麽樣?辦好雜誌不容易,特別是現在,紙媒走下坡路。”
“從手寫到對膠片,現在又數字化,掃碼就能閱讀,變化讓人始料未及。我們除了紙質刊,還有電子版、公眾號,我要做的事,就是盡快適應這個飛速發展的時代,使這本創刊七十年的老牌雜誌煥發新的活力。我這次來,還有一事。最近我們策劃了一個專欄,叫‘我的兵之初’,李政委,來一篇嗎? ”
“約稿都約到家裏來了,老兵遵命! ”大哥笑嗬嗬的,仍是那麽樂觀。
大嫂病情越來越重,呼吸困難。大哥不顧眾人反對,執意給大嫂做了喉管切除手術,四處買特製輪椅。
“我絕不放棄。媽生病時,我決定放棄治療,很後悔,這樣的錯誤我不能再犯了。你嫂子不能說話,不會動,吃不了東西,但她心裏是明白,她能聽到音樂,能看到兒孫們的笑臉。媽就看不到了。”大哥哽咽著。
“哥,你別這樣。一會兒我給嫂子擦澡。過去我怪你,畢業時不把我分到北京;後來又怪你,不給我安排好工作。現在我明白了,沒有你的支持,就沒有我的今天。你其實一直在幫我,我卻不自知。”
“曉音,哥對你的關心不夠,但你是咱們家的驕傲。兩個將軍,一個作家,一個縣長,一個教師,還有一個木匠,咱們兄妹都很優秀,都靠自己的努力實現了人生價值。包括你嫂子,她在頑強地與病魔做鬥爭,都很偉大。方蘋,是不是? ”他摸摸妻子的臉。
方蘋咧了咧嘴,笑了。
3
二〇二一年年底,新軍官製度終於落到了實處,文職幹部改任現役軍官儀式在機關大禮堂舉行。李曉音和她的同事穿上了禮服, 在奏樂中,取下了伴隨她三十年的文職肩章,戴上了金光閃閃的大校軍銜。
“我以為我最高軍銜就是中尉了,沒想到年過半百,又戴上了軍銜,還是大校。這次軍官製度改革,就是著眼於人、著力於人,通過采取一係列前瞻性、創新性、務實性的政策舉措,盡快形成製衡強敵對手的非對稱人才優勢,使軍官隊伍建設水平與打贏現代戰爭要求相適應、與建設世界一流軍隊相匹配。”
“不就是個大校嘛,將來你還要戴上將軍銜呢。”林特特笑道。“你不懂,不懂我三十年來的渴望。”
李曉音讓林特特給她照相。她或站在書櫃前,或坐在沙發上,或走著正步,或依在窗前,怎麽都不滿意。
“看把我媽高興的。”兒子說。
“那是,你媽這叫‘二度春’。”林特特說,“再來幾張,不要太嚴肅,放鬆些,對,笑一笑,下巴低一些。好了,都可以當書的封麵了。”
李曉音檢查愛人拍的照片,說:“不行,我表情不自然,再來幾張。
這對我來說可是劃時代的事情,授銜的那一刻,軍歌一奏,我渾身充滿奔湧的血。隻要祖國一聲召喚,我就會勇敢地奔向戰場。”
“我也是軍人,當然理解。”
“我那副中尉肩章,搬了多少次家,都一直跟我的剪稿本一起保存著。那可是我青春的見證呀,那是二十四歲的花季年華。”
“你們倆別肉麻了好不好! ”兒子說。
聽到李曉音授銜的消息,秦小昂打來電話,說:“我盼了多半輩子,在關鍵時刻卻先放棄了。唉,我手握一把好牌,打得稀爛。不過有得必有失,我現在睡到自然醒,也挺好的。”笑著笑著卻突然哽咽了。
新兵時的景班長退休時已是正團職,女兒來北京工作後,說什麽也不願回到小城。她跟愛人想同女兒在一起生活,就把老家的房子賣了,在北京郊區買了房。
秦小昂開著車載著李曉音去看景班長。
這是一套帶院子的平房,離城區九十公裏,環境不錯,花園裏種了西紅柿、辣椒、韭菜,邊上幾株薔薇,五間房子收拾得整潔。景班長說她愛人在鄰近一個單位看門,她在家裏待著無聊,周圍也沒幾個人能說知心話。環境清靜了,心卻空了,她都不知道以後的日子如何打發,每天無聊時就聽軍歌。景班長說李曉音是自己帶過的兵裏幹得最好的,也是現在唯一留在部隊的。
“班長,你別急,我給你問問,看有沒有合適的工作。我了解你,你最適合帶兵了。”李曉音說。
“可我都這把年紀了,能幹什麽呢? ”
“總有一款適合你。”
“你真給班長找事做? 當保姆她肯定不願意。”秦小昂問李曉音。
“試試看吧。”
回到家裏, 李曉音想起一位老主任退休後開辦了一個少年特戰兵訓練營,給老主任打電話,說了景班長的情況。老主任說:“那麽愛兵,會是一個好教官的。讓她來找我。”
訓練營正式聘請景班長當教官,幫助叛逆的少年找到人生的方向,培養他們的紀律性、執行力、責任心和團隊精神。
“穿上迷彩服後,才發現自己仍然那麽年輕,跟著孩子們一起投彈,一起走隊列,一起跑三公裏。我這輩子,最適合的可能還是帶兵。男兵女兵少年兵, 每一個都有意思, 管他們原來是什麽樣的人, 我都能帶出來。”景班長出生於農村,父親當了五年炮兵,在父親的引導下,她從小愛上了部隊,十八歲時說什麽也要參軍,老父親同意了。
景班長請李曉音給孩子們上課, 特別強調穿軍裝。李曉音向單位報告,領導說給孩子們普及國防知識,應當去。
李曉音叫秦小昂也去。秦小昂笑著說:“車夫遵命。”
營地在燕山腳下,遠離市區,一條小河緩緩流向遠方。景班長穿著一身迷彩服,正教孩子們疊被子。這些十二三歲的孩子們做得很認真。
孩子們表演了隊列、軍體拳、匕首操、行進間方向變換等課目。投手榴彈時,李曉音試著投了幾次,成績還不賴。
她們走時,景班長拉著李曉音的手,說:“曉音,咱們女兵排現在就你一個人還在部隊,希望你把軍裝穿到老。女人做到大校多不容易,離將軍隻一步之遙呀。班長看好你。”
李曉音笑笑,望著遠方。
景班長摸著李曉音的大校肩章,說:“多好看呀,綠肩章,金星星,色調、樣式搭配得那麽協調,醒目又莊重。金黃色的銅紐扣,軍徽下的鋼槍、鐵錨、機翼,在陽光下有奪目的光彩,從哪個角度看,都美。領章改領花了,用螺釘一擰,又方便,又漂亮,不像咱們當年,用針縫。但那時多美好呀,真想回到過去。”
李曉音低頭,踩著腳底下的影子,說:“回不去了。”
“聽說現在還給軍人配偶發榮譽金? ”
“是的,也給軍人父母發。家裏一個軍人的,發五百元;雙軍人的,一千元。軍人地位又提高了。最近,我們的軍裝就發了好多套:禮服、春秋常服、冬服、毛呢大衣、棉大衣、迷彩大衣、作業服、迷彩服等。除了定期體檢,還有機關門診部巡診送藥,越來越方便。”
“雖然我離開了部隊,可又進了新的‘部隊’。人,一輩子,無論怎麽樣,都得有個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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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軍隊退休幹部體檢又開始了。身體一向健康的秦小昂查出了肺部結節,醫生一看片子,建議盡快做手術。
秦小昂看到醫生的表情, 哭著給李曉音打電話:“曉音! 晚上到我家,出大事了。”也不等回話,就掛了。李曉音立馬趕到秦小昂家。
秦小昂拉著她的手, 說:“曉音, 我好害怕呀, 我就你一個好朋友呀。”
“你放心, 我已經給林詩詩打電話了, 讓你明天帶著片子去找她。
總醫院有她同學,她幫你聯係住院,做手術。”
“曉音,太謝謝你們了。我跟林詩詩關係一般,沒想到她這麽仗義。
我知道她看的是你的麵子。”
“管誰的麵子,隻要把病治好。再說,林詩詩人挺好的,接觸多了你就了解了。住院的事,你放心,我休假照顧你。”
秦小昂抱著李曉音,哭著說:“曉音,住院前,我有個請求,你一定答應我。”
“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你。”李曉音很緊張,生怕滿足不了秦小昂的心願。
“你能給我做一頓你們的臊子麵嗎? 北京的麵館我吃遍了,什麽陝麵居、西安飯莊、秦堂府、蘭花花……我最好的,還是你做的那一口。我怕從手術室出不來了,還有我的存折密碼……”
“胡說什麽呢。晚上,我給你做一頓最正宗的臊子麵。我兒子結婚,還要請你唱一折《牡丹亭·遊園驚夢》呢。”
“我先給你唱段《牡丹亭·幽媾》,我唱,你錄,錄好後跟這封信放到一起。如果我沒出來,麻煩你交給鄭光明。如果我活著出來,此事就當沒發生過。”
“你仍喜歡他? ”
“初戀嘛,總割舍不下。我們在一個院子上班,自分手後,為了彼此的家庭,再也沒有聯係過。”
秦小昂退休後,在一家昆曲班學唱戲。連行頭都有,她換了一件豆綠色碎花褶子,勒了大頭,水袖灑脫,神似龔隱雷:幽穀寒涯,你為俺催花連夜發。俺全然未嫁,你個中知察,拘惜的好人家。牡丹亭,嬌恰恰;湖山畔,羞答答;讀書窗,淅喇喇。良夜省陪茶,清風明月知無價。
杜麗娘的鬼魂與書生柳夢梅相會,李曉音看得潸然淚下。
彭老板不提離婚了, 但仍不冷不熱。秦小昂給他打電話, 說了病情。彭老板在外地出差,隻說知道了,連句安慰的話都沒有。秦小昂很是傷心。
等秦小昂睡著後,李曉音給彭老板打電話。彭老板長歎一聲。李曉音說:“小昂做錯了事,但她是不是真心對你,你最清楚。你們還有孩子。
我們人生都過半了,家庭和睦是最重要的。”
彭老板說:“你已經給我打三次電話了, 就衝你對秦小昂的這份情誼,我得回去照顧她。處理好生意上的事後,我盡快回家。小昂拜托你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分, 李曉音把秦小昂送到手術室門口。秦小昂拉住李曉音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曉音,如果我出不來,一定記著我給你說的話。”
“胡說什麽呢? 一個小小的手術。別害怕,我就在外麵等你。”李曉音緊張得說話語調都變了。
結節是良性的,手術很成功。李曉音一直在病房裏陪著秦小昂,扶著她走路,給她擦澡。
秦小昂動情地說:“我沒想到,我們能從青年一直走到中年,命運又讓我們生活在一個城市。我們是一生一世的好姐妹。我感謝軍營。”
“小昂,我過去羨慕你,甚至嫉妒你,你一切那麽順利,你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問題,我要費盡心血。很長時間裏,你都是我的奮鬥目標。我老對自己說,你看看你的同學秦小昂,人家調到北京的出版社了,又住大房子,又晉升副高,要不就是又獲新聞獎了,又出書了。你寫遠洋的那本書,我好多章節都能背出來。要不是你在前麵引領著,我都懷疑我能否堅持到今天。”
“其實我喜歡像你一樣,去努力爭得自己的一切。年輕時,多闖**些,老了,就要過得平穩。我老了,丈夫冷淡,孩子又在國外。過去有爸爸媽媽嗬護我,爸媽沒了,我生病都沒人在跟前,連杯水都沒人端。我後悔過去太以自我為中心了。爸媽在世時說過我,我不以為然。他們一個個遠離了我,我才知道自己錯了。田心怡提將軍了,你也當大校了,我很羨慕你們。我穿過八五式、九七式、零七式好幾套軍裝,也算老軍人了。我隨船到遠洋采訪三個月,遇到好幾次險情,差點回不來。好多同學以為我養尊處優,吃不得苦,其實,我吃的苦不比你少,隻是好麵子,不說罷了。要是我不離開部隊,也是海軍大校了,春秋穿藏藍色的海軍服,夏天穿一身白軍服,你們哪個的軍裝有我的神氣? ”
“你不還有我嗎? 以後有什麽事,隨時打電話,我隨叫隨到。現在一部手機,全都搞定。生活在快捷方便的時代,知足吧。”
“可我想體會從山底爬到山頂的感覺。”
“那是你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是腳下隻有一條路,就把它走到底。”
“可能因為我麵前的路太多了,哪一條都沒走到底。跳舞、唱歌、攝影,看著樣樣通,結果沒一樣精。”秦小昂說到這裏,忽然抽泣起來,“曉音,我從來沒有跟別人這麽說過。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得病以後,把自己這大半生回憶了一番。我媽忽然去世,我四處打電話,隻有你陪著我上靈車。老彭要跟我離婚,我明白自己幹了一件傻事,沒聽你的勸,我好後悔呀。我曾經瞧不起你,瞧不起你們的秦腔戲,總覺得太土氣,可昨天一聽,一下子就喜歡上了,明白你為什麽那麽喜歡它了。它高亢蒼涼,有人生的況味。你聽聽,這不就是為我寫的嗎? ”
秦小昂打開手機上的視頻,視頻裏唱道:道長那裏賠笑臉,叫一聲韓侯聽我言。一不該鋸貓把井院,短了你青春壽八年。二不該九嶺山前活埋母,短了你青春壽八年。三不該問路把樵夫斬,短了你青春壽八年。四不該穩受高皇拜,短了你青春壽八年。五不該逼霸烏江岸,短了你青春壽八年。不用掐不用算,五八短我四十年。非怪呂後把我斬,幼年間做事欺了天……“我反思了我的大半生:一不該,為上軍校離初戀,與首長的公子談戀愛。二不該,為進京棄了深戀男友。三不該,為錢財立遺囑,傷了丈夫心。四不該,圖安逸把軍裝脫。五不該,生活規律失衡把身體壞。六不該,為利益把親情拋……要不,我怎麽得了那麽大的病呢? ”
李曉音沒想到秦小昂反思得這麽徹底,連聲說:“言重了,小昂,隻要明白了就好,珍惜現在。我已給你家老彭打電話了,他心裏是有你的。
再別鬧了,要珍惜。都過了快三十年了,好好過日子吧。”
“曉音,你說的是真的嗎? 我得馬上出院。隻要他原諒我,我做什麽都可以。至於那封信,我馬上回去燒了。”秦小昂說著,就要下床。
“現在先好好養病。再聽我一句勸,對他兒子好點,將心比心。”
正在這時,房門開了。彭老板手捧一束玫瑰,微笑著走了進來。
秦小昂本來在**坐著,下了床,撲進彭老板懷裏。
“見色忘友,我走了。”李曉音笑著說,朝秦小昂擠擠眼,跟彭老板打了招呼,走出醫院。
5
大街上,槐花飄香,紫槐花在湛藍的天空下好迷人,李曉音感覺健康是多麽的重要。
手機響了,是兒子:“媽,你在幹什麽? ”
“剛去醫院看了一個同學。”
“媽,你猜剛才發生了什麽事? ”
“怎麽了? 快說。”李曉音聽出兒子語氣有些緊張,著急地問。
“剛才我們實投訓練,我扔手雷了。”
“你怎麽又扔手雷了? ”
“媽,你別急嘛,我很安全,心裏特激動,想給你說說。”
“你是政工幹事,幹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了嘛。”她又惱火了。
上次兒子投實彈手雷時,拉環很緊,拽了七八秒都沒拉開。一旁的作訓股長怕出意外,從他手裏搶過手雷,拽開拉環,投出去後拉著兒子蹲下。萬一拉環時手滑,手雷掉到地上,後果不堪設想。
“媽,現在政治幹部要學軍事,懂軍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們文化單位都整天搞軍事訓練,更何況我們野戰部隊。不能因為危險就永遠逃避,對不對?真上了戰場怎麽辦?媽,這次我一點都不緊張,按照要領,做得很完美。投彈排名全團第二。”
李曉音打電話給愛人,說了兒子的事。伴著一陣陣浪花聲,愛人笑著說:“是我的兒子,這樣做就對了,我們每天也經曆同樣的訓練。虧你還是軍人,放心。”
她又打給大姑子林詩詩。林詩詩半天才說:“曉音, 我理解你的心情,誰讓咱們都是母親呢。我家張強駐訓一周了,我也怪想的,一會兒擔心他吃不好,一會兒擔心他生病。做母親都是一樣的。剛收到網上買的陽澄湖大閘蟹,你姐夫不在,還是請我們的大作家來吃吧。”
“姐,你幫我燒上熱水吧! 我半小時到。”
林詩詩正在廚房做飯,李曉音把包一放,就問:“姐,水燒好沒? 我要洗澡。我家裏熱水器壞了,可是有兩周沒洗澡了。”
林詩詩隔著門笑著說:“你一去邊防部隊, 不是也好幾天洗不了澡嗎? ”
“那能一樣嗎? 那時別說洗澡,能不能活著回來都不知道。姐,幫我搓背,簡直受不了啦。我還想吃你最拿手的炒疙瘩。”李曉音在洗澡間大聲喊。
“曉音,我上輩子絕對欠了你,給你們又當爹又當娘。”
“那是你自找的,你還設了套,讓我鑽進你布的天羅地網。”
“特特這個狗東西還是告訴你了,真是一結婚,就得了‘妻管嚴’,真是白眼狼。現在你後悔還來得及。”
“姐,你不要不知足。我十月懷胎生的兒子對你比對我還親,昨天還問我,姑姑生日到了,送什麽禮物呢? ”
林詩詩邊給李曉音搓背,邊說:“我還跟他說呢,我說暉暉,你要對你媽好,她能幹到現在可不容易。再說,你媽是大名人,姑比起你媽來,差得遠喲。”
“別說好聽的,使些勁,這輩子我算纏上你了。姐,我姐夫怎麽樣了? ”
林詩詩搓背的動作慢了,歎了一聲:“他退休了。命令一到,立馬就回老家了,說好好陪陪他父母。這不,家裏就我一個人了。哎呀,你背好髒。好了,搓完了,我出去準備飯了。”
“那就好。”李曉音披上浴袍,邊擦頭發邊說,“這麽大的房子,又裝修得這麽好,我可舍不得搬。現在好了,咱不用搬了。”
“你來呀,每天給我做麵條,臊子麵、油潑麵、燴麵,天天不能重複。”
“小意思。姐,明天周末,咱帶爸去頤和園西堤看天鵝好不好? ”
“好呀,我還沒在北京看過天鵝呢。黑的還是白的? ”
“黑的,大概北京不適合白天鵝吧。”
林詩詩有些小失望,但馬上說:“管它黑的白的,隻要是天鵝,我就喜歡。”
“你再告訴爸,去頤和園的馬路兩邊,風景可美了,先是一棵棵結著紅果子的紫葉李,接著是大片大片的薰衣草,遠遠的一片,夢一樣。昆明湖裏開滿了小黃花,那是爸爸念念不忘的《詩經》裏的荇菜。好景需要懂它的人。我最喜歡看爸爸搖頭晃腦地背‘參差荇菜,左右流之’。”
“幹脆你給爸打電話。爸昨天還問起你,顯然想你了。”
“還是女兒打合適。咱這個外姓人現在去拖地。”
這是林詩詩的新家,剛住進來不久,一百八十多平方米,七個房間,林詩詩夫妻住一間,給林父收拾出來一間,給李曉音夫妻一間,兩間給張強、林暉住,還有兩間做了書房和客房,均布置得典雅而精致。
林詩詩笑著說:“這是你的房間, 你常住呢, 我不幹涉, 你隨意布置。”
李曉音明白林詩詩還記著仇呢,笑著說:“姐,你怎麽裝都行,隻要你讓我住,睡在你家客廳都行。”
林詩詩一看李曉音從超市買的睡衣,說:“算了,還是我給你們準備全套吧。”又把家裏鑰匙給李曉音一套,說:“幹脆搬來算了,省得你做飯。”
“從暉暉住到你這裏,我就把姐家當自己家了。姐,秦小昂家裏東西都好貴,可我感覺不像家。隻有在你這兒,我住著舒服,你不讓我住都不行。”李曉音笑著接過鑰匙,裝進包裏。
客廳掛著巨幅俄羅斯油畫,清澈的河流,挺拔的白樺林,藍藍的天空。書房很大,三麵書櫃,全是書。張貴君很少在,書房多是林詩詩在用。
除了書,還有一套音響,還擺著鮮花,女性的氣息彌漫著。
凡來過的人都說這不像醫生的家。林詩詩笑著解釋:“我是入錯了行,在單位當醫生已夠了,回家就活另一個我了。”
李曉音每次來,喜歡待在寬大的書房,聽著音樂,望著花園裏茂盛的花卉,喝著茶。這是她最愜意的時候。
6
五一過後,林特特休假回來,跟李曉音一起推著林父在奧林匹克森林公園散步。綠綠的蘆葦半人高,沉水廊道裏,睡蓮也開了,粉嫩粉嫩。
一向愛花的李曉音卻悶悶不樂。
秦小昂打來電話, 說感覺李曉音昨天狀態好像不對。李曉音拿著手機,半天說不出話來。
“難道林特特有外遇了? ”秦小昂急了。
李曉音走遠一些,生氣道:“胡說什麽呢。新年剛過,昆曲名家張繼青先生駕鶴西去。四月份,華文漪睡夢中再沒有醒來。我每天都聽張繼青的《牡丹亭》,聲音綿而軟,可惜再也見不到她了。迷上昆曲後,雖然我沒見過那些老藝術家, 但感覺她們成了我的親人。前陣子我到南京出差,專門去了一趟江蘇昆劇團,可惜人家不讓進。”
“啊,我還不知道這事。我現在啥都看淡了,去年隻聽說張繼青先生病了,怎麽就沒了呢?好想再聽聽她的《離魂》呀。我給你說過,隻要聽一折昆曲,肯定會迷上它。也怪,你愛上了我曾經癡愛的昆曲,我迷上了你們的秦腔。人生有時就這麽奇妙。”
“你跟老彭和好了吧? ”
“我們都退了一步,他兒子可以來家裏,我呢,也要對他好。我想通了,將心比心。錢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由他去吧。”看來秦小昂真的想通了,言語很是輕鬆。
林詩詩打來電話,讓他們直接從公園去她家,她準備了火鍋。有個能幹的大姑子,真不錯。林詩詩事業幹得好,已提專業技術少將了;家務也響當當的,真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
李曉音前陣子托淄博的朋友買了一套骨瓷餐具, 今天剛送到。林詩詩喜歡精致的茶具、餐具和花瓶。
林詩詩高興得連說:“美呀,太美了,我怎麽舍得用呢? ”
李曉音摟著林詩詩的肩,說:“姐,我也舍不得用,咱們一起用,就算美物共享了。這叫寶劍贈英雄,佳品送知音。暉暉的婚事我無能為力,隻有在姐這裏能得到安慰。”
“三十年前, 我就預言咱們會成為一輩子的好友, 讓我說中了吧?
孩子大了,由他去吧,咱們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是呀。由他去吧。”
7
七月,全軍新聞出版工作表彰大會上,李曉音意外遇見了全濤。軍改後,兩人雖屬同一個大單位,但這樣碰見還是第一次。
去機關禮堂,從大轎子車下來,她就感覺天好熱,穿著禮服更悶熱,軍褲都發燙。李曉音整了整卷簷軍帽,忽然心跳加快,她看到了全濤,一句詞湧上心頭: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
他跳下車,也跟她一樣,整理大簷帽,低頭打量皮鞋是否幹淨。軍容風紀管得很嚴。他沒有看到她,可她一直盯著他的背影。同行的人說了什麽,她一句沒聽進去。
她忘記了他帶來的不快。自那次會麵後,她再沒有聯係他,他也沒有。但現在,他們又相遇了。他背有些駝,頭發濃密,穿著新大校禮服真的挺帥。
他坐在她的前排。她的心跳得特別厲害,五十來歲的人了,不應當呀。可她按捺不住,既希望他回頭看一眼,又發愁真如此她該怎麽辦。他的筆掉到地上,滾在她腳下。她假裝沒發現。她右邊的同事指了指,她笑笑,搖搖頭。她左邊的同事推了下他的椅背。他終於轉過身,拾筆時,朝後微笑著點點頭。她不能確定他是否看到她,但也點點頭。
些許的惆悵湧上心頭。但會議開始,她馬上振奮了。今天是她的高光時刻,她被評為全軍新聞出版工作先進個人。他也評上了。他們將排她遠遠地發現他,頭發濃密,穿著新大校禮服,很帥……
成隊列,上台接受首長們頒發的榮譽證書。
我沒輸你,當然,你也很優秀。李曉音胡思亂想,盼著頒獎盡快到來。按會議議程,頒獎還需一個小時。就在這時,她肚子有些不舒服,難道吃壞了?
這麽一想, 肚子越來越不爭氣。台上的首長仍在回顧著中國軍事新聞出版的輝煌曆程, 聲畫結合的視頻再現出一個個令人難忘的精彩瞬間。李曉音再朝禮堂走廊看,糾查軍容風紀、檢查會場秩序的士兵不時走來走去。她猶豫要不要出去上廁所。
實在堅持不住了,頭上冒出密集的汗珠,身上也灼熱難忍。得趕緊出去,否則一會兒上台更麻煩。
她終於起身, 彎著腰走出側門, 以衝刺的速度跑向衛生間。回來時,她小心翼翼地開門,但關門時一陣風,大門咣的一聲。千萬別讓他看見。化了淡妝,又戴上大校軍銜,一切本該那麽完美。但願她不再是他或眾人眼裏笨笨的農村女孩,不,笨笨的中年女人。
終於,禮樂響起,他們身著嶄新的禮服,佩戴金黃色的綬帶,列隊邁向主席台。他站排頭,她立排尾。
他們都很優秀,都成了中國人民解放軍大校軍官,成為行業優秀工作者。像在夢中。
三十年前,她不會想到他們是這樣的結局。新兵時,她看過一本小說,裏麵說,凡是不平凡的開頭,必定有個不平凡的結尾。他們這樣的結局,算不算不平凡? 她又想起他寫給她的詩:綠色方隊中,我們是永不分離的英雄兒女。
看來,還是他贏了,他終究贏了。他沒學曆,沒背景,但他仍然走在她前麵,高昂著勝利者的頭顱。
不久後,她參加了全國作家代表大會,想起一句電影台詞:我不覺得人的成熟是越來越寬容,什麽都可以接受,相反,我覺得那應該是一個逐漸剔除的過程,知道自己最重要的是什麽,不重要的是什麽。
也許從軍,就是自己一生的追求。她就是愛五角星,就是愛一身綠軍裝。
小侄子告訴她, 他兒子報名參軍了。中央軍委印發《軍士暫行條例》《義務兵暫行條例》以及《軍士職業發展管理暫行規定》,初級軍士以自主就業為主,中級軍士以政府安排工作和逐月領取退役金為主,高級軍士以退休安置為主,確立了服役時間越長、貢獻越大、安置越好的政策導向。這是推進士兵現代化的重要舉措。“小侄孫,你趕上了好時代,後浪,奔湧吧。”李曉音發自肺腑地說。
她以自己和戰友們的真實生活為素材,寫了一部長篇小說《軍人生活》。出版社組織了線上、線下作品研討會,大哥和二哥不能到場,在家裏通過線上觀看全程。李曉音邀請了秦小昂、景班長,當然還有大姑子林詩詩來現場。林詩詩買了一大束玫瑰。
研討會上,大家說了很多優點,也談到了不足。讓李曉音哭笑不得的是,秦小昂又放了一個冷炮。沒安排她發言,可在任何場合都不願被忽視的秦小昂主動舉手,說:“主持人好,雖然沒安排我發言,但我能說幾句嗎? ”
主持人是出版社的一位副總,怔了一下,忙說:“當然可以,熱烈歡迎。”
“我跟李曉音是新兵時的戰友,是大學同學,是三十多年的老朋友,可以說,我見證了她每一步的成長。我初次見她時,她是一個連刷牙都不會的農村女孩,怎麽也沒想到,她會成為全國著名的女作家。我發現她的成才路呈階梯形,每一步都很難,但她一步步地走了過來。而我,她的戰友加同學, 從二十二歲大學畢業分到出版社, 到五十三歲提前退休,隻幹了一件事,就是為別人做嫁衣,而這個嫁衣還沒做好。不過,人生有起有落,我最近迷上了寫文章,我要寫寫我新聞係的同學們,咱也是新聞係畢業的高材生。”
後麵她還說了很多。李曉音當年不會刷牙的故事, 被某家媒體用在了標題上:《連牙都不會刷的農村女孩,如何成為著名女作家》各大網站相繼轉載。
林詩詩很為弟媳不平,憤憤說道:“她這是給你出糗,這是嫉妒,沒安好心。”
“她說的是事實。”她為秦小昂終於不再消沉而高興。
李曉音的長篇小說獲得全國著名的文學大獎,多家媒體紛紛采訪,影視公司想買影視版權。記者采訪李曉音時, 李曉音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是一個出生在黃土高原的孩子,我愛部隊,從當兵的那天起,就沒想過再脫下軍裝。這部作品,是獻給媽媽的,她還在天堂等著看我寫的電視劇呢。”
秦小昂說:“李曉音,你得請客,我們可是為你來的。”
李曉音揚著手中一疊戲票,說:“姐妹們,秦地是我的故鄉,明天晚上我請大家看我故鄉戲劇皇後李梅從藝四十年專場演出, 她可兩度獲得梅花獎,一票難求呀,請大家賞光。”
李梅跟她們年齡差不多,在戲曲舞台起步時,她們也剛走進軍營。
大家看得極其認真,演出也極其精彩,全是李梅的代表作。
弟妹們莫要淌熱淚,大姐的人生並不虧,哎……大姐的人生並不虧,一不虧家遭不幸未崩潰。二不虧咱手足未散情未摧。三不虧二妹成功弄潮水。四不虧三妹讀完博士回。五不虧四弟英才文武備。六不虧老父壽終含笑歸。七不虧自修畢業未荒廢。八不虧辦成公寓濟困危。九不虧遇見知音愛相隨……昔日的女兵們鼓起掌來,秦小昂站起喊道:“李梅,好棒! ”
“快坐下,小心後麵的人說你。”李曉音拉著秦小昂坐下。秦小昂仍在喊:“唱得好,歌詞也說出了我們的心裏話。”
李梅在眾人歡呼聲中又出場,唱起了《大樹西遷》:生命是大樹盼蒼莽
人生是挑夫盼擔當
隻要事業燈塔亮
我抖擻精神再啟航
…………
看完演出, 她們在海棠花溪邊的飯店吃飯。景班長說:“今天曉音是主角,請她開場。”
李曉音笑著搖搖頭,說:“姐妹們聚會,別這麽正式,再說我這人笨嘴拙舌的,話就免了。”
話音剛落,秦小昂端著酒杯站起來,說:“今天是假日,可以喝酒,不會影響曉音的進步。大家放開喝,我借曉音的場子說句話,行不行? ”
“說,盡管說。”景班長笑著,“小昂還跟當兵時一樣,花容月貌,伶牙俐齒。”
秦小昂輕輕理了一下新做的頭發,說:“看看,姐妹們,四十歲時我頭發就白了一半,現在是染的。今天我們在這裏相聚,我恍然回到了十八歲,那時我們多年輕呀。大家都努力了,盡心了,人生沒有虛度。看完演出,我很感慨。李曉音是雪中寒梅,是女中豪傑,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小昂,別這麽說,當著姐妹們的麵,我不說假話。真的,我其實很無助。兒子大了,他的婚姻我很頭痛,卻也無能為力。即將邁入老年,卻發現還有好多事沒有做。寫作三十多年,我仍很迷茫。”
“曉音,你別急呀,我話還沒說完呢。如果說曉音是雪中寒梅,那我就是遲開的玫瑰。一不虧當年父母教育恩,二不虧從軍路上把苦吃,三不虧名校淬火紮根基, 四不虧讀書閱曆五十載, 五不虧軍事記者顯神威,六不虧時光流逝人未老,七不虧人生路上走一回,八不虧吃過的苦兒結了果,九不虧人到中年才醒悟,十不虧遲開的玫瑰更芳菲。”
“哇,小昂,你可以呀,出口成章,可以寫劇本了。”李曉音笑著說。
“咱不閑著,就興你跟田心怡、劉蕾、柳宛如出風頭,卻忘了我秦小昂也是名校畢業的高材生?來,為了迎接我們即將到來的老年,幹杯!曉音, 我還有一件喜事向你報告, 我家老彭說, 他要出資投拍你的小說呢。”
“真的? ”李曉音一把摟住了秦小昂。
餐畢人散,回家的路上,李曉音感慨良多。好想回到過去,回到十八歲那年的秋天,她提著行李,第一次走出黃土高原。她懷念出嫁前在娘家吃的最後那頓飯。她不隻是懷念自己的青春,也懷念爹媽的青春,哥哥姐姐的青春,朋友們的青春。她終於明白,青春之所以美麗,恐怕是因為刹那閃耀之後,再也無法回去。
退休的大哥建了一個“一家親”的聊天群,群裏老老少少三十多人,二哥每天準時在群裏發文,內容五花八門:辦公室工作九必要、與人交往七注意、幸福家庭秘訣二十講;動不動就是一係列,軍中係列、家庭係列、生活係列,發得最多的就是軍中係列。
嘀嘀嘀,這不,大哥又發了《當兵的曆史》演唱視頻,二哥馬上點讚轉發:
二十歲二十歲,我就要離部隊
我把青春留給了親愛的連隊
連隊給了我呀勇敢和智慧
從此再也不怕浪打風吹
啊生命裏有了當兵的曆史
一輩子都會感到珍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