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就要回歸人類!
此刻他在林間灑淚——
我們曾經的兄弟啊,
心裏哀痛難以撫慰。
人類就要回歸人類!
(啊,叢林愛他如此深邃!)
待他回到人類路徑,
我們再也不能追隨。
大戰紅狗、阿克拉去世後的次年,莫格裏怎麽也快十七歲了。他看起來倒是更成熟些——做著艱苦的訓練,吃著優中選優的食物,稍稍覺得熱或者髒就洗澡,這些使他格外地強健和高大,遠遠超過了同齡人。需要觀察樹端的路徑時,他能靠單手吊在高枝上,一晃悠就是半個鍾頭;他能截住中速奔跑的青年雄鹿,用腦袋將之頂起並拱到一旁;就連住在北邊沼澤裏的大塊頭藍野豬,都能被他猛地掀個大跟頭。叢林子民過去敬畏他的聰慧,如今則懼怕他的力氣。當他悄然獨行時,光憑那颯颯之聲,就能在林間清出道路。不過他的眼神卻總是那麽溫和,即便在戰鬥時,也不像巴吉拉的雙眼那樣灼灼閃爍。莫格裏的眼睛,隻會顯出越來越多的好奇和興奮,這也是巴吉拉難以理解的事情之一。
巴吉拉就此事問過莫格裏,那小子笑著答道:“要是沒逮著獵物,我就會生氣;要是非得空著肚子走上兩天,我就會特別生氣。到那時候,我的眼睛難道沒有表示嗎?”
“嘴巴會喊餓,”巴吉拉說道,“可眼睛又不會說話。不管狩獵、吃東西還是遊泳,你都始終是你,就像一顆石頭,無論晴天還是雨天,都還是那顆石頭啊。”自長長的睫毛下,莫格裏將眼睛慵懶地望向巴吉拉,不出意料,那黑豹把頭垂了下去——他認出了誰才是老大。
他們趴在聳於維貢嘎河畔的高坡上,下方**漾著朝霧,白一道綠一道。太陽升起,霧氣蒸騰為玫瑰色的海,繼而攪動開去,低平的光線瀉過來,將他們棲身的幹草地映得明暗斑駁。陰冷的時日行將結束,草葉、樹木仍顯得倦怠、凋零,但凡風過之處,就會響起幹癟的吧嗒聲。有片細葉激烈地拍打著幼枝——被卷進氣流中的孤葉都是如此。這使巴吉拉興奮起來了,他深沉而空洞地咳嗽起來,用力聞著晨間的空氣,還一跤仰倒,探出前爪去撥弄頭上那片抖動的葉子。
“換季了。”他說道,“叢林要朝前奔了。新語時節快到了——連這片葉子都知道。多麽美好啊。”
“這草可真幹啊。”莫格裏邊答邊捋了一撮下來,“就連春之眼[1]……就連春之眼都沒張開呢,而且——巴吉拉,堂堂黑豹這麽仰麵朝天,還對著空氣揮舞爪子,就跟一隻小樹貓似的,這真的好嗎?”
“嗷?”巴吉拉似乎在想別的事情。
“我說:堂堂黑豹就這麽幹咧嘴、瞎咳嗽,還嗷嗷叫、滿地滾,這樣真的好嗎?別忘了,你跟我,咱們可是叢林之主啊。”
“啊,沒錯,我聽你的,人崽子。”巴吉拉趕忙一骨碌坐了起來,亂蓬蓬的黑色腰身上沾滿了塵土(他正在換掉冬季的衣裝),“咱們當然是叢林之主啦!誰能像莫格裏那麽強壯?誰又能如此聰明呢?”他聲調裏有種別扭的拖遝,莫格裏不由自主地轉過頭來,想看看黑豹會不會是在嘲笑他,因為在叢林裏,弦外之音可是司空見慣的。“我是說,咱倆是無可置疑的叢林之主啊。”黑豹複述道,“我做錯什麽了嗎?我還真不知道人崽子不往地上躺了——那他就是會飛嘍?”
莫格裏將胳膊肘支在膝蓋上,目光越過峽穀,望向了破曉的地方。山下某處,有隻鳥兒在試演其春曲的頭幾個音符,嗓音沙啞而近似笛聲。不久之後,這鳥兒的喉間就會湧出清亮、婉轉的鳴啼,而此刻隻有些許隱約的調子,但巴吉拉聽見了。
“我說了,新語時節快到了。”黑豹抽打著尾巴低吼道。
“我聽見了。”莫格裏答道,“巴吉拉,你怎麽渾身發抖?陽光暖和著呢。”
“是裴歐——那隻鮮紅色的啄木鳥。既然他都沒忘,那我也該回憶回憶自己的歌兒了。”巴吉拉說完,便自顧自地咕嚕和吟唱起來,他總是不夠滿意,一再地重複著。
“附近也沒有獵物啊。”莫格裏說道。
“小兄弟,你兩隻耳朵都壞掉了嗎?這不是捕獵的信號,是我根據需要而準備的歌謠。”
“我還真給忘了。新語時節哪天來,我都該知道的,因為到時候你和他們就都跑了,就把我自個兒撇下了。”莫格裏凶巴巴地說道。
“可是,小兄弟,憑良心說,”巴吉拉回道,“我們又不總是……”
“你們就是!”莫格裏怒衝衝地戳起食指,“你們就是跑了,而我呢,我這叢林之主隻好孤零零地走來走去了。就在去年,我不是要從人類的田地裏采些甘蔗嗎?我派了個送信的——也就是你!我要你去囑咐哈蒂,讓他當晚過來,用鼻子幫我把那些甜草拔上一些。”
“才過兩晚他就到了啊。”巴吉拉略微矮下身子,“而且,你那麽愛吃的長稈甜草,他不也幫你采集了好多嗎?換作任何一個人崽子,就算夜夜都吃,一整個雨季也吃不完。這能算我錯了嗎?”
“可他沒在我發話的當晚趕來——他沒過來,卻頂著大月亮,在山穀之間尖鳴、低吼,到處亂跑。他的足跡趕上三頭大象的了,因為他根本不往樹林裏藏;他還跑到人族的房子前麵,在月光當間跳舞。我都看見他了,他還是不肯來找我,這還當我是叢林之主嗎?”
“那不是新語時節嘛。”黑豹的語氣始終謙恭,“小兄弟,要麽就是你沒用通行訣召喚他?——聽裴歐唱歌吧,高興起來吧!”
莫格裏的壞情緒似乎自行蒸發了。他枕著胳膊躺下去,閉起眼睛,帶著困意說道:“我不知道,也不在乎。睡吧,巴吉拉。我心裏邊沉甸甸的,讓我的腦子休息一下。”
黑豹歎口氣又趴下了。他能聽見裴歐正在反複練習吟唱,照他們的說法,這是在為新語的春日做著準備。
印度叢林中,季節的更替幾乎了無痕跡。乍看來隻有兩季——雨季和旱季,可是,在如注的急雨下,在飄浮的灰燼與塵埃下,你隻要細細觀察,就會發現四季齊全,且在規律地輪回著。最美好的便是春天了,因為她不以新葉和新花遮蔽開闊而**的原野,她隻是驅趕和剝離著半綠的雜物——溫和的冬季默許了它們的存活,它們便賴著不走,已經活得太久了;而那些**的陳舊土壤,也在春的手裏重又變得新鮮而年輕了。她的手法微妙極了,叢林之春因而無可比擬。
就在頭一天,萬物還是倦怠的,各種味道浮動在凝重的空氣中,腐朽而陳舊。你可以感知這些,可就是無從解釋。隨後,又一天到來了,用眼睛看去雖完全如昨,然而氣味卻全都變了,變得新鮮而歡悅。叢林子民的胡須連根抖動起來,周身的冬毛也開始打著糾纏的長綹漸次脫落。再後來,或許會下上一場小雨,於是大樹啊,灌木啊,竹子啊,還有苔蘚和葉子多汁的植物啊,統統都醒過來了,發出了幾乎可聞的生長的音律,而在這種音律的掩蓋下,又有種日夜不息的嗡然鳴奏,這便是春天的聲音了。它是一種震顫的轟鳴,但它不是蜂群,不是瀑布,也不是樹梢的清風,而是一整個溫暖而歡喜的世界在哼唱著。
這年之前,每逢季節更替之際,莫格裏總是興奮的。深掩於草間的第一朵春之眼,常常就是他最先看見的;第一團春雲的發現者也往往是他——那可是叢林裏無與倫比的東西。各色氤氤氳氳、星光閃耀和花團錦簇之所都有他的聲音,要麽引導著大青蛙的合唱,要麽戲仿著倒掛的小貓頭鷹,在月夜當中咕咕地叫著。跟所有同族一樣,他也選擇在春天裏縱情飛跑——這種行動,純是為了享受衝破暖風的樂趣。自太陽落下直到晨星升起,他一跑就是三十、四十乃至五十英裏。他會喘著粗氣、哈哈大笑地歸來,頭上還簪著一圈奇異的花朵。當他在叢林裏瘋狂地兜圈子時,四兄弟可沒有跟著他,而是跑去跟別的狼一起唱歌了。叢林子民在春季裏十分忙碌,莫格裏能聽見他們或咕噥,或尖叫,或鳴嘯,因族類不同而嗓音各異。即便同自己相比,他們此時的嗓音也不同別時——叢林之春被稱作“新語時節”,這也是原因之一。
可是這個春天,正如他跟巴吉拉說的——他心裏頭起了變化。自打竹筍變作帶著斑點的棕色,他就一直在盼著那個氣味轉變的清晨。那個清晨真的來了,孔雀馬傲閃著古銅、寶藍和金色的光芒,穿越霧蒙蒙的樹林一路鳴唱。可當莫格裏開口應和時,話語卻哽在了他的齒間。緊接著,某種感覺自他腳尖一直湧到了發梢——他就是不痛快,他還仔細檢查了一番,好確認自己沒踩到什麽刺兒。馬傲宣告了新氣味的來到,別的鳥兒接過訊息傳了下去。莫格裏聽見巴吉拉的吼聲自河畔的岩石間傳來,那是種介於鷹啼與馬嘶之間的動靜。春芽初萌的樹枝上頭,斑達洛們尖叫著一哄而散了,而莫格裏就站在樹下,原本吸足了氣好去響應馬傲,這時卻癟下了胸脯,短促地喘息著——他那口氣被憂鬱給擠跑了。
他向四周打量了一圈,卻隻看見斑達洛們嬉鬧著在樹端飛馳,還有馬傲在下邊的山坡上舞蹈,徹底展開了那屏堂皇的尾巴。
“氣味已經變啦!”馬傲叫道,“狩獵好,小兄弟!你怎麽沒有響應呀?”
“小兄弟,狩獵好!”鳶鳥吉爾跟伴侶一道呼嘯著飛撲下來,就在莫格裏鼻子底下蹭了過去,因為彼此挨得太近,還擦掉了一撮絨毛。
下起蒙蒙的春雨來了,這雨被他們稱作“大象雨”,是寬約半英裏的一條帶子,籠著叢林驅馳而過,將濕答答、顫巍巍的嫩葉留在了身後,最終伴著一對彩虹和一陣輕雷散去。春天的鳴奏忽然響起,持續片刻後歸於寂靜,然而一時之間,似乎所有叢林子民都叫喚起來了——除了莫格裏。
“我吃的是好食物,喝的是好水,”莫格裏自語道,“喉嚨也沒跟上次一樣又疼又腫——上次是啃了那種藍點根莖,都怪烏龜喔喔跟我說那是能吃的——可我現在心裏頭沉得很,還跟巴吉拉他們說了特別差勁的話——他們可都是叢林子民,我的同族啊。我忽而又冷又熱,忽而不冷不熱,卻因為看不見的東西窩著火。哎嗨!應該狂奔一回啦!就在今晚,我要翻山越嶺——對,就來它一場春天的奔跑,跑到北邊的沼澤再跑回來。我都太久沒打過費勁的獵了,也該把哥四個都帶上,誰讓他們變得那麽肥,跟白乎乎的蠐螬似的。”
他呼喚了幾聲,可四兄弟中誰也沒有響應。他們都在聽不見呼喚的遠處,跟著狼群一起唱歌呢。他們反複詠唱著春的歌謠,既歌唱月亮,也歌唱黑鹿——到了春天,叢林子民就不大區分白晝與黑夜了。莫格裏又拔高聲調吼了幾下,卻隻收到了小樹貓跟腔嘲弄的“喵嗚”聲——那隻斑點貓正在樹枝間鑽進鑽出,尋找著趕早築起的鳥巢。這下把莫格裏氣得渾身發抖,刀子都被他抽了一半出來。隨後他傲氣陡漲,縱然沒有觀眾,他還是揚著下巴垂著眉毛,雄赳赳地沿山坡踱了下來。然而,他的子民們卻都自顧不暇,誰也沒朝他問上哪怕一句話。
“好,就讓紅狗從德幹高原殺過來吧,就讓紅花[2]在竹林裏跳舞吧,”莫格裏也知道這是不講理,卻仍然自語道,“到時候,整個叢林就要哭著來找莫格裏了,還會用屬於象族的偉大名字稱呼他。不過現在呢,因為春之眼變紅了,因為馬傲‘情不自禁’地跳起了春舞,亮出了光溜溜的腿,整個叢林就瘋了,跟台巴奇似的瘋了……贖下我的公牛啊!我還算不算是叢林之主啊?——別吵啦!你們在幹什麽?”
狼群中的兩個青年順著小徑碎步跑下,想找塊開闊的場地打上一架(別忘了,叢林法則禁止在本族視野內毆鬥)。狼頸上的剛毛鐵絲一般硬挺,隨後他們狂吠著伏下身子,準備開始扭打。莫格裏跳上前去,一手一個揪住他們抻著的咽喉,本打算掀它一下子,讓這對冤家各退幾步——平日嬉鬧或者群獵時,他就常常這麽幹。然而,幹涉春天裏的決鬥,他這也是頭一遭。那兩頭狼撲上來把他撞到了一旁,接著二話不說就鬥了起來,在地上滾來滾去,難解難分。
莫格裏險些摔倒,可他及時穩住腳跟,同時亮出了白牙和刀刃,恨不能立即把這兩個家夥統統宰了,不為別的,隻因為他要他們消停下來,可他們卻非打不可,哪怕他們有充分的權利依法決鬥。莫格裏沉下肩膀,微晃著持刀的手,打算等第一場混戰結束就捅上兩刀。然而等著等著,他那股勁兒似乎就脫離了身體,刀尖也垂了下去,於是他還刀入鞘,就那麽看著。
“我肯定是中毒了,”他最後歎道,“自從我用紅花驅散了議會,自從我幹掉了希爾可汗,狼群中誰敢把我甩到一邊啊,何況這兩個在族裏微不足道,隻能算是小獵手。我的力氣跑掉了,我就要死了——莫格裏啊莫格裏,你幹嗎不宰了他們呢?”
決鬥持續到一方逃跑為止,地麵上滿布血痕,一片狼藉,現在隻剩下莫格裏了;他看看刀,再瞧瞧腿和胳膊,感到那種前所未知的憂鬱淹沒了自己,如同河水淹沒了一截木頭。
傍晚時,他捕獵既早,吃得又少,以便在春天的奔跑中保持狀態;他是獨自進食的,因為叢林子民都離開了,不是在歌唱就是在毆鬥。那一晚,正是他們所說的皎白之夜。自清晨到此刻,隻要是綠色植物,都仿佛獲得了一個月的成長。頭天還黃著葉子的樹枝,讓他一折就滴出了黏液;苔蘚卷曲著,厚厚、暖暖地蓋在他腳背上;草也是嫩的,還沒長出鋒利的邊緣。叢林裏眾聲嗡然,成為了一個聲音,好似發自同一根豎琴的弦,而撥動它的就是那輪月亮——那是新語之月,她潑出的光芒,足足地映照著岩石和水潭,靜靜地遊走在樹幹和爬藤上麵,細細地從億萬樹葉之間篩了下來。莫格裏把步子邁開,滿懷歡愉地高唱起來,將煩悶不快全都給忘了。這場奔跑無比近似於飛翔,因為他選擇了一條長長的下行坡道,一直通到北邊的沼澤地裏,這條路還貫穿了叢林腹地的中心,那裏土地鬆軟,足使他落腳輕盈。在這迷離詭譎的月光下,換作人類養大的人來擇路,一定會走得磕磕絆絆;但莫格裏不同,他的肌肉久經磨煉,承載他的軀體如同托著一根羽毛。若腳下有朽木或者隱石翻滾,他無需停下就能穩住自己,既不費力也不分神。如果厭倦了地麵行進,他便猴子似的甩起雙手,搭住就近的藤蔓,以一種飄飛而非攀爬的姿態躥上樹冠;到了稀疏的枝杈當間,他便循著某條“樹徑”前行,直至失去了興趣,再劃出一道長長的、樹葉紛飛的弧線,飛快地彈回地麵。這一路上移步換景:潮石環繞的窪地裏又悶又熱,晚開花朵的馥鬱混著一溜藤蕾的清芬,讓他幾乎透不過氣來;一道道月光交疊在幽暗的林蔭徑上,紋路十分規則,好像教堂側廊中的菱形大理石;濕漉漉的草窠有齊胸深,那些鮮嫩的植物包圍著他,還會甩開臂膀纏住他的腰;在碎岩嶙峋的丘頂,他踩著石頭騰躍而過,嚇壞了石間巢穴裏的小狐狸。他能聽見哢哢篤篤的聲音,遙遠而微渺,那是野豬在樹幹上打磨著獠牙,而當他隻身路經那頭灰色的巨獸時,那家夥正在劈鑿一株大樹的硬皮,嘴角淌著沫子,雙眼凶光四射;他還會循著抵角與嘶叫的動靜轉個彎兒,從一對憤怒的黑鹿身邊疾馳而過——他們正垂著腦袋,踉踉蹌蹌地前後拉鋸著,身上的血痕在月光裏現為墨色;在水流湍急的淺灘上,除了聽見鱷魚賈克拉那公牛似的低吼,他還驚擾了兩條盤在一起的毒民,可這對家夥還未及進攻呢,他早都穿過亮晶晶的卵石灘,再度消失於密林中了。
當晚,叢林裏最快活的事莫過於奔跑,於是他時而高聲長嘯,時而獨自吟唱,就這麽跑下去,直至嗅到了花香的警告:他早已遠離自己的獵場,快到達沼澤地帶了。
同樣,換作人類培養出來的人,在這裏不出三步就該陷得沒影了,但莫格裏不同,他那雙腳仿佛長了眼睛,帶他踩著一簇又一簇瑟瑟的蒿草邁進,都用不上他腦殼裏的那雙眼睛。他跑到沼澤中央,腳步聲驚起了野鴨子。他在一截樹幹上坐了下來,那樹幹生滿苔衣,半浸在墨色的水麵。周圍的沼澤地一片躁動,因為春天裏的鳥族睡得很淺,他們成雙成對,整夜裏穿梭往複。誰也沒有留意莫格裏——他正坐在高高的蘆葦間,哼著無言的歌兒,檢查著棕色的、硬邦邦的腳後跟,免得漏掉了什麽刺兒。他的不快似乎留在了自家叢林裏,可他正要放聲歌唱時,那不快卻再度襲來了——比原來還要凶狠十倍。
這回莫格裏怕了。“它也來了!”他幾乎大喊起來,“它跟過來了!”說著還扭過頭去,想看看那個“它”是否就站在身後。“誰都不在啊。”沼澤之夜的躁動仍在繼續著,可是飛禽也好,走獸也好,誰都沒有跟他說話,於是那新的悲哀越長越大。
“我肯定是中毒了。”出於畏懼,他的嗓音有些僵硬,“我太粗心了,竟然吃了有毒的東西,力氣都跑光了。那兩隻狼打架的時候,我是害怕的——不對,害怕的不是我,是莫格裏。換成阿克拉甚至飛奧,都能叫他們消停下來,可莫格裏竟然害怕了,這足夠說明我中毒了……可叢林裏那幫家夥又在乎什麽呢?他們就知道唱啊、嚎啊、打架啊,再就是頂著月亮結伴跑啊,而我……哎喲嗨!我吃了有毒的東西啦,就要死在沼澤裏啦!”他為自己感到悲哀,就要哭出來了。“到後來,”他接著說道,“等他們發現的時候,我都躺在黑乎乎的水裏了。不行,我得回到叢林,死在議會岩上,然後巴吉拉——我親愛的巴吉拉,如果他沒在山穀裏叫喚,興許能守一陣子我的屍體,不讓吉爾享用——阿克拉就被吉爾給享用了。”
一大顆溫暖的淚珠濺落在他膝頭,可盡管莫格裏那麽悲痛,他卻因為這般悲痛而幸福著——這種顛三倒四的幸福,不知你會不會懂。“阿克拉就被吉爾給享用了,”他重複了一遍,“就在我打敗紅狗、救下狼群的那一夜。”他沉默了一會兒,回憶著獨狼最後的遺言——你當然也還記得。“不過阿克拉死前說了不少胡話,因為臨死的時候,誰的心思都會變的。他當時說……管他呢,反正我都屬於叢林!”
他想起維貢嘎河畔的戰鬥,興奮之下將最後一句喊了出來,這時候,臥在葦叢裏的一頭母水牛猛然跪起,哼道:“是人類!”
“啊哈!”野水牛梅薩開腔了(他在泥漿裏轉身的動靜,莫格裏都聽得見),“這位可不是人類。他隻是一頭不長毛的狼,來自塞奧尼族群。一到這種晚上,他就跑來跑去的。”
“這樣啊!”母牛說著,垂下腦袋繼續吃草了,“我還以為他是人呢。”
“我都說不是了。對了莫格裏,有什麽危險嗎?”梅薩哞哞地問道。
“對了莫格裏,有什麽危險嗎?”小夥子嘲諷地大聲回道,“梅薩光會操心有沒有危險,可是晚上跑來跑去、守望著叢林的莫格裏呢?你們操心嗎?”
“他叫喚得太吵啦!”母牛說道。
“這些糟蹋了草又不會吃的家夥啊,”梅薩倨傲地回道,“他們叫喚起來就是這樣的。”
“梅薩上次都沒有這麽囂張,”莫格裏嘟囔道,“就在上個雨季,他還沒囂張到這個份兒上呢,我就把他捅出了泥坑,還拿燈芯草當韁繩,騎著他滿沼澤跑。”他伸出手去,想要折一根輕盈的蘆稈,卻又歎息一聲,把手撤了回來。梅薩一板一眼地繼續反芻著;母牛啃食到哪裏,長草就崩斷到哪裏。“我可不要死在這個地方,”莫格裏氣衝衝地說道,“讓梅薩看見就不好了——他跟賈克拉和豬是一路貨色。咱們不如繼續前進,看看沼澤外邊是什麽吧。像這種春天的奔跑,我還是頭一回——覺得熱吧,同時又覺得冷。起身吧,莫格裏!”
他到底沒忍住,從蘆葦間溜到了梅薩那裏,用刀尖戳了戳他。大公牛拖泥帶水地從坑裏躥了出來,就像是彈殼炸裂了,莫格裏卻笑得坐了下去。
“梅薩,這下子你就能說啦:塞奧尼族群那隻不長毛的狼曾經放牧過你呢!”莫格裏喊道。
“還狼呢,就你?”公牛用蹄子跺著泥漿,輕蔑地回敬道,“叢林裏誰不知道,你當過牧童,放牧過家畜,不過是個人類的小崽子,就跟那邊的莊稼地頭、在灰塵裏嚷嚷的小孩子一個樣。你也算叢林子民?獵手還有那麽鬼鬼祟祟的?像一條水蛭堆裏的蛇一樣爬過來,為了個下流玩笑——胡狼的玩笑——就當著我的母牛羞辱我?來,到硬地上來,你看我不……”梅薩已經口吐白沫了,因為滿叢林都算上,他的臭脾氣數一數二。
莫格裏看著他連喘帶噴,眼神都沒有變化。等他的聲音能壓過泥漿的啪嗒聲了,他才開口說道:“沼澤邊上有什麽人族的巢穴嗎?這片叢林我不熟。”
“那你就朝北走!”那憤怒的公牛仍在吼叫,因為莫格裏紮得他夠狠,“不就是個光屁股放牛娃的玩笑嗎?你到沼澤盡頭的村莊裏跟他們講去吧。”
“人族不愛聽叢林故事,而且梅薩呀,就你皮上那點疤,我也不覺得議會能當回事兒。不過我還是要去那個村子裏看看。嗯,要去的。你溫柔點吧——叢林之主可不是每晚都來放牧你啊。”
他踱到了沼澤邊緣,那裏的地麵顫巍巍的,他確信梅薩不會在此發動進攻,想到公牛那怒衝衝的樣子,他一邊跑一邊笑了起來。
“我的力氣還沒徹底跑光呢,也許是中毒沒中到骨頭裏。那邊有顆很矮的星星。”他雙手半合,從掌縫裏看著那顆星星,“贖買我的公牛啊,那不是紅花嗎——我還在紅花邊上躺過呢,那時候,我還沒加入第一代塞奧尼族群呢!既然我看見了,就跑到底吧。”
沼澤地帶終止於一片開闊的平原,一盞燈火在那裏閃爍。莫格裏早就不關心人類的事情了,然而那一夜,他卻被紅花的微光吸引過去了。
“跟從前一樣,我這回也要去看看,看看人族能有多大變化。”
這裏不是他自己的叢林,他不該再那麽從心所欲的,可他把這些都忘了,肆無忌憚地踏過掛滿露珠的青草,來到點著那盞燈火的小屋旁。這時他已經到村邊了,有三四條狗吠叫起來。
“嗬!”他發出一聲低沉的狼嚎,讓那幾隻惡犬閉上了嘴,然後悄然坐下來說道,“該來的總會來。莫格裏啊,你還想跟人族的巢穴打什麽交道呢?”他搓了搓嘴角,回想著被石塊傷過的地方,那還是幾年前另一夥人趕他走時打傷的。
小屋的門開了,一位婦人站在門裏向黑暗中窺探。一個孩子哭了起來,婦人轉頭說道:“睡吧,把狗弄醒的隻是胡狼。再過一會兒天就亮嘍。”
貓在草間的莫格裏顫抖起來,就像發燒了似的。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可為了求證,他輕聲地喊了兩聲:“梅蘇娃!梅蘇娃呦!”用回人類的語言讓他覺著古怪。
“誰叫我?”婦人的嗓音有些發抖。
“你難道忘了嗎?”莫格裏說話時嗓子發幹。
“如果真是你,那我管你叫什麽名字?說啊!”她把門半掩起來,一手揪著胸口。
“納圖!是納圖啊!”莫格裏所說的名字你應該有印象,他初次返回人族時,梅蘇娃就是這麽稱呼他的。
她呼喚道:“快過來,我的兒子!”莫格裏走到亮處,徑直盯著梅蘇娃——這個女人曾經善待過他,許久之前,他也從人族手裏救過她的性命。她老了一些,頭發灰白,但眼眸和嗓音並無變化。出於女人的本能,她還指望像分別時那樣打量他,目光卻需要向上遊走,自胸口一直看到他觸及門楣的頭部。
“我的兒子……”她有點結巴了,隨後跌倒在他的腳邊,“可這不再是我兒子了……天啊!這是森林裏的神靈啊!”
他站在油燈的紅色光焰裏,強壯、高大而英俊,黑色長發鋪在肩頭,刀子懸在頸上晃**著,再加上頭上戴的白色茉莉花環,他很容易被當成某個叢林傳說裏的曠野神祇。小床裏半睡的孩子跳起來驚聲尖叫,梅蘇娃便回過身去撫慰他;莫格裏站在原地朝屋裏看,看到了水罐、煮鍋、穀箱和其他屬於人類的物件,發現自己都是那麽地熟悉。
“你是想吃點什麽,還是喝點什麽?”梅蘇娃喃喃說道,“這些都是你的,我們的命都是你救的——可你究竟是我的納圖呢,還是一位神靈呢?”
“我就是納圖啊。”莫格裏答道,“我遠離自己的地界,看見這盞燈就跟來了,並不知道你在這兒呢。”
“我們到坎西瓦拉以後,”梅蘇娃羞怯地說道,“英國人本打算幫我們,好去對付要燒死我們的村民——你還記得嗎?”
“是那麽回事,我沒忘。”
“可等英國人的法律準備妥當,我們返回那幫刁民的村子時,村子卻消失了。”
“這個我也記得。”莫格裏的鼻孔翕張了一下。
“於是我男人開始操持農活,他也真是能幹,到後來,我們在這邊也有了點田產,雖然不像上個村子那麽肥沃,可我們也用不著太多,畢竟才兩口人。”
“那晚一害怕就摳泥巴的男人,他去哪兒了?”
“沒了,都走一年了。”
“那他呢?”莫格裏指著孩子問道。
“這是我兒子,前年雨季生的。你要真是個神靈,就賜給他叢林的庇佑吧,讓他在你……在你的子民當間也能安全無恙,就像那晚的我們一樣。”
她抱起了孩子,那孩子忘了害怕,伸手把玩著掛在莫格裏胸口的刀,莫格裏小心翼翼地撥開了他那小小的指頭。
“而你要真是老虎叼走的納圖,”梅蘇娃哽咽著繼續道,“那他就是你的小兄弟,你就給他兄長的祝福吧。”
“嗨呀!我哪懂得什麽叫祝福啊?我既不是神靈,也不是他哥哥,何況……媽媽啊,我心裏怎麽沉甸甸的。”他顫抖著把孩子放下了。
“十有八九啊,”梅蘇娃在鍋具之間忙活著,“這都怪你大晚上在沼澤地裏瞎跑。你肯定是發燒發到骨髓裏去了。”——叢林裏竟有東西能傷到莫格裏?這個荒唐的想法讓他不禁莞爾——“我先生個火,你好喝點熱牛奶。把茉莉花環扔遠點,這裏地方小,味道太濃了。”
莫格裏坐了下去,捂著臉喃喃自語。各種前所未有的感受傾軋著他,他就跟中毒了一般無二,頭暈目眩,有點惡心。他將熱奶大口灌下,梅蘇娃則不時輕拍著他的肩膀,不太確定他究竟是昔日的兒子納圖,還是什麽奇異的叢林生物,但能感覺到他至少是血肉之軀,這就足夠使她高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