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山
狗,在美國幾乎是家家都養的。它們的社會地位,也許至少不在人下。據說,有專門為狗生產精美食品的公司,有專門為狗製作時新服裝的廠家,有專門為狗保健、治病的醫院,還有專門為狗梳妝打扮的美容室,諸如此類,不一而足。不過這些地方我都未去過,不知真相到底如何。
類似《狗典》之類的書,我卻是見過的。上麵有各洲、各國、各地的各種狗的照片——殺氣騰騰、凶相畢露的,神情猥瑣、麵目可憎的,垂頭耷耳、醜態百出的,當然也有嬌小玲瓏、令人憐愛的。總之是應有盡有,蔚為大觀。照片旁邊還有說明,包括姓名、性別、籍貫、種族、身長、體重、膚色,以及毛的曲直、腿的長短、尾的粗細,等等。有的還附有家譜、族親之類的東西,全書精裝彩印,美奐美輪。看來,主人一冊在手,就可按圖索驥——不,就可按圖索犬了。
美國人對於狗的家世、血統,似乎特別注意。有一天報上刊出了一條狗官司的消息。內容是一位老太太到法院控告狗配種站,說她的愛犬祖宗三代都是純種,這回卻配亂了種,生出一窩雜種來了。因此要配種站賠償損失,特別是要求賠償名譽損失。這事讓咱們中國人看來,真不免有“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感。
其實美國是個多種族國家。在紐約大街上一走,紅黃白黑,真是各色人等,色色俱全。婚姻方麵,他們也頗不講究。父是A種B國人,母是C種D國人,這佯的事兒有的是,毫不奇怪。生下來的自然都是混血兒,也從來無人提出異議。唯獨於狗,卻偏要血統純正,不得摻半點兒假……籲,洋人之事真是難言之矣!
不過,一般的美國老太太,卻更喜歡貓。
在美國,兒女一成年多半便都不和父母同住。他們要自立。不象咱們中國,過去講究四世同堂、五世同堂,兒孫繞膝,天倫之樂。現在也還免不了“在家靠父母”,一直靠到二老逝世,才算告一段落。父母臨終前,病床前麵也常常是熱鬧得很的。
美國在這方麵,卻是截然不同。一座小樓,就住老公母倆。庭院深深,難消永晝,何以解憂,惟有貓狗。貓臉媚態可掬,貓語嗲聲嗲氣,因此就更為老太太們所鍾愛。給貓們起了小名,自然另外還有大名,平時又隻呼愛稱。逗之不足,抱之;抱之不足,吻之。日同行,夜同寢,愛撫之狀,有遠勝於親生兒女者。看電視時則特別注意關於貓食新品種的廣告,然後專程赴超級市場重金采購。貓們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於是心廣而體胖,一個個五大三粗,腦滿腸肥。有客人來,老太太還滿心委屈、深感歉疚地介紹:“我這小珍妮最可憐了,才二十五磅!”
不過養貓固有喜劇,也間有悲劇。有一天報上刊出一則加花邊的新聞,標題赫然是一位老太太被貓吃了。中國古代有“貓鬼”之說,但是否吃人,尚待考證。美國著名作家愛倫·坡的小說中描寫過駭人的黑貓,雖然可怕,卻好象並不吃人。隻有日本的貓,據說善於成精,有一種“貓婆”就能吃人,殘酷得很。莫非她竟也找到海外關係,辦好手續,搭乘波音747飛越萬裏太平洋,移居到新大陸去了麽?其實不是。原來是一位善良的老太太,孑然一身,形影相吊,愛貓成癬,居然產生了貓道主義。遂每日上街,將流落街頭、徘徊路邊的喪家之貓,統統抱回撫養,日積月累。竟達數十百頭之多。老太太一日忽心肌梗塞,遽然駕返瑤池。貓們無人喂養,餓極無聊,便恩將仇報,合夥兒把老太太吃了。嗚呼,人有愛貓之心,貓卻無惜人之意。老太太一生愛貓,最後竟以身飼貓,直至屍氣外溢,始被發現……籲,西方之事實在是難言之矣!
按照魯迅著名散文《狗·貓·鼠》中的次序,現在該說到鼠了。
美國也有鼠嗎?一點兒不假,確是有的。筆者近年曾到過美國,聽一位飯館老板說,上一年飯館鬧耗子,賺了錢。這年為肅清耗子,進行了翻修,生意卻糟了。可見耗子是打不得的……寫到這裏,說什麽好呢?隻好再說一句:籲,美國之事的確難言之矣!
1984年初抄,1983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