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美紀行

趙麗宏

踏上美國土地之後看見的第一塊標語牌,竟然就和狗有關。

那是舊金山機場。下飛機進入候機廳,在自動行李傳送帶邊上等行李傳出來。左等右等不見行李出來,不免有些無聊,於是便東瞻西顧起來。隻見環形的傳送帶中間,赫然豎著一塊黑白兩色的標語牌,上麵是這樣一行文字:

Our dogs don,t bite(我們的狗不咬人。)

附近並沒有看到狗的蹤影。這標語牌有些怪。我們四個中國作家一起對這標語牌研究了半天,無法探知它究竟意味著什麽。連對狗極有研究的小說家樹櫫也看著它搖頭了。

到洛杉磯以後,一位美國朋友為我們解開了疑團。原來,機場裏馴養了一些受過特殊訓練的狗,能聞出行李中的毒品,行李從自動傳送帶上出來時,幾條狗便守在一邊逐一聞過去,發現毒品時就叫起來。警方常常靠這些狗捕獲販毒分子。大概那幾條高大的狼狗相貌凶猛,唯恐使乘客受驚,機場裏才豎起這樣的標語牌。不知為什麽,我們這架班機的行李沒有受到警犬的檢查,所以我無從欣賞它們執行任務的情景。

“在美國,狗很有地位呢!”那位美國朋友笑著告訴我們。

一進入市區,我就對美國朋友的話有了感性認識。街上處處能見到狗:狼狗、獵狗、牧羊狗、獅子狗、哈叭狗……形形色色的狗,在形形色色的人手中牽著:蹦蹦跳跳的孩童、嘴裏嚼著口香糖的少女、板著麵孔目不斜視的太太、步履蹣跚的老人……狗在馬路上大搖大擺地走著,儼然是這個世界的主人。很奇怪,盡管到處是狗,我在美國卻似乎沒有聽見過一聲狗叫。大概這裏養狗的第一要點,便是訓練狗不隨便亂叫,否則,狗叫聲恐怕會壓倒一切市聲。

在一家商店的門口,我看見這樣一條標語:

I love my dog,(我愛我的狗。)

在一些轎車的後窗玻璃上,我也看見了這樣的標語。有的愛狗者更浪漫,把這條標語改造成:I my dog,用一顆紅色的心代表Love,以表示他對狗摯愛的程度。我發現,這經過改造的標語,是用彩色的塑料製成,看來是哪一位別出心裁的商人投愛狗者所好,成批生產了這種標語牌。

走進一家超級市場,靠門的一排貨架便是狗食專櫃。狗食的豐富和考究,實在令人眼花繚亂,罐裝的、瓶裝的、塑料袋裝的,花花綠綠堆滿了貨架。據說,還有專門為狗開設的百貨店和服裝店,可惜我未能找到。

熱愛生命,保護小動物,在美國是一種美德。在街道和花園裏,常常可以看到一些小動物悠然自得地在那裏散步覓食,決不會有人去驚擾傷害它們。最有意思的是那些鳥類,成群結隊地在人來人往的場地蹓噠。你若有興致,隻要用一把麵包屑,可以引來一大群鴿子,它們甚至能飛到你的膝頭啄食,跳上你的肩膀拉屎。

在海濱,生性孤傲的海鷗們也絲毫不懼怕人類,趕海者若是不小心,很有可能踢到一隻正在腳邊踱步的海鷗……對我們這些初到美國的中國人來說,這種景象確實新鮮,也令人羨慕。而在美國人眼裏,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狗類的地位,當然在那些兔鼠鴉雀之上了。聽美國朋友介紹,美國各地都有愛狗者和保護狗的協會,誰要是虐待狗,輿論不容,法律不容。

有人說,美國的狗,簡直就是僅次於人的社會成員了。此說並不過分。在一個街心花園裏,我看見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和一條白色的牧羊狗嘴對嘴分食一塊冰淇淋,小女孩笑著叫著把狗摟在懷裏,親昵之狀既動人又驚人。可見美國人自小便有了這種觀念:狗是人類可親可愛的忠實朋友。

我也遇到過討厭狗的美國人。在洛杉磯,接待我們的美籍華人徐鈺女士就極討厭狗。以前她家裏從不養狗,可等有了兒女,矛盾就來了,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都發瘋似地迷戀狗,老是纏著母親要一條狗,十來歲的女兒幾乎是哭著求母親。徐鈺女士個性極強,不會輕易向女兒妥協,她對女兒說:“這個家裏有我在,決不許養狗!”

女兒鍥而不舍,依然纏著母親,徐鈺於是問道:“要狗就不要母親,要母親就不要狗,你是要狗還是要母親?”女兒稍加思索一說:“要狗,也要母親。”徐鈺又追問:“到底要狗,還是要母親?”女兒挺認真地回答:“我要狗,我喜歡狗。”這下大大傷了做母親的心——在女兒的心目中,母親的地位還不如一條狗!當然,十來歲的孩子還不諳世事,這種不可能實現的選擇隻是天真幼稚的孩子話。

我們到美國的時候,徐鈺女士的女兒早已長成大姑娘,剛剛和一位印度血統的青年結了婚。離開母親之後,她總算實現了夙願,養了一條狗,形影不離地帶在身邊。那天我們在徐鈺女士家敘談時,正好她女兒開了一輛轎車來看母親,車門一開,先跳下一條金黃色的長毛狗,盡管女主人皺起了眉頭,可不得不接待女兒帶來的這位貴客。女兒也想得絕,進屋見了母親,拍著長毛狗的脖子說:“叫,快叫grandmoth-er(外婆)!”徐鈺尷尬地苦笑著向我解嘲道:“聽見沒有,我成了狗的外婆了!”

在中國人從前的觀念中,城裏人養狗,無非是貴婦闊少們I稠得無聊,養一條狗開開心,擺擺闊氣,耍耍威風。用這種觀念來解釋美國人的愛狗,那就有點牽強附會了。這裏一切階層的人都可能是狗的主人。我曾經和幾位在美國生活工作的中國人探討過美國人愛狗的原因。探討的結果頗能使人產生一些思索。

狗的聰明機靈,人所共認,這當然是美國人愛狗的原因之一。在人們的馴養下,狗的能力簡直到了令人難以相信的地步。我們在舊金山機場見到的那塊標語也可算一例,狗做到了海關警察無法辦到的事情。在電視裏,我也看到過狗的精彩表演,一些拋飛盤的美國運動員訓練了一批能銜接飛盤的狗,運動員無論把飛盤拋向何方,敏捷的狗總能飛奔上去在空中接住飛盤,其速度之快、動作之迅疾靈巧實在叫人驚歎。後來,我在墨西哥城也聽到了有關美國狗的故事。墨西哥大地震之後,一些趕去救災的美國專家帶了幾條敏捷勇敢的狗,在被震坍的樓房廢墟中,這些狗救出了不少壓在瓦礫堆中的幸存者。

美國人認為,在動物中,狗是最通人性、最懂感情的,它們對主人忠貞不二,決不會見利忘義,拋棄主人。也許,這種品德在人群中也是一種稀珍,狗能如此,當然要受到人們的青睞了。人心和人心距離很遠,人群如海如潮,感情的泉水卻隻能在各自狹窄的小溪中凝滯。

有一條忠心耿耿的狗陪伴在身邊,對那些孤獨者們當然是一種莫大的安慰和幸福了。在加利福尼亞州的小城聖特安娜附近的海邊,我看見一個留著長發的年輕人獨自躺在海灘上,一條白色的小狗緊緊地依偎著他,年輕人對著小狗輕輕地說著誰也無法知道的耳語。一大片空曠的海灘上,隻有這兩個互相依偎著的生命。這形象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記憶中,這是一個十分感人的形象,然而他們使我產生的聯想卻是傷感的。人頭濟濟的大幹世界,可以一吐心曲的難道隻有一條小狗?

對那些殘疾人,狗的作用確實了不起。一個盲人牽著一條狗走在馬路上,就再也不用擔心安全問題。過馬路時,聰敏的猗能辨認紅綠燈,遇到紅燈,狗會拽著主人在路邊等候:假如有強徒想搶劫,狗會奮不顧身保護主人。在美國,也有不少“義犬救主”的傳說。譬如一位孤苦伶仃的老太太,病倒在**不省人事,幸虧她養的一條狗越窗外出,用令人心碎的哀叫引著人們前來救出了它的主人。據說,有時狗的正義感比人還強一些。一位朋友向我陳述了他親眼所見的一幕;在紐約的地鐵裏,一條狗帶著它的主人——一位盲姑娘上了車。

車廂裏設有殘疾人專座,但此時專座被一對熱戀中的青年男女占據,兩個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忙著摟抱接吻;全然不理會在一旁站著的盲姑娘。車廂裏的乘客居然都無動於衷。沒有人願意管這種閑事。對麵有一位坐著的老婦看不過去,站起來招呼盲姑娘入座。盲姑娘摸索著準備走過去時,她的狗卻蹲著一動不動。自上車起,那狗便目不轉睛地盯著占據了專座的這一對男女,他們的行為使它感到不可理解,也許,還燃起了它的怒火。

終於,它忍不住衝著那一對男女憤怒地狂吠起來,其聲調之激昂粗野使聞者喪膽,那一對男女嚇得跳了起來。若不是盲女厲聲斥責,這條凶猛的狗真會衝上去用利齒發泄它的義憤。不過,那一對缺德的風流男女也已經因此狠狠地狼狽了一下。

在美國,人狗之間的這種關係究竟如何看,觀者自可以得出不同的結論。不過,以前國內讀到一些以嘲諷的口吻談美國人養狗愛狗的文章,我以為未必公允。如果為了配合我們這裏不許城裏養狗的規矩,非要總結幾條美國人愛狗引起的弊端,再寫成文章教育人,就大可不必了。

1986年11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