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亭已經不是第一次在密室裏被打了,但這確實是被打得最厲害的一次。
就算密室有明文規定、大字海報貼在前台,“禁止毆打NPC”,甚至進入密室前還要簽下保證書,保證絕對不會因為驚嚇過度毆打工作人員,他還是會三番五次的被打。
“我第一次知道,人原來也能跳那麽高,頭發真的會炸起來!”陳嘉亭說得興起,手舞足蹈了,“可我覺得還沒發揮自己演技的五成呢,隻是在她耳邊吹了口涼氣而已,她嚎的那一嗓子,把我耳膜都震破了,她剛做了美甲,指甲那麽長,一巴掌就撓過來了,然後抄起香案上的香爐,就砸我眼睛上了。”
就這樣還不行,女孩被嚇得不清,陳嘉亭已經倒地了,她還衝了上去,在他脖子上“啊啊啊啊”叫著又撓了一把。
李拾月和沈沉感到歎為觀止。
“恐怖密室嘛,經常遇到這種情緒過激的毒奶,實在可怕,我前幾天還被一個跟你這麽高的,差不多有二百斤的胖哥揍了,還好他膽子小得要命,隻敢拽了我的假發,用假發使勁掄我,笑死我了,最後玩完,他還給了買了兩瓶冰紅茶,說是誤傷費哈哈哈。”陳嘉亭齜牙咧嘴地說道。
李拾月笑著應和,“那陳先生你看來演得很嚇人呢。”
“那可不!”聽到李拾月這句話,陳嘉亭肉眼可見開心起來了,“你們知道嗎,我是我們密室挨打最多的NPC了!我就算不化妝,隻做恐怖密室的向導,都有玩家被我嚇哭呢。”
他說著,突然一秒切換表情,板起了臉,氣場瞬間陰森強大,配上他受傷的臉,更顯得詭異嚇人。
他用幽怨低沉區別於本音的聲音,看著李拾月和沈沉說道,“太上老君教我殺鬼,與我神方。何神不伏,何鬼敢當?急急如律令,去!”
他輕輕一揮手,仿佛真有一張符咒,飛了出來,要落在李拾月腦門上。
李拾月下意識一躲,沒忍住打了個寒顫。
陳嘉亭旋即出戲,咧開嘴笑了,“這就被我嚇到了?”
李拾月佩服道,“你也太厲害了吧!我就玩過幾次密室,都是微恐的,代入一下場景,你這種水平的演技,妥妥就是重恐高能NPC啊!配合環境和服化道,肯定很嚇人。”
陳嘉亭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腦袋,“我是我們店裏的頭牌呢,給你們看。”
他掏出手機,打開點評APP,找到他工作的店鋪,“這就是我。”
他的照片和名字在首頁十分顯眼的地方,左上角掛上一個金燦燦的皇冠,寫著“金牌NPC”。
李拾月隨便翻了幾下評論,很多客人都是衝著陳嘉亭去的,好評裏都會帶上他的大名,希望老板給他加雞腿漲工資。
沈沉看了一會兒,皺眉不解道,“做到你這個程度的話,工資很高嗎?”
陳嘉亭不好意思地笑了,“沒有,也就多聽幾句表揚,最多平時吃飯能多給我加兩個好菜。”
“既然這樣,你又因為演得太好總被打,為什麽要這麽賣力?”沈沉看著他問。
陳嘉亭的語氣裏多了一絲鄭重,“當然要賣力,我可是專業的,首都那個出過很多明星的表演學院你知道嗎?我就是從那裏出來的,現在當紅的那個小生,是我同班同學!”
“你這麽厲害啊!”李拾月十分配合他地搭著腔,“那你怎麽沒去演戲,做NPC了呀?”
陳嘉亭:“我不喜歡拍電視劇電影,感覺那種表演太片段,不連貫,會中斷感覺,而且表演過程中也得不到觀眾的反饋,我更喜歡演舞台劇啊話劇這些,畢業之後就一直在備考話劇院,同時在密室店兼職。”
“那你的目標就應該是演員,”沈沉皺著眉說,“應該全心備考,現在做的這些,不僅會分散你的精力,也會搭上你的健康。”
“對啊,”李拾月覺得他說得有道理,“演員不是很在乎臉的嗎,你要是留下傷疤的話,多不好。”
年少的陳嘉亭有偉大燦爛的理想,他的演技很好,靈性悟性都不錯,還是班上的表演課代表,和現在當紅的小生一起管著好多名同學,畢業大戲也是男主角。
可畢業後,他才發現這一行的競爭壓力有多大。
到處都在卷,演員也不例外,他演技確實好,但身高不高,長相也平平無奇,考話劇院已經兩年落榜了。
他不願意接那些粗製濫造的網劇,隻想演話劇,苦於沒有角色,又囊中羞澀,就去了密室兼職。
他真的太愛演戲了,就算隻是一個小小的密室NPC,隻要化妝扮上,他就能瞬間進入角色,和玩家近距離互動。
“啊啊啊啊啊!——”
“救命,救命啊!好可怕!”
“嗚嗚嗚嗚你是人是妖啊,好嚇人啊,我不想玩了。”
那些被他演技刺激到從嬉笑打鬧、轉而變成驚懼嚎哭的玩家,讓他一次次報考話劇院失利的心,重新變得自信起來了,而近距離收獲完全對他演技的及時反饋,也讓他每天上班都超級興奮。
漸漸地店裏點名要玩他做NPC密室的玩家多了起來,他的名字也經常出現在好評中,那種演技得到認可、被玩家喜歡被玩家讚賞的心情,讓他突然明白了表演的意義。
“我原本想著考不上絕對不放棄的,但前不久我再度落選了,麵試那天我推掉了密室的工作,結果有個玩家打電話來,跟我說看到某個角色不是我,心裏失落極了,她是專門為了我才三刷的。”
陳嘉亭笑著說,“那天之後,我就下定決心不考了,因為我在密室找到了表演對於我的意義。至少在密室裏,我是很多玩家都十分喜歡的王牌,我是那個巨星。”
天上的星星太多太閃耀了,普通一點兒也沒什麽不好。
陳嘉亭看著沈沉,溫聲道,“在這樣的地方有人能欣賞我的演技,覺得我不錯,讓我很開心。我感覺自己是閃閃發光有用的人,總比在一群人中龍鳳中當配角甚至龍套更快樂,對吧?我發現這樣的日子反而更能讓我快樂,而且不備考全職做NPC之後,我的時間也更充裕了,有更多時間陪伴家人朋友,我很知足。”
“人生在世,站在塔尖才是唯一的意義。”沈沉低低說了一句。
“你說什麽?”陳嘉亭沒有聽清。
但這句話李拾月清清楚楚聽見了。
她回頭看向沈沉,沈沉垂著眼,表情不是嘲諷或揶揄,也不是他一貫的冷漠淡然,是一種李拾月從沒有見過的神情。
那神情讓她的心倏一下收緊了,驀地覺得有些心疼。
電子播報叫到了陳嘉亭的號,李拾月陪著他前往診室。
沈沉沒有跟上來,她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隻是仰臉坐在長椅上,看起來就像在等號一樣平靜。
陪陳嘉亭上完藥看完診,已經晚上八點多了,從醫院回家的路上,沈沉沒有跟李拾月說一句話。
他一直靠在地鐵座椅的後背上閉著眼睛,但李拾月感覺他並沒有睡著。
這些天的接觸,李拾月才發現,沈沉相比2年前,更沉默寡言了。
他閑著的時候,時常就會發呆出神,偶爾吃飯的時候,也會看著飯碗愣上好一會兒。
剛認識沈沉那一年,他蟬聯了世錦賽男子蝶泳200米冠軍,成為了亞洲第一人,當時他也話少,可單單坐在那裏,就有一種掩飾不住的意氣風發。
不然李拾月也不會一眼就看上他,除了他帥以外,那種強大到唯我獨尊的氣場,也吸引了李拾月。
如今的沈沉,更讓人難懂了。
他的周身似乎彌漫著一層濃重的霧氣,霧氣之下的那個人,空空****的。
“你怎麽了?”李拾月沒忍住問道,“是不是不開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