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灼有些不明所以,歪了歪頭。

“如月?我和她有什麽約?”殷灼沒把此事放在心上,而是小心翼翼地從懷中拿出一枚簪子,遞到春杏麵前。“喏,隨便挑的,算是給你的除夕禮物吧。”

說是隨便挑的,但是眼睛卻緊張地瞟著女孩,生怕她不喜歡。

春杏看著男人變戲法一樣地拿出,眼中的雀躍根本無法遮掩。

伸手接過來,手指摩挲著簪子上並不精致的花紋,隻是一個簡單的杏花圖樣。若是放在芷溪汀裏去賣,隻怕根本沒有人會挑中。

殷灼觀察著女孩的神色,心裏也摸不準她的想法。想著若是她不喜歡,他就說給錯了,將懷中另一枚買來的給她。

他是舞刀弄槍的,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鮮血。還從來沒擺弄過這樣精細的活計,若不是想著小杏子看到後的模樣,他早撂挑子不幹了。

“怎麽樣?”

春杏長久沒有說話,原本還覺得肯定沒問題的殷灼心中一下子敲起了鼓,試探地問道。

“喏。”

女孩將簪子重新遞給他,殷灼臉上的失落差點兒就沒掩住。

好歹也是他做了好久的,就一點兒都不喜歡嗎?

“你給我戴上呀。”

春杏看到那粗糙的手工活,就知道這簪子肯定不是買的,不然這商家不早就倒閉了,哪兒還能在京城開得下去!

所以她才會愣了那麽久,想到這些日子子虛烏有的置氣,春杏頓時覺得有些好笑。

殷灼低頭,看著星眸閃亮的女孩,腦子一下沒反應過來。

漫天的花燈如同凡間的星光,帶著所有人的美好祈願,飛向每個人心中的神明。

春杏看著男人半副麵具外俊美無儔的臉龐,白皙的肌膚上逐漸染上粉紅,下意識伸手想要摘掉那礙事的麵具。

從她見到殷灼起,這副麵具就像是焊在了他臉上一樣,隻遮住一半。

之前是不在意,後來是怕戳了他的傷心事,如今卻突然生了心思,想看看她的心上人究竟是什麽樣子,又為何要帶上麵具?

她想要了解他的事情,將他列入未來的生活之中。

殷灼察覺到女孩的動作,不自覺地往後退了退,垂在身側的手稍稍握緊,閃開目光,不敢看向女孩。

“你會害怕的。”

殷灼平日裏是個吊兒郎當的形象,似乎事事都隨意,可是相處久了,就會發現他外熱心冷,不是隨意,隻是不在意,無論是死是活,是傷或是殘。

而這張麵具似乎就是他徹底敞開內心大門的鑰匙。

春杏的手停在半空中。

四周人聲鼎沸,歡呼聲,祝福聲幾乎淹沒了世間,一年不敢鬆懈的百姓們在這一刻終於掛上了輕鬆的笑容,眼中滿是閃爍的希冀與期盼。

殷灼的心逐漸跌入山穀,內心糾結著。他不是將小杏兒排除在身外,隻是他怕她看到會害怕,會...遠離他。

就在他鼓起勇氣準備摘下來的時候,抬頭就看見女孩踮起腳尖,閉上眼睛,輕輕吻在他的那半副麵具上。

“殷灼,我喜歡你。”

殷灼立在原地,整個人如同雕塑一樣僵立著,瞪大了眼睛,手腳甚至不知道該怎麽放。

一個輕吻,讓他的心頭戰栗起來。

明明沒有觸碰到麵具下的臉,他卻覺得那傷疤在隱隱發熱,讓人不知所措。

不知是那句話,還是那個吻,總之今夜,他恐怕會是徹夜無眠了。

-

一行人吃吃喝喝,看著花燈節的熱鬧,循著人群流動。

君不言縱使不喜歡擁擠的人群,卻將女孩細心地護在懷裏,避免路人將她弄傷。

她在鬧,他在笑。一路上君不言的視線像是黏在了女孩身上,那自覺流露出來的情感讓人看了牙口泛酸。

胭脂攤子上的老板尤是如此,看著麵前這一對容顏出眾,氣質卓越的神仙眷侶,眼中滿是驚豔。

畢竟誰都喜歡美麗的事物。

可是這位公子眸子裏的愛意也過於纏綿了,若是尋常女子對上這雙含情眸,隻怕是當場丟了魂,從此心中再也住不下其他人。

老板當了十幾年寡婦了,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清心寡欲,對世俗不再有欲望,結果看到這拉絲的愛意,差點兒心神**漾。

“小娘子當真好眼光,這口脂是我們家祖傳下來的秘法,顏色十分好看。小娘子如此容貌姝麗,染上定然好看。”

蘇妗也覺得顏色極好,隻是這小攤子上並沒有銅鏡,她還想試試呢。

老板一看,立馬提議道:“娘子不如讓你的夫君為你塗抹,試一試,定然是好看的。”

此話一出,蘇妗拿著口脂的手顫了顫,笑著說道:“不是......”

君不言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打斷了女孩的解釋,從她手中拿過。

骨節分明,修長清俊的指尖沾取了一些口脂,輕輕地在蘇妗的唇上塗抹。

不知是不是今夜太冷的原因,君不言的手指泛著涼意,觸碰的瞬間蘇妗抿了抿唇瓣。

喧鬧的人群,如此親密的動作讓她羞紅了臉,更別說還有旁邊老板那灼熱的視線。

老板手中都遞過去了擦口脂的物件,結果就看見這公子如此動作,眼睛不禁睜大。

難怪這如仙子般的小娘子能與他在一起,實在是撩人得很啊!

不過,君不言當真是沒有別的心思,下意識便這樣做了。

他盯著女孩嬌豔的紅唇,耳朵嗡嗡作響,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也變得幽暗晦澀。

蘇妗強忍著羞澀,一番口脂擦完,倒像是受了刑。

眼眸含水帶光,急忙轉過了頭,就要往前麵走去。君不言彎了彎嘴角,十分好心情地將銀錢付給老板,追了上去。

老板看著兩人的背影逐漸隱在人群中,才戀戀不舍地收回了視線,嘖嘖作聲。

而這家鋪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湊上來許多年輕的小娘子,一窩蜂地想要那秘製口脂。

身後的公子們也不吝嗇銀錢,隻管保證娘子們的心情愉悅。

所以一下子,那本來賣不出去的口脂成了暢銷貨,還在今夜一炮而紅,成為了美好愛情的象征。

說女子若是塗了這口脂,便能尋得如意郎君,兩人心意相通,舉案齊眉。男子若為心上人買了這口脂,便能得償所願,促成良緣。

一時間竟然風靡京城,成為當下最潮流的妝容。

當然,很久以後,蘇妗才聽說了這件事。想起那晚的羞哧,不禁瞪了一眼旁邊躍躍欲試為自己描眉的男人,半個時辰了都還沒描好,她什麽時候才能出門!

“主子,都準備好了。”

木石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君不言身後,低聲說了一句。而後便自覺地離開,不曾驚動任何一個人。

蘇妗還在看著不遠處正在猜燈謎的人群,擂台之上擺了許多燈謎,隻要猜出一個便可免費領走一個花燈。

她雖說在家裏多讀詩詞歌賦,閱讀涉獵比較廣泛,但是還沒有參加過這樣的趣味活動,一時有些新奇。

更何況,擺在最頂層的那個花燈模樣精致,而且圖案花樣十分獨特,與下麵一眾花燈比起來,顯得格外難得和罕見。

因此不少人都圍在下麵,吃瓜的群眾不識丁文,便看著那群手拿折扇,風度翩翩的讀書人揭開一個又一個的謎底,吆喝叫好聲此起彼伏。

隻是可惜答對最多的那位公子也隻是到達了第四層,無緣第五層那獨特的花燈。

舉辦猜謎的商人看著又一個文人敗北,隻是樂嗬嗬地笑著,摸著下巴上的胡子,向大家解釋道:“這花燈是我們東家親手製作的,整個大夏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而且這花燈的用料極其珍貴,所用紙張乃是十分難求的玉扣紙,墨塊亦是江南出名的鬆煙墨,淡淡的雪鬆香氣,實乃佳品啊!”

尋常百姓不懂所用材料的珍貴,但是稍稍讀過書的人都知道這兩樣的價錢,一時眼中更多了些炙熱。

今年比較特殊,東家才從庫房中挑了這一個花燈作為籌碼,平日裏都不舍得擺出來。

看著這花燈節已是接近末尾,仍然沒有人能答出這謎底,恐怕今年是遇不到有緣人嘍。

“我來試試。”

蘇妗看著那掛在高處的花燈,眼中滿是驚豔,鬆煙墨確實珍貴。

之前父親打了勝仗,先帝便賜給他一塊鬆煙墨。父親見她喜歡,便給了她。

隻是那墨珍貴,她一直未舍得用。更何況這兩年出產量極少,幾乎不再生產,就連皇室恐怕也找不出來幾塊了。

喧鬧擾雜的人群逐漸安靜了下來,目光都聚集在那說話的女子身上。

正在磕著瓜子的王大娘瞪大眼睛,瓜子落了一地,喃喃道:“天娘嘞,這是哪個畫上的仙女走出來了吧,這般俊俏。”

擂台上的商人也被蘇妗的容貌震懾,過了許久才點頭。

“小娘子盡可一試。”

眾人目光隨著她的動作轉移,一下子變得安靜,似乎怕驚到了這位美得不似凡人的女子。

君不言看著眾人眼中的驚豔,不由得挺了挺胸膛,眼中滿是驕傲。

哼,再驚豔也沒用,這可是他的寶貝!

“人無信不立,請猜一個字。”

“言。”

蘇妗不經猶豫便脫口而出,表情看著胸有成竹,隨後很快,字謎便猜到了第四層。

“土上有竹林,土下一寸金。”

這便是方才難住那文人的一個,眾人似乎也沒有想到這容貌出眾的女子竟然也有如此才華,因此更加熱切,不知是誰帶頭吆喝了一聲,大家都為她加起了油。

蘇妗蹙了蹙眉,思考了一會兒後,才輕輕啟唇,說道:“是等。”

“沒錯!”

商人也十分驚訝,看著第五層上的花燈,頓時覺得它今夜恐怕不保,內心有些不安。

花燈沒了,東家應該不會生氣吧?畢竟本來就是個吸引人群的噱頭,沒想到有人能真的猜中。

“還剩最後一個燈謎,此燈謎是我們東家親自出題,還請小娘子聽好了。”

蘇妗並沒有因為闖到最後一步而麵露喜色,依舊不卑不亢,點了點頭。

“無邊落葉瀟瀟下,請打一字。”

此題一出,眾人瞬時安靜下來,幾人交頭接耳,猜測著應是何字,商人見狀,頓時又挺直了腰板。

哼,這題目實在偏僻,肯定沒有人能答出來。看來今夜,東家的花燈又保住了!

眾人還在唏噓之際,卻沒注意到蘇妗聽到題目先是驚訝,然後露出幾分笑意。

所用時間甚至比前幾個還短,出聲答道:“是日。”

商人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大,震驚之下忘了維持儀態。

不等揭開謎底,眾人隻看他的表情,便知道這位娘子是猜對了,於是紛紛起哄道:“還不快點兒將這位小娘子的花燈取下來,讓我們也都瞧瞧這比金子都貴的紙墨!”

旁邊的小廝看了眼仍在神遊的商人,小心翼翼地將那花燈取下,遞給蘇妗。

蘇妗看著手中的花燈,內裏竟然還有玄妙,兩層中空,隨著燈光移動,裏麵的畫竟然像是活了一樣,人物賦予了表情和姿態,十分奇妙。

周圍的人看到也不禁驚呼叫好,此生算是開了眼界,還未見過這樣的新奇物件。

君不言看著台上的蘇妗接過花燈,一顰一笑皆是無限風情動人,緩緩朝著他走來。

心突然跳得快了起來。

今夜是怎麽回事,他抬手摸了摸胸脯,總覺得要跳出來一樣。

“阿言,你看,我厲不厲害?”

女孩眉眼彎彎,流露出幾分少女的嬌俏,仰著頭問他。

君不言隻覺得喉嚨有些幹燥,嗓音變得喑啞,身後的萬重燈火化作點點星光,即便如此亮眼,在他眼中,卻不如蘇妗笑容的萬分之一。

“當然厲害,夫人這樣聰明,日後孩子定要隨了你才好。”

聽到男人這胡謅的話,蘇妗當時紅了臉,伸手掐住他腰窩處的軟肉,咬牙切齒地說道:“再給我胡說,便找人糊了你的嘴!”

君不言還未見過女孩這樣凶巴巴的模樣,一下子愣住,隨後笑出聲來。

任由女孩在他身上發著脾氣,卻不改口。

氣得蘇妗白了他一眼,就要離開。

卻被台上的商人叫住,走到她麵前,笑容苦澀地說道:“在下隻是想問問姑娘是如何解出來的?也好給東家一個交代。”

蘇妗聽到他的問話,頓時有些心虛。

若是一板一眼來論,這個謎底還真不是她解出來的,隻是之前與宋知昂恰巧談起,她沒有解出謎底,還賠了一壺頂好的陳釀。

而後宋知昂告訴了她,誰知道今日竟然如此湊巧。

“竟是如此。”商人得知緣由後,喃喃著,“看來此燈與姑娘有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