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幾日,蕭衡在坤寧宮處處碰壁,鹹福宮也沒個動靜,一下子氣憤不已,隨便找了個理由,將茹娘緊閉在宮內。
一時間,後宮眾人人人自危,生怕蕭衡一個看不順眼,自己的小命便不保。
在太和殿灑掃的小太監也都噤聲,步子放得極輕,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王醫正,陛下的身體怎麽樣了?”
元福硬著頭皮問道。
這兩日陛下的身子逐漸不爽利,也不肯說是哪裏不舒服,隻是這臉色越來越難看。
昨日楚太醫來請脈,誰知結果出來,竟二話不說直接問斬。若不是顧及著名聲,隻怕楚太醫難逃一死啊!
今日便請了醫正來,元福看著蕭衡不辨喜怒的神色,內心有些惴惴不安。
王醫正今日算是明白為何昨日楚老弟差點兒沒命了。
楚老弟醫術甚好,隻可惜性子直了些,有一說一,有二說二。這對於後宮大的貴人們來說,實在不是什麽優點。
畢竟陛下作為真龍天子,如今膝下空虛,尚無子嗣。如何能接受不舉的事實!
王醫正斟酌著用詞,麵對元福的催問,隻得模糊兩可地說道:“陛下近些日子勞累過度,氣血有些虧空,臣為陛下開兩副藥,調養一下身體,想來便可無礙。”
說完便靜靜地匍匐在地上,等待著蕭衡的回複。
過了許久,就在王醫正認為自己今日難逃的時候,頭頂上傳來聲音。
“元福,給王醫正問賞。”
“是。”
待到兩人都走了出去,蕭衡看著緊閉的殿門,滿臉陰鬱之色,眸子底部是蓄積的風暴。
雙手握成拳頭,手心傳來的疼痛使得他稍稍恢複神智。
本就多疑的性子,如今身體出現問題,看向別處的眼光中全是懷疑之色。定然是宮中的哪個奸細陷害於他!
回想了一圈了,他還是從身邊人入手,不過幾天的時間,便將太和殿上上下下的奴才全換了一遍,但凡稍有些不正常的地方,便隨便找個理由杖殺。
頓時,宮中風聲愈緊,就連平日裏想著花樣去爭寵的妃子們都察覺出來男人的陰晴不定和手段暴虐,一下子紛紛緊閉宮門,抱病不出。
等到蘇擒虎接旨入宮時,看著整個人氣質逐漸變得詭譎陰森的蕭衡,頓時有些不敢認。
之前蕭衡雖然心思多疑,皮笑肉不笑的,但至少身上還帶著男人的陽剛之氣,這不過幾日,發生了什麽,給人的感覺竟然像是......一個太監?
高座之上的蕭衡察覺到階下眾人的詫異目光,眼尾向下壓了壓,整個人更顯得陰沉。
目光巡視,最終停留在蘇擒虎身上,嘴角勾了勾。
似乎隻是閑來無事的慰問,緩緩出聲:“大將軍近來家中可還安好?妗兒是未來的太子妃,朕已經與幽國睿武帝互通書信,不日兩國便正式締結合約,青鳥飛書,為兩人舉行訂婚儀式。”
蘇擒虎眼睛看向地麵,心微微下沉,蕭衡果然要拿妗兒開刀。
“勞陛下掛念,若是妗兒能為兩國和平做出貢獻,臣等自然是無上榮光。”
蕭衡突然大笑出聲,隨後拍了拍手,說道:“好,不愧是我們大夏的鎮國將軍!一家都是忠臣赤誠之人!”
這下不止是蘇擒虎察覺到了不對勁,就在一旁突然領命進宮的孫忠也皺了皺眉頭。
如今的陛下怎麽感覺神誌有些不清?
蘇擒虎如今顧不上這些了,年前各地便有急報傳信,說瘟疫爆發,地方縣衙未能及時作出反應,已經有許多百姓丟了性命。
這也就是為什麽在年前京城的流民突然多了出來,他們實在沒有可以活下去的地方,隻能朝著心中的信仰,那位統治天下的天子腳下跑,祈求能夠得到上天的寬容。
然而事實依舊殘酷,為了營造出王朝的繁榮表象,蕭衡選擇置之不理,甚至變成一個黑暗的助推手,讓他們再度跌入深淵。
如今已經有地方性的起義兵揭竿反抗,挾持了縣衙府衙,自立為王,推翻蕭氏的統治。
一番口號喊得許多百姓熱血沸騰,皇帝的態度又讓人徹底心涼,不禁紛紛投軍。與其餓死病死,不如拚一拚搏一搏,興許轉眼就能成為名留千史的將軍王公!
王候將相寧有種乎!
一時之間,這種思想瞬間蔓延了南河郡南部,南河郡本來就是大夏的糧倉,經濟主要來源地,如今半數以上的城池被攻陷,實在危機!
哪裏還能管得上其餘三國的想法,隻要他們不橫插一腳,便已經是最好的了。
蘇擒虎多次稟報此事,卻被一一駁回,最終更是直接禁足家中,嚴禁過問此事。
“陛下,如今南河郡叛軍突起,已經占領了數城,接下來便是直逼京城外圍的清晏,郎平!戰報如此危急,地方上的瘟疫亦需要快些處理,無論是救治的方子還是撥款的銀錢都需要盡快落實啊!陛下!”
蘇擒虎單膝跪在地上,字字珠璣,情感深切。
孫忠也聽說了地方叛軍的事情,隻是自從太祖建朝以來,從未發生過內部起義叛亂的事情,大多是對外鎮守邊疆,防止敵國入侵。
如今在蕭衡的統治之下出現這樣的事情,實在就是結結實實地在他臉上打了一巴掌。若是嚴重了些,隻怕可以扣上昏君亡國之君的名聲!
事情孰輕孰重,當然是看得出來的。
即便孫忠不願意聽從蘇擒虎的話,但也明白此刻最要緊地便是先解決內部叛亂的事情,如今其餘三國虎視眈眈,一旦三國結成聯盟之勢,大夏腹背受敵,內困外擾,江山不保啊!
大殿中回響著蘇擒虎的覲言,蕭衡的態度讓人捉摸不清想法。
最終才不緊不慢地出聲道:“大將軍體恤下屬,愛民如子,朕十分感動。這南河郡叛軍突起一事需要解決,隻是大將軍剛剛從邊疆凱旋,數年未與家人團聚。如今妗兒又與幽國太子定下婚約,不日便將起程待嫁。大將軍不如在家中與妻兒好好團聚,朕屬意孫校尉領兵出發,大將軍意下如何啊?”
蕭衡斜倚在龍椅上,透著些慵懶隨意,但眼中流轉的試探卻如同刀子一樣,十分尖銳,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被狠狠地刺入心髒!
還不等蘇擒虎作出如何反應,一旁的孫忠登時抬起了頭。
上次被君不言毀了一隻眼睛,即便找了宮中太醫。也已經救不回來了,如今蒙著一隻眼。若非此次是蕭衡親自召見,恐怕因容貌之故,此生都無法麵見聖顏,有礙觀瞻。
麵上是絲毫不掩飾的驚訝,陛下這是何意?
他們孫家之前算是背靠太後的蔭庇,如今太後出宮清修,便是表明太後奪權失敗。原以為他們孫家就此沒落,受到皇帝厭棄。
如今說這番話,意思是要重用他嗎?
蕭衡看著孫忠臉上的表情變化,心中暗暗滿意。若是想要重新扶植一批勢力,領頭人絕對不能有太多的心思,最好蠢笨一點,方便他掌控。
絕不能像蘇家和文家那樣,居然敢生出自己的心思,脫離皇室的掌控!
蘇擒虎麵色不變,眼中卻依舊被失望的情緒包裹。他知道此番陛下的意思是在敲打他們蘇家,讓他們認識到皇帝的權利是至高無上的,不容許他人來質疑。
可是,若隻是為了這個,便拿那些無辜百姓作為鞏固皇權的犧牲品,實在悲哀。
孫忠隻是個校尉,所謂兵法不過是幾個混子待在一起傳出來大話罷了。一個從未受過訓練,不曾見識過真正戰場的人突然成為三軍將領,獨攬大權,領兵去平叛。先不說戰場局勢如何瞬息萬變,隻說那些真刀真槍,在戰場上浴血奮戰的將士們也會感到心寒。
軍功與榮耀都是他們拿著命去換來的,結果這個從未經曆過的紈絝公子哥,隻是因為皇帝的權衡之術,便能淩駕於他們之上。
指揮著無數的將士拋頭顱灑熱血,最終大敗而歸!
“大將軍認為如何啊?”
蕭衡進一步逼問,似乎一定要看到蘇擒虎的服軟。
蘇擒虎閉了閉眼睛,終是歎了一口氣,將別再腰間的一柄精致鋒利的匕首拿出,跪在地上,直視著階上的蕭衡,眼神堅定。
“陛下,臣自薦,願領兵出征,消除叛軍!”
蕭衡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眼神落在男人雙手捧著的匕首上。
那是太祖賜予蘇家的特權,彰顯著蘇家的榮寵和特殊。若到了必要之時,這柄匕首甚至擁有另立新君的權利。
孫忠不知道此物的意義,隻是看著它一拿出來,蕭衡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
於是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不敢插言。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良久,大殿內的氛圍才漸漸放鬆下來。
“大將軍既然拿出了太祖信物,朕如何敢不從?”蕭衡似玩笑得說道,“罷了,既然如此,便由大將軍領兵,孫校尉作為監軍,三日後,啟程。”
“是!”
蘇擒虎和孫忠剛要轉身離開,背後突然又傳來男人懶洋洋的聲音。
“妗兒即將成為皇室妻,皇家規矩繁多,為了避免在幽國出現意外,待到大將軍出征以後,便將她接到宮中學習禮儀。”
蘇擒虎瞳孔驟縮,手掙紮幾番,最終還是跪地謝恩。
走出大殿,感受到旁邊孫忠的眼神,也隻是淡淡的忽略。
看吧,即便是如此頭腦簡單之人,也已經看出皇帝對於蘇家的針對和忌憚。
此次出征,或許他麵臨不隻是外界的叛軍勢力,還要預防著背後之人的偷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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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衡在幾人走後,臉上的笑容不再,眼神陰鶩地看著前方。
“你說的沒錯,他居然真的敢用太祖的信物來逼迫朕,看來,蘇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朕為了大夏江山,定要清除這顆危害!”
隨著蕭衡的話,在太和殿的內室中緩緩走出一人,頭戴綸巾,手拿羽扇,灰白色的長袍十分質樸,嘴角帶著抹笑容。
“陛下不必過於憂心,您是天下之主,統率萬裏江山,蘇家不過是小小的浮遊。隻需陛下稍稍動手,便可除之。”
“哦?”
蕭衡轉頭看著男人,眼中帶著熱切,問道:“道長盡可明說,若是能除去朕的心頭大患,朕定然以高位封道長,以國師之禮厚待。”
蕭衡這些日子常覺身體不好,吃了許多太醫院開的方子仍然不見成效。結果安峰向他引薦了這位道長,隻是吃了一顆仙丹,便感覺身體大好!
甚至比之前的鼎盛狀態還要強上幾分。
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讓他著迷,於是便將這位道長留在宮中,日日討論煉丹之事,企圖上天能夠賜給他一枚仙丹,從此身體無憂,長生不老!
而且在他煩心之際,這位道長總能提出解他憂心的辦法!
王十方摸了摸胡子,走上前,側身在男人耳邊輕語。
看著他逐漸亮起來的眼睛,眼中劃過一絲幽芒。
“此計甚妙!”蕭衡拍著大腿讚賞道,隨後又問道,“道長今日可有新的丹藥?朕這些日子又覺得身體乏累,時常提不起精神來。”
王十方聽到男人這樣問,慢條斯理地說道:“自然是有的,今日我與上蒼通達,練出新丹,想來便是上天賜予陛下的寶物!”
蕭衡聞言,頓時露出些許狂熱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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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蕭衡竟然讓小妹入宮,還在我們出征以後,這不是明擺著扣留小妹,用來挾持爹嘛!”
蘇猛聽到蘇擒虎的話以後,脾氣頓時上來,猛地一拍桌子高聲嚷嚷著。
相較於蘇猛這樣激動,作為當事人的蘇妗卻沒有什麽過激的反應。
隻是看著屋內的眾人,而後緩緩說道:“爹,娘,阿兄和嫂嫂,我早些日子便與你們說過要防範蕭衡,他如今已經變了。”
聽到她的話,蘇擒虎握了握拳頭,眼中閃過懊悔之意。
看著淡定乖巧的女兒,出聲道:“妗兒,是爹對不起你。此次入宮之事凶險,乃是虎狼之窩。你放心,爹明日便去奏請聖上,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你入宮。”
蘇妗如何能不知道蘇擒虎的為難,他是將軍,是整個大夏子民的守護神。亦是先帝委以重任的輔臣,他的使命便是守護著大夏的江山。
“爹,我願意進宮。你放心就好了,有阿言在,他不能把我怎麽樣。”
蘇妗出聲安撫。
如今蕭衡自作自受,自取滅亡,各地都有起義的趨勢,一旦星星之火連成一片,便以火龍之勢瞬間吞並這個自以為固若金湯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