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妗雖有諸多話想要問問吳興光,但現在不是時候。因此隻是大略掃了一眼他的變化,便抬頭看向目光灼灼的眾人。

嘴角不自覺帶上笑容。

“見過公子!”

一群正值壯年的男子們齊聲喊道,聲音洪亮,各個臉上都帶著興奮的神情。這些日子他們經常能聽到外麵傳來的消息,偶爾去街上買賣貨物。

地方上的瘟疫和兵亂初聞十分震驚,沒有想到不過幾月的時間,原本安居樂業的平穩百姓生活竟然天翻地覆,再也沒了安寧。

又聽到京城的這些王公貴族們對於陷入災難戰亂的百姓不曾有絲毫憐憫之心,甚至責怪他們多生事端,窮山惡水出刁民。

心中的擔憂與驚訝不免變成了怨氣和仇恨。

原來在這群貴人眼中,他們都是刁民,所謂的性命甚至比不上他們身上的衣物髒了來的珍貴。一句一言間就能將他們如同螻蟻一樣碾在手心。

他們素日裏敬畏官員,是因為清官好官能為他們帶來公正和規矩,維護地方上的秩序,讓一方百姓能安然生活,不曾出現亂子。

所以他們願意一年到頭辛辛苦苦種植勞作,為所謂的上流階層提供衣食住行上的便利,願意為國家征收賦稅,願意將他們供奉在神壇之上。

但是如今將那層上位者們美化後的麵紗揭掉,他們才發現,一切都不過是剝削與壓榨的借口。

商人重利,卻都比不過掌權者的利欲熏心!

假如當時他們不曾遇見公子,不曾有幸進入慈恩堂,那麽今時今日,他們是否也要被逼上絕路,頂著叛軍反賊的名號,被無窮無盡地追殺!

他們如今年齡正盛,上有父母,下有妻兒。一路上倉皇出逃,一家走散不在少數,如今各地陷入混亂。皇帝甚至不曾招安或者告示天下,直接一道聖旨,反賊皆殺。

他們的父母妻兒如何在戰火中苟活下來!

眾人原本心中就憋了氣,日日躲在這慈恩堂中,今日終於見到蘇妗,一個個都握著拳頭,紅著眼睛。

“公子,如今外麵的局勢俺們也都聽說了。俺們不識字,就是個種地的漢子!但是這些日子,俺能看出來,您是個好人!不會嫌棄孩子和老人,還讓他們讀書識字,給她們找活計。如今狗皇帝昏庸,各地都起兵,您若願意,俺金虎就跟你了!”

最先嚷嚷的是一個身高約莫有兩米的人形泰山,一臉絡腮胡,眼睛像是銅鈴一樣,身上的腱子肉鼓鼓囊囊,看著十分凶惡。

一拳砸下來,怕是旁邊的石碾子也要碎成兩半。

此人一看便是性子魯莽之人,但目光澄澈,沒有城府,應是個坦率爽利的性子。

金虎說完,瞬間便有不少人響應。

他們都是堂堂七尺男兒,這些日子受到公子照拂,就連慈恩堂的生計都是外院的婦女老人們出去擺攤維持。原本怎麽說都是家裏的頂梁柱,如今一下子成了小白臉,早就覺得羞愧。

更別說如今亂象環生,世道生變。

蘇妗仔細瞧了眼金虎,隨後不著痕跡地瞥了眼旁邊默不作聲的吳興光。

看來這小子這些日子真沒白學,學會潛移默化地利用環境和各種信息差激發這群人的鬥誌。

“大家都稍安勿躁,我明白大家的好心。可是如今仍是蕭氏皇族統治,我們身為大夏子民,不可內亂,好讓別國鑽了空子。”

蘇妗還不知道君不言那邊準備的怎麽樣了,如今胡族和沈家聯合,一旦他們抓住了機會,時不時刺撓一下,也足夠惡心人的。

而且出逃的文遠卓至今也還沒有消息,始終是一大隱患。

最好一網打盡,從此再無後顧之憂。

如此,他們也能重新開啟一個全新的盛世麵貌,結束過去四處分裂的局麵。

金虎聽不懂蘇妗的深意,隻以為他並無此意。頓時氣憤地朝旁邊的石牆砸了一拳,嗷嗷地說道:“公子還講什麽他娘的大夏子民,我們將蕭氏奉為皇帝,他卻絲毫不在意我們的死活!我們是老實但也不是傻!如何能受得住這樣的氣!”

“就是!公子!我們願意追隨您!”

“我等願意追隨您!”

吳興光看到眾人單膝跪在地上,俯首在女人麵前,心中都不免激起澎湃。也是在這一刻,他恍然明白,為什麽古往今來那麽多的人為了皇位,為了權力能夠爭得你死我活。

因為當你俯視在眾人之上,手握生殺大權的那種滋味,實在讓人著迷。

他隻是迷茫了一瞬,而後迅速醒來。察覺到身旁的視線,抬頭對視。

內心猛然一震,女人嘴角的笑容,還有那雙極為好看的眼睛,似乎將他的一切反應都盡收眼底,任何魑魅魍魎都無所遁形。

吳興光瞳孔一縮,當即也低頭單膝跪下,表情嚴肅,以表忠誠。

權力是好的,也是壞的。一切東西都是過猶不及,他隻需明白自己所能把握的最高點在哪裏,便足夠了。

蘇妗收回視線,沒有多言。

世間少有人能抵擋得住權力的**。

假若有一日失傳許久的傳國玉璽突然被你找到,無論最終選擇如何,在看見它的那一瞬間,誰能沒有動搖的心思?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古往今來,多少帝王沉溺於這句話之中。

蘇妗生在將門,出生已是萬人之上,榮華富貴無限。可是如今看著四周垂首,叩拜她一人,恭迎她應聲登位。

這才恍然發覺,權力的滋味果然讓人食髓知味。

“諸位快快請起。你們稱為我為公子,信任我,願意將身家性命托付於我。那我便不能再欺瞞你們。”看著眾人抬頭疑惑的眼神,蘇妗並無半點猶豫,嗓音清越,緩緩道之,“我並非男子,而是鎮國大將軍之女蘇妗。”

此話,如同巨石墜入湍急河流,激起千翻浪。

眾人兩兩相望,臉上難得的空白。

金虎更是唰得站了起來,眼睛瞪大,直直地看著蘇妗。

如此動作,一下子讓旁邊的吳興光站起來,向前一步,將蘇妗護在身後,戒備地看向金虎。

蘇妗依舊不變,隻是淡淡地回望著他們。

如今時機差不多了,再不告訴他們了,恐怕要弄巧成拙。

而且這兩日她藥浴針灸,正在調理身體,雖說有所改善,但是生怕出現意外。

必須在最後的藥浴之前將這些事情了解,不然她到時沒有別的心思了。

不知過了多久,窸窸窣窣的聲音才逐漸消去,眾人兩兩相望,然後頷首,似乎做了什麽重大的決定一樣。

金虎抿了抿嘴,剛想開嗓子說話。

但是猛然想起眼前的公子變成了個女嬌娃,頓了頓,特意壓低了聲音,放緩了些說道:“您既然是將軍的女兒,自然也是將門虎女,與尋常女子不同!俺們都知道大將軍是個好官,所以俺金虎也不管女的男的,反正就認準您了!”

“對!沒錯,蘇將軍是個大好人,之前還幫過俺勒!”

“虎子說的沒錯!俺們認準您了!”

至此,蘇妗才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等到走出後院,已經到了午後,太陽懶洋洋地掛在天上,院子裏養的兩條大黃狗趴在地上,悠閑地甩著尾巴,時耷拉著眼皮。

察覺到有人靠近,也隻是用鼻子輕嗅。若是熟悉的氣味,甚至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小姐,您……”

吳興光走在蘇妗身側,原本想說些什麽,但是突然感覺到身上有一道十分強勢迫人的視線,轉頭對上,就看見如同芝蘭玉樹的俊美男子正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他。

目光掃過他,落在蘇妗身上時。

原本的凜冽和鋒芒都收斂了起來,變得極為溫柔。

“妗妗,我來接你了。”

君不言今日特意換了兩人之前在執玉閣住著時常穿的月牙白袍,妗妗似乎極喜歡他穿成這樣。

即便每次不說,他也能發覺,這樣穿,妗妗會更喜歡觸碰他。

蘇妗看見男人時,眼眸中的平靜湖麵也泛起了波瀾,回以一笑。

“你方才要說些什麽?”

她扭頭看向吳興光,問道。

吳興光停滯了一瞬,而後低下頭,問道:“我想問問無憂怎麽樣了。”

“她很好,也算是因禍得福,雖說很多東西不明白,但是卻有自己獨特的一番理解。而且她對於醫藥似乎頗有興趣,隨著胡伯伯學習醫術。想來能承襲你父親的遺誌。”

吳興光聽著女子輕柔和緩的解釋,一時間束縛住自己的妄念逐漸消散。

是啊,他的妹妹在變好,他也有了要做的事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會因為誰的缺少或者增加而改變什麽。

他何苦自尋煩惱,為自己套上枷鎖。

一時豁然通達,吳興光眸子都明亮了幾分,緊繃著的嘴角終於放鬆,帶上了些許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一切都還要多謝小姐。”

蘇妗擺了擺手,君不言也已經走到了她身邊。

兩人隻是對視一眼便錯開,君不言心中冷哼,一個毛頭小子,不足為懼!

說是這麽說,但手上的動作卻絲毫沒有不懼的意思。

牽住女孩的手,替她撥弄了一下耳邊的碎發,彰顯著兩人間的親昵。

蘇妗看出來君不言的小心思,但奈何今日他穿得人模狗樣,實在讓她不忍反駁,便任由著他去了。

“我們走吧。”

吳興光站在院門口,看著男人將蘇妗小心翼翼地扶上馬車,直到簾布落下,再也看不清裏麵的景象,才收回了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