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場景一幀一幀地回播,他好似看見了前世的自己,也看見了前世的妗妗。當看著蘇家的人人一個個死去,刑場之上的劊子手,他便無限的心慌。
妗妗那樣重視自己的家人,怎麽能受得了蘇家眾人落得如此地步!
君不言瘋狂地在夢中尋找著女孩的身影,最終看見了那讓他心碎的一幕。
瘦弱單薄的女孩如同一片枯葉,兩眼空洞,早已看不出生誌。沉悶的房間不見一絲陽光,四處都是靜悄悄的,屋內是苦澀的藥味。
她靜靜地倚靠在床沿上,看著窗外的飛鳥,如同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她的身邊沒有他,沒有任何一個他熟悉的人。她仿佛被圈養起來的孤鳥,死亡更像是一種解脫。
君不言心痛到無法呼吸,想要穿破那層屏障,將女孩攬入懷中,卻於事無補。
他終於抵不住心碎,如同失去伴侶的頭狼哀嚎,聲聲泣血。許久不曾動彈的女孩眨了眨眼睛,落在他的方向。
幽暗無盡的眼眸在這一刻燃起了最後的光芒,牽動僵硬的嘴角,嘴唇蠕動著。
-
“殺!”
城門攻破,數萬鐵騎踏雪而來,激昂洶湧的士氣叫人嚇破了膽子。
古鍾的聲音響起,幽國攻陷大夏京都。傳承了百年的大夏王朝,覆滅。
清掃戰場,尋找蕭氏餘孽時,君不言莫名走進了這處十分落敗的院落,院子裏的人看見鐵甲長矛,頓時烏泱散作一團。
他卻無暇顧及,心髒跳得越來越快,不斷縮進,疼得皺眉。
推開那緊閉的房門,入目便是已經沒了生機的女孩。瞳孔驟縮,心尖傳來痛感。
即便消瘦得如同落葉,但那驚鴻一現的容顏仍然讓人心顫。此刻她靜靜地倚靠在那裏,睫毛卷翹,嘴角還帶著絲笑意。
仿佛隻是睡著了一樣。
君不言卻在那一刻,心中缺失的東西悄然補上,又在下一瞬驟然倒塌。
心髒像是被捏碎一樣,疼痛感令他無法忍耐,吐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沒了意識。
待到醒來後,眾人隻看著那身穿玄色長袍的男人坐在龍榻之上,惴惴不安都跪在地上,等待著這位真正的天下主宰發布禦令。
如今天下四國盡數合一,百姓爭相雀躍,呼喊著共主。
燕青如今已經恢複了聞家嫡長子的身份,作為天子近臣,他自然而然成為了舉足輕重的朝中重臣。年僅二十六,就已經官拜丞相,何等榮華!
便是比之當年的聞太傅,也不遑多讓。
聞卿衍看著麵沉如玉的男人,也無法猜透他的想法。
“殿下,如今四國合一,大勢已成。禮部已經著手登基大典,您可有何要求?”
君不言聽見聲音,這才抬頭看向跪伏在地上的眾人。
他完成了數百年來未曾有人完成的任務,站在了曆史的巔峰,俯瞰著世間一切。可是一切都沒有了意義,如今一切唾手可得,他卻覺得了無趣味。
心中一個念頭漸漸形成,隻怕說出去驚世駭俗,那群固執古板的老頭隻怕要氣死,以死相逼。
可是那又怎樣呢?世間生命不過幾十年,匆匆逝去。
既然相遇已經晚了,便用剩下的來彌補。
“半月後登基。”
“臣等遵命!”
眾人熙熙攘攘地退出去,豔陽高照的天氣一如他們激動的心情,新的開朝明君,也意味著他們將在一個盛世留下自己的姓名,從此垂名青史!
聞卿衍落在最後,望了眼端坐在空****的大殿內,男人孤寂的身影。
高處不勝寒。
想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一切話語都顯得十分蒼白無力。
-
午門鳴鍾,丹墀內三鳴鞭。
隨著百官眾臣的高呼和俯首,站在高處,穿著黑金色龍袍的男人俊美無儔,如同天上的神明降世。
鍾響,禮成。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在這登基大典之上,眾臣便看著他們奉若神明的帝王手中把玩著一枚白玉簪子,黑眸如夜,清越動聽的聲音緩緩說道:“今日良辰吉日,景色甚好,朕有一道旨意,立大夏鎮國大將軍之女,蘇妗為後。此後六宮空置,秀女永不入宮。”
一片死寂。
就連聞卿衍也失了態,猛地抬頭看著那帝王之色的男人,正準備出聲。
就聽見身後已經有大臣質疑。
“陛下!萬萬不可啊!那...那蘇妗已經安葬!如何能立為皇後啊!”
此言一出,眾人再次靜默。心中約莫著隻有一個念頭,他們這位英明神武的新君莫不是瘋了吧。
“哦?那朕若是執意如此呢?”
君不言並沒有露出什麽氣憤之色,隻是淡淡地發問。可是那如同潮水一樣湧來的帝王之威和戰場上磨礪下來的殺意如何能是一把老骨頭的文臣能受得了的。
一時之間,被君不言的氣勢震懾,如此驚駭世俗的旨意竟然再無一人敢出來反駁。
開國之君的第一道旨意素來有著極為重要的意義,君不言此舉實在是開天辟地第一個。
隻是最後也不了了之,眾位大臣隻知道當天夜裏,那位傳言與陛下幼時交好的聞相在宮中密談一宿。
往後,陛下便像是忘了此事一樣。眾人也都鬆了一口氣,不敢再提及此事。
但這樣驚世駭俗的舉動在此後匆匆百年,大幽的史冊記載中,變成了一樁沒有答案的懸念。
關於兩人的情感糾葛也被變成了無數的戲劇話本,引得無數少女敬仰癡迷。
-
二十年後,夜裏,朱紅色的宮牆隱在黑暗中,偶有幾聲鳥啼。
四處寂靜無聲,也隻有那正中的勤政殿亮著燭光。
男人挺拔著脊背,即便已經人至中年,但時光似乎對於他多了一絲寬容與優待。除卻那身上越發穩重迫人的氣勢,麵上未曾留下一絲歲月的痕跡。
曾經意氣風發,殺伐決斷的少年如今早已成為了喜怒不形於色的合格帝王。
朱紅色的禦筆批注著奏折,筆走龍蛇,筆鋒強勁有力,透過書法,亦可看出此人胸中有大誌,誌在四方。
“陛下,時辰不早了。您快些去歇息吧,明日還要早朝呢。”
四方跟在男人身邊已經有二十餘年了,算是皇帝跟前的老人了。
這麽些年,他看著男人勵精圖治,選賢任能,逐漸將一個經曆戰亂的破落天下變成了如今四海升平,海清河晏的局麵。
百姓安居樂業,官員清廉正直,沒有一處能離開男人的手段與謀劃。
隻是,這短短就促成的盛世局麵卻是男人用自己的身體交換,每日每夜都在處理著各種時間問題,奏折批閱到深夜,第二日仍然早朝。
若非四方親眼看著,真以為是成了神仙。
但這種無異於自殺式的方式終歸透支了他的身子。
想到前兩日太醫和聞大人的囑托,四方暗暗歎了口氣。
腦中不禁突然想到,陛下初登基時,便冒天下之大不韙,曾提及要立前朝鎮國大將軍的女為後。
雖然此事後麵不了了之,但是這麽多年來,後宮中不曾納入任何一名女人。前些年,多少大臣在朝堂之上死諫,也被陛下的雷霆手段鎮壓。
此後都不再敢有人插手陛下的家圍之事。
每年的初春,陛下總會一個人出宮,身邊不允許任何人伺候。
莫不是緬懷佳人?
四方看著龍椅之上麵無表情的男人,突然感覺到一股無法言說的悲涼之意。
“陛下…”
君不言抬起頭,捏了捏眉心,眼中是無法掩飾的疲憊。
感受到胸腔中傳來的癢意和腥味,他的眼眸暗了暗。
壓下咳血的動作,君不言走下階梯,一步一步走至殿外,龍飛鳳舞的屋簷之下,抬頭看著那一如當初的明月。
腦中浮現的仍然是那日破門而入看見的仿若飄零浮絮的女子,明明已經消瘦得不成樣子,可依然能看出曾經的絕代風華。
原本他以為隻是一時驚豔,此後餘生漫漫,便也忘得差不多了。
誰知記憶竟愈發深刻,仿佛與血肉融為一體。
如今,他大限將至。
二十年來不曾有一絲懈怠,才能有如今的盛世局麵。他至今孑然一身,未有子嗣,但為了大幽的未來。
從宗室中挑了一個孩子,帶在身邊教養,親手培育出的繼承人還算滿意。
事事已經安排好,他也可以放心地離開了。
君不言最後看了眼外麵皎潔的月亮,然後毫不留戀地轉身離開,大殿的木門關閉,輕弱的吱呀聲便代表了日夜時間的更替。
第二日,天還未亮,四方揉了揉眼睛,整理好身上的衣物。恭敬地敲了敲門,喊道:“陛下,該起了。”
…
沒有任何聲音,自然也沒有絲毫回應。
四方突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連帶著敲門的動作都急促了些。
“陛下!陛下!”
這樣失禮的行為若是放在平日,必然會受到男人的嗬斥與責罰,可是今日室內仍然一片沉寂。
四方默了默。
輕聲推開門,穿越層層屏障,掀開那明黃色繡著祥雲金龍的帷幔,一眼便望見了**那俊美無儔,仿若天神的男人。
顫抖著去試探鼻息。
四方眼角泛紅,眼眶中淚光閃爍,終是忍不住哀嚎聲。
“陛下,駕崩了…”
-
聖乾二十一年,平定四海,開創盛世的聖乾皇帝駕崩,舉國同哀。
天下百姓自覺為帝守孝三年,以示哀思。
慶孝帝於先帝國葬次月登基,遵從先帝遺詔,將陵寢安置於前朝鎮國大將軍之女旁側。
此後,新帝稟承先帝理念,輕徭薄賦,注重農桑,興修水利,精兵強將。
再次將大幽的盛世局麵推上新的高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