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老頭從胸口搓起一團泥,衝著瘋女人消失的方向用勁一彈,說,她其實是個勤快的好女人,像狗一樣給自己護食,像狗一樣認真看家。

殺了他!瘋女人的聲音從旁邊一條巷子裏傳出來,更加沙啞。

老頭又點著一根煙說,一個多星期後,二狗回來了,穿著西服,卡著個眼鏡,那怪裏怪氣的樣子讓人難受得看見就想踹他一腳。

我衝阿丁瞥了一眼,偷笑。阿丁拉了拉自己的西服下擺,又用手指頭扶了扶眼鏡,問,那狗日的還敢回來?

老頭說,幽蘭一見二狗就憤怒地問把孩子弄哪裏了?

二狗仰著腦袋望著天空問誰的孩子?憤怒的幽蘭聲音低了,求二狗把孩子還給她。二狗摸著幽蘭的臉說,你以後給我生一個,生一個我的,我一定每天把他捧在手裏,摟在懷裏,誰也不讓碰一下。那個狗雜種管他作甚?幽蘭痛哭起來,二狗一把拉住她的頭發把她拖向屋子裏,邊走邊罵幽蘭偷了人還有臉哭,讓她管好自己的褲帶。

說到這裏,老頭的臉色有些陰鬱。他長吸了一口煙,半天才吐出來。

從那之後,幽蘭不再到處問“見我的孩子了嗎”,而是整天不說一句話,看見二狗就低下頭,見了雙全的豆腐店遠遠躲開,兩隻眼睛總是空洞地望著遠處,精神好像出了毛病。人們看到這麽一個水靈靈的姑娘成了這個樣子,都覺得惋惜。

麥收之後,鎮上組織村裏換屆選舉,多少年來都是這樣,誰也沒當回事。沒想到二狗跑到每一戶人家家裏,涎著臉讓人們投他的票。人們對二狗的舉動驚訝極了。選舉的那天,他盡管在村委門口不停地轉來轉去,但根本沒有人投他的票。

剛聽到老頭說二狗拉票我有些擔心,害怕村民把他選上,我盡管有些同情他,但覺得他是個畜生。一聽說沒有人投他票,輕輕吐了口氣。

鎮上幹部一宣布票數,二狗臉當時就陰下來,鄰居們和他打招呼他也不理,撥開人群就往家裏走。人們覺得他的樣子有些好笑。

快進院子的時候二狗解下腰帶,進了院子看見騾子劈頭蓋臉就打。騾子一叫,在屋子裏發呆的幽蘭尖叫著跑出來。二狗對她說,你不是神經了嗎?不說話了嗎?他扔下腰帶,拿起雞窩跟前的一張鐵鍬,狠狠地劈在騾子腰上。

騾子用勁一蹦,掙脫了韁繩,順著大門奔了出去。

剛從村委散了的人們看見騾子踢翻了路邊賣菜的人的一隻筐子,朝西邊奔去。幽蘭哭著追出來。陽光斜照在路邊店鋪的窗戶上和幽蘭的額頭上,幽蘭的額頭有些發亮,臉部和身子都一片烏黑,仿佛噩運正在一點點吞噬她。她朝著西邊追去,直到消失在騾子掀起的一團團塵土中,人們耳邊還在回**她的哭聲,感覺像鑽石刀在不停地劃一塊大玻璃。村裏一個拾柴的人在幾裏遠的地方遇到幽蘭時,差點沒認出她來。她頭發亂七八糟披散著,鞋掉了一隻,整個人像一個土人。當他認出她來時,她已經不見了。拾柴的人以為她瘋了。

拾柴的人回到鎮上告訴二狗幽蘭從那兒跑過去時,二狗正在一個人喝酒,竟然瞧都不瞧他,隻是用鼻子哼了一下。

煙頭已經燒到老頭的手指頭了, 他好像還沒有感覺到。我從他手裏把煙頭拿下,老頭馬上又點了一根煙。

第二天早上幽蘭返回鎮上時,人們發現她赤著腳,褲腿撕開一大截,踉踉蹌蹌往前走,好像隨時可能摔倒。人們想她大概昨天一夜都沒有回。於是許多人驚詫地問,二狗呢?然後又都搖頭。自從昨天選舉完,一直沒看見二狗出來。

有人拍著板凳說,幽蘭歇歇吧!她沒有反應。

有人端著一瓢水追在她後邊說,幽蘭喝口水吧!她沒有反應。

她那失魂落魄的可憐樣子,讓人們覺得不光二狗對不起她,仿佛整個鎮上的人都對不起她。

人們想起她遠在幾十裏外大山裏的爹娘, 覺得應該告訴他們,由他們來照顧她,可是沒有一個人願意去幹這件事。

她那頭大黑騾子早上跑回去了。一位菜販子說。

這樣她會好受些。馬上有人反應過來。

人們覺得內疚的心踏實了些。

我也感覺好受了些。看阿丁,他擦了擦眼鏡。

可是,幽蘭的壞日子仿佛才開始。老頭一句話把我剛落到肚子裏的心又提了上來。

從那天開始,二狗天天折磨那頭可憐的騾子。除了時不時打它罵它,還給它畫上可笑的貓胡子,有時給它蒙上眼罩,一整天都不摘下來。有一天幽蘭實在看不下去了,問二狗到底想幹啥?二狗說因為你偷人,全村的人瞧不起我,我才會在換屆中落選,你說呢?幽蘭咬著嘴唇愣了半天,眼睛裏又撲簌掉下淚來。她不知道該怎樣做才能讓二狗當上村幹部。一晚上,她不停地想。

天一亮,幽蘭就去找村支部書記。村支部書記老婆正在倒尿盆,看見幽蘭問她要幹什麽。幽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嘴裏嘟囔了個什麽,就趕快退出來。她罵自己沒用,用腦袋狠狠撞了幾下牆,然後去找村委主任。

從那之後,幽蘭不住地去找村委主任。人們在她背後指指戳戳。

一個月後,二狗當上了治保主任。

操!從來不說髒話的阿丁忍不住罵了一句。我也跟著歎了口氣,問老頭,這下幽蘭的日子好過了吧?

好過?老頭翻著眼皮問我。

二狗當上治保主任後神氣得不得了,腦袋一發熱,在村裏成立了看田隊和巡邏隊。我們鎮緊挨兩條國道,治安一向比較混亂。村裏人的地離鎮子比較遠,每年一到莊稼快要成熟的時節,就開始丟,有的人倒黴,整整一塊地裏的莊稼被人一晚上就偷完了。所以一到收割的那關鍵幾天,一旦有人開始動手,全村的人馬上跟著收割,誰都害怕自家的莊稼收割遲被偷了,有的人家播種得遲,或者種子日期大,也跟著別人一起收割,結果莊稼弄回家裏還沒熟透。

那成立這兩個隊不是挺好嗎?我和阿丁同時問。

好是好,可是雇人的錢誰出?一來村子裏向來沒有這筆開銷,二來二狗隻是個治保主任,說了也不算。

哦,我和阿丁都明白過來。

他的看田隊和巡邏隊成立不久,雙全有一天在街上攔住二狗向他要債。

老頭一提這個給幽蘭帶來噩運的人,我們就跟著問,結果呢?

二狗那時候認為自己是個人物了,雙全這樣做他覺得純粹是不給他麵子,而且他認為幽蘭已經給雙全生了孩子,他欠雙全的債應該一筆勾銷。但因為治保主任的身份,他當時還哈哈笑著說,過幾天給雙全。結果連夜跑到市公安局告了密。

三天後雙全家裏賭博時,被市裏來的警察一鍋端。他們沒有走那個豆腐店,直接從四周的牆壁上翻了進去。雙全戴著手銬被帶出來時,舉起胳膊衝圍著看熱鬧的人們說,告訴二狗那個雜種,我不會放過他!

但雙全沒有再出來,他被判了三年刑,最後死在牢裏。

因為啥呢?我問。這時我又為雙全惋惜,覺得二狗不地道。

老頭搖搖頭,沒有回答,而是又接了一根煙。

他說,二狗成立看田隊和巡邏隊後,鎮上的治安一下好多了,那一年的莊稼也長得格外好,每畝地比平時足足能多打百十來斤。人們都說多虧了二狗。可是收割完莊稼,看田隊和巡邏隊要解散,向二狗討工錢時,二狗付不出來。

這個時候,我開始為二狗擔心。他咋辦呢?他是為村裏做事啊!

是為村裏做事。老頭冷冷地說。

那些人隔三岔五找他要錢。有一個人當著許多人的麵對二狗說,再不給錢我就住到你家吃白麵去。

他這也太過分了!阿丁恨恨地說。

二狗一下就甩了那個人一巴掌。他想起當年雙全領著人去他家裏打撲克勾引幽蘭的事情。

狗屎! 憑老婆吃軟飯的人, 讓你老婆再去找人要錢呀,或者陪我們每人睡一回,錢我們就不要了!那個人把自己心裏想的齷齪東西一下都倒騰出來了。

二狗又撲上去打那個人,兩人扭成一團。

許多人去拉架,但實際上拉得都是偏架,有的人抱住二狗讓他不能動,有的人還趁機打他幾拳,踹他幾腳。一些是因為二狗讓他們幹了活兒不給錢心裏有怨氣,一些看不慣二狗那個屌樣子借這個機會教訓他,也有的人偷偷喜歡幽蘭替她出氣……等他們兩人分開時,二狗鼻青臉腫,衣服被撕了一道大口子。

二狗回去之後, 就把幽蘭的騾子牽到鄰村的屠宰房賣了。

啊!我們目瞪口呆。

從那之後,二狗村裏的事啥也不管了,他像雙全那樣開了一個地下賭場。

雙全老婆不告發他嗎?阿丁問。

告,一直告。

那能開下去嗎?

二狗逼著幽蘭去找派出所所長。老頭說。

我覺得我是幽蘭的話要瘋了,怎麽攤上個這樣無恥的男人?

那她不能也像二狗那樣去市裏告?阿丁繼續問。

她連縣城都沒有去過,哪敢一個人去市裏?再說她也放心不下她的豆腐店。老頭回答。

雙全老婆擔心在牢裏的男人,一直告狀又沒人真正去管,心裏越來越憋屈,後來就瘋了。老頭吸了一口煙。街上還是那樣安靜,太陽卻已經到頭頂了。

我和阿丁感覺這個鎮子安靜得讓人出不上氣來,我希望再次看到那個瘋女人,聽她嘶啞地喊,殺了他!

二狗開了大概半年左右地下賭場就開不下去了,老頭帶著一種嘲諷的口氣說,因為他手頭沒錢,雖然每天抽紅,但十賭九輸,那些輸了的人轉不開就得借給他們錢,許多人借下一時還不了,越欠越多,最後轉不動了。

老頭講完這段故事,西邊傳來幾聲悠揚的鍾聲,不久一群放學後的小學生嬉笑著奔跑過來。

我說咱們一起吃飯去吧?

老頭沒有推辭,領著我們去了鎮子西邊的一家小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