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飯時, 哪道菜我都嚐不出味道, 腦海裏老出現幽蘭、瘋女人、雙全、二狗的樣子。老頭卻津津有味地夾著花生米喝著小酒。過了一會兒,他臉色紅潤起來,問道,你們剛才經過三行路了嗎?我點點頭,想起那個飯店、旅店一家挨一家,卻空無一人的荒涼地方。
二十多年前,它號稱“小香港”。老頭有些自豪地說。
我望了阿丁一眼,他好像陷入對往事的回憶中,沒有注意到我的目光。
二狗不開賭場之後,拿著討回的一些債,在公路邊蓋了一家旅店,叫“香四溢”。
香四溢,我一下想到了山中那座叫無香的客棧。這時阿丁嘴角慢慢**出了笑意。我猜他當年一定知道這個地方,可能還來過。
二狗開了旅店之後, 沒有像他想的那樣大把往進賺錢,盡管每天一輛挨一輛的大車頭尾相接,像一列列長長的火車駛過這裏。附近市、縣甚至省城的客人也慕名來這裏玩,鎮上和縣裏的單位請客吃飯也經常來這裏。但那些位於國道交叉口地段的好位置早被那些先開的人占完,一些經常去飯店簽單的單位已經有了固定的地方,二狗的旅店又沒有好的服務員。老頭正說著,一隻狗跑進來,在肮髒的地板上敏捷地叼起一塊骨頭,躥了出去。
阿丁從往事中醒了過來,接口說道,那個時候,一般慕名而來的人主要是挑旅店的服務員。
老頭說,那時候每個老板都挖空心思想雇些漂亮的服務員,為了雇漂亮的服務員,他們跑遍周邊所有的縣,還去那些交通不便的山區,遇到漂亮的姑娘就高價雇來,到了飯店先給她們洗澡,換衣服,教她們怎樣化妝,用不了多長時間,這些姑娘們在周圍環境的影響下,就像老板期望的那樣開始上班。
老頭用“上班”這個詞,讓我覺得有些古怪。我想象許多打扮得像發廊女一樣的姑娘,朝九晚五穿著暴露的衣服向過往的客人招手。
二狗沒有生意, 看著一輛輛大車停在別人家旅店門口,就亂發脾氣,摔盤子砸碗,責怪可憐的服務員和幽蘭。一天他又衝幽蘭發脾氣,怪她是一隻不下蛋的母雞。
幽蘭冷笑著說,你想讓你老婆當婊子就直說,不要如此麻煩。她解開領口的一隻紐扣,把胸罩往下拽了拽,徑直走到門口,架起一條腿,和服務員一起朝路上的大車司機招手。很快,有顧客走進了他們店裏。
從此,幽蘭像那些服務員們一樣描眉畫眼接待客人,香四溢的生意一下火了起來。許多人為了幽蘭來旅店吃飯和住宿,每天門前密密麻麻停滿了車輛。中午和晚上,不知道得翻多少次台。來得晚了的客人,就得等。二狗的生意越做越大,把旅店加蓋了一層。
你們看見路邊的那個二層樓了嗎?老頭問。
我印象中沒有見過二層樓的影子,胡亂點了點頭。
有了錢的二狗變得財大氣粗,他脖子上戴著指頭粗的金鏈子,手腕上是名牌表,肚子越來越大,軟綿綿地垂到腰帶下麵,走路時晃來晃去,經常習慣性地把肚子扶起來,往腰帶裏麵塞一塞。他花大價錢四處尋找更年輕漂亮的新服務員,但好像哪個也沒有幽蘭那樣吸引客人。
老頭說這些話的時候,人好像膨脹了一圈,讓我覺得他當年是個胖子。而且我眼前出現塗著紅嘴唇, 臉搽得雪白,脖子上戴著明晃晃的金項鏈,腳趾甲抹成金黃色的幽蘭。但怎樣也與無香客棧那脖子白皙,走路留下一陣香風的神秘老板對不上號。這時阿丁用筷子敲著盤子,讓老板再來一瓶酒。我看見老頭已經把一瓶半斤裝的高粱白喝完了。
我望著阿丁臉上的笑容,覺得他當年來了這裏,一定也與香四溢的幽蘭親熱過,甚至他知道無香的老板就是當年的幽蘭。我心裏有了一種好像被欺騙的感覺,想把阿丁灌醉。我讓他陪老頭喝酒,一會兒我來開車。
老頭又喝上酒,說話的欲望更加強烈了。他說二狗發財之後,認了許多幹兒子,有次一個幹兒子說學校裏有的同學用小錄音機學英語,二狗二話沒說,當下領著他去商店裏買了一台錄音機。這東西當時算個稀罕玩意,一台得五六十塊。這件事情傳出去之後,他的許多幹兒子都說自己需要錄音機,二狗一下買了十幾台,給每人發了一台。
這些孩子拿著錄音機,到處炫耀,和人說話時,趁你不注意,猛地按開按鈕,放出你剛才說話的聲音。後來,二狗不知道從哪裏得到的靈感,給每個幹兒子定做了一套衣服,上身統一是白底藍條條的海魂衫,下邊是天藍色的牛仔褲。這種打扮在鎮上從來沒有出現過,孩子們穿出來之後,讓人覺得眼前一亮,像海風吹了過來。二狗還包了一輛車,拉上他所有的幹兒子,去北麵的山裏玩了一天。那時Y 景區還沒有開發,路不好走,鎮上許多老頭還沒有去過哩!
仿佛為了驗證老頭的話,一位穿著海魂衫的男孩從飯店門前走過。老頭說,你看,當年二狗的幹兒子們就是穿著這樣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