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四溢的生意真是好!喝上酒的阿丁自言自語道。

後來呢?我問。

後來幽蘭遇到了來自京城的畫家李甲,阿丁說,李甲當時去Y`景區寫生,聽過往的司機閑聊知道了幽蘭的美豔,便跑到三行路去看她。那時幽蘭正穿著一條綠裙子,雖然是風塵女子,卻渾身雅豔,遍體嬌香,像荷葉中的一截嫩藕。李甲一下想到紅磨坊中身材豐滿、風姿綽約,綠色的緞子拖裙係在臀後,每次走過蒙馬特街區都引起一陣**的舞女古呂,他馬上決定住在香四溢旅店,像圖盧茲·勞特累克那樣,描繪三行路上的各色人物。第一次他在那裏住了十多天,把身上的錢都花完時才帶著一疊畫稿離開。很快他帶上自己手頭的所有積蓄又來到三行路,他每天畫啊畫啊,畫那些胡子拉碴、滿臉疲憊的大車司機,畫那些衣冠楚楚、大腹便便的八方食客,畫那些花枝招展、大膽潑辣的女服務員,當然他畫的最多的是漂亮的幽蘭。

他的感覺從來沒有這樣好過,那一張張帶著欲望的臉孔在他的畫布上掙紮,綻放,李甲感覺自己上帝一樣操縱著這群人的命運。但是這樣過了大概多半年,他又沒有錢了。

在離開香四溢旅店的前一天,李甲選了一張自己覺得最滿意的作品,交給了剛洗完頭發的幽蘭。幽蘭打開畫作,驚喜地尖叫了一聲,馬上把畫合住,緊緊地抱在胸前。幽蘭眼睛裏閃出的那種震驚、欣喜、滿足、感動的目光,李甲一輩子也忘不了。他把自己鎖在房間裏,疲憊和成就感一起湧來,他很快進入了夢鄉。那天晚上,李甲的房門被敲過好幾次,他一次也沒有開。天快亮時,他悄悄離開了香四溢。

從那之後,李甲手頭一有點錢就去香四溢。每次來了幽蘭總是抽空陪他,他們兩個待一起不多說話,隔一會兒看一下對方的眼睛,馬上又把目光錯開。

是啊,那位畫家隔段時間來這裏住幾天,他一來了幽蘭招呼別的客人就心不在焉,他們不說話,但幽蘭的心都放在他心上了。老頭接著說。

二狗不幹涉?我問。

他沒這個資格。老頭說。他的整個飯店都是幽蘭掙下的,他也不敢幹涉。

我想象幽蘭和李甲在一起親密無間的樣子,瞟了阿丁一眼,但我知道阿丁不是畫家。

老人把瓶裏的酒給阿丁倒了一半,剩下的倒自己杯子裏,大大喝了一口,繼續說道,幾年之後,周圍突然建起幾條高速公路和一個溫泉度假村,車輛和客人一下少了。

三行路一下冷清下來,以前一輛接一輛從頭看不到尾的車流不見了,塵土飛揚的路兩邊晾滿了玉米、穀物,成群的野狗從路上結伴而過,刨食護坡兩邊飯店遺留下來的垃圾。即使有幾輛大車路過,也轟隆隆駛過這些旅店開向不遠處的城裏或溫泉度假村,偶爾有一輛三輪車或落滿塵土的大汽車停在旅店門口,最多要上一盤涼菜、一碗麵,然後急匆匆離去。許多旅店撐不下去,老板關了門去另謀活兒幹。然後像瘟疫傳播似的,越來越多的旅店關了門,這兒也越來越冷清。姑娘們都去了溫泉度假村。一到晚上,這裏黑燈瞎火的,像墓地一樣安靜。老頭又喝了一大口酒,猛烈地咳嗽起來,他使勁用拳頭捶胸脯。鼻尖留下一串清鼻涕,趕忙用手背擦去。接著眼睛裏冒出淚花來。

這時Y 景區開始大力開發。阿丁接著說。

二狗和幽蘭的香四溢也關了門。老頭憂傷地說。他們搬回了鎮上,二狗無所事事,喜歡端著一個大茶缸,在院子門口的照相館前看下棋,經常一看就是一天。他肥大的肚子仿佛駝峰一樣能儲存能量,中午也不回家吃飯,而是一根接一根抽煙。鎮上人一般抽的是兩三塊錢的桂花、公主煙,二狗卻隻抽一個牌子,十元錢的紅塔山。每次他掏出煙,總要給周圍抽煙的人每人發上一根。他那些幹兒子簇擁在他周圍,他像一位打了勝仗的將軍。

一塊烏雲飄過來,像給天空拉上了一道黑色的窗簾,金色的陽光不見了。一隻螞蟻爬上了飯桌。

要下雨了。阿丁說。

老頭又用手抹了一下鼻尖,他的淚花鼻涕越來越多,還不斷地打嗬欠。

他累了。我心裏想。

二狗這樣下去也不錯呀?阿丁用帶著諷刺的口吻問。

他掙的錢應該足夠他這輩子花了!

要是這樣下去, 肯定夠花, 下輩子也花不完。老頭說。可是他有一天又走進了賭場。老頭的手抖了起來。自從二狗不幹這事之後,鎮上不斷有人接著幹下去。二狗進了這種賭場,人們像財神爺一樣供著他,他尋找了多年的被人尊敬的感覺現在有了。二狗又開始狂賭,就連賭資一塊、兩塊的那種最小的賭局,他也感興趣,可以一局接一局玩下去。記不清哪天他困到極點的時候,接過了別人遞過來的一支香煙,吸上之後,非常來勁。從此,二狗不抽紅塔山了,換成抽這種煙。他不差錢,就像抽香煙那樣一支一支抽這種煙。有人說這是幾個家夥謀劃好了給二狗下套。反正,二狗很快癮大了,抽這種東西頂不住,開始買料麵,像鎮上那幾個瘦得不像人的吸毒鬼一樣,用燒紅的鐵絲燙好,卷上紙幣吸溜。老頭說完又用手抹了一下鼻尖,手抖得更厲害。

幽蘭不管他?我問道。

幽蘭?她和他的畫家朋友在山上建客棧呢!阿丁說。

李甲請了許多搞建築、設計、雕塑、美術的朋友幫助幽蘭設計客棧。

不光是建客棧吧? 她還幫著那個痞子在北京開畫展呢!老頭插了一句。

這你也知道?阿丁問。

老頭擦了一把鼻涕抹在桌腿上。都在吃幽蘭。他說。

阿丁不自然地笑笑,想分辯什麽。

我問,畫展成功嗎?

那狗屁畫,誰喜歡。老頭說。

真正的藝術品幾個人能欣賞了?阿丁歎口氣。

老人忽然大聲笑起來。他說二狗吸毒吸得越來越厲害,他的鈔票嘩嘩往外流。有一天,他正吸足了料,神采奕奕地擲骰子,忽然幽蘭站在了他麵前。老頭的話頓住了。

怎樣了?我拿起空杯子和老頭手中的酒杯碰了一下。

幽蘭說她要走了。老頭忽然大哭起來。

我頓時手忙腳亂, 不知道該怎麽辦好。阿丁換了座位,坐到老頭旁邊,拍著他的肩膀,一張一張給他遞餐巾紙。老頭越哭越傷心,在哭聲的間歇中,他說道,二狗從來也沒有想到幽蘭會離開他,他根本離不開幽蘭啊!

但幽蘭早已離開了他,從他把她的孩子賣掉那天,她就已經離開了他。阿丁冷冷地說。

老頭的哭聲漸漸止住了,他自己拿起一張餐巾紙胡亂在臉上擦了一下,碎紙屑掛在他臉上像幾粒吃飯不小心粘上的大米粒。他用紅腫的眼睛望著我問,你能借給我一百塊嗎?買點藥。看到我有些驚詫,他趕忙改口道,五十也行,我下午就還你。阿丁掏出一百元,甩在桌子上。老頭拿起來慌慌張張走了。在一旁瞧著我們的飯店老板說,你們又讓他把錢給騙走了,又吸去了!

我問他,你知道那個叫李甲的畫家嗎?

怎麽不知道,畫的畫比鬼都難看,都在騙幽蘭。

不是騙幽蘭。阿丁說。

飯店老板用勁咳起一塊濃痰,去門口吐去了。

我把目光轉向阿丁,問為啥李甲後來沒有和幽蘭生活在一起?

阿丁搖了搖頭。

我們出了飯店,我調轉車頭往山上開去。剛出鎮子,下起大雨來,雨水模糊了車玻璃,我聽見那些破敗的屋簷瀑布一樣嘩嘩往下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