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員散後,喬夢萱坐在沙發上沒動,神情顯得有些疲倦。郝東升妻子失蹤的案子一直以她為主在跟進,疑點叢生,但情況調查的還算清楚,本質上講郝東升掩蓋事實的能力有限,他所偽裝的都被輕易的戳穿了。家裏新粉刷的牆麵,兩人明顯的分居痕跡,刻意的衛生清掃,還有那麵突兀的走廊盡頭的白牆。消失的當晚的視頻監控,無不顯示郝東升在隱藏什麽,最有可能是在隱藏一個犯罪現場。家庭的矛盾衝突不斷,邵芙蓉負傷而去,郝東升當晚的詭異行蹤,還有鄰居小夫妻聽到的吼叫聲。還有什麽比這更明顯了呢?
兩天下來,她還沒有和慕容北好好討論過。從心裏說,她更讚成王其剛的觀點:郝東升因夫妻關係不和,爭吵中誤傷妻子,而後將其殺害,而後錯開時間,向警方謊稱失蹤。但看慕容北的意思,他並不完全讚同這個推斷。通常的,慕容北知道她在想什麽,可她確弄不清慕容的思路。這就是水平的高低使然吧。
“慕容,想不想聽聽我的意見。”喬夢萱站起身,向已經坐到辦公轉椅上的慕容北走去。
“嗯。你說。”慕容北翻著筆記,眉頭輕鎖,心情似乎有些煩躁,這通常表明他腦袋裏的邏輯鏈條還沒有理順。
“老王分析的滿有道理的,”喬夢萱倚著慕容北辦公室對麵椅子的扶手上,“雖然缺少一點細節的推敲……”
“嗯,你說的我知道了。”慕容北罕見的打斷了喬夢萱的話,“表麵上看確實如此。我沒有表示反對,隻是有些東西還沒有想通。”
慕容北放下筆記本,半躺式的靠在轉椅背上,雙手十指互抵,輕輕在身前,眼睛越過喬夢萱的肩膀,望著牆上無名女屍的畫像和邵芙蓉的照片。
“夢萱,有一點我們是一致的,邵芙蓉已經死亡的可能性極大,這也是我抓住這個案子不放的原因。但如果說郝東升僅僅因為夫妻間的爭吵,而開車追出門去,殺害已經負氣出門的妻子,你覺得可能性大嗎?當然,老王和你們的觀點也不是不對,如果我們脫離開具體人,隻用犯罪符號來推斷這個案子,郝東升確實可以作為殺害邵芙蓉的重大嫌疑人。但……”慕容北咬了下嘴唇,
“但什麽?”喬夢萱努力跟上慕容北的思路。
“夢萱,你想過沒有,一個生活優越,受過高等教育,能夠在單位做到中層管理人員的情商會很差嗎?”
“嗯,這——”
“如果你承認郝東升的情商不差,也就是說他控製情緒的能力至少不比一般弱,那怎麽會在夫妻的爭吵之後,就憤怒到要驅車趕出去,非要把妻子殺之而後快的地步。是什麽樣的動機能夠促使他這麽做?”
“可不可能是邵芙蓉出軌?”
“邵芙蓉生完孩子兩年來都在家照顧孩子,一個出軌的女人會有這麽好耐心辭職在家細心照顧孩子嗎?而且從他們鄰居的反應來看,他們的矛盾也並不是情感上的。”
喬夢萱回想了那對小夫妻所說的郝東升夫婦爭吵的內容,點了點頭,若有所思的說:“對,他們更多的是對生活定位上有些分歧,或者說,邵芙蓉的生活期望,與他們現在所處的社會階層現狀有些差距。但從他們家裏情況看,他們長期分居也是事實。”
“這我也注意到了,有兩歲以下孩子在身邊生活的夫妻,分居兩房是常有的事。當然這也說明,他們兩人的夫妻關係確實不夠親密。但這也不足以成為一起凶殺案的理由。”
“那他是不是喝醉了酒,情緒失控,然後?”
“醉酒可以亂性,但不會超過一個人平時的限度,邵芙蓉頭上的傷可能是郝東升酒後衝動所為,如果說這種衝支持續到驅車追趕,將其殺害,說不通。”
“慕容,那郝東升在隱藏什麽,他為什麽要向警方撒謊,又處心積慮的布了這些迷局。”
“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表麵上看,這一切都應該是一名凶手才會去幹的事,而他幹了……”
慕容北心理清楚,一次爭吵所能形成的殺妻案不是沒有,但對於受過高等教育的郝東升來說,概率極小,他本身沒有暴力傾向,沒有不良記錄,生活優越,家庭關係雖然緊張,要解決家庭問題完全可以采取很多種方式,而不需要用這種極端的手段。可怪就怪在,他郝東升為什麽要掩藏自己妻的失蹤的時間,好像真是他把妻子殺了一樣。
一個有預謀殺人的人,不可能是平白無故,自然有其人格上的基礎,或者有事實的原因。顯然這些郝東升都不具備。如果是在爭吵中肢體衝突過失殺人,在此案中也不符合實際,邵芙蓉明明是在爭吵之後獨自離家的,雖然額頭有傷,出了血,但額頭那個傷,也不致於傷及性命。
“夢萱,你考慮過郝東升的案子與我們查得無名女屍的關係嗎?”
查無名女屍案慕容北從邵芙蓉案抓起,是建立在一個假設基礎上的,邵芙蓉有可能也如無名女屍一樣被人殺害。當他看到南宮雪複原的無名女屍畫像與邵芙蓉照片對比時,更加確信這兩個案子一定有某種關聯。
“哦——”喬夢萱恍如大夢初覺,“你的意思是……”
“好了,夢萱,明天上午你把郝東升帶到分局來,給他點壓力。下午我安排他見一個人。”
“不是說他不是嫌疑人嗎?”喬夢萱又不懂了。
“但他的行為確實可疑,哪怕是要證明郝東升的無辜也要把情況弄清楚。”
“好,我這就安排。”喬夢萱經過與慕容北這麽一談,腦子清醒了很多,轉身要離去,又停了下來,“慕容,你看是用拘傳還是傳喚比較好。”
喬夢萱說的拘傳和傳喚都是訊問嫌疑人的一種方式,拘傳是以拘留的方式將嫌疑人帶到指定地點,而傳喚要溫柔的多。
慕容北思忖一會兒說:“要不還是先和他電話聯係,就說需要進一步了解相關情況,請他到分局來配合一下,如果他不願意,再說。”
“嗯,好來。”喬夢萱轉身出門去了。
剛才這個會,開的並不如意,慕容北自己沒有想明白的問題,與會的人同樣沒有想通,唯有南宮雪還有那麽點靈氣,也不枉她平時最受看重。慕容北說第二天要安排郝東升見的人,是他的老搭檔,張凱麗。在這個迷局中,唯有她可以從人性的角度來審視了。也許可以有新的發現。
慕容北撥通張凱麗的電話,現在是十點半,雖然現在時間有點晚,料想她還沒睡覺。
“怎麽樣,慕容,對今天發給你的分析不滿意?”彩玲聲播了幾遍,聽筒才傳過來張凱麗有些慵懶的聲音。
“當然不是,這麽晚打擾你,還是要勞您的大駕。”慕容北的語氣。讓張凱麗透過電話也能想出他諂媚的表情。
張凱麗打了個哈欠,說:“嗯,這兩個人給你惹麻煩了吧!”
“對,明天下午你擠些時間給我。”
“明天下午,”張凱麗思忖片刻,“可以,去哪裏?幹什麽?”
“讓你見個人,我想聽聽你的對這個人的看法。”
“哦,行吧。”
“那下午一點我去接你。”
“好。那就明天見,我要睡了。”說完,張凱麗掛了電話。
慕容北拿著手機,出了一會神,他把理順郝東升詭異行為的希望,寄托在了這位老同學身上。每次當他陷入一種邏輯上不能解釋的思維死角時,張凱麗總能給他獨特的視角,別樣的方式去看他研究的案子,研究的人。有了張凱麗的幫忙,他才能在偵破中,總有“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篤、篤、篤。”輕輕的敲門聲,將慕容北思緒拉了回來。
“請進。”慕容北調整了一下坐姿。秦天豪推門進來,手裏拿了份文件,笑著說:“北隊,今天報失蹤的電話記錄,您要不要看看。”
“對,拿來我看。”慕容北被郝東升的事擾的有些亂,把查無名女屍身份的事都衝淡了,他輕輕的用手敲了敲腦袋,暗暗的提醒自己,不要顧此失彼了。
慕容北接過秦天豪遞過來的記錄,序號、時間、來電人姓名、電話、失蹤人員詳情,一項項歸列整齊,條理清楚。慕容北禁不住抬頭看了秦天豪一眼,心想:“這小夥子做事,還算上道。”
“北隊,從昨天到今晚,共接到報女性失蹤的電話共3個,都是半個月內失蹤的。其中兩條失蹤女性的年齡都在四十歲以上,與無名女屍明顯不符……”
“小秦,這個電話怎麽沒有報案人姓名?”慕容北指著最後一條記錄,報案人姓名欄中是空白,打斷了秦天豪的評述。
“哦,這個報案的女孩不願說自己的姓名,來電電話號碼有記錄,應該不難查,說是她的好姐妹失蹤,隻是……”
“隻是什麽?”
“隻是報案人說不出失蹤人的具體姓名,說朋友們叫她茜茜或者英文cici,半月以前突然失聯了,電話不在網絡,人也不知去向。看到新聞,就打了電話,不知道是不是到海邊玩掉海裏了。”
“哦?”這條記錄點亮了慕容白的眼睛。一個女人,平白無故的失蹤了十餘天,竟沒有人報案,唯一報失蹤的郝東升家,邵芙蓉又明顯與死者不符。那隻是說明這個女人在濱海的孤立,處在一種並不很正常的生活狀態中。
慕容北翻到最後一條記錄的失蹤人信息。讓他失望的是,失蹤人信息隻有寥寥幾句:
女,茜茜或cici,30歲左右,身高163左右,長發,染成栗色,身材苗條,體重大約47公斤,住址不詳,老家西南某省,身上肩、臀、腳部有三處紋身。
看到最後一行,慕容北眼睛一亮,
“小秦,你去把雪兒,就是南宮雪找來。還有高樂山。”慕容北看到最後一行,想到了無名女屍身後的三塊皮膚破損處。
“是。”秦天豪小跑著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