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華燈初上,慕容北車裏載著張凱麗、王其剛到了浦南看守所。慕容北亮明身份,將車開入第一道鐵門後的內部停車場,再至接待窗口辦理好手續,在看守所裏的訊問室,等待郝東升。

約十分鍾後,郝東升在看守的陪同下,身穿橙紅色的馬夾,手戴手銬,走進訊問室。坐到房間中央的木椅中,這次沒有測謊儀那麽舒服的位置讓他安坐了,木椅成了禁錮他的一種工具。

在慕容北的授意下,看守將手銬打開,然後同慕容北打了個招呼離開了訊問室。

慕容北和王其剛坐在郝東升對麵的桌子後麵,張凱麗在隔壁的監控室,觀察訊問的進程。

“郝先生,又見麵了。”慕容北淡淡的問。

郝東升平時梳理整齊的頭發,早已變得有些零亂。眼中充滿著血絲,滿臉的憔悴,滿眼的慌張。

“我,我,我……”他半天沒說出個所為然來。

“是不是想說,你怎麽了,為什麽又把你抓了進來,還關到了看守所。”

“嗯,嗯,……”差不多半天沒有說話的郝東升,在緊張情緒的影響下,連說話都不利索了,“慕容警官,你不是說——說——我沒事的嗎?”

“如果你老實交待,又沒有什麽違法行為,當然會沒事,隻是我們發現你隱瞞了一些重要的信息。”

“什麽重要信息?”郝東升慢慢恢複了思維和語言的正常,他微皺著眉,眯著眼睛,作困惑狀望著慕容北說。

“你自己不知道嗎?”慕容北的語言,不急不緩,依然是淡淡的。

“關於什麽?”

“關於你妻子邵芙蓉失蹤當晚你的行蹤。”

郝東升微仰起脖子,眼睛骨碌在眼眶中轉了一圈,思忖片刻說道:

“我能夠回憶起來的,都告訴你們了。你們不是也測過謊了嗎?也沒說我有問題啊?”

“那我再提醒你一點,”慕容北故意停頓一下,引著郝東升半探著脖子認真的聽,“關於你的車。”

郝東升僵在那裏,半天沒有反應,“嗯,我的車怎麽了?”

見在他思考之後,並沒有交待的意思。慕容北皺起眉頭說道:“郝先生,我一直認為你是斯文人,也是誠實的人,對你以禮相待,但你……”

說到這,慕容北站起身來,在椅子後麵來回踱著步,

“但你的表現,卻讓我們很失望。”

“……”郝東升不語。

“你提到了測謊,正是測謊儀暴露了你有重要信息隱瞞。”

“……”郝東升的額頭慢慢滲出一層薄汗。

“不管你想說,還是不想說,真相我們都是會查的清楚的,你隱瞞的越多越久,對你就越不利。”慕容北重新坐回到座位上,“你自己好好想想。”

慕容北將放在桌子上的文件袋打開,這是武元勇昨晚拿回來的郝東升撞壞的後保險杠照片,保險杠在南港新城港區修理廠找到的。文件袋裏還有修理廠老板的筆錄。

郝東升低頭想了半晌,咬了咬牙說:“我真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

“郝先生,你看看這個。”慕容北伸手拿了一頁資料,緩步走到郝東升麵前,將資料遞到他眼前。那正是他那被撞壞的保險杠照片。

郝東升看著自己車上卸下來的保險杠照片,愣在了當場,剛才那點僥幸的心理,被一掃而光,額上滲出薄薄的一層汗珠,眼睛在突然睜大之後,慢慢又眯了起來,脖子發硬,身體僵在那裏,像是在想什麽,隻是不說話。

“郝先生認識這個麽?”

“……”郝東升還是沒有說話,扭頭把目光從照片上移動,望向一側空白的牆上。

慕容北緩步踱回到座位旁,他知道此時的郝東升心神已亂,在這第一擊之後,正在緊張的思考是坦白還是繼續抵抗,以及衡量自己選擇之後的後果。

“我認識。”郝東升說話了,在慕容北踱步到座位旁,轉身望向郝東升的時候,他也正看著慕容北,說,“這是沃爾沃的後保險杠。”

“還有呢?”慕容北直視郝東升的眼睛。

郝東升將目光轉向放在木椅前擋板上交叉相握的兩手。

“還有……”郝東升沉吟片刻,然後決然地說,“是我車上換下來的。”

“什麽時候?”

“在我妻子失蹤的第二天我去換的保險杠。”郝東升仿佛已經想好了後麵的答案,毫不猶豫的應答起來,目光也從剛才的驚詫轉而恢複平靜。

“那你說說吧,是怎麽回事?”慕容北還是淡淡的問,“我希望這一次,你不要再隱瞞什麽,隱瞞隻會給你帶來更大的不利。”

慕容北所說的每一個字,都象一隻鐵錘,重重的敲擊在郝東升的心坎上。他下意識的在上衣口袋處摸了一下。

王其剛站起身來,邊向郝東升走來,邊從褲兜裏拿了盒煙,抽出一支,遞到他手裏。郝東升抬頭看了王其剛一眼,接過煙,猶豫著將煙插進嘴裏。王其剛已經拿著打火機在等著了。

“噗——”火苗燃起,郝東升哆嗦著把煙湊到火苗上,“吧、吧。”吸了兩嘴,伴著煙頭的亮紅色,郝東升噴出兩嘴濃煙。

“說吧,早說早解脫。”王其剛點完煙,轉身向回走,隨口說了一句,語氣平淡,透著點冷。

郝東升又看了王其剛一眼,眼神中一絲絲奇怪的表情,然後又將頭低了下去,看著自己拿著煙的手。

慕容北望著保持沉默的郝東升,在想是不是要將修理廠老板的筆錄拿出來,給他致命一擊。郝東升已經承認那是自己的車,也承認是自己去修理的。這筆錄?

慕容北正在猶豫,電話在口袋裏發出了嗡嗡的震動聲。

他拿出手機,是張凱麗。

“老王,我出去一下。”他沒有接電話,站起身來,開門向訊問室隔壁的監控室走去。

“怎麽了,凱麗。”一進監控室,慕容北就問站在監控屏幕前的張凱麗,屏幕裏正顯示著訊問室裏的場景。

“嗯——”張凱麗抱著左臂,右手摸著下巴,猶豫著說,“慕容,你看我陪你和郝東升談談怎麽樣?”

“有什麽問題嗎?”慕容北有點困惑的望著張凱麗,而且,如果是正式訊問的話,張凱麗的身份也不是很合適。

“他好像並不是很信任你們,”張凱麗慢條絲理的解釋,“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可能不會開口的。”

慕容北知道張凱麗的意思,如果訊問僵下去,郝東升可能會想到尋求律師的幫助,保持沉默是他的權利。如果郝東升不再信任慕容北的話,那將把局勢弄的更難處理。畢竟,在手頭上的證據太有限了。

“嗯,凱麗,你說的我明白,隻是——”慕容北低頭思忖片刻說,“如果我們兩找他談的話,不能算是正式訊問。”

“這沒關係,關鍵的問題是能建立起信任,查出真相,你說呢?”張凱麗對還在猶豫的慕容北說。

“好吧,你等一下,我來安排。”

“是談話,不進入監控係統的。”張凱麗提醒道,“但你可以拿支錄音筆什麽的,靈活處理。”說完張凱麗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什麽時候開始,她指導起慕容北辦案了。

慕容北點點頭,回到訊問室。不一會,王其剛到監控室換了張凱麗進訊問室。

“郝先生,又見麵了,還好嗎?”張凱麗帶著微笑,向郝東升打招呼。

郝東升見到張凱麗,臉上露了一絲久別重逢式的微笑,剛才顯得刻板的表情,也有了一絲絲活力。因為緊張而僵硬略略聳起的肩膀,不覺也緩緩降了下去。

慕容北起身將監控設備全部關閉,張凱麗隨意的坐在椅子上,訊問室內的氣氛在這短短的幾秒之間,就從緊張嚴肅緩和了下來。

張凱麗瞥了一眼桌子上的香煙和打火機,料想這是王其剛出門的時候留下來的,看來老王還算是細心。

“郝先生,現在我們好好聊聊,關於你的事情。”張凱麗還是麵帶微笑,“說實話,我很想幫你擺脫現在的困境。”

郝東升把頭低了下去,又開始看他那放在椅子擋板上的雙手。

“您知道你犯的錯誤嚴重性嗎?”張凱麗說著,轉頭看了慕容北一眼。

“根據刑法修證案,你醉酒後駕駛機動車的行為,已經構成了犯罪。”慕容北會意的接下張凱麗的話茬。

慕容北的話又一次重重的敲在郝東升的心坎上,他這麽一個極要麵子的人,怎麽能夠鋃鐺入獄,被人恥笑。他猛的一抬頭,眼睛裏透著恐懼和慌亂,轉而變成一種哀求。

“那天晚上,開車的事,我也是不知道的,事出無奈。還請放我一馬,饒過我一次。”郝東升這下明白了,不管妻子邵芙蓉的下落如何,這個醉駕的事是跑不掉了。

“你有機會,”慕容北看著精神快要崩潰的郝東升說,“立功就可以減免啊。”

“你也可能是酒後癔症,但這需要你的配合才能夠證明。”張凱麗加了一句,“我也想也幫你,但前提是你必須信任我們,向我們講真話。”

郝東升重又把目光轉向了自己的雙手,低著頭。半晌他抬起頭來說:“再給我一隻煙。”

慕容北與張凱麗相互對視了一眼,他嘴角輕輕一扯,露出淺淺的一點微笑,然後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香煙,走向郝東升,遞了一支,為他點上。

郝東升深吸一口,緩緩說道,“那車是我妻子失蹤當晚撞的。”

“請說詳細點。”慕容北翻開筆記本。

“具體是怎麽撞的我也不知道,我是第二天用車的時候才看到後保險杠受損。”郝東升說著,拿著香煙的手有些顫抖,“我怕,我怕……”

“你怕什麽?”慕容北問。

張凱麗也接上說,“郝先生,你沒什麽好擔心的,事實我們會幫你查清,如果你不記得的話。”

“那晚我糊裏糊塗,我怕開車撞了什麽人?”

“撞了什麽人?如果撞了別人不會找你嗎?”慕容北追著問。

“不知道,那段時間我沒有記憶,第二天看到車子,我依稀在大腦裏有點印象,好像是在倒車的時候,撞到了什麽,耳朵裏悶悶的一個聲音。但怎麽想也想不起來。”郝東升的手用力的敲了敲腦袋。

“你之前為什麽不說?”慕容北說,“是不是怕被撞倒的是你妻子邵芙蓉。”

郝東升的頭低的更厲害了。

“是不是怕是你把妻子撞死了?”慕容北追著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郝東升的精神徹底崩潰了,他大聲喊著,力圖從木椅中站起來,但身子被椅子前麵的擋板控製的,隻能半個身子向著探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帶著憤怒和懊悔的眼神望著慕容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