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東升帶著憤怒地,委屈地,恐懼地叫喊聲,使訊問室籠罩在一種恐怖的氣氛中。慕容北看著郝東升扭曲的臉,知道自己的言語已經擊中了對方的要害,但如此的情緒失控,也並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他用求助的目光,看了眼身邊的張凱麗,示意她能否安撫這個心情接近崩潰的男人。
張凱麗沒有動,也沒有說話,隻是用平靜的目光看著這位幾近發狂男人的眼睛。等郝東升吼完,頹然的坐回到木椅中後,她用紙杯接了杯水,又抽出幾張抽紙,緩步走到郝東升的身旁。
郝東升雙手抱著腦袋,頭埋在兩肘之間,發出“嗚、嗚”的低嚎聲。
“郝先生,喝口水。”張凱麗柔聲道。
郝東升聽到張凱麗的聲音,輕輕抬起了頭,淚眼濕襟。張凱麗先遞過抽紙,再將水杯塞到他的手裏。郝東升抽泣著接過紙,象孩子般揩了揩眼淚鼻涕,又帶著些感激的接過水杯。這一刻,郝東升性格中軟弱的一麵,赤祼祼地展現在慕容北與張凱麗麵前。
慕容北看著一個男子這樣脆弱的一麵,有些不容目睹的感覺,而對開張凱麗這個心理師來說,眼淚和笑容都是她的客人,好朋友。
待郝東升喝了口水,擦幹眼淚,情緒慢慢恢複平靜之後,張凱麗說:
“郝先生,我們還是想幫你的,我們也期望你的配合。”
郝東升如泄了氣的皮球,脫下了全部的偽裝,事以至此,除了眼前這兩位曾經將他從陸中祥手裏撈出來的人,他已經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好吧,你們想知道什麽?”他說。
“關於你妻子邵芙蓉失蹤當晚,你還有什麽沒有告訴我們的,都說一說。”慕容北淡淡的說。
郝東升示意再拿支煙給他,慕容北起身走到他身旁,為他點了支煙。他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的同時,說:
“其實該說的,都和你們說了。當時的情形我確實在失控的情況下發生的,在我的記憶中幾乎沒有印象,第二天我發現家裏牆壁上的血痕和車子後保險杠受損。對照著回憶,有一絲絲印象,似夢似幻,說不清楚。”
“那你就把這似夢似幻中的情況說來聽聽。”張凱麗微笑著說。
“我知道當天晚上發生了爭吵,但並不能明確細節,而且我老婆在什麽情況下摔門而去我也不清楚。動車子的事,也是查看視頻的時候才發現的。因為發現車子被撞了,才想到去查視頻。也才知道自己酒後開車出去。”郝東升說到這裏,一臉懊悔的表情。
“後來呢?”
“後來我仔細回憶,絲絲有些印象,好像我開車在路邊,跟著一個人,如果正常的話應該是我老婆。”
“嗯。”慕容北跟著應了一聲。
“然後好像又吵了起來,在什麽位置我倒車,就回來了。”郝東升搖了搖頭,閉上眼睛,臉上呈現痛苦的表情。
“還有呢?”
“還有,第二天害怕事故被人發現,就找港區的一個朋友幫忙在他們修理廠修了一下。”
“這個我們知道,我問的是,你當晚回家以後,又做了什麽?”慕容北有依然保持平淡的語調。
“其實當晚我是怎麽回家的都弄不清楚。這些都是我第二天,在模糊印象中猜測的。”
“其他沒有了嗎?”
“沒有了。”郝東升低了頭,抽著煙,“我能夠回憶起來的就這麽多。”
“行吧,那我們再去幫你查實。”慕容北無奈又有點失望的說,然後用征詢的目光看了張凱麗一眼。
張凱麗微微點了點頭說:“鑒於郝先生的情況比較特殊,我想如果他需要,我想從心理治療的角度幫助他回憶那天晚上的事情。”她這話是對著慕容北說的,當然也是說給郝東升聽的。
郝東升有點意外的望著這位心理師,目光中帶著點困惑和好奇,不知道她所說的幫助是什麽意思。
“有這樣的辦法嗎?能讓他回憶起當天晚上的全部事實?”慕容北也滿懷期望的問。
“不一定,但可以試一試,”張凱麗沉吟著說,“如果能得到郝先生的配合,成功的可能性會大一些。”
張凱麗說到這裏,稍微停了停,轉頭向郝東升說:“不知道郝先生願不願意?”
郝東升睜大眼睛,望著張凱麗,一副茫然的樣子。
“郝先生,這幾天你可以考慮一下,如果需要我們幫忙恢複您在那天晚上的記憶,可以給我或者慕容警官打電話。”張凱麗微微一笑。
郝東升不知可否的點點頭,然後木然的望著前方。
離開看守所,慕容北、張凱麗、王其剛三人驅車回專案組。一路上三人都沒有說話。
對於晚上郝東升的情緒失控,張凱麗也稍稍有些吃驚。這足以說明郝東升內心中的恐懼感是多麽強烈。張凱麗在想一個問題,郝東升的失憶是因為醉酒造成的,還是重大災難事件造成的。她開始懷疑自己一開始的判斷是否正確。
晚上張凱麗提出嚐試幫助郝東升恢複那斷了片的記憶,也是在檢驗郝東升失憶的形成原因。醉酒後的失憶與創傷後的失憶在形成機理上是不一樣的。張凱麗正是想通過這種方式來判斷那晚郝東升到底幹了些什麽?
她沒有和慕容北商量,也是靈光一現,信手拈來的主意。
車子很快到了專案組,王其剛下車後,慕容北和張凱麗向張凱麗家的方向開去。
“慕容,”坐在副駕駛位的張凱麗轉過頭,對開車的慕容北說。
“嗯?”
“我有個想法。”
“有想法就說唄,和我還客氣什麽?”慕容北用餘光看了張凱麗一眼,覺得今天她的語氣有點怪怪的。
“是不是我們之前的判斷有些偏差。”
“那裏?”
“關於郝東升醉酒失憶的事。”
“怎麽啦?”
“我們一直認為他是醉酒後斷片,沒有考慮到另外一種可能。”
“什麽可能,你說。”慕容北聽著,車速不禁慢了下來。
“你有沒有考慮過,如果正是他將邵芙蓉撞死的話,那這個事件會對他產生什麽影響?”
“那將是非常致命的打擊。”
“可能並不是有意,隻是過失,但這足以使郝東升的精神受到致命打擊。”張凱麗開始展開,“這種致命的精神打擊,也會造成他的心理創傷,從而在自己的記憶係統裏屏蔽這段信息,從表麵上看,也是一種斷片了。”
“是啊,正好又遇到他喝醉了酒,容易和酒後的斷片混亂了。”慕容北微微頜首,“那怎麽區分出來呢?而且反正都是失憶,區分出來對我們查案也沒有多少幫助。”
“這兩種失憶的形成機理不同,所以是有辦法區別的。”張凱麗耐心的解釋,“醉酒失憶是短時記憶沒有存儲到長時記憶係統中去,而創傷後的失憶是已經記下的信息,無法喚起。”
“哦,原來是這樣的,那怎麽區分呢?”
“如果是屬於創傷後的失憶狀態,我們可以通過心理療治,幫助他恢複部分甚至是全部的記憶,便醉酒後的斷片就沒有辦法了。”
“這樣一來,我們就可能把那段模糊的案情查清楚了。”慕容北聽了咧開嘴一笑,打心裏佩服這個心理專家的老同學。“凱麗,你是怎麽想到這個問題的。”
張凱麗把頭轉向窗外,望著高架橋下的萬家燈火,輕輕歎了口氣說:“就是他那失控的一吼吧。讓我感覺到他內心的恐懼。那種極其不願回憶那段記憶的恐懼。”
張凱麗這種對人性的洞察力,來源於她紮實的心理學功底,也來源於她敏感的女人心。她當時被郝東升的表情震憾到了,雖然她表麵還一如既往的鎮定,而且還從容的安撫了郝東升的情緒。但她知道,這麽強烈的情緒一定有點燃它的壓力源。而這個壓力源是什麽呢?
“希望能得到郝東升的配合。”張凱麗喃喃的說。
“如果按你說的,回憶起來,對他有更大的威脅,他怎麽會同意配合?”車子開到一個空而直的路麵,慕容北扭頭看了張凱麗一眼,問。
“所以啊,怎麽才能讓他相信,恢複出全部真相,對他隻有好處,而沒有害處,或者利大於弊,”張凱麗用手輕托了一下下巴,“這是能否恢複他記憶的關鍵。”
“有什麽辦法嗎?”
“暫時沒有,等我想好了再說。”張凱麗把頭轉向了窗外。
“凱麗,我還有個疑問。”慕容北見張凱麗不再說話,問道。
“怎麽啦,什麽問題?”張凱麗轉過頭來,望著他。
“我和老王訊問的時候,你說郝東升不信任我們,是什麽意思。”
“這個很明顯吧,郝東升好像對王其剛有點怕怕的感覺。”
“是嗎?”慕容北衝著張凱麗笑了笑,“可能是因為郝東升拒絕過他。”
“拒絕過,什麽意思?”張凱麗詫異的望著慕容北。
“郝東升當初向南港警署報案時,就是王其剛接的案,王其剛也沒把這案子當回事,就打發他回家了。可能這讓郝東升心理耿耿於懷吧,自然對老王也就不信任了。”慕容北解釋的也算說的過去。
張凱麗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說:
“我一直在想,老王那句‘早說早解脫’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吧,他也就是那麽一說。”慕容北微笑著看了張凱麗一眼,此時的張凱麗又將目光轉向了窗外,在她的心裏,對這個案情的思考恐怕已經超過了慕容北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