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半,秦天豪準時把車開到張凱麗所住的小區門口,接上張凱麗,兩人直奔浦南區的看守所。
秦天豪作為分局的刑警,與看守所打交道是日常的業務之一,手續辦的駕輕就熟。九點半,郝東升和張凱麗就在會客室麵對麵坐著了。在張凱麗的要求下,是在會客室而不是在訊問室見麵;是朋友來訪,而不是警方提訊。
今天的郝東升,情緒可以用頹廢來形容,他不知道自己將麵臨什麽樣的問題,這是一種對未知世界的恐懼,即存著希望,又含著絕望。
他軟軟的坐在扶手椅上,藏在眼鏡片後麵的眼睛,帶著血絲,眼神呆滯,重重的黑眼圈和凸起的眼袋,眼角留著兩粒黃黃的眼垢,嘴唇泛著白白一層薄皮,麵皮焦黃,早沒有了細細白白的斯文麵容。
郝東升微側著頭,眯著眼望著桌子對麵的張凱麗,看不出絲毫表情。
一夜的失眠,竟讓人枯萎成這般模樣。看著郝東升,張凱麗心想。
“郝先生,喝點水吧,水可以滋潤你一夜未眠的身體。”張凱麗指了指放在郝東升麵前桌子上的紙杯,這是在郝東升進來之前,她就準備好的。
本來她想從外麵帶些早點什麽的過來,但都被秦天豪攔住了。說是看守所裏檢查很嚴,食物要進去,很麻煩,萬一後麵有什麽問題,也說不清楚。最後張凱麗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水是看守所提供的,大家也都放心了。
郝東升沒有動,隻是眨了眨黑眼圈包著的眼睛,仿佛那個眨眼的動作才能表示他還是個活物。
“家裏人知道你被帶到這裏來了嗎?”張凱麗接著問。
說到了家人,郝東升的腦袋微微動了動,然後緩緩的低了下去,看著自己放在身前的雙手。他還有孩子、父母,對,他還有家庭,這一夜想得最多的是如何去麵對未知的審判,還不曾想到家裏的人。
郝東升搖了搖頭。臉上的頹廢變成了一種愁悵。
“我找你談,你知道是為了什麽嗎?”
郝東升又搖了搖頭,臉上一點點困惑。
“我和慕容警官都認為你不具備犯有罪惡行徑的基礎,包括動機和心理條件。”
郝東升睜大眯著的雙眼,望著張凱麗。
“你應該也知道自己平時為人處事的一慣風格。我想問你一個問題,請你如實回答我。”
郝東升點點頭,今天的他一直沒有開口,可能他覺得開口說話是個很費力的事吧。
“在你和妻子平時的爭吵中,你有過衝動的暴力行為嗎,比如推、打等。”
“沒有,每次隻有她打我的,從來沒有我打過他。”郝東升終於開口了。
“那你是努力壓抑自己,不讓自己還手,還是怎麽樣想的。”
“女人打幾下就算了,誰還當真啊。”
“你記得最後一次與人動手打架是什麽時候?”
“沒有,自小我就沒有打架的習慣,也從沒想要通過暴力去解決問題。”
“既然如此,你應該對自己有自信。即使你妻子出了什麽意外,”張凱麗說到這裏,郝東升的眼睛猛一睜大,張凱麗停了一下,接著說,“我說的是即使,你妻子出了什麽意外,也不應該是你故意為之,甚至與你無關。”
“也許吧,我不知道。”郝東升完全是被自己內心的恐懼嚇懵了,嚇得他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
“一個醉酒的人,其行為也不會太過離譜的。最多有些誇張,如果你說的屬實,你不具有暴力的心理基礎和行為習慣。一個人的行為是多年養成的,不會因為一時醉酒而改變自己的三觀。”張凱麗耐心而誠懇的說。
郝東升抿了抿嘴唇,換了個姿勢,將原本放在兩腿上的雙手,拿到桌子上來,他端起紙杯,喝了口水。
“你要有自信,更要有勇氣,去麵對自己做過的事情。”張凱麗見他不說話,繼續說,“不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你的孩子,你的家人。還有你那至今沒有消息的妻子。”
“哎——”郝東升長長的歎了口氣。這些日子以來,他早已亂了陣腳,自小就一直順風順水成長的他,從來沒有遇到過什麽麻煩的事情。
“如果能證明我沒做什麽事,是不是可以放我出去。”郝東升瞪大眼睛看著張凱麗。
“法律上的事,我不能回答你,但如果事實證明你沒有做過什麽傷害別人的事,當然不需要你負責。”
“現在不是也沒證據證明我做過什麽傷害別人的事嗎?”郝東升還在猶豫,他在衡量查出事實是否對他有利。
張凱麗當然知道郝東升的想法,在她來之前早已想好對應他的策略。
“但現有的證據,也證明你有極大的嫌疑,在這種情況下,你是很被動的。”張凱麗緩緩的說,“如果依照現在的態勢發展下去,即使最後查明你不需要為妻子的不幸負責,對你所謂的事業,還有家庭的影響都將是巨大的。”
郝東升沉默了,看來他已經沒有選擇了,這種沉默與其說是在思考,不如說是一種絕望,一種對局麵失控的絕望。
在低頭思忖半晌之後,他小聲說道:“張老師,那您的意思是怎麽辦?”
“正麵現實,積極配合,盡量查清事實對你更有利。”張凱麗語氣突然轉的果斷起來,“事實,你終究是要麵對的,何必現在躲躲藏藏,就象你那輛車的事一樣,如果當初你同警方直說,再比如,如果你不隱瞞妻子失蹤的時間,你怎麽會成為嫌疑人呢?”
郝東升又把頭低了下去。
“某種程度上來說,是你自己硬把自己扮成嫌疑人,才弄到今天這個地步。”
張凱麗的話,句句擊中了郝東升的要害,回想起妻子失蹤的整個過程,從一開始他的想法和思路就錯誤的,他不相信自己,也不信任警方,在這個問題上,他不相信任何人,他不敢麵對現實,隻是一謂的回避。
也許這是他多年職場中遇到問題的處理方式,能隱則隱,能瞞則瞞,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種方式幫他解決了職場中遇到的一個又一個難題,而且屢試不爽,也成就了他成為一名中層管理者。但在涉及到真正的利害關係時,郝東升這套職場思維方式卻把他推到了一個完全被動的境地。
“郝先生,還有一個問題我不明白?”張凱麗見已經觸動了郝東升的神經,接著說。
“什麽?”
“你有沒有想過,你妻子的安危對你重要嗎?”
“這——”郝東升的眼睛躲開張凱麗直視的目光,轉向了桌上的紙杯。是的,在現在這個年代,婚姻中的相互關係又有誰能說的清楚。也許很重要,也許很不重要。郝東升沒法回答。其實答案又是如此明顯,如果邵芙蓉的安危對他真的很重要的話,他怎麽會在其失蹤之後做出這麽多荒唐事,而不去設法尋找。哪怕她已經不在人世。
“恕我直言,”張凱麗挪開望著郝東升的目光,“在這個事件的處理上,假如你不是直接責任人的話,又一再的隱瞞真相,隻能說明,這都是因為你極度的自我心理作祟,生怕事件對你的生活,事業產生一星半點的不利影響。哪怕是妻子遭受不測,也並不要緊。”
張凱麗說的平淡,但卻是字字如針的紮入到郝東升的心裏。她沒用“自私”而是用了“自我”這個詞。
作為心理工作者,這樣極端的自私心理,她不是沒有遇到過。在目前這個時代,人們的安全感太弱了,因為社會給予的安全感極其脆弱,使人們在行事時,首先考慮的就是自我個人的利益,這已經成為了一種行為慣例。但大多數人,在家庭關係上還是能做到一個負責任的丈夫、妻子,父母、子女的角色。如郝東升般,在妻子性命攸關的情況下,還置自己利益於其上的做法,算是自私到極致了。
張凱麗不想作是非的評判,每個人的行為模式,都是他生活經曆的結晶,而那個給了他經曆的環境,並不是他能夠決定的。既然這樣,又何為對,何為錯呢?
“也許吧。”郝東升把頭埋在雙掌裏,“也許我做的有點過了。”
“郝先生,我想說的是,不管是為了你自己,還是為了你妻子,你都應該積極把事實弄清楚。這是最符合你利益的做法。”說完,張凱麗拿起放在一旁的坤包,一副準備要走的樣子。
郝東升看她要走,眼神慌亂起來,趕忙說:“嗯,我聽你的。”
郝東升將捂著臉的雙手放下,直了直身子,望著張凱麗說:“我配合你。”
張凱麗微微笑了笑,站起身來,“那我安排好時間,通知你。”然後走出會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