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露看見張凱麗上了平台,身體又向圍欄上靠了靠,冷冷地說了一句:“你別過來。”

“我不會過去的,如果得不到你的允許。”張凱麗平靜的說,語氣中透著真誠。這時慕容北悄悄的從平台上退了下去。

也許是因為張凱麗是女人的緣故,露露的戒備放鬆了一些,剛才一直拉著欄杆的手,擺到了胸前。女人在女人麵前,更需要一些體麵,一些尊嚴感。

“你信不信有什麽關係,事情是我做的,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告訴你們,也算是個了斷。”露露這氣勢,有點江湖氣。

“為什麽呢?你為什麽會向曾經是你朋友的那些女孩下手呢?”張凱麗避免與她直接爭論,轉移了話題的方向。

“這——”

張凱麗這句話,好像戳中了露露的一個隱痛。是啊,自己為什麽會對這些朋友們下手呢?露露略略偏著頭,稍稍收緊嘴唇,仿佛在思考這個問題。她依然戴著太陽眼鏡,張凱麗看不見她的眼睛,隻能通過她嘴邊的口輪匝肌的變化,來判斷她的情緒反應。

“這不關你的事,”思忖半晌的露露最後說了這麽一句,“你們要的不就是凶手麽,至於理由,我自有道理。”

張凱麗望著這位亭亭玉立的女子,獨立在陽光的炙烤之下,她當然知道這個女子最後想要做什麽,但在最糟糕的情況出現之前,這個女人肯定還有很多話要說。

露露的回答顯然不合情理,連她自己都知道,這是一種無理的回答方式,臉上自然是要伴著蠻橫表情的。

“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我知道你自有你的道理,隻是不願意,或者不方便告訴我們而已。”張凱麗以換位思考的方式,替露露解釋了這個無理答案,“也許你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

張凱麗始終在避免與露露發生爭執,她不想激怒這個女人,隻想在這場對話中,盡量多的讓對方訴說。張凱麗提出了另一個話題——“苦衷”。這種理解式的角色,關懷式的談話,最易打開談話對方的心扉。在平時的心理谘詢和心理治療中,這是最常用的談話技巧。這一次,在危機幹預和案件偵察中,張凱麗並不知道是否也一樣的具有良效。但她相信,人的思維是有共性的。

“哎——”露露聽張凱麗這麽一說,不禁歎了口氣,她打開手提包,從裏麵摸出一盒香煙,用手輕輕一抖,從煙盒裏跳出一支來,她用嘴輕輕叼住,再將煙盒裝進包裏,手裏換成了一支防風打火機。她打著火,將煙湊到火上,一陣陣的白煙,隨著她兩腮的一鼓一息,從她的雙唇間噴出。

張凱麗靜靜的看著露露完成這一套儀式般的抽煙動作,她知道,這時的露露內點已經有了起伏,這種儀式般細致的抽煙動作,能夠幫助她平靜自己的內心。

“據說,去年你也曾經有過一段經曆。”張凱麗在試探露露,希望能敲中她的關鍵點。

“……”露露的臉從微側,轉向正對著張凱麗,又猛吸了一口煙。

張凱麗從她細微的麵部表情判斷,她應該是因為對方知道這種隱密的事,而感到詫異或震驚。

“也許,這一切都和你曾經的那段經曆有關。”見露露沒說話,張凱麗繼續試探道。雖然露露沒有應聲,但至少她沒有阻止張凱麗繼續說下去。

“你們怎麽知道?”露露終於說話了,她吐著煙,貌似淡淡的說。

“這沒什麽,隻是聽夜場的人說,去年你也曾失蹤過一段時間。”張凱麗沒有說謊,晶兒也是夜場中的,不說謊話,欺騙來訪者和求助者,這是心理師的基本原則。同時,張凱麗也知道,如果不能從露露口裏得知那段不為人知的經曆,一旦露露發生意外,這段經曆恐怕永遠也無法弄清了。

“是呀!走了那麽長時間,姐妹們怎麽會不知道呢?”露露對張凱麗的解釋表示同意。

“你不想說些什麽嗎?關於那段消失的日子。”張凱麗再次提醒露露,希望她能把注意力,集中到那段經曆上去,而不是目前的,與警方的對抗。這種對抗,看似是露露與警方的對峙,其實更像是她身後的那位神秘人物,打出的一張牌。

張凱麗清楚,這是一次製造出來的對峙,而且是在露露到達南港之後,臨時決定的。至於是什麽原因,張凱麗一時還捉摸不定。如果能弄清楚,露露消失的那段時間的經曆,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那是我自己的隱私,沒什麽好說的。”露露淡淡的說,但張凱麗聽出她聲音帶著顫抖,嘴角的肌肉略略有點**。這說明露露對談到那段經曆,帶著非常複雜的情緒。

“那讓我猜猜吧,露露小姐。”張凱麗微笑著說,“也許,那半個月,你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從此約定了一生。”

張凱麗一麵說,一麵觀察著露露的反應。

露露歪著頭,抽煙,沒有說話。

“也許,你被人挾持,遭受淩辱……”張凱麗說到這裏的時候,故意拉長音調。

露露的肩頭微微抖動起來,她將煙頭掐滅在欄杆上,又儀式般的重複了一次取煙,點煙的動作。

“也許,那個挾持你的人,愛上了你,你也愛上了他?”張凱麗繼續說道。

露露正在點煙的手顫抖著,打火機點了三次,才將煙點燃。她深吸一口,然後緩緩將煙吐出。

“也許你覺得,隻有在他麵前,你才能真正的得到重視,真正的得到愛。你才真正有被需要的感覺,才能找到自己的存在價值。”張凱麗淡淡的,但語氣中肯,一步步強調下來。

露露剛才僵硬的麵部肌肉,慢慢放鬆下來,她做了幾個吞咽的動作,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想你可能在感情的道路上並不順暢,”張凱麗見露露對她所作的猜測,反應強烈,她知道自己觸到了露露的痛點,“我知道,那種被重視,被關注,被需要的感覺,對女人很重要。”

“嗯——,是的,很重要。”露露輕輕**肩膀,剛才的戰鬥姿態,轉成了一種相對正常的談話姿勢。

與露露的談話被張凱麗接過去以後,慕容北悄聲的退到平台下,平台大概兩米多的高度,對站在平台下的人,起到很好的隱蔽作用。慕容北仔細觀察平台周邊,尋找可以利用的地形地物。然而,他沿著半圓形的平台外,走了一周,除了兩個樓梯外,其他位置都是垂直九十度角的牆體。

兩個樓梯,一個正對著電梯間方向,就是剛才露露和慕容北登上平台的樓梯;另一個在右手最靠近空中花園的外圍的位置,貼著圍欄。不管是從樓梯還是從直角牆麵上平台,到達平台後,都要經過十米的半徑距離,才能到達露露立身的位置。

這個地點選的太絕了,這當然不是露露這位對南港地區並不熟悉的人,所能做出的選擇,慕容北心裏恨恨的想。現在隻能寄希望於張凱麗的談話了,但願她能撬開露露的心房,說服她下來。

慕容北一麵聽張凱麗與露露的談話,一麵給喬夢萱發信息,要求她組織警力和消防力量,做好應對露露縱身一跳的準備。但這一切都是要有時間的,而且更不能大張旗鼓,一旦露露發現他們在做準備,那一切都來不急了。

“露露,”張凱麗有意識的省略了“小姐”兩個字,“你是個有情有義的女子,跟著你的女孩,都得到你很好照顧。在姐妹們中間,也有很好的口碑。”張凱麗如拉家常一般,開始聊生活中的細節。

“那有什麽用,再好,我也隻是夜場裏賣的,最多算個雞頭,有人看得起嗎?”露露的沮喪寫在嘴角。

“每個人都有許多不得已,你又何嚐不是呢?如果你有更好生活方式,我相信你也會去選擇。”張凱麗真誠的說,這也是發自她內心的觀點,在她眼裏,從來就沒有對扮演各種社會角色的人,有過岐視。這也是心理師的一項基本素質吧。

“謝謝你的理解。”露露的語氣軟化了許多,她略點著頭,仿佛看著自己的腳尖。

張凱麗知道,離打開她的心扉已經不遠了。

“那我們就好好聊吧!在這裏還是換個地方?”張凱麗如朋友般向露露發出了邀請。

“嗯?”露露沒想到張凱麗會這樣說話,張凱麗語言喑示的信息,顯然是不把她當成犯罪嫌疑人,或正在以死亡要脅警方的對手,而是普通不過的一個朋友而已。

這就是暗示的魅力。她傳遞給露露一種親切的關愛感,一種和你並排站在一起的支持,一種真誠的幫助意願。

“謝謝你,就在這吧。”露露的嘴角輕輕的抿了一下,有些感激,有些無奈,“有些事情,做出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臨近正午,太陽更烈了,地上蒸騰的熱氣,加上太陽的炙烤,使在平台上的兩個女人,已經汗濕衣襟。但兩人的關注點顯然都不在溫度上,在生與死的選擇麵前,這點溫度,又算得了什麽呢?

“也許,並不如我們想象的那麽絕對。”張凱麗說,“你說出來,我才知道怎麽去幫你。”

“其實告訴你也沒什麽,如果早認識你一年,一切還都來的急。”露露的語氣中,帶著太多的無奈與遺憾,還有悔恨。

“那一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麽呢?讓你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軌跡。”

“我遇到了一個人。”

“什麽人?誰?”

“我不能告訴你。”

“因為他對你好?”

“不是。”露露微微搖了搖頭。

“那是因為你愛他?”

“我不知道。”露露又一次微微搖頭,“我隻知道,在他身邊我很安心,我可以為他做任何事。”

“你們怎麽認識的呢?”

“偶然,搭了他的車。也是緣份吧,命該如此!”

“那些失蹤的女孩,都是為他準備的嗎?”當張凱麗問這句話的時候,她自己的眼睛裏都露出了驚恐的表情,她心髒猛的一縮,在這高溫的空氣裏,打了個寒顫。

“是的。”露露輕輕摘下了太陽鏡,在強烈的陽光下,她眯起了雙眼,但依然掩不住絕望的眼神。

“他要那麽多女人做什麽?純粹為了泄欲嗎?”

“不是,他不是那樣的人,他是個好人,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隻是我錯了,我錯誤地理解了他的要求,他的需要。所有的錯事都是我做的。”露露一麵說,一麵用手敲把自己的腦袋,像要發瘋一般,眼淚滾滾而下。

張凱麗見露露已然進入一種情緒失控的狀態,很想走過去安慰,但又怕露露在驚恐之中,做出過激之舉。她隻能等待,等露露平息情緒。

如果這是在谘詢室,她會遞給露露一張張紙巾,讓對方痛快的哭一場,把積壓在心中的不良情緒釋放出來,往往那是要打開心扉的標誌。

但在這裏,張凱麗不敢動,她也沒有把握,露露在情緒失控之後會選擇什麽要的舉動。

待露露情緒稍稍平息,張凱麗親切的說:

“也許從一開始,你就是個受害者。這一切並不是你的錯。”

“謝謝你的理解,”露露的聲音伴著哭涕,雙手捂著臉龐,慢慢的蹲了下去。

張凱麗見況,向站在她身後台階下的慕容北使了個眼色,慕容北兩步跨上平台,就向露露撲去。

“北隊,我來了。”一個翁聲翁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王其剛從電梯方向跑了過來,邊跑邊喊。

露露在這瞬間,如同遭到電擊一般,竄了起來,不假思索的向圍欄外翻去。在慕容北即將抓住她的刹那,她已離開圍欄,向空中飄去。

慕容北撲上圍欄,隻能見到露露那張清秀小巧的臉龐,帶著絕然的微笑,漸漸消失;她的身體變成一個白點,由大到小,狠狠的向地麵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