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南港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在回警局的路上,慕容北和張凱麗沉默了很久。中午在與露露的較量中功虧一簣,讓他們倆心情都糟糕透了。
所有的事都差那麽一點。張凱麗差一點就可以說服露露放棄尋死的想法;慕容北差一點就可以抓到露露的手臂,阻止她下墜;喬夢萱召集的救援人員差一點就可以把防高空墜落的氣墊設好,救下從平台上跳下的露露。但這所有的“差一點”決定了露露最後還是赴了死亡之約。
這一次,慕容北不得不慎重的考慮下一個偵察目標了,雖然這是他極不願意去懷疑的一個對象。
在從南港回警局時,慕容北單獨和張凱麗乘一輛車,也正是要和她討論最新的案情。
這一次勸說露露的失敗,對張凱麗的打擊是巨大的。在與露露的談話過程中,張凱麗已經把露露當作需要尋求自己幫助的求助者。她的共情,使自己對露露的心情有感同身受的感覺。那,當露露從痛苦和沮喪中,正在釋放自己壓抑已久的負麵情緒時,張凱麗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使露露解脫心理困擾的希望。
正因為如此,在露露縱身一躍之後,張凱麗的希望也隨之灰飛煙滅了。
良久的沉默之後,慕容北打破了車內的寂靜。
“凱麗,這裏有問題。”駕車的慕容北側臉,迅速了看了張凱麗一眼,說。
“嗯。”張凱麗仿佛沒有多大說話的意願。
“我說的是,我們的人有問題。”慕容北說著,皺起了眉。
“你說的是王其剛吧。”張凱麗直接說出慕容北最不願意說的話。
“你覺得的呢?”慕容北想先聽聽張凱麗的意見。
在營救露露失敗以後,慕容北就在考慮,王其剛為什麽會在商場,為什麽在接到他的信息之後,遲遲不上空中花園,而在他出現之後,本就發展順利的與露露的談話,突然就發生了逆轉。
“是啊,他出現的太不是時候了,他有給你解釋嗎?”張凱麗所說的他,自然是指王其剛。
下午慕容北和王其剛若無其事的聊了一會。王其剛的解釋是,過幾天是他與妻子的結婚紀念日,今天高樂山沒有到南港來,他就抽空去了新世界,買些花,也算是個紀念。
“他說是為了結婚紀念日買花。”慕容北說。
“哦?你信嗎?”張凱麗從接觸王其剛伊始就有異樣感,後來經過幾次反複,王其剛又給了她另一種印象。但今天,她對王其剛的印象,要徹底定格了。
“我後來去核實過,老王與失蹤妻子的結婚紀念日確實在這兩天。”
“幾號?”
“今天是7月24號,紀念日是後天,7月26日。”慕容北回想了一下,肯定的說。
“一個看似特殊的日子。”張凱麗仿佛在自言自語。對一個女人來說,結婚紀念日當然是一年中最需要紀念的日子之一,但一個男人,一個妻子已經失蹤的男人,結婚紀念日意味著什麽呢?
“下午我讓大勇查了新世界的監控視頻,老王的行動軌跡確實沒有破綻和可疑之處。露露與他的路線在同一時間也沒有交叉。”慕容北撇了撇嘴,“這是在空間和時間上無法解釋的問題。”
慕容北在求證自己懷疑的路上,他回想起發現露露的位置是甜品店,看到老王是在鮮花禮品店。這兩個店鋪雖然在同一個樓層,但處於兩個相對獨立的空間中,看不出其中有什麽聯係。
他直覺得認為,這兩個同時出現在新世界的人物,必定會產生一種聯係,但表麵上又發現不出。下午在處理露露事件的忙亂中,慕容北沒有太多的時間冷靜下來考慮,但他相信,破綻總會有的,發現隻是時間問題。
想到這裏,慕容北拿出手機,撥通了趙鈞雷的電話:
“趙哥,我需要新世界每個樓層的平層設計圖,越詳細越好。”
趙鈞雷還在新世界忙著露露墜樓事件的收尾工作,“7.13”案件中,他雖然不是直接參與偵辦的人,但也從未脫離過。
“沒問題,在你到達分局前,就給你傳真過去。”話筒裏趙鈞雷的聲音幹淨利落,雖然帶著點疲倦。
“怎麽,你不相信大勇視頻檢查的結果。”張凱麗等慕容北掛斷電話後扭頭看著他問。
“也許還有視頻監控不到的地方,視頻也不是萬能的,換一種思維方法,可能會有新的發現。”
隨著沉默的打開,兩人談話的深入,剛才車內令人窒息的氣氛也緩和了許多。通常在偵辦案件的過程中,受到了挫折,都是由張凱麗來緩解氣氛,舒解壓力,而今天張凱麗自己也有點招架不住了。
慕容北堅信露露在到達南港之後,和那位神秘人物見過麵,哪怕隻有五分鍾。她也是得到了那位神秘人物的指令才會完成後續行動的。也許尋死,並不是她到南港的目的,但卻成了她到南港後的結果。
“我也認為,露露在到南港之後是見過什麽人的。”張凱麗說,“但她脫離我們的視線也就是我跟丟的那一會。”張凱麗凝神苦思。
“邏輯上是這樣,不然她在市區也可以和我們玩一場跳樓大戲,幹嘛還要到南港來演。”慕容北與張凱麗在這個問題上達成了共識。
兩個人又一次陷入了沉默,這種沉默是一種思考中的沉默。
“慕容。”
“嗯。”
“你看見王其剛的時候,他在做什麽?”
“他——,嗯,他好像是抱著花,正準備買單。”慕容北想了想說。
“什麽花,還記得嗎?”
“什麽花啊?”慕容北搔了掻腦袋,這個平日裏隻和罪案打交道的人,什麽花對他來說,確實是個難題。
“你看,是不是那樣的花。”張凱麗指著高速公路旁,巨型廣告牌上的一個房產廣告,一名西裝革履的男人跪在一名身穿禮服的女士麵前,一手捧著花,一手拿著鑰匙。上麵寫著“七夕節到了,可以送給你愛人的,不隻是玫瑰。”
“對的,就是那種花,玫瑰。”慕容北剛才想破腦袋不知是何種花卉的問題,卻正被圖文並貌的解釋在廣告牌上。
“紅玫瑰,結婚紀念日。”張凱麗口裏念叨。
“還有一束白的,樣子也是這種。”慕容北停了一下,補充道。
“樣子確定一樣嗎?”
“一樣的。”
“那就是白玫瑰。”張凱麗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龐,“結婚紀念日,用白玫瑰做什麽?”
她當然不是在問慕容北,她知道慕容北對所謂的花語,基本是一竅不通的。
車子很快要駛入城區了,慕容北使勁搖了搖頭,仿佛要從今天的失利中擺脫出來,他長呼一口氣說:
“凱麗,先別想露露這當子事了。那個郝東升你安排的怎麽樣了。”
張凱麗還在沉思之中,被慕容北這麽一問,回過神來。
“哦,他——,早上被你拉出來,一直緊張到現在,把郝東升給忘了個幹淨。”張凱麗自嘲式的笑了笑,“明天,明天上午九點,把他送到我們心理中心。”
“沒問題,在露露這條線索上栽了跟頭,但願能在郝東升身上有所突破。”慕容北聽說明天就可以對郝東升進行心理治療,他寄予了滿滿的希望。
“慕容,明天下午,我想到王其剛家裏去看看。”張凱麗說。
“嗯?!”慕容北扭頭看了一眼張凱麗,“我也正有這個想法,是應該去看一看了。”
兩人在市區吃了便飯,慕容北先送張凱麗回家,然後再回到了浦南分局專案組辦公室。
喬夢萱,武元勇,高樂山,南宮雪,秦天豪都在辦公室等他,晚上慕容北要和大家一起分析案情。下午慕容北讓王其剛留在了南港,等待專案組分配新的任務。
慕容北先把自己關在了辦公室內,會議定在晚上八點,他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去梳理案情。
趙鈞雷傳真的新世界各樓層的設計圖,已經到他的傳真機上了。慕容北從中找到二層的圖紙,放在辦公桌上,拿出一支放大鏡,查看起來。
在繪著密密麻麻的設計圖上,慕容北首先找到自己發現露露的那家甜品店,再找到遇到王其剛的鮮花禮品店,兩個店麵的中間,間隔了一個轉角,轉角是一家母嬰用品店。這樣,三家店鋪連著一個近似直角的兩麵。慕容北又在圖上點出自己當時所站立的位置。
慕容北順著轉角,反複劃線,尋找甜品店與鮮花禮品店之間的通道。如果從商場的走廊上經過,必定會經地慕容北當時站立的位置。但如果不是從這個走廊經過,還會有什麽通道,可以連通這兩家店鋪呢?
鮮花禮品店的右側有一個通道,通向公共衛生間。衛生間的位置,也正在鮮花禮品店的後方。在甜品店的左側也有一個通道,圖上指明,也是指向公共衛生間。慕容北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興奮的從椅子上了起來,他俯在桌麵上,他思維沿著甜品店的通道,一路向前,轉過一個彎,經過一道防火門,正走向了鮮花禮品店後側的公共衛生間。
慕容北把筆丟在桌上,長歎一口氣,重重的坐在自己的辦公轉椅中。他的心情進入了一種極其複雜的狀態。終於找到了,找到了露露與王其剛在空間上的可能聯係。也終於要把王其剛鎖定成為犯罪嫌疑人了。這位他看重的,待人憨厚的同事,將被自己鎖定為偵察對象,對慕容北來說,內心是怎樣的糾結與不堪。雖然他的心裏早有準備,但一直還存在一絲僥幸,希望能夠最後證明王其剛與本案無關。也許,如果不是王其剛是他親密戰友關係的話,慕容北早就應該將疑點鎖定在王其剛身上了。
這一次,如果不是王其剛那一聲“北隊,我來了。”直接導致露露如電般的竄下樓去,慕容北還是不願意把主要的目標對準他。露露對他聲音,如此敏感又強烈的反應,還能說明什麽呢?
當時的慕容北,腦子裏就“嗡”的一聲,懵在當場。
現在,他不得不把網向王其剛張過去了。
當晚的會開了很快,當專案組成員散去以後,慕容北在辦公室裏待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