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落座。

李元英問封無極怎麽會在這裏。

封無極道:“我來見個人。”

“什麽人?”李元英追問。

平斯年抬眸看向對麵。“方才進城的時候,我仿佛瞧見了莫家的馬車,封先生不會見的是莫家人吧?”

李元英道:“莫家?你這樣的無賴,怎麽會認識莫家人?”

封無極咬牙切齒,準備揍李元英。“李琰這些年都教了你些什麽!連尊師重道都不懂了?”

“你早就不是我師父了。”

“那你方才跪我作甚?”

“剛才那一跪算是還了你小時候教我一場的恩情。”李元英的語氣漫不經心,眸子卻漆黑淩厲。

“封無極,你方才見的人,到底是誰啊?”李元英又問了一遍。

封無極笑看著他的小徒弟。“你打小就是個討人厭的孩子,但我就喜歡你這股討人厭的勁兒,你真想知道?”

李元英臉上已經沒了任何笑意,盯著他的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是我江湖上的一位朋友。”封無極道。

李元英閉上眼睛,從椅子上緩緩站了起來,再睜開眼睛時,眸子裏滿是殺意。“小花婆婆,你見的是小花婆婆。”

當初在定南縣,關於李元英的那一場生死豪賭,若不是小花婆婆,她說不定就死在那裏了。

事後,李元英特地找人查過定南縣,尤其是紀家糧油店,關於她的那場生死豪賭,下注的人有很多,但最大贏家並不是小花婆婆,而是姓溫的一個公子。

定南縣驛站內,那個道士的話在李元英的腦海中不斷回想:有傳言,荀亦是反賊溫言的後裔。他撐著大佋,是為了贖罪,畢竟大佋就是從溫言謀逆開始亂的。

“當初我與小花婆婆素未謀麵,她如何肯放棄那麽大一筆賞金,因為我拍馬屁的三言兩語,就饒了我一命?”

平斯年與平音塵不懂李元英在說什麽。

封無極一動不動,高高的眉骨,遮蓋著他的眸光,那底下明明暗暗的閃爍著。

“封無極,是不是我這一生,都在一場局裏?三叔與我爹結拜,你教我功夫,我娘雙腿被廢,邕涼軍打進汴京城,包括之前那場邕涼大戰,這一切,看似巧合,看似被時局所推動的事情,是不是都是有人在背後推動?”

封無極沒有說話,他現在的心情極度煩躁。

李元英緩緩問出一句。“如果小花婆婆是荀亦的人,那荀亦是誰的人?”

平音塵聽得雲裏霧裏。“荀亦自然是大佋的人,他大佋丞相啊!”

平斯年盯著李元英,從剛開始他就察覺到了不太對勁,封無極跟李元英這對師徒的相處模式,太奇怪了,不僅僅是毒蛇損人那麽簡單。

仿佛李元英並不希望在這裏看到封無極,而封無極也並不希望在這裏看到李元英。

兩人在極樂城的相見,就像是捅破了最後一層的窗戶紙,那麽倉促,像一本應該展開講講,卻沒講完的故事,突然大結局。

李元英拿起自己的行囊,在封無極麵前駐足片刻,問出了最後一句。“那師父你,又是誰的人?”

封無極手指緩緩蜷縮起來,他沒回答,李元英也沒有等他的回答,轉身而去。

她應該已經猜到了答案。

街上,平音塵跟在李元英的身邊。“你方才在說什麽呢?我怎麽一句都沒聽懂。”

“你舅舅懂,去問你舅舅。”

平斯年一攤手,笑道:“我不懂,我也不想懂,我們東威實力很弱的,未來不管你們誰打起來,我們都是俯首稱臣。”

平音塵有些蔫。“怎麽又要打仗?”

李元英抿唇,眺望極樂城的街頭巷尾。“這裏因為人口販賣,居然可以繁榮成這個樣子。”

平斯年走到她身邊。“很驚訝嗎?難道邕涼沒有人口販賣的生意?”

李元英搖頭。“沒有。”

平斯年挑眉。“還不是因為你們打仗打的,你們要是不打仗,極樂城也不會如此繁榮。”

“都怪我們?你搞邪教怎麽不說?你南下販賣的人口還少?”

平斯年悶笑。“咱們是在這比誰更髒嗎?若放在太平年代,我可能也會像雲家一樣經商,但身逢亂世,不抓緊撈一筆,我感覺對不起我自己,這是人性啊,我的小沛將軍,沒有太平盛世承托,沒有法理約束,人性就是這麽肆無忌憚的,根本壓抑不住。”

說完,他歎了口氣。“我其實很好奇,到底誰能終結這個亂世,就目前看來,你們李家是沒機會了,白頜守著溱淮以北,溱淮以南又被你三叔和裴玄瑾瓜分,雙方勢均力敵。這大好河山全被人占了,那窮鄉僻壤的邕涼,怎麽能跟人家比啊?”

李元英默默聽著,沒吭聲,若是當初她沒有執意要奪回邕涼,像萬傾越一樣,帶兵南下,去爭奪那些富庶的地方,說不定他們李家有機會。

她的每一步都是深思熟慮過的,可仿佛每一步都踏錯。

李元英淡淡道:“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若放以前,李元英定不會說這種話,可現在,她的心氣好像沒了。

平斯年道:“你好像要認輸了?”

平音塵道:“放眼天下,就算是強悍如白頜,裴玄瑾之流,名氣也沒有你大,你在百姓中的口碑,那可是數一數二的,你怎麽能輕易認輸?”

李元英左右看了平斯年跟平音塵一眼。“我真是看不透你們兩個人。”

平音塵道:“有什麽看不透的?你們是大老虎,我們就是小狐狸,我們弱小,當然得找個大老虎庇佑了。”

李元英突然想到了什麽,一副了然笑意。“難怪。”

平音塵問:“什麽難怪?”

“白大伯與你們東威有世仇,傅三叔曾經還跟你們訂過親,但後麵你們東威不幹人事,說好的彩禮不認賬,後麵又把婚事給退了,以後無論這天下姓白姓傅,你們東威都得倒黴。”

平斯年感歎。“聰明死你了。”

李元英道:“難怪你那個長生殿要建在汴京附近,你這是為了以後做打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