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煥兒!不——!”

她驚恐地看著往下墮的身軀,一下失去所有氣力,軟倒在了地上。

蘇辭一路靠著雙手爬來,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盡皆裂開,此刻驟然停住了動作,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被明晰地放大。

“不……不要……煥兒……我的煥兒……”

蘇辭還欲強撐著爬過去,但心口處的傷勢嚴重,早已經血流不止。

她能撐到這裏已是奇跡。

蘇辭有心無力,隻能眼睜睜望著那道小小身體急速而下,自己卻什麽都做不了。

血淚交織,蘇辭痛到不能自己。

“啊——!”驀然,一聲淒厲的長叫傳入蘇辭的耳中。

“煥兒?”那是蕭景煥的聲音。

蘇辭血肉模糊的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借著摘星樓簷角掛著的琉璃宮燈發出的幽光,好容易將眼前景物看得稍稍清楚了些。

她屏了呼吸,定定張著眼。

直待看到蕭景煥被台沿下排水用的石龍口裏支出來的木棍勾住,止住了下落趨勢時。

蘇辭胸口的那口濁氣才算是呼了出去。

下一瞬,蘇辭咬咬牙,大聲衝著掛在那裏不知所措的蕭景煥道:“煥兒別怕,阿娘這就想辦法救你下來。”

她一邊寬撫著蕭景煥的情緒,一邊還想竭力挪動著自己的身軀。

再靠近一點兒,再一點兒……

即便深知憑自己如今的狀況,哪怕離得近了,她也沒有十足十的辦法將蕭景煥救下。

可讓她放任蕭景煥如斯危險地掛在那裏,蘇辭卻也是萬萬做不到的。

“煥兒乖,阿娘這就來了,別怕……”

蕭景煥視力極好。

他見到蘇辭身上已沒有一塊好地方,眼睛酸澀非常。

一個失去行動能力的人,又才被生生剜了心頭肉。

從未央宮趕至摘星樓,使她滿頭大汗,混雜著新鮮的血液,活像是惡鬼一般的模樣.

說出的話亦虛弱無比。

但口吻卻溫柔之至。

蕭景煥忍不住帶著哭腔道:“阿娘,對不起,是煥兒連累了阿娘,煥兒死了,阿娘就會好過很多了。”

“不!不是的!”

蘇辭被他的話嚇得一跳,一個不察,掌心被地上突起紮到,皮開肉綻。

“煥兒是阿娘最最疼愛的孩子,是阿娘在這世間唯一的掛念,煥兒不能死的。”蘇辭急得不行,偏又無計可施。

蕭無騫,一個三歲的孩子,你竟也對他說出這樣的話來。

哪怕不是自己的孩子,也萬沒有讓一個孩子尋死的道理。

更何況還是自己疼了足足兩年的孩子!

蘇辭越想心裏越覺淒涼。

她支著身子,身體的疼痛越來越沉重,慢慢地消磨著她的意誌。

“煥兒別做傻事,阿娘沒有煥兒,會活不下去的,煥兒……”蘇辭嘶吼著,但聲音微弱得可憐。

“煥兒,阿娘很需要煥兒,阿娘不能沒有煥兒……”

蕭景煥有些聽不清她的話,隻說:“煥兒沒有保護好阿娘,讓阿娘受到了那麽多的傷害,阿娘,煥兒不會給阿娘添麻煩了。”

說罷,兩腿掙紮了幾下,將掛在木棍上的衣裳扯裂開了,整個兒人徹底跌落下去……

蘇辭一時忘記了呼吸,張著唇,大喊道:“煥兒——!”

說時遲,那時快。

堪堪在蕭景煥下墜的瞬間,一道黑影自暗處出現,幾個閃身,便接住了蕭景煥落下的小小身軀。

蘇辭尚未從這瞬息之間的變化走出,卻聽到耳畔傳來一聲熟悉的喝斥聲。

“唐回,你真是好大的膽子。”蕭無騫自暗處走來,一步一步,沉穩有力,“朕可有吩咐要你救人?”

唐回抱著蕭景煥的身軀一僵,忙得低下頭去。

沉默了少頃,唐回方道:“唐回奉命保護皇城內主子們的安危,見到小皇子遇險,屬下不敢有所怠慢。”

其實他方才一直和蕭無騫在暗處看著。

蘇辭想要救人卻無能為力的悲愴,蕭景煥一心想要求死的決絕,他們都一一看在眼裏。

唐回不明白,連他見了都於心不忍。

一個正常人,如何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妻兒如此模樣卻仍無動於衷?

所以在蕭無騫下令不許輕舉妄動之後,見到蕭景煥一個孩子,竟能夠選擇犧牲自己之時,唐回還是忍不住出手了。

蕭無騫睨他一眼,冷嗤道:“主子?蘇氏已被朕褫奪了後位,如今不過一介庶民,她的野種,還能算得上是主子嗎?”

唐回抱著孩子的手一緊,垂首一言不發。

索性蕭無騫也沒有和他糾纏於此。

蕭無騫上前幾步,垂下眼簾。

他俯視著尚處於震驚當中無法自拔的蘇辭,冷聲道:“蘇辭,若非是今夜蕭景煥一事,朕還真是不知道,你竟能夠裝瘋賣傻一年呢。”

蘇辭的神思被他喚回。

看到蕭景煥如今正穩當地倒在唐回懷中,不過因為驚嚇過度而暈厥,蘇辭的心落了大半。

她微抬起頭,臉上血淚縱橫,看起來好不可怖。

蘇辭盯著蕭無騫看了好久,認真之至,眼珠兒錯也不錯。

驀地,她淒愴一笑。

她也並非是真的傻。

唐回與蕭無騫的話,隻要稍加推測,蘇辭就能夠知道,蕭無騫之所以能在暗處隱藏這麽久,無動於衷地看著她一步步走向絕望。

無非就是想要一試她到底瘋癲與否。

更重要的,是如此一來,蕭景煥就能夠完完全全消失在這世間。

讓一個孩子死在母親的眼前。

蕭無騫,你總是知道,如何最能誅心。

蘇辭想著想著,無端端有些想笑。

無奈身上滿是傷痛,略微一動,都能帶來腐骨蝕心的痛意。

蕭無騫被蘇辭的笑意駭住,忽而腳下一沉,隻覺什麽話都再說不出口。

“蕭無騫!”已沒有再繼續偽裝下去的必要。

這也是,她與他夫妻四載,唯一一次這般直呼他的名姓。

蕭無騫有片刻的愣怔。

蘇辭猛咳了幾下,胸腔裏一口氣堵得她窒息,“是!我沒瘋,這一年來,我都在欺瞞於你。”

“蘇辭,你……”

“可是你就沒有欺騙我嗎?”蘇辭打斷了他的話,甚至已經沒了力氣撐下去,整個兒人幾乎倒在冰涼的青石磚上。

“你敢說,我阿父當真是被蕭明彥所殺嗎?虎威軍真是全滅於戰鬥之中嗎?蘇家那麽多次為你而折損的人力物力,都隻是無心之失嗎?”

這一年來,她裝瘋賣傻,雖說是欺騙著蕭無騫,但何嚐又不是欺騙著自己呢?

自欺欺人,以為隻要自己還是個傻子,就可以忘記一切真相。

忘記自己用了全部身心去信任去愛的男人,就是導致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

“蕭無騫,若是當初早知道你是這般忘恩負義之人,我蘇辭就算是死,也絕不會為你退婚,遭受那麽多的非議,更不會……”

她頓了頓,隻覺心裏有什麽正在迅速流逝,“更不會逼迫蘇家成為你的後盾,最後落得個家破人亡的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