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辭悔不當初。
她從前最為慶幸之事,就是嫁給了蕭無騫。
可後來,她最後悔的事,也是嫁給蕭無騫。
她愧對阿父,愧對蘇家數百口人,愧對保家衛國的虎威軍將士。
她明明知道一切真相,卻用了最為愚笨的方法——隱瞞和欺騙。
妄圖用這個法子,讓自己忘記,這個男人並非那般狠辣心機,依舊還是當初待她情真意切的少年。
可今夜,他竟能夠眼也不眨地看著蕭景煥徘徊在生死邊緣,看著她無能為力苦痛萬分。
蘇辭心底連最後一絲奢望都被徹底打破。
現在想想,或許便連蕭無騫接近她,一步步將蘇家收攏到他的手下,都是他一早便算好了的。
很多事情都容不得細想。
所以世上總是傻人有傻福,因為他們不會自尋煩惱,去試探一個令自己遍體鱗傷的真相。
身體與心靈兩重至痛,蘇辭一時竟無暇去顧及得到蕭無騫在聽完她的話後是何反應。
她隻覺身體冷得要命,忍不住想要蜷縮成一團。
同時傷口裂開的火辣辣的痛楚,又讓她動彈不能。
尤其是心口處。
那裏麵仿佛有千百根細密的鋼針紮進,像是肉體上的剜心之痛鑽入了骨髓,齧咬著她的四肢百骸。
痛得她顧不得七竅之中淌出來的暗紅鮮血。
她哆嗦著唇,道:“蕭無騫,這麽些年,你究竟有沒有一分真心……”
說完,人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蕭無騫心裏一慌,“蘇辭?”趕忙將人抱起,匆匆便往未央宮去。
方才的一切惱怒悉數不見。
有的,隻是在看到蘇辭麵無人色,臉上遍布血跡,突然便失去了所有生息時的緊張害怕。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些什麽。
在得知蘇辭與蕭明彥兩人之間不清不楚時,曉得蕭景煥為蕭明彥的孩子時,懷疑蘇辭嫁給他不過為蕭明彥籌謀時……
蕭無騫一度想要殺了蘇辭泄恨。
更甚每一次因為宋細細受到的傷害,蕭無騫亦不止一次對蘇辭產生殺意。
但是無一例外,他每一次都狠不下心來,下最重的手結束她的性命。
或許是因為她當初確實曾經幫了他許多,讓他從一介寂寂無名的皇子,一瞬成為能可與嫡子蕭明彥比肩的人物。
又或許是因為她與蕭明彥之間……
她剛剛說,她後悔為他退了與蕭明彥的親事。
果然,蕭明彥還是在她心中占據著一定的分量,哪怕死了,也能讓她後悔當初之舉。
他的女人,竟對他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豈能夠就這樣輕易放任她死去?
不管原因為何,此際蕭無騫隻有一個念頭——
“蘇辭,你不許死!”
一想到方才蘇辭眼裏的絕望,蕭無騫隻覺有人在他心口上重擊了一拳,實打實的,讓他毫無防備一疼。
那種失望透頂的感覺……
“蘇辭,你憑的什麽失望?”
是因為苦心謀劃多年,最後竟還是讓他得手,而蕭明彥卻敗得一塌糊塗,所以失望嗎?
從未央宮爬到摘星樓,一路上都是蘇辭的血跡,蕭無騫抱著她往回走時,臉色越來越陰沉,幾乎能滴出水來。
為了一個蕭景煥,她真是連命也不要了。
蕭無騫又怒又氣,但又沒法兒對著一個氣息奄奄之人發作。
“蘇辭,若是你敢有事,朕會讓你拚命護著的蕭景煥生不如死。”
但懷裏人卻一丁點兒的回應也不肯給他。
眼看著蘇辭的氣息越來越微弱,身上流出的滾熱的血液卻止都止不住,沾了他滿身,幾乎將他灼傷。
蕭無騫心裏的慌亂愈甚。
所幸他習武之身,蘇辭又輕得可怕,很快,蕭無騫便將蘇辭安置在了榻上。
“傳喚太醫過來。”他對著跟隨而來的唐回吩咐道。
唐回還抱著蕭景煥,聞言,應了一聲,旋即抱著蕭景煥離去。
未央宮裏隻剩下蕭無騫與蘇辭兩人。
突然而至的靜默。
蘇辭裝瘋賣傻的這一年時間裏,趕走了所有伺候她的宮人,或許是為了防止她的偽裝被揭穿,或許是懼怕蕭無騫的監視……
如今的未央宮裏,靜得沒有一絲人氣。
倘或忽略掉他與蘇辭那虛弱得幾近於無的呼吸聲,這裏簡直可以說是一座墳墓。
三百多個日夜,她都是一個人這樣過來的——白日裏半癡不顛,夜間,在無人曉得的地方,在這樣靜寂得駭人的地方獨眠。
她從前很是怕黑的。
所以才會給自己的兒子取作景煥,寓意光明希望。
隻是可惜,這份希望,竟是屬於蕭明彥的。
蕭無騫想到這裏,下意識地將伸出的手收回,攥在了袖袍當中。
“煥兒……不……不要……”一片沉寂中,蘇辭倏爾囈語起來,“阿騫……阿父……不……”
緊接著,蘇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驚恐萬狀。
她仍說著話,隻是話聲過輕,又突然變了語速,他有些聽不大清楚。
蕭無騫不由自主走近了些許。
甚至在觸及蘇辭張舞的手時,主動去握住了,防止她亂動將傷勢扯得更加嚴重。
下意識的動作,蕭無騫並未察覺到自己的反應。
反而是把話聽清以後,蕭無騫原本沉鬱的臉色更顯陰鷙。
蕭明彥!
她在喚著蕭明彥的時候,麵容如斯驚懼,是否憶起宮變當日,蕭明彥死在他手下的慘狀?
心裏有團無處紓解的火正在竄起。
火苗狡猾地從裂痕裏竄入,一把點燃了那些沉埋在心底深處的積年舊恨,燒得霹靂作響。
將他的理智盡數吞沒。
蕭無騫攥著她的手一緊,“蘇辭,你……”
幸而唐回看出了事情的緊急,來去迅速,不過一會兒,便將太醫連夜帶了過來,阻止了蕭無騫怒氣的發作。
“皇上,太醫已到了。”
蕭無騫意識稍稍回籠,看到蘇辭因他的動作,手心的傷口汩汩冒著鮮血,皮肉都看不出原本模樣了。
他煩躁鬆開了手,“還不快上前診脈?”
太醫被他的口氣一嚇,幾乎站不住腳,還是掐了自己一把,才勉強穩住心緒上前給蘇辭診脈。
也不知未央宮的燭台多久沒用了,落了好厚的灰塵不說,上麵竟然還結了一層蛛絲。
前陣子梅雨時節,更是潮得不像話。
唐回找了火折子,將殿內的蠟燭點了好幾下,才總算是點著。
幽黃的燭光總算是為這冰冷黑暗的未央宮添了一分光彩。
借著一絲幽若的光芒,殿中三個男人同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不管是方才在摘星樓,還是回到未央宮。
蕭無騫都知道蘇辭身上的傷勢很重——到底蘇辭身上的傷都是出自他手。
無論是先前挖下她的膝蓋骨,還是之後天牢裏沒命折磨的三個日夜,還有後來取她心頭肉給宋細細做藥引……
都是蕭無騫親自動的手。
他當然曉得蘇辭情況不會樂觀。
但是這一刻,在看到蘇辭滿身的血,身上無一處好肉,刀傷鞭傷凍傷燒傷……
許多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形容的傷勢。
蕭無騫心頭狠狠抽了一下。
“還愣著幹什麽,還不快替她處理?”他怒斥著同樣因這駭然的情況而愣怔住的太醫。
太醫卻腳下一軟,跪倒在地。
“皇……皇上,娘娘取了心頭肉之後,本就隻是靠藥吊著一條命了,如今大悲大喜,情緒過度,加之流血過多,隻怕……隻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