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這次川漢、粵漢鐵路收歸國有,才是這樣搞起來的……”
要簡單說呢,也真簡單,隻一句話:不過由於載澤和奕的爭權罷了。設若要比郝達三所複述的稍加詳細,那麽,應該這樣說了:載澤和奕所爭的,並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權,而僅隻是說起來尚覺新鮮的名與位。因為名義上提得很響亮的責任內閣總理,其實不過軍機處領隊大臣的化身。如何叫責任?這責任如何負法?兩個人豈有不知道是騙人的一句話?但由於是新官製,而內閣總理又是第一任,說起來好聽些。奕現當著軍機處領隊大臣,不說行輩高、年齡大、資格老、事務熟、閱曆深,光是那種對外也恭順,對上也恭順,就使得隆裕太後喜歡他,攝政王喜歡他,各國派駐北京的公使也都喜歡他。要是他蟬聯下去,當了責任內閣總理,誰也可以放心,包管不會由於名稱改變而發生什麽新的麻煩。即使奕果真要照他平日所說,待新官製頒下,即日告老引退,以讓賢路,已是勢有不可。何況他那言語還是照例官腔。事實上,奕是出了名的不倒翁!
其他親貴隻要當上大臣,都還安分,依然聽的聽小叫天,玩的玩楊翠喜,各有各的嗜好,互不相妨。其中隻有載澤一人,自以為不同凡響。他出過洋,見過世麵,懂得洋務。他不甘於隻當一個比以前戶部範圍還為狹小的度支部大臣,即使沒有實際責任可負,而這第一任內閣總理總要當的。聽說內裏頭倒無所謂,認為反正是自家人,還有什麽不可以的?倒是奕卻回奏一句:“隻怕年輕一點,各國公使要是不讚成呢?”
話傳到載澤耳裏,雖然滿懷不自在,仔細一想,確有至理。知道要戰勝奕,唯一的辦法就是要得到外力支持。如其外國公使能向上頭示個意說:“澤公爺到底比慶親王能幹。”那麽,還怕內裏不答應嗎?對!想法確不錯!可是自己沒有站在外交部門,從何能同外國人聯絡?並且能夠一聯絡就聯絡上?並且能夠一聯絡就博得外國人的好感?
當然,澤公爺是有謀臣密友的,澤公爺是洋務派,他的謀臣密友也是洋務派。其中頭一個,就是專門和洋人打交道而起家,而出身,而為清朝政府所倚重的郵傳部大臣盛宣懷;第二個,就是被撤職永不敘用的端方;第三個,是以書法和宋派詩著名,曾經做到四品京堂,在廣西龍州辦過新政練過新兵,和安南的法國人辦過交涉,抱負不凡,官運卻不見佳的鄭孝胥。
盛宣懷首先說:“要取得外國朋友的歡心和幫助,最好就是向他們借錢,在抵押上多給他們一點好處。從此,他們就信任你,把你當成好朋友看待,將來若有別樣交涉,也好辦了。”
端方接著說:“杏蓀的話是經驗之談。我從前在兩湖任上,曾問過張文襄公,外國人那麽狡黠,何獨於公而誠信有餘?香濤掀髯笑說,‘我豈有他術哉,要能投其所好而已!’杏蓀就是用的這個術。”
鄭孝胥說:“說到張文襄公,我想起了一條線索,是光緒三十四年底,他調任大學士之前,曾向英、法、德、美四國銀行商借英國金鎊六百萬鎊。到他內調大學士以後,聽說還簽訂了一張草約。好像有人反對,便放下了。我想,現在設若要借款,這倒是一條好線索,就不必另辟門徑了。”
盛宣懷是知道這件事的。張之洞要借這筆款,原本為了要把川漢、粵漢兩條鐵路在湖北、湖南兩省境內的工程加速修成。這兩條路,雖曾由三個總督奏準商辦,而幾年之內兩湖集資太少,遠不能比廣東、四川,他著了急,才不再和兩廣總督、四川總督商量,竟自單獨出奏,改由官辦,並且派人向四國銀行商借這筆大款。他盛宣懷現在身任郵傳部大臣,鐵路歸他管,款子正好歸他借。不過他並不太熱心這項借款。原因是,這項草約自宣統元年六月簽訂那天起,兩湖紳士和前後任的湖南巡撫便堅決反對。一麵兩湖京官在張之洞未死之前,還聯名參過他賣國。使得清朝政府不能不再下詔旨,取消官辦,仍歸商辦了。
載澤因而搖著頭說:“有人反對,就不必辦啦!”
端方也說:“何況有湖南人!”
獨有鄭孝胥大不謂然說:“湖南人,亦猶人也,有何可畏!隻要略施權術,其實還可以為我之用哩。目前最堪注目的,並不在湖南,而倒還在北京。北京為政令所出,也為輿論所出的地方。尤其現在,資政院開辦了,各省橫議之士都薈萃於此;加以去年請願之後,各省谘議局議員代表,尚都麇集未散。這班人雖然不像革命黨人暴亂,可是眼光短淺,毫無主意,卻並無不同。這班人談到改良、維新,都無異言,但一聽見借款,那就惶惶然了。設若公爺和杏公真有以借款來作聯絡之意的話,我倒要敬獻一策……”
據說,不久之後,鄭孝胥便親自出頭,在西直門外三貝子花園召集了一個旅京名流愛國大會,公開演說他那有名的借款救國論。演說之後,還在資政院憲政派議員所辦的憲政報上,作了幾篇文章,反複說明他的卓見,並且盛氣淩人地罵那班訾議他的人:“非愚即妄!”
郝達三深深噓了一袋福建煙絲,又眯起兩眼一笑道:“所以才把我那位乘龍嬌客惹毛了,和他在憲政報上打起筆墨官司來!”
從他那發自衷情的微笑和稱自己女婿為乘龍嬌客的開玩笑的口吻看來,他是讚成蘇星煌的反駁文章的。因此,他敘說到鄭孝胥由於鼓吹借款救國有功,等到以考定幣製,振興實業,推廣鐵路為理由,向英、法、德、美四國銀行借得英國金鎊一千萬鎊,又向日本橫濱銀行借得日元一千萬元,便外放湖南藩台一件事情時候,不禁對著葛寰中歎了一聲道:“老弟的見解不錯,像這樣尊賢用能,實在是亡國之道!”
他的兒子郝又三皺起一雙濃黑的眉頭說:“也是怪事!像鄭孝胥,像端方這些人,平素都是有名望的文人學士,聽說學問都很好,為何一涉及做官,便如此無恥!”
田老兄嗬嗬大笑道:“真是書呆子話!做官還做官,這和學問有啥相幹?……我們莫忙論這些。我請教一句話,既然澤公爺和老盛尚都顧慮著官民反對,為啥還是要走這條路?聽郝老伯談來,他們原先不過翻著張文襄的舊案。那麽,所要借的款,也隻英、法、德、美的六百萬鎊而已,為啥現在又借了日本的一千萬元?”
葛寰中把手上扇著的名家書畫的折扇猛一下折疊起來,在圓桌邊上一拍,道:“幸而問到我!是別的人嘛,未必便知底蘊!原來是這麽樣的……但我得講一句公道話,鄭方伯的借款救國論,雖然有可訾議之處,卻也有一些道理;我們就事論事,倒不可一概抹殺。譬如日本橫濱銀行的一千萬元,委實是日本自己找上門來,並非澤盛二公先開的口。聽說,澤盛二公本不打算借的,認為四國的借款實在夠了,多借來沒用處,利息又那麽高。但日本公使不答應,說,這不行!你們得照條約行事,斷不能隻向西洋各國借了款,而不借我國的!至於有用沒有,我不管,反正要借哩,東西洋應該平均待遇,不借哩,都不要借!……”
“從沒聽說過的事情!”黃瀾生不由插嘴說道,“現在竟有估著拿錢借給我們的!”
他太太好像聽起勁了,拿眼把他一道:“聽葛二哥說嘛!”
“其實也就是這些了。瀾翁用不著詫異,別人肯借錢給我們,從好的方麵說,因為我們信用昭著,別人才不怕我們倒賬……現在,再來答複伯行老兄所提的頭一個疑問。就是澤盛二公既都有所顧慮,為何還是舊案重翻,不但把在兩湖境內的川漢、粵漢兩段收歸官辦,並且還定出政策,把這兩條路都作為幹線,收歸國有?這很容易解答,一句話:利令智昏罷了。”
“九五回扣,還有許多人分,這利也不算大。”郝又三這麽樣說。
他父親道:“算來也有幾十萬兩,不為不大。”
葛寰中笑道:“你們賢喬梓,真可謂識其小了!你們怎麽隻著眼在這區區回扣上?我回來後,看見借款合同全文。我略為研究一下,才知道盛杏蓀為人真是老猾,表麵上借款是為了給澤公爺結交外人,裏子上卻是他自家受了實惠。你們隻看合同上不是明明載著鐵路所需軌道及其附件,全由郵傳部奏明,應由漢陽鐵廠自行製造供用嗎?這一下,這個朝不保夕的漢陽鐵廠,豈不就生意興隆起來?我們的盛大臣正是漢陽鐵廠大老板!所以我直到近來,才恍然大悟盛杏蓀為何悍然不顧,竟自不和老慶商量一下,甘願得罪老慶,在內閣成立前一天趕緊單獨出奏,把鐵路國有定為政策。原來是為了自家有好處!……如此研究起來,達三哥,我倒要勸你們不要太激烈了。這鐵路國有政策,牽涉到私人的利害,是反對不了的,盛杏蓀哪能輕易讓步呢?”
“非反對到底不可!以前借款合同尚未寄到時,我們還隻是為了要查我們的賬,哪些承認,哪些不承認,把官派上海總理施典章經手放倒了賬的三百萬兩,也說為我們民辦公司辦理不善的弊端之一,也要從一千多萬兩的總額中剔除,不承認,使我們睜著眼睛吃虧,所以我們才專一反對查賬。近來研究了借款合同,更弄清楚了。本來從宜昌到夔府六百裏一段,並不在張文襄舊案範圍以內,卻把漢陽到荊門州這一段也是六百裏長的路作為支線劃掉不算,把我們正在動工、已經用了四百多萬兩巨款、已經打出百把裏路基的工程,指為是幹線,拿去抵償那一段。明明一條從宜昌到成都的川漢鐵路,為啥隻宜夔一段六百裏險工算作幹線收歸國有,而夔府以上又作為支線,說是也可民辦,也可國有呢?首先幹線支線的界說不明,任憑郵傳部的方便,要怎麽劃就怎麽劃,上欺朝廷不說了,他眼睛裏哪還有我們四川官吏、四川紳士?難道還不應該反對嗎?……”
郝達三自從當了谘議局議員,也學會了發議論。近兩個月來,由於身體不大好,沒有天天到局上同大家碰頭。但他是鐵路公司租股股東駐省代表之一,為了鐵路事件,倒時常到鐵路公司或者鐵道學堂和蒲伯英、羅梓青、鄧慕魯、程伯皋、葉秉誠、江三乘、彭蘭村、王又新這一夥人聚在一處,商量吵鬧。在早,許多弄得不甚清楚的地方,經大家一說再說,又看了些文件,當然也就耳熟能詳。隻要一起了頭,他居然能夠滔滔滾滾,一口氣說上好幾分鍾。如其不因為咳嗽氣喘——其實是鴉片煙癮沒有戒脫,他早已參加了保路同誌會的講演部當部長去了。
“……再就法律手續說,更應該反對!……”
葛寰中把折扇一揮道:“不必談法律了。我們中國還不是法治國家……”
“不然!按照鄙見,正因為不是法治國家,倒必須談談法律。”周宏道舉手把領帶結子捏了捏,挺著腰身,很神氣地正待有所發揮。
田老兄一個人在享受那一盤口蘑燒老豆腐,當下便停下筷子笑道:“老周是三句話不離本行。我說,等你的門生遍及中國的時候,再談法治好了。”
葛寰中仍然對著郝達三說道:“你們現在確也難以罷手了。我一回來就忙於應酬,各大衙門隻是照例稟了到,還沒有機會去稟見。僅僅到周臬司公館去請了一次安,因為是舊日僚屬,又蒙提拔過,倒承接見了。我看滿花廳都是客,都有公事私事要談,隻好隨便談談北京消息就告退了。來不及細談你們的事情。就這樣我已聽出了周大人的口氣,他也很不滿意澤盛二公。說北京到底距四川太遠,地方情形不熟,當然不免隔閡。現在鬧開了,倒好,或者可以把隔閡消除,大家將來辦起事情也不至於上下交攻了。看來,四川官場中確有人在附和你們。不過我要問一聲,你們最終的目的是什麽?”
“最終的目的?”郝達三遲疑起來。
魚翅便飯已上到最後下飯的雞豆花湯。四小盤家常泡菜也端上桌來,紅的、黃的、綠的、藕合的,各色齊備,都是用指爪掐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為了避免鐵腥氣,不用刀切。
男主人照例有一番抱歉話:“今天大家受餓了!說得多,吃喝都少。好不好我們大家幹三杯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