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鳳梧之到黃家,就是今天早晨的事。
黃家看門老頭子認識他的。這時他身上雖隻穿了件洗得泛白的藍洋布長衫,腳上一雙青絨薄皮底鞋,不唯皮底張了口,並且鞋尖也開了花。頭上短發約有七八分長,一條長辮像一條大毛蟲。額腦顯得很窄,一張粗糙臉形顯得又瘦又長。看門老頭反倒又親切又有禮貌地,連忙將他引到小客廳中矮炕床前坐下。一麵垂著兩手笑道:“老爺大概還沒起來,吳老爺,你寬坐一下,我叫羅二爺他們稟上去……吳老爺,你是前年高升的吧?……嘿,嘿,吳老爺,你還是原來樣子,所以我一看就認得……不,不,並不很瘦,隻是風塵色重些。想來路上也很辛苦。”
就由於他們高聲大氣一問一答,把楚用攪醒了。以為是來找他的人,翻身爬起,靸著鞋奔出客房。才是一個生人,是一個高一頭,窄一臂,黑黃膚色,骨骼挺壯的漢子;看年紀,約莫三十四五歲的光景。
這漢子一見楚用走出,唰地由矮炕**站起來,挺著腰板,站得筆端,兩隻大腳天然擺成一個外八字。
看門老頭笑嘻嘻地說道:“楚表少爺起來囉。這是吳老爺,請你陪一陪,我上去找**大姐去。”
吳老爺衝著楚表少爺就是一長揖,兩隻衣袖幾乎觸著了地。
“久仰,久仰……兄弟賤姓吳,口天吳。草字鳳梧,鳳凰的鳳,梧桐的梧……兄弟和黃瀾翁是多年知交……現在嘛,算是在川滇邊務大臣趙大人那裏當差,昨天才由關外回省。老哥尊姓楚,是楚霸王的楚字嗎?那是大姓呀!敢問尊章是哪兩個字?……哦!子才!……是的,清楚了,孔夫子的子,三才者的才……高雅!高雅!現在高就在哪裏?……什麽?讀中學堂?好極了!兄弟早前就說過,做官該做文官,讀書該讀文學堂。像老哥這盛年就讀到中學,畢了業,不是廩貢,也是秀才;若是敘官,不是知縣,也是縣丞。羨慕!羨慕!……”
像這樣的應酬話,在楚用算是第一次入耳。他高興已極,趕忙轉身進去,把雙刀牌紙煙取出,連一盒很珍貴的黑頭安全洋火,一並遞了過去。
這時,振邦和婉姑正一路笑著鬧著攆到小客廳。一下看見吳鳳梧,振邦還認得,立刻規規矩矩站住,喊了聲:“吳大叔!”還叉開褲襠請了個安。
吳鳳梧也像對待成年朋友似的,趕快站起來還了個安。滿臉是笑地說:“不敢當呀!真是個好子弟,恭而有禮……嘿!長高一頭了!……已經開蒙讀書了嗎?噢!已經發筆學字啦,了不起!了不起!……可憐吳大叔運氣不好,這次又是空手回省,沒給你捎點玩意兒回來,說起來,真不好意思……”隨即把夾在指頭上的紙煙狠狠吸了兩口,仔細地顛過來放在炕幾上,然後撩起長衫,蹲在地上,一伸手將婉姑攪了過去,道:“婉姑兒更長得乖好了……媽媽好嗎?……是不是跟著哥哥在讀書?現前的風氣,小姑娘還是作興讀書的。”
振邦跳起腳地笑說:“媽媽教她讀唐詩,讀了一年,頭本都沒讀完。爹爹說,不要她讀書,明年打發她去撿狗屎。”
婉姑在吳鳳梧手臂中不住地扭著頭上兩個丫角說:“嗯!他亂說,我前天就把頭本讀完了……爹爹吃飯時候說的是你。兒娃子家,才撿狗屎嘛!媽媽說,就要教我寫字哩……媽媽說的,邦娃子愛逃學,字又寫得不好,二天拿去當警察兵。”
“哈,哈,當警察兵!……我當警察兵,就拿你去當監視戶。”
吳鳳梧哈哈笑道:“不成話了!”
楚用也笑叱道:“老邦不許胡說,這是說不得的怪話。”
黃瀾生隻穿了身條紋洋紗汗衣褲便走了出來。還未掀竹簾,就說:“邦娃子又在這裏胡鬧些啥?”
吳鳳梧急忙站起,把衣擺抖伸,彼此一揖到地。一麵說:“小娃兒的口,原來沒高沒低,倒也沒說啥。”
婉姑已經撲去,抱住她父親的膝頭道:“哥哥說,要拿我去當……”
振邦一抹頭就跑出小客廳去了。
楚用連忙挽住婉姑的小手道:“來!我還有張洋畫兒,多好看!”一直把她挽進客房去了。
羅升正好用茶盤端了兩碗剛泡好的龍井茶出來。
“去跟老張說。早飯添兩樣菜。就擺在外麵套間好了。”
黃瀾生又掉頭向吳鳳梧說道:“來得這麽早,大概沒吃早飯吧?……那就不用客氣囉……我簡直不曉得你回來了,是幾時到省的?”
吳鳳梧仍然噓著那半枝支煙道:“昨夜才到。說不得,運氣壞透啦!……丟了差事不說,還把執照追了去……仗恃老朋友交情,才敢空手來看你……還要同你商量商量。”
黃瀾生捧著水煙袋,很留神地看了他幾眼道:“大概行李都丟了吧?”
“何消說哩!撤差的消息一傳下,我明白老趙的脾氣,若不趕快滾,下文就不大妙。因此,來不及收拾行李,隻向一位同事伍管帶手上借了兩塊龍洋,一口氣就溜了。不瞞老朋友說,一過雅州府,包包就空囉。從百丈驛到邛州的一站,隻吃了四塊玉麥饃饃。幸而在邛州碰見一個同學,告幫了一塊龍洋,才算盤纏到了省。昨夜攏到舍下,身上還剩一百錢。”
“到底為了啥子事情,弄得這樣淒慘法?”
“事情說起來並不要緊。因是我部下一個頭目,賭運不亨,輸慌了,跑去向一個陝西茶商借了十幾嘴藏洋。據那頭目說,本不認得那老陝的,但有人作中,也寫了紙的。這中間,作興有點估借情形,想來並不怎麽嚴重,橫順才十幾二十嘴藏洋,合成龍洋不過四五塊錢的交易。照理,那老陝應該先來找我,我雖說代理管帶不算久,到底是一營之長呀。那老陝仗恃和邊務大臣衙門有幹係,竟自一聲不響遞了張密稟。不但指名告了頭目存心磕詐,還告了我一個平日不加約束,臨事知情故縱。唉!老朋友,你還不清楚邊上的規矩。如其對待蠻家嘛,倒不用顧慮,啥子犯法的事都可以幹。即使錯殺塊把人,不過打幾十軍棍,插一回耳箭,示眾三天下台。但是對待漢商,尤其是老陝們,卻要小心,那是絲毫不容幹犯的。我出關不久,自然還是個新毛猴,這種規矩可摸清了。所以近兩月來,經常告誡弟兄夥:小心點啦!眼見大人升了總督部堂,我們都辛苦過,都效過力,說不定要調我們入關,跟隨大人到花花世界去樂他幾天的了……哪曉得這件背時事情偏就出在我的部下!日他蠻娘!原來那犯事頭目才是他媽的一個兵油子。在關外搞久了,手搞滑了,輸得五心不做主,連青紅皂白都分辨不清了!……唉!老朋友,你說,這不是運氣是啥子呢?”
婉姑喜喜歡歡從客房跳出來,手裏舉著兩張附在紙煙盒裏的洋畫,要她父親看。黃瀾生同她周旋了一會,把她打發走後,才向吳鳳梧問道:“後來呢?”
楚用在漱口洗臉之前,又敬了他一支紙煙。
“這是本月十七的事,”吳鳳梧咂著紙煙說,“吃午飯時,一支令箭把我紮了去。風聲很不好,都說大人正在生氣罵人。我一聽,壞事!這個吃飯的家具擔心保不牢!……幸而托老朋友的福庇,恰逢那天老趙公事忙,由傅師爺代審。先同老陝對質,又把犯事頭目一拷詢,才弄明白我並非同謀,也不知情。煞果,犯事頭目辦了個降一等槍斃。我哩,說是馭下無方,才力不勝,暫時追繳執照,撤去差事,靜候大人發落……撤差我不怕,到底我隊官底缺還在。但是日他蠻娘,追了執照,別處求不到事,靜候發落,即是說下文有些不妙了。我一想,還是三十六計,溜他娘的為妙……及至跑過雅州府,才感覺得溜也不妙。不溜不輸,一溜倒拐了,老趙曉得,一定認定了我有毛病,所以才畏罪潛逃……現在呢,關外回去不了,軍界事情找不到,成了個上不沾天,下不落地,真正要成一條光棍!莫計奈何,想了一夜,隻好來找老朋友做個商量!”
黃瀾生把水煙蒂吹了後,一麵用銅夾挾煙絲,一麵沉吟著說道:“也好,這兩年你也辛苦了。我聽人說,老趙那個人刻薄寡恩,長處下去也不是辦法。既然回來,趁此休息休息,何必忙著找事?”
吳鳳梧一下就蹙眉愁眼得幾乎要哭了道:“黃哥,黃老爺,你咋個這麽樣說!你是便家,有田產,有房屋,有現金,收租吃飯,拿息穿衣,做事不做事倒不在乎。我們光棍一條,四張口向著你要飯吃,掙一天吃一天,有得掙有得吃。黃哥,多年的老朋友,你哥子還不曉得我的事情?……”
結果,還是吃了早飯後,由黃瀾生贈送幾塊錢,才高高興興走了。
黃瀾生從而又向王文炳把這個吳鳳梧誇獎了一番。說他在投考速成學堂之前,也曾下過小考,雖沒有入學,文章卻能作。說他去川邊之前,就曾在糧子上混過,在關外兩年,糧子上的情形當然更熟,並且說巡防營的風氣,還是舊綠營的風氣,從隊長到火夫,十之七八都是袍哥,不通皮,站不住腳,吳鳳梧當然通皮。像這樣全才,就打著燈籠也不容易找得啊!
王文炳似信似疑地道:“今天能不能會他一麵?最好是今天能會一麵,談一番,我再去找人,就比較穩妥些。”
“他住家倒不遠,就在陝西街三聖巷,進巷口左手第七家一間小鋪麵內。前年我去找過他,今早沒聽他說搬家,當然還在那裏。不過他這人是個沒腳蟹,不見得成天在家;何況昨夜才回來,一定會親戚、找朋友去了。”
楚用道:“既曉得住處,我同老王去走一趟。會不著,就留個字條,約他明天早晨等我們。”
“我聽內人說,你們今天下午不是還要到勸業場去買鹿蒿玻璃廠的啥子花瓶嗎?”黃瀾生把眼睛擠了擠。
楚用會意地笑了笑道:“今天又不啦!表嬸說,改到明天去,將就到馬裕隆看下路料子。”
於是兩人告辭出來,又向西頭走去。
天上還是白蒙蒙地像遮了一張大幕。不過這幕很稀,不但陽光漏得下來,好像還加強了陽光的熱力,一到沒有蔭蔽的街上,使人覺得好似鑽進了烤鴨子的烤爐;薄皮底鞋踏在石板上,也有點踩在烙鍋塊的鏊子上的味道。因為東西禦街擺得正南正北,隻要是晴天,從早到晚是由東曬到西的。
王文炳歎息道:“要是成都全城街道都像東大街、總府街、勸業場那樣,一到熱天全搭上過街涼篷,豈不文明!”
楚用把自己的廣東蒲葵扇遞過去道:“熱嗎?拿去遮一遮腦頂。”
“不濟事。”
“總比淨曬好些。”
“唉!不搭涼篷,就多栽些樹子也好。”
“那豈不要學滿城了?”
“你這人真無見識,何必一定拿滿城來做榜樣?以前教博物的須藤不是說過,他們日本的許多名城便無一處不是濃蔭夾道嗎?他還說,街市上炭氣很重,若是多栽些常綠樹,對人也衛生。須藤的學問確實要高明些,他能把教的東西說出實用,使人聽起來很生興會。如其也像現在這位郝又三,上了講堂隻是翻開書本念下去的話,那我早就讓監學去打缺席了!”
“郝先生對時務卻很熟。”
“就因為他還是個維新分子,筆下也好,才沒轟他。”
“前兩天聽黃表叔說起來,他在同誌會裏麵還很重要哩。”
這時已經走到半邊橋。街麵很窄,又是南北向,強烈的光影被西麵的滿城城牆和一些零星房子遮著,到底熱得好些。
王文炳在陰涼處停下來看著楚用道:“黃瀾生的話,可靠嗎?”
“怎不可靠!他同郝家又是客籍同鄉,又是世交,郝先生又常到他家來往,當然知道底實的。”
“難怪!我好幾次碰見他在鐵路公司。打聽了下,他並無職務,卻又見他常和蒲先生、羅先生在一處咬耳朵。原來才是個幕中人啊!這倒不可輕視之了。”
兩個人又走起來。
陝西街的三聖巷是容易找的。第一,巷口外一座三聖廟,雖然不大,卻突出到街邊上,非常觸眼。第二,巷子不寬也不深,但住的人可不少,又矮又窄的木架泥壁房子,對麵排列,密得像蜂房;十有八家都在拉子,深處還有兩家大車繅房,等不到走進巷口,就已聽得見木車軸的咯嚓咯嚓,和皮條拉著子長柄的呼嚕呼嚕;還有提著生絲把子的人匆匆走進去,挽著熟絲把子的人匆匆走出來;就是過路人行經巷口時,誰也要睃一兩眼的。
走進巷口,嗨!真好看呀!窄窄一線天空,像哪家辦大喜事樣,全掛滿了各色各式的彩旗!——哦!並非彩旗,原來是幾十根竹竿上曬的衣裳褲子!一定是住戶們從外麵領來洗的,不然,不會那麽多。而且幾家鋪麵外的簷階上,還放有三四隻大木盆,一些大娘大嫂還正在一麵擺龍門陣,一麵嘩嘩地搓洗。彩旗下麵,也不算寬的巷道,是兒童樂園。不可計數的娃兒,都赤著上身在那裏跑跳吵鬧。還不會走路的小娃兒,簡直就像裸蟲,在泥地上爬!
楚用上下一看道:“想不到成都還有這樣的地方,今天倒開了眼了!”
“真是少所見,多所怪,不如這裏的地方還多哩!你以為成都住家人戶都像你黃表叔家那樣嗎?……留心數一數,好像就是這裏了。”
一間同型的小鋪麵,兩扇木板門關得沒一絲縫,在這熱鬧環境當中,顯得非常寂寞。
楚用遲遲疑疑地說:“數目倒對,左手第七家,為啥關著門?難道沒人在嗎?”
兩個人把門拍了幾下,又同聲高喊著吳鳳梧!吳先生!
門後一個蒼老的女人聲音回說:“出去了,不在家。”
果不出黃瀾生所料。再問:“到哪裏去了?”回說:“不曉得。”“什麽時候回來?”“不曉得。”“那麽,有筆墨沒有?留個條子給他吧!”“沒有。”
再問時,連聲氣都沒有了。
兩個人互看一眼,隻好退出巷口,商量著回到黃家寫封信,叫羅升送來的好呢,還是就近找家雜貨鋪買張信紙寫了,給他塞進門縫去的好?
楚用不經意朝東頭一看,忽然高興起來道:“那不就是他回來了?”
吳鳳梧已是剃了頭發,臉上雖還帶著風塵顏色,看起來已沒早晨那麽萎瑣。彼此介紹之後,他首先說:“我們到茶鋪裏去喝碗茶吧!”
楚用到底老實些,忙說:“何必呢,轉身就到你府上,我們坐談一下就要走的。”
王文炳大一歲多,比較有世故,知道那女人堅拒不肯開門,一定有許多不容外人看見的地方。不等吳鳳梧開口,便道:“吳先生說得對,吃碗茶慢慢擺談好些。汪家拐石花館是我們常去地方,又清靜,又涼快。”
吃茶中間,王文炳隻是說,聽見黃瀾生講到吳管帶才從關外回來,他很想打聽一下趙爾豐對保路同誌會是什麽態度,以便他們同誌會好定對付方針。王文炳說得非常懇切,吳鳳梧竟信以為真了。
他敞開衣領,抽著楚用遞去的雙刀牌紙煙,老老實實地說道:“關外閉塞得很,內地消息是不容易傳進去的。自然,邊務大臣的文報房有電報,有文書,他們又不同啦。我們呢,要是沒有川幫、陝幫的號信,那簡直就像坐在黑漆桶子裏了。比如說,啥子叫鐵路?鐵路中啥子用?北京的大員為啥要賣給洋人?我們四川人又為啥要爭它?大概各商號的號信上沒提到,我們在打箭爐就從沒聽見有人說。或者也有人偶爾說一下,到底事不幹己不留心,聽了也當成耳邊風……我還是到了邛州,碰見押送軍裝回打箭爐去的老同學擺起來,才曉得成都在鬧保路同誌會,鬧了一兩個月,鬧得轟轟烈烈……自然,趙大人怎能拿我們來作比呢?他是海外天子,耳目長得很……”
裝水煙的矮子老遠就拐了過來。曉得學生是不吃水煙的,把一根兩尺來長的黃銅煙嘴隻朝吳鳳梧肩頭上敲著。
“瞎了眼嗎?難道我有兩張嘴,一張吃紙煙,一張吃水煙不成?”
矮子了他一眼道:“總爺,怎麽還是這麽毛法?”
“你曉得我是吃糧子飯的?”吳鳳梧奇怪起來。
“兩年前就認得你了。兩年前你就是這麽毛法,不開口罵人好像過不得日子似的!”
恰逢靠街有人喊水煙,矮子才悻悻然拐了過去,口裏還嘰裏咕嚕地沒停歇。
王文炳笑道:“莫管他,還是請你接著講下去好了。”
吳鳳梧也笑了起來道:“記起來了。這矮子原來在皇城壩吟嘯樓茶鋪裝煙,難怪認得我……好!我就說……老趙耳目很長,有時不等文報房稟報,內裏的許多事他已曉得……要問咋個曉得?那我可不清楚。一則,我從巴塘調出不久,轅門裏人緣不大熟,多少話還不便打探。二則,沒有公事也不願進轅門,因是有點害怕碰見他……他嗎?胡子花白了,老了些。可是身體還那麽敦篤,兩隻眼睛還那麽有殺氣,如其對直瞪著你,不怕你膽子再大,都會出冷汗。”
楚用笑道:“說得比老虎還歪。”
吳鳳梧把紙煙蒂一丟,端起茶碗咕嚕幾口:“硬是比老虎還歪!老虎,隻要我手上有家夥,我就敢整它。這個殺人不眨眼的屠戶,你敢整他嗎?隻有你等著他整你!”
王文炳敲著桌子道:“這些空話且不要理落。我隻問你,他對我們保路事情,你當真不曉得他抱的什麽態度嗎?”
“當真不曉得。你想嘛,我們離得他有多遠!一個小小的代理管帶,敢同他擺龍門陣,談講國家大事嗎?即使被傳去問話,行禮後,挺著胸脯立正。他說啥,就專心聽啥,他問到了,隻能揀要緊的話高聲亮嗓答應一句兩句。像你們保路同誌會莫說不曉得,就曉得了,他不說,你敢去問他嗎?除非是傅師爺。那又不同囉,是他的軍師。”
“傅師爺又是誰呢?”楚用問。
“敘永廳的副榜傅華封呀,赫赫有名的。”
王文炳接著追問道:“你們既是曉得他升了總督,那麽,他啥時候出來接事,是怎樣的安排,你們總該曉得。”
“也不完全曉得。隻聽說本月內起馬。確實日子沒布告。糧子在調動了,大約有五個營要先開拔。”
“要帶五營人出來?”
“不多嘛,才一千四五百人,恐怕還是頭隊哩。”
王文炳把眼鏡取下,一麵用手巾擦著,一麵說道:“千多人的隊伍,還說不多!這是啥子用意?”
楚用道:“也不過擺擺威風罷咧!他還敢違反民意嗎?”
吳鳳梧把新剃的頭皮搔了搔,遲遲疑疑地說:“民意?我們在關外就沒聽見這句話。老趙懂不懂,不敢定。但是他這人,是靠打夷人打蠻家升官的,他隻曉得殺人。”
楚用問道:“你看見他殺過人沒有?”
“豈止看見過一次兩次,多得記不清!……隻有小戴挨刀那回,真淒慘,偏偏遇著一個沒學滿師的宰把手,一連八刀才把腦殼斫下來。日他蠻娘喲!至今一閉眼,那慘相還在眼麵前。”
他試著把眼一閉。果不其然,一個多玲瓏、多妖嬈的年輕小跟班,五花大綁綁出轅門,青寧綢鑲滾雲頭邊的軍衣下麵還露出水紅裏衣;又白又嫩的小臉蛋,已慘變得更其白,白得像石灰;平時多逗人愛的一雙極其呼靈的眼睛也呆滯得像死魚眼睛;柔絲般的頭發刷了膠清,在腦頂上挽了個大抓髻,露出羊脂玉似的一段項脖。雙膝一點地,那宰把手的鋼刀一揮,哢嚓!白嫩可愛的地方,猛然冒出一道鮮紅血口,刀鋒斫在頸骨上,痛得小跟班啊呀連天地呼娘喊老子。
楚用又不懂了:“小戴?是個啥樣的人?擺來聽聽,倒有趣。”
吳鳳梧把卷起的衣袖拉下來揩了揩眼睛,順便把臉上的油汗也抹了一轉,才道:“小戴嗎?那是老趙頂寵愛的一個從北京帶出來的小跟班。娃兒生得很標致,在成都那班唱小旦、當相公的娃娃當中我還沒看見過。大家都曉得他是老趙的外寵,平日在老趙跟前說一是一,說二是二的。因為打稻城喇嘛寺……”
王文炳插嘴問道:“可就是鄉城?”
“不是的,鄉城大些,稻城就隻一個喇嘛寺,小得多。不過打稻城的仗火,倒很紮實。這也由於仗火太打久了,弟兄夥不曾好生休息過,都拖疲了;蠻家哩,卻打滑了;喇嘛寺又修得堅固,真是他娘的一個大碉堡。打了兩個月,一直打不下來。若是別一個統兵大帥,一定要另想方法了。或是扯長圍斷它的糧道,或是派人勸降用下緩兵之計。可是老趙便有這樣狠,這樣強。他偏要硬攻硬打。先前限期,不行,後來懸賞,也不行。隊伍開出去,不是放陣空槍就收隊便是在陣地上公然聚賭,燒鴉片煙。幸而蠻家疑心我們設的誘敵之計,才沒衝出喇嘛寺來撿我們的頭。一句話說完,士氣頹喪已極,不趕快想方子,全營一定會崩的。
果然,老趙的方法來了。一天,還沒出隊,營裏就鬧震了,說大人派了個督戰官來督隊攻城,限兩天把喇嘛寺攻下,不要活人,隻要首級,但凡寺裏東西,一概作為獎賞。並說,督戰官等於大人親臨,他的權柄大得很,連隊官他都可以臨陣斬首。弟兄夥聽見這消息,都不很相信督戰官就有這麽大的本事,都想看看督戰官到底是哪個。大家提起精神等到督戰官一露麵……日他蠻娘!才是小戴!才是一個小跟班!弟兄夥一下都毛了。若不是官長們都在陣上彈壓,幾乎鬧了個卷堂大散。
自然囉,軍令重如山,叫打總得打。不過那兩天打得更不成名堂,離喇嘛寺還有一兩裏遠,弟兄夥便蹲下了,任憑官長們喊破喉嚨,沒一個肯上前半步;官長們的馬刀、馬棒也失了效,不敢在弟兄夥眼麵前晃一下。隻等督戰官一來,便一個啊,跑得精光。有些還嘻哈打笑,唱起《小寡婦上墳》來,故意彩兒小戴,把個小戴搞得一張粉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兩天限滿,小戴實在沒法,隻好跑回大營繳令。這下,正好碰上,小戴的命便如此送掉。當天下午,另派出兩名能征慣戰、全軍聞名的督戰官,仍然限期兩天,若不把稻城攻下,叫大家把腦殼提回來繳令。消息一傳來,連弟兄夥都駭壞了。曉得大人一橫心,便不認人的,小戴都忍心斫頭,還說別的人?不到半天,喇嘛寺果就拿下了。”
故事不大好聽。說故事的人沉默下來,聽故事的人也覺得有點不大自在。
楚用瞅了王文炳一眼道:“趙屠戶如此蠻橫專製,出來後,同誌會的事情恐怕有點棘手。”
“哼!蠻橫專製。那在川邊可以,外麵是文明地方,鄧孝可的文章不是說過,立憲政體之下是不容專製的!我看他也不敢,何況時代不同,現在民智已經開明了!”
吳鳳梧連忙附和道:“王先生的話一點不錯。川邊是個黑暗地方,怎能比得外麵。我聽說,自從去年谘議局成立以來,製台就小多了。谘議局開會,喊製台去講話,製台站著說,議員們坐著聽,製台講得不對,議員們還可當麵罵他。所以,前一些時候上諭下來,老趙升了總督,有人去給他叩喜,他曾說過,啥子喜喲!而今老人婆那麽多,這有名無實的總督有啥做頭!那時,沒有同誌會,他說的老人婆大概就指的谘議局議員們。可見他還是懂得外麵的天下,並不能由他獨霸為王的。”
王文炳又把桌子一敲道:“谘議局才一個,我們的同誌會包括各法團,而且遍地都是。民氣已這樣蓬勃,民心已這樣一致,民意已這樣堅決,我們反對的是盛宣懷,不是趙爾豐;我們力爭的是鐵路,不是四川。依我揣測,趙爾豐到底是老官場,他已經明白今天的製台不好做,他就不會來壓製我們人民的!”
吳鳳梧也挺起胸脯,好像十分有把握地說道:“一定不會!老趙這個人,莫看他外麵那樣又橫又強,他還是會見風轉舵的。我聽見有人擺過,丁未年捉拿革命黨人時,他就沒有殺一個人。他隻敢殺夷人,殺蠻家,遇著比他歪的,他一樣會軟。”
王文炳哈哈笑道:“我們要曉得的,正是他這種態度。吳管帶,你真有見識,我準定介紹你。”
“啥?你先生說的?”吳鳳梧直到這時候,還沒弄清楚這兩個年輕人找他談了許久,到底為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