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兒——嘩兒的哨子沒吹完,中間高台上又是軍樂;軍樂沒奏完,又是叮當——叮當的銅鈴;銅鈴還在搖,那個又矮又瘦的司儀再一次跑到高台台口……

最後的歡送會開始。

雨早已住了。烏雲也散盡了。天上是白蒙蒙一片無厚無薄的雲幕。太陽看不見,太陽的熱,已漸漸從雲幕中透下。操場壩的雨水已無蹤影,僅隻細弱的鐵線草上還餘有一些潮氣。

首先到北麵台子上來向大眾告別的,正是大眾最熟悉的劉聲元劉藜青。

劉聲元是萬縣人,他是谘議局議員,也是川漢鐵路公司股東,也是爭路權的急先鋒,還是保路同誌會主要負責人。五月二十一日保路同誌會在鐵路公司成立那天,因為交涉部長是代表同誌會對外交涉的負責人,責任重大,往往被人認為比會長還重要;若是出了事,首先遭擒拿的就是交涉部長,會長倒還在其次。大家事先本已商定,這一席是由西充人谘議局副議長羅綸羅梓青來擔任。不想臨到宣布各部部長名單時,他劉聲元忽然違背了決議,竟自從人叢中跳起來,聲言他願意來擔任這個危難擔子。他的理由是,羅梓青的資格比他高,人望比他重,才能比他強,氣魄比他大,應該下來執掌大旗,做一個全軍總帥;委實不應該舍其大者、要者,而來充當這個披堅執銳,衝鋒陷陣的偏裨之將。他劉聲元哩,自問百不如人,就隻性情拙直,不畏難,不怕死,來幹這樁有九死而無一生的職務,非常合宜。“無論如何,這一席非讓我擔任不可!”但是羅綸又怎好相讓呢?假如說,事先沒有估計到這一席又重要又危險,那麽,當著上千人的麵前,倒還可以不爭。劉聲元雖然也是舉人出身,和羅綸一樣,可是講起話來,尤其在感情激動時候,那便不及羅綸之能舌底翻瀾了。劉聲元爭不贏,隻好急得號啕大哭。羅綸沒法下台,便陪著哭。蒙裁成老教官和鐵道學堂監督王又新都是哀樂無端的文人,本待起身勸解,不由也哭了。那一天鐵路公司的哭聲,便是這樣開了端。

劉聲元這個漢子,從那天起,性情也就越發暴躁,時時都在吵鬧:“與其這樣鉤心鬥角,不如拚了的好!”

恰這幾天四川爭路運動正遭逢到重重難關。王人文遭了幾次嚴旨申斥,並從尹良那裏得知朝廷並無轉圜之意,心想二十多年的宦途,難道竟為四川人而斷送了麽!川滇邊務大臣一職,雖然不及督撫光輝,到底是個回旋之處,不如混兩年再看形勢。作了這樣計較的人,當然氣就衰了,對於成都紳士的請求,當然能推脫的就推脫;不能哩,也隻好暫時敷衍,留待趙爾豐來坐蠟。當頭兒的人是這個態度,下麵的僚屬又誰不要看看風色?聽說趙季帥有起馬消息,那就更得靜以待之。這樣一來,地方官吏不可靠了。

在北京一部分有名望的四川官員,一則接受了載澤、盛宣懷、端方、鄭孝胥等人的引誘,覺得國有政策未嚐不好,借款修路,更可保險早日修成。一則也覺得川漢鐵路把持在不多幾個在籍紳士手上,路款收支,毛病很多,自己遠在北京,無從染指,似這樣,不如連鍋端走,大家吃不成,還公道一些。何況附和了載澤、盛宣懷,對於自己前程,還有說不出的好處。因此,像甘大璋、宋育仁、施愚這班在平日頗負鄉望的名流,不但在同鄉會上公然反對在籍紳士們的爭路運動;尤其醜詆保路同誌會是造亂機關,還進一步聯名具呈度支、郵傳兩部,說四川人民的公意,都願把曆年所積路款,一概附入國家公股,隻求股款有著,鐵路速成。至於那班反對國有政策的人,無非各有私圖,並不足代表全川人民的公意,全川人民的公意,隻有他們這二三十個四川京官才能代表。隻管也有部分四川京官和川籍資政院議員如趙堯生、蘇星煌等人出頭來聲明說,甘大璋等捏造民意,不足為據。可是裂痕畢竟形成,一條不大不小的發辮畢竟著盛宣懷、端方抓在手上。

還有一樁更為重要的變化,那便是宜昌公司總理李稷勳的轉變。李稷勳當初之不讚成川漢鐵路收歸國有,本已和成都紳士們的見解不同。他隻焦慮到工程這麽大,從工程師到打石頭的工人這麽多,每天銀錢進出不少,不說不能停頓,就隻差錯些兒,也可弄出大事。他負了工程重責,而款項的調撥和機械的購置,一方麵卻操在成都總公司之手,一方麵又要取決於上海公司的冷暖。他在沒有弄明白度支、郵傳兩部真正目的之前,他隻有催促成都方麵趕快打定主意,反對收歸國有,以免人心不安,影響工程,影響到社會安寧。可以說,在爭路之初,李稷勳出的力量倒很大。成都方麵也把他倚為長城,希望拿他這兩年在宜昌做出的成績,用來抵製盛宣懷的借口。到借款合同公布,宜昌到夔府六百裏劃入幹線,三峽險工,載明要聘請美國工程人員來負全責,李稷勳的反對態度更是激烈萬分。

但就在這時節,度支、郵傳兩部竟自越過成都總公司的職權範圍,直接打電報給李稷勳,叫他親自到北京去作商量。據聞,商量之下,李稷勳放了心。首先是不管局勢變化如何,宜昌的工程不停頓,人員不更動,總理還是他,隻是把管轄權由川漢鐵路公司手上轉移到川漢、粵漢鐵路督辦大臣端方手上。以後的款項不由成都總公司撥付,而是由度支、郵傳兩部經過督辦大臣撥付,雖然在四國銀行正式付款以前,所用的還是川漢鐵路公司調存在上海、漢口、宜昌的中外銀行中的款子。至於器材機械的購運,督辦大臣更能做主的了。

李稷勳一放心,對於成都方麵爭路人們說來,就等於是長城已垮。任憑在成都方麵怎麽罵他是漢奸,怎樣威嚇說要撤他的職,要開除他的川籍,要挖他的祖墳,也和對付甘大璋、宋育仁、施愚等人一樣,終於還是把人家沒奈何,反而表明了成都方麵黔驢之技,除了亂叫亂踢一陣,還有什麽能耐?再而盛宣懷、端方的分化策略也生了效。廣東、湖北兩省早已默爾而歇,大家已經知道,到最近,連發起反對運動的湖南谘議局,也不發言了。這自然一半由於郵傳部的部令,嚴飭四省電報局,尤其四川電報局,除了商電官電而外,但凡有關路事電報,一概不準收發,也有原因。可是如其沒有大變化,就憑郵政,也不會毫沒消息。

看來,四川的爭路運動不僅要由四川一省來擔當,還進一步要由成都一隅來承應。唉!這已是重重難關,這已經要費無窮力量來打破它!盛宣懷豈有看不明白之理?所以他越發抱定宗旨,一定要貫徹他手訂的國家政策。他知道在朝廷上,除了載澤一派,其他的親貴無一個不恨他,在慶親王奕這個不倒翁的眼睛中,他更是一顆鐵釘。設若沒有外國財團為了自己利益來支持他的話,他是早就應該滾蛋。目前這筆大借款的成功,正足證明他的重要。如其因為四川一省少數紳士反對而就萎縮下來,而就對外失信,那他還能做什麽官?還能借什麽款?還能辦什麽實業?還能當什麽經紀?有這樣的利害衝突,他對於四川一省少數紳士,便不能不想出各種方法,把這些人壓製下去。好在有個得力幫手端方,自以為熟悉川人情性,又有個得力的包探尹良,隨時報告成都方麵令人喜聞的消息。

到最近,他看出時機已快成熟,便與載澤商量,一方麵電促趙爾豐從速到成都接事,用嚴重手段直接去對付那些少數紳士;一方麵叫端方趕快到武昌去與瑞洽商,帶領一標人馬進駐宜昌,增強李稷勳的倚賴,並對四川人表示一下,若再執迷不悟,仍舊頑抗,便要用槍炮來對付了;再一方麵針對同誌會的呼籲,絕對認真查賬,查賬以後,再議辦法。盛宣懷和端方始終認為對付四川爭路運動,隻有林黛玉的兩句話最好:不是東風壓倒西風,便是西風壓倒東風;既然半步不能退讓,因就不再思考另外的辦法。

這重重難關還像無數的無形魔爪,從四麵八方移動過來,凡是要害地方,都有著它抓住、著它撕成片片的可能。到那時候,豈不什麽都完了?但是這時,又千萬退讓不得。一退讓,也便什麽都完了!

蒲伯英、羅綸、劉聲元、鄧孝可、葉秉承、王又新、程伯皋一班人雖然坐在成都,耳目閉塞,因為肯用心思,到底看出了一些征兆。正好,郝達三把蘇星煌的來信交與大家之後,又把葛寰中帶回來的種種消息,詳細向大家談了一番。

蒲伯英登時一拳打在桌上道:“得之矣!”因就決定了對策。

對策之一是,多派一些代表出去,把四川爭路真相告訴大家。同時請求兩湖廣東的谘議局和地方各法團起而聲援,不要使四川陷於孤掌難鳴。“須知川人之爭,實民權與專製之爭,川人不幸而失敗,行見專製**威泛濫國內,則所身受其殃者,豈獨川人而已哉!”這是葉秉承起草,準備交代表們帶去親致兩湖廣東谘議局的公函上的幾句話。至於到北京去的代表,那就不隻是帶一封公函了。他的責任極大,他須會同谘議局留京副議長蕭湘蕭秋恕,把四川人爭路宗旨廣為傳播;他須把讚成爭路的在京同鄉聯合起來,成立一個強有力的保路同誌協會,來抵製賣川求榮的甘大璋等;他須設法打通慶親王和其他不滿盛宣懷的親貴的門路,運動這班較有力量的大人物出來,主持正義,裁製盛宣懷賣國行為,修正他的國有政策和借款合同。

更重要的,是他必須設法向攝政王請願,陳明四川人的公意,隻在反對盛宣懷,並不是反對大清朝廷;反對盛宣懷,也隻反對他妄改先皇詔旨,不顧法律手續,欺君罔上,媚外營私。總而言之,到北京去的代表是很不容易擔任,因為北京正是載澤、盛宣懷、端方等人的窩巢,他們的勢力多大,連慶親王尚氣憤得請了病假,現在要以一二個四川代表的力量,將他鬥倒——姑且認為果能如願以償的話,那真不知道要冒多大危險,要流多少血汗!至於請願失敗的情形,雖有人想到,卻都不願說出來。

到廣州、到長沙、到武昌等處去的代表,很容易便推定了。推到去北京的代表時,大家都把眼睛看著劉聲元。

“這還用說嗎?我去!……假使有人再同我爭,我先就同他拚了!”

劉聲元的聲名就有這麽大。當他剛在北麵台子上被介紹和大家見麵,台下雖隻幾百人,可那巴掌聲音倒像有千把人在拍。同時,一片人聲滔滔滾滾,滾到南,滾到北,滾到西,到處都是:“歡送!……歡送!……歡送劉代表!……歡送我們的劉代表!……”

傅隆盛興奮得忘了形,連連用手肘拐著站在身邊的人說:“看囉!這簡直是個鐵打的漢子!”等到別人要問他是什麽意思時,他又翹起一個溜圓肚皮,擠到前麵人堆中去了。並且把雨傘挾在腋下,兩隻手舉到耳邊做成兩個招子,安心把劉代表吐出的每一個字音,毫不遺漏地全招到他那有點重聽的耳朵裏。

隻有吳鳳梧一個人有點莫名其妙。他不懂得傅隆盛為什麽會這樣。想問楚用,楚用也張著大口看出了神。

劉聲元蹙起眉頭,眉心皺紋結成團;油黑臉上,堆滿憂鬱。先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舒了口氣之後才說:“今天來和諸君告別……不是小別,是永別!……”

話說得又遲鈍,又直率,又平淡,可是劈劈啪啪的巴掌還是很響亮。

“我到北京去……呃!我到北京去……本會派我去……沒什麽……請願……”

就這樣,還是有人拍著巴掌大喊:“歡送!……歡送!……”

他仰著頭,又舒了口氣:“朝廷不答應我們要求……我不回來了!”

他沒有哭,人堆中有人哭,聲音不大,隻唏呀噓的。卻沒有人拍巴掌。

“鄙人的生死沒啥……希望諸君堅持到底……堅持……到底!……”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沉,越來越微弱。

“還希望守秩序!……要嚴守秩序!……莫要暴動!莫要取破壞手段!……諸君……要學文明國大國民喲!……”

他說不下去了,舒了口氣,又一鞠躬。剛抬頭,便見台下麵一個頭發花白,身軀肥矮,沒長胡須的老頭兒,噙著兩泡眼淚,雙手捧著一把雨傘,向他一麵作揖,一麵嘮叨:“噢!感激你!……噢!感激你!”

立刻學著傅隆盛這樣做的,有幾個人,都是戴草帽的鄉下人,有的說:“難為你囉!……難為你囉!”也有這樣說的:“你不要死,我們聽你的話。盼望你太太平平頂著聖旨回來才好喲!”

劉聲元走下北台,轉往別一個台上告別時,在別個台上告了別的其他兩個代表,又輪番來到北台。

吳鳳梧這時恰與傅隆盛和解了。

當傅隆盛剛剛作罷揖,肩頭忽然著人拍了一下,道:“傅掌櫃才是一個好心人呀!”

回頭一看,就是那個踩了腳還罵人的橫家夥。

楚用已在旁邊笑道:“來來,傅掌櫃,我給你介紹。這位是帶過巡防營的吳管帶,起先是無心得罪了你……”

吳鳳梧不等說完,就接過去道:“罵哪個龜兒才有心得罪人!先前硬不曉得你是這樣一個好心人。”

“噢!吳管帶……相罵沒好口呀!……沒啥說頭,晏會兒街口上吃茶,算我的。”

“不!非算我的不可!”

恰恰王文炳偕同顧天成和他伯父顧輝堂第二個兒子,就是曾經做過錢縣丞女婿而今在汪九曲家祠私立法政學堂讀書的顧天相,一同走來,說道:“吳管帶還在這裏?那就免我到三聖巷去找你啦!你的事情說好了,還不隻是一個部長點了頭,連會長問清你的履曆後,也讚成你趕快到新津去。已經發的費用由老楚轉給你,委托書由我去辦。事情就按照昨天說過的那些話去做,先找老楚的父親介紹一下也可以。”

王文炳隨即有意無意地笑了笑說:“你真算碰上機會,比這位顧團總的事情,就順手多了!”

“!是顧團總?久仰,久仰。請教貴處是……哦!那地方我去過,也不算十分小。尊章是哪兩個字?……天,天地元黃的天,成都府的成,高雅,高雅……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兄弟我才結交的好朋友傅隆盛傅掌櫃,商界裏頭頂刮刮的熱心人!”

他們便這樣在會場中間一應一酬,直到告別禮畢,軍樂大奏,中間高台上那個又矮又瘦的司儀——原來是商會總理廖用之,走到台口,大聲宣告散會。

好幾百人全朝傍街的木柵大門湧去。

天上的雲幕越薄,太陽影子籠罩下來,又熱烘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