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鳳梧這一天說不出的高興。萬沒想到回來才兩天,便得了差事!——他把同誌會當作一道衙門,把委托他到新津去聯絡侯保齋大爺當作差事,把委托書當作劄子,把王文炳、楚用兩個中學生當作官高一職的同寅。當王文炳和楚用與他分手時說:“那麽,說定了。委托書和錢準定今夜送到你家裏。你趕今下午收拾收拾,明天一早走。羅先生說過,事情不能再拖了。”他感激得簡直說不出話。

傅隆盛在分手時說:“吳管帶你好像沒有雨傘?”

“何消說哩!要有,也不會鑽到台子底下躲雨去了。”

“吳管帶要上路,傘是應該備辦一把,天有不測風雲的……我送你一把大雨傘,道地加工貨色,又可遮太陽,又可遮雨……嗯!又重又長,打捶時也用得上。”他笑了。

吳管帶當然也笑了:“這樣好法,還有啥說的。不過不好叫你破費,你我初交,我照價打個九折付錢。”

“不要見外,吳管帶。說清楚,我並非故意舔你屁股,因你上路是為了同誌會的事,你看,人家劉先生連命都舍得,難道我就蝕不起一把傘?”傅隆盛馬起臉說得很認真。

“不然的話,我手上這把傘就好送給你的。因是傘把上刻有我的名字,又舊了,不好送人。務必請你今天下午路過鹽市口,到敝號上來一頭。我包管挑一把頂好的新傘送你。要來喲!這是我的一點誠心!”

吳鳳梧直到傅隆盛轉身後還在說:“多謝!多謝!一定給你四海揚名,包在兄弟我身上。”

顧天成邀約他到枕江樓去吃一杯。說是彼此一見如故,目前又一同在同誌會做事,也算三生有幸。他明天也要回去辦團,還有一些事情請教,一個小東道不算什麽,聊表敬意!聊表敬意!

他當然不能推辭,隻好說兩句應該說的抱歉話,便一同朝著文廟前街,再沿上蓮池邊,插向南門走去。

枕江樓是前年重修南門大橋——一般叫作萬裏橋時才趁熱鬧開張的一家小飯鋪。地點選得還好,恰處在大橋上流的岸邊,臨著錦江江水,砌了一道短短的石堤。堤上簡簡單單修了一排僅蔽風雨的瓦頂平房。平房盡頭處,也就在石堤尖端,蓋了一間圓形草亭。石堤得虧比大橋低,向下流頭望去,靠岸第二孔石拱橋洞恰似它的大門。大門外景致甚好:天竺寺的後圍牆,牆外臨河小路,路邊的大黃桷樹,樹腳下的石磧,石磧上麵的水波,那麽遠法,看來真像畫麵。隻是近處岸邊一座積得山樣的垃圾堆,成天都有一些窮婦女窮小孩蹲在上麵刨渣滓,找東西,不免有點煞風景。

畢竟因為地當橋洞,又在水流湍激之處,無論何時,好像總有一股涼風拂人,在天氣熱時,這地方的確是一個乘涼飲酒的雅座。而且上流頭也是一大片鵝卵石壩,壩上河岸邊一排斫折不死的老楊樹,樹下是個賣魚蝦的小碼頭,好吃嘴的客人每每親自去買了魚蝦,煩廚房大師傅趁活做出來,非常好吃。這一切都合上了成都人的口味。於是它便從一個普通小飯鋪搖身一變,變成一家館廚派而兼家常味的、別具風格的中等南堂館子。座頭幽雅,又有天然景致,更兼價廉物美,首先來照顧它的是南門一帶生意人,就不辦會酒,也常來打平夥。其次的常客是學生們。到學生們作了常客,才懸上招牌,不知是哪位雅人給它取了這個切合實景而又帶有詩意的名字:枕江樓。雖然這時還隻有樓之名,而無樓之實。

枕江樓隻有五個座頭,寒冬數九還好,從初春趕青羊宮的日子起,它這裏就生意興隆。如其在下午兩三點鍾來,包你不能夠隨來隨坐,人少也絕不能獨霸一個座頭,不讓後客來鑲一下的。

這天,顧天成三人來時,剛從大橋這頭走進一間柴炭鋪子的過道,再下幾級石階,踏上枕江樓的石堤,就聽見全排平房裏全是高聲大嗓、劃掌鬧酒、談家常話、講生意經的聲氣。從沒有糊紙的菱形窗格中看過去,隻見盤著發辮的頭,精赤條條的背脊和膀膊,原來正逢上座時候。

吳鳳梧站在石級上說:“好生意!”

顧天相說:“我的估計沒錯吧?依我說,還是到北新街的精記去。不然,就總府街的崧記也好。”

顧天成前天來吃過這裏的醋溜五柳魚和醉鮮蝦。覺得精記、崧記都隻有蒸菜、燉菜,沒變化。光是吃飯倒方便,泡菜都不差。但這裏……隔著木欄杆,看見廚房正在炸魚,爐火好旺,嵐炭火焰從耳鍋邊冒起來好幾寸高。四五個人站在菜案邊擠蝦仁。另一個廚子從爐子上一個挺大砂罐裏,熱漉漉地舀了一中碗黃燜雞,把旁邊耳鍋裏剛焯好了的三塌菇蓋上兩湯杓,遞給身旁一個堂倌道:“亭子上的。”堂倌打從身邊過時,啊!好香!顧天成決心不打退堂鼓。

“喂!找個座頭。隻有三個人,鑲一鑲都使得。”

“來嘛!亭子上隻有兩個客夥,鑲得下。”

草亭被平房遮住,在石堤這端看不見,及至轉過平房,果然亭內一張足容八個人坐的圓桌,隻有兩個人在那裏靜悄悄地淺斟低酌。

顧天成走在前頭,剛靠近圓桌,還沒待堂倌打招呼,兩人當中一個穿官紗汗衣背向裏邊坐著的人,猛一掉過頭來。

“唉!才是郝家大老少!”

因為他們在幾年前有過一場買墳園田土的糾葛,所以到最近,無意中在鐵路公司碰頭時,由鄧乾元一介紹,彼此都記起了對方的來曆和往事;兩個人反而熟悉起來,談得有勁,真像多年朋友。

郝又三當下緋紅著臉站了起來道:“是顧三貢爺……怎麽,也來吃館子?”

堂倌滿臉是笑,一麵安條凳,一麵說:“都是熟買主,這就好囉!我添杯筷去……是是,菜牌子跟著拿來。”

顧天成向他堂弟和吳鳳梧介紹了郝又三。恭維話說了一大堆。郝又三更尷尬起來,坐下也不好,不坐下也不好。

“這位是貴友嗎?既然幸會,介紹一下吧!”顧天成並未察覺什麽,還是那樣熱情要好的樣子。

“這是我兩年多沒見麵,今天才重新碰頭的小朋友,王念玉老弟。”

不像介紹,卻像在解釋。

王念玉滿不在乎地抬起身向著眾人笑道:“幸會,幸會。都請坐嘛!真的,我才從自流井鹽號上回來沒幾天。又三哥特別招呼我吃杯酒,跟我接風。”

顧天成是老內行,自然一看就明白這個標致少年是幹什麽的。

顧天相是個胎裏紅,從前隻讀過私塾,繼而娶了錢縣丞大小姐,生活圈子也隻是從自己的土財主家,擴展到老婆的小官場家。近幾年,由於和走馬街範興和綢緞鋪開了親,繼室範淑嫻是讀過懿行女子學堂的女學生,人不漂亮,卻很能幹。嫌丈夫是個繡花枕頭,用盡軟硬手段,不惜和公婆吵鬧賭氣,在老人婆未死之前,才算把顧天相逼上了路,到汪九曲家祠私立法政學堂讀通學。雖然有了學友往來,生活圈子更扯大了,但是不懂人情,不通世故,還是和以前差不多。所以此時看見王念玉,隻覺得這個美秀的、約莫十七八歲的少年,為何打扮得這樣奇怪:腦後隻管拖了一條油光水滑的鬆三把發辮,當額卻留了一道長劉海,很像時下的女學生和一些官家小姐,隻是沒把劉海梳下來,拱貼在那羊脂玉似的額頭上。

這時,脫去長衫,隻穿一件米黃色葛紗背心,敞著二寸來高、滾了一道玉藍綾邊的高領,也不該是男子穿的。露在外麵的一段項脖和兩條膀臂的樣子,想一想,好像隻有前房死去的老婆錢大小姐才有這樣細膩的肌理,亭勻的骨骼。而且態度又那麽隨便大方,乍一見麵,他就能那麽有說有笑,說起話並不粗魯,有時拋幾句文,連自己也不知出處。這到底是什麽人?不像官宦人家的子弟,又不像綢緞鋪、洋廣雜貨鋪的徒弟,自然更不像念書的學生。為什麽又同一個當教習的人在一塊?還稱哥道弟如此親熱?顧天相也有點懷疑:莫非是吃相公飯的子娃娃?也不很像。那班鑽茶鋪、鑽客店、鑽私煙館的子娃娃,他看見過,哪裏有王念玉文秀?卻比他妖豔。

顧天成雖是粗心人,到底也看出了郝又三的不安。心裏好笑:“這算啥喲!難道害怕我剪他的辮子嗎?唉!目前顧三爺歸了正,有管頭了,還敢在外頭亂來嗎?”

郝又三留心顧氏弟兄似乎並不見怪他如此一個正經人,又是學界先生,怎麽會有如此荒唐行為。他因此認為顧氏弟兄大約並沒看出王念玉的破綻吧?他心裏安穩下來,神色也漸漸自然了,話也說得伸抖了。大家講到南校場歡送情形,他不勝慨然說道:“聽說今天劉藜青先生告別時神情,真有點易水悲歌的樣子,可惜我有事沒去參加。我曉得劉先生是個硬漢子,做起事來,認真得連鐵釘都咬得斷。但是依我看,他這回到北京去卻不適宜。我聽人說來,北京的政界腐敗得很,無論做什麽,非錢不行;尤其要去請見那些大位,王爺也罷,貝勒也罷,若果不把門包遞夠,連名帖都傳不進去的。像劉先生那樣直道而行的人,恐怕要失敗。不過拿同誌會裏各位負責先生來說,眼前除了他去,又還找不出比他更妥當的人。蒲先生、羅先生倒對,但不能走,眼前同誌會正在過經過脈時候,一天也離不了他們。其次鄧慕魯先生也還可以,但又要和葉秉承先生到新津去迎接趙製台,這也是一樁重要事情。因為……”

顧天成把手一伸,正待插嘴說什麽,卻被王念玉搶先說了起來:“罷喲!又是天下大事,又是同誌會來了囉!”他還抿嘴一笑:“真的,同誌會成了一股風,連自流井都吹去了。你們沒見那些在鹽巴堆裏喂大的牛屎公爺,平日除了抽鴉片煙,打鬥十四,玩姑娘外,曉得天有好高?地有好厚?米是啥子樹上生的?銀子是哪處地下冒出來的?今天也講起鐵路來了,也要搞啥子同誌會了,真焦人!我看不慣了,才離開鹽號跑回來,不想躲鬼躲到城隍廟。前天剛才進大門,就碰見上房孫家請客,轎廳上好多大班,你一言,我一語,全說的是同誌會。連家嚴那位口不妄言,言必稱先王的古董,也開口保路,閉口廢約起來,我兩隻耳朵都塞滿了!隻說今天同郝哥子躲在這裏喝一杯,談談風月啦,談談這兩年來成都的什麽趣事啦,偏偏你們又說起了天下大事,又說起了同誌會!我求你們換個題目,莫再談這些討厭事情,好不好?”

說得大家笑了起來。恰好堂倌來上菜,是顧天成要的醋溜五柳魚。

魚吃到要翻身了,顧天成放下筷子,把斟滿了眉州宏誼號仿紹酒的大酒盅端起來,才察覺出玲瓏透頂的吳管帶,自介紹之後,便一直不大說話,並且吃得也少,喝得也少。

原來吳鳳梧一見王念玉,幾乎駭了一跳。如其不經郝又三介紹,如其不是王念玉一口道地成都腔,他簡直要懷疑是小戴複生了。

坐下來,恰又和王念玉正對麵。再仔細一看,方判辨出這個王念玉不同於小戴的地方,原來還很多:鼻梁沒有那麽輪;上唇比小戴的短,也比小戴的薄;臉蛋兒要圓些,顴骨沒有小戴的那麽高;眉毛更細,更彎;尤其是眼神,小戴雖也是白果型的眼睛,雖也是雙層眼皮,雖也水汪汪地黑白分明,可是多多少少有點剛強氣概,大約本底子既是北方人,又在趙大人身邊久了,說得起話,仗恃自己有權有勢,到處高人一等,敢於橫起眼睛看人的緣故吧?這些不同地方,也得留了心才分辨得出。如其不然,起碼也會把兩人當作一母所生的兄弟。小戴年齡大點,自然不及這小兄弟嫩氣,也不及這小兄弟文雅。

他定了定神,方才察覺王念玉和郝又三原來是個老皮絆,並察覺郝又三起初那段時間裏局促不安的神情。心裏尋思:“這為了啥?光明正大帶個子娃娃吃酒,有啥不好意思?難道這娃娃還長相不好,舉止下流,把公爺醜了嗎?”再一想:“不對!莫非這娃娃有啥不妥當處,生怕人家給戳穿了,沒麵子?”

到底因為他和郝又三還剛見麵,尚摸不夠郝又三是哪一路人,哪一路脾氣,隻好暫時裝得老老實實,眼不亂瞬,口不亂開,隻顧尖起耳朵去捉拿人家的話,再從話中去摸底細。

待到醋溜魚翻身時,憑了他好多年的經驗,把這幾個新認識的人都審察得差不多了,顧天成才說了句:“吳管帶然何這樣客氣!”他便在一個哈哈後,說道:“我客氣?你哥子才客氣!別的不談,光這管帶前管帶後,就整得我受不住。”吃菜喝酒後,又接著說道:“何況管帶又是除脫了的。就不除脫,也值不得掛在口上。哪個不曉得文官張張嘴,武官跑斷腿。比如我們關外,管帶隊官滿天飛,拿綠營官階來說,不是守備,也是都司。可是隨便見著一個師爺,管他有功名沒功名,隻要是個穿方襟馬褂的,便得立正舉手。雖不像從前跪半條腿請安,但也夠下等了,其餘的,就不用再說……兄弟我草字鳳梧,鳳凰的鳳,梧桐的梧。哥子們瞧得起,稱呼一聲草字,親熱點,喊聲老吳,那就承情不淺。”

王念玉擠著一雙俊俏眼睛笑道:“既這樣,我就老實不客氣,稱呼你吳哥子了。吳哥子,你們巡防營裏,可有一個叫黃邦昌的人?”

“巡防營多啦。光拿我曉得的說,雷、馬、屏、峨有夷務巡防營,鬆、理、茂、汶和上川南有邊務巡防營,下川南、下川東和川北還有鹽務巡防營;打箭爐以外的,是屬於川滇邊務大臣的巡防營,又有點不同,和新軍差不多。你老弟問的這人,若在川邊巡防營裏頭,倒打聽得出。不過也要看是管帶嗎,是隊官?……我想你老弟問的這人,總不會比隊官小吧?”

“好像也是啥子管帶一等的。”王念玉似乎不很熱心地說,“我有好幾年不曉得他的信息,到底在哪處巡防營?是不是還在當軍官?我都不大清楚了。”

郝又三忽然想起伍平這個人。前年回來接家眷時,不是說升了隊官。要朝川邊開嗎?因就問吳鳳梧可曉得這個人。

“你問他,他恰是我的好朋友。是行伍出身,雖然兩眼墨黑,認不得幾個字,打仗卻行。立了很多功勞,已經是管帶了。我出來時,他正在打箭爐……唉!說起來,他給我幫的忙可大咧!若不得虧他那兩塊龍洋的話……”

郝又三很是高興,正打算問到他那舊日的小學生伍安生,算起來怕不有十五歲了;正打算問到他那舊日的情人伍大嫂,別來兩年多,臉上的雀斑說不定連脂粉都掩不住了。不想吳鳳梧恰又說起他為什麽緣故,著趙爾豐把差撤了,把執照追去,害得自己不能不唱一折《林衝夜奔》。他談得太好,不但把郝又三的思路岔開,並引動了大家對趙爾豐的議論。

首先就是顧天成,他說道:“提起趙屠戶,真是我們四川人命中的惡煞。有人說,他這一出來,四川人注定了要遭殃。”

郝又三問他為何這樣說。

“因為有人說,今年是辛亥年,亥屬豬,豬落在屠戶手上,還有不開殺戒的?”

他的堂弟向來不大說話,更不會發議論。隻是凡他堂兄在暢談時候,總要反駁兩句,惹得他堂兄不舒服。這已成了習慣。此刻不禁笑道:“三哥奉了洋教,連祖宗神主都不要的人,就隻愛迷信。”

“我這話是迷信嗎?你曉得是哪個說的?”顧天成竟自不像往次那樣毛焦火辣的樣子,倒奇怪了。“告訴你,就是你家二少娘範淑嫻說的!……專愛剝人家瘡殼殼的人,今天可剝在自己身上來了。啊!哈哈!”

兩弟兄一開玩笑,桌麵上更其熱鬧。

王念玉忽然拿手把郝又三肩頭一按道:“又三哥,我問你一句話。我在自流井,聽見一個牛屎公爺說,今年春天,周禿子因為在花會上請客,不知為了什麽緣故,遭谘議局參了一折,說是幾乎把道台都丟了,有沒有這回事?”

顧天成接著說:“是呀!我們場上也傳遍過,說是周道台著谘議局整慘了,站不住腳,朝東三省跑了。但這回上省來,卻聽說他又升了臬台。並且說他還和同誌會打得火熱,隨時都在請同誌會的人吃飯,商量事情,還到同誌會演說過。我也不曉得這是咋個搞的。”

郝又三笑了起來道:“我明白了你們說的話。原來你們說的周道台,是前任巡警道周肇祥,並不是現署臬台、前任勸業道的周孝懷。大概周孝懷當警察總辦出了名,大家太恨他,恰恰周肇祥也姓周,所以弄出這樣一種誤會。或者有些人明明曉得是兩個人,故意搞成一個人,說起來使大家聽了安逸,也未可知。不過自流井傳說的谘議局出折子參人,這就胡說了。谘議局隻是一個官辦議會,對於本省官員,它隻能彈劾,還隻能向製台彈劾,它哪有用奏折向北京參人的大權?你說的那個牛屎公爺,大概是不讀書的,所以才亂用字眼。”

“牛屎公爺讀書?除非公雞生蛋!”王念玉仍然理著原來話頭問道:“你再說說周道台——就是你說的那個周道台,怎麽會遭谘議局彈劾呢?”

“你不是說他在花會上請客嗎?就因為他是趙製台——調任東三省總督的那個趙製台的紅人,從一個候補道台一下就署理巡警道,得意渾了,請客那天,忘記了是國忌日,是哪一個皇後的死忌。本來不要緊,大家都記不得了,聽說連製台衙門的儀門上都沒有擺設忌日牌。但是被花會特刊當作新聞載出,也不過隻想開個小玩笑罷咧。不料這位周肇祥才認了真,立刻就叫花會上的警察把報館封了,還要辦人。惹得報館在聚豐園把他那天開的菜單找到,用石印模印出來送到谘議局,谘議局才據以彈劾了他一案。這種事,在官場裏頭太平常了,怎麽倒四遠流傳起來?你們要看官場笑話,現在新出版的一部白話小說,叫《官場現形記》的,那上麵確實載了官場多少醜事。不過作這小說的人,大約聞見還不很廣,比如我們這裏彭縣經征局局長唐豫桐太太田小姐的風流故事,那小說上便沒有……”

幾個人都要聽這風流故事。

原來趙爾巽在調往東三省時候,手下有四個紅人,都是他認為極有才幹,將來可以留為他兄弟趙爾豐接任之後用的。其中一個周肇祥,在他未走前,被谘議局彈劾了,走後,隻好奏調到東三省去候補。又一個,就是在丁未年捉拿革命黨最為出力的華陽縣知縣王,已經連捐帶保爬到了候補道,被安置在督練公所掌管新軍。又一個是候補道楊嘉紳,原來的差事是官班法政學堂監督。因他專能仰體憲意,策劃一些如何整人害人事情,在四個候補道當中,最為了不起的一人。所以被破格保舉,奏署由四川鹽茶道升格,改為四川鹽運使這個官。末了一個,是營務處總辦,又正署理著空頭銜的鬆潘鎮總兵的田征葵。

所謂風流田小姐,便是他的小姐。田小姐是趙爾巽的太太孟夫人的幹女,同時也是趙爾豐的太太李夫人的幹女。她有兩個幹媽,都愛她。她又有兩個幹哥哥,也都愛她,一個是趙爾巽的兒子趙老四,一個是趙爾豐的兒子趙老九,這四個人,都是四川官場裏頭不露麵而又掌握大權的人。照理,田小姐得了這四個人的愛寵,也夠了。卻不然,她還愛上了趙老四的一個小跟班,又愛上了趙老九的一個外寵,當時成都有名的旦角劉文玉。這一來,把個四川總督衙門搞得不成名堂。恰好唐豫桐捐了個知縣指分到四川來,不知道和孟夫人是什麽姻緣,暫時落腳在南打金街、趙爾巽來川時住過的一所公館裏,就便謁見了孟夫人。

孟夫人看見他又年輕、又俊朗,為了要使製台衙門恢複一下它的莊嚴麵貌,遂把田征葵召去,叫他把唐豫桐招為女婿,這是憲太太的主張,是幹媽的主張,而幹哥哥都讚成,當丈人的沒話說,當丈夫的更是喜出望外。以田小姐的身價,隻下嫁給一個光杆候補知縣,這如何可以?那時,繼任巡警道的徐樾正當著全省經征總局的總辦。孟夫人便吩咐下去,要他立委唐豫桐充任成都華陽兩首縣的經征局局長,表示幹女婿到底與眾不同。徐樾卻作難起來。如其這話出自次帥麵諭,他很可以頂回去說:“候補人員正多,輪不到差缺的也不少,唐令新來,尚無資望,驟然委以首縣大局,豈不惹人非議?”但他能頂回孟夫人的吩咐嗎?後來不曉得費了好多唇舌,又走了四少爺的路子,才把唐豫桐這家夥委到彭縣去當經征局局長。據說這裏陋規所入比成華還多,距省又隻百把裏,也便於田小姐隨時來往。這樣才使田小姐首肯,當然孟夫人也才答應了。

王念玉又問郝又三:“這個田小姐,你可看見過?這樣風流人物,想來不是王嬙,也是西施了。”

“我沒有看見過,隻是聽大家這樣擺談。其實,這樣的事,還是不算稀奇,隻要你肯同官場往來,隨時都可聽得見的。什麽風流小姐啦!風流太太啦!風流姨太太啦!倒都不見得盡是美人。美人也不一定這樣風流。本來天地間美人就少。”

吳鳳梧不住點頭道:“郝先生的話不錯,我生平就沒看見過啥子叫美人兒。倒是男子當中,生得好的卻多。不是我當麵恭維,你麵前這位王老弟,我看,在婦女裏頭就少找。”

“嗨!說到我頭上來了,豈有此理!”其實王念玉很是得意,滿麵是笑地說,“等我罰你兩杯!”

顧天成早站起來把酒壺搶到手上,按著壺蓋說道:“要說罰酒,我看除了郝大老少和王兄弟外,我們三個人都該罰。我說,罰酒免了,等我來敬一杯吧。普遍敬,都要喝,王兄弟更要喝……”

“為啥要你敬?”郝又三也站起來,要去搶酒壺。

“話說明白,今天這一台,由我請……莫同我爭,郝大老少。你不曉得,我有事奉托吳哥,這一台,是作為定錢的……請吧!我先幹為敬了!”

吳鳳梧把酒盅放下後,笑道:“話說在前,天成兄。東西一定弄得到手,但必須等我由新津回來後,再找門路。日子的長短,可不能定。”

王念玉笑道:“顧哥子要買田房嗎?”

“莫挖苦我隻曉得買田買房。其實,這幾年已不買了。我托吳哥買的,是團上用得著的幾支硬火。真可惜,和他哥子遇合太晚,他明天便要去新津為同誌會幹事,不然的話……”

郝又三道:“新津去幹事?”他定睛看著吳鳳梧。

“是的,有個王文炳先生,告訴我說,羅先生還有哪幾位先生委我去聯絡侯保齋大爺,叫我明天就走。”

“見過羅先生他們沒有?……依我想,應該見一見。我曉得鄧孝可、葉秉承兩位先生都要去那裏,你又從趙爾豐跟前出來,或者他們有話要問你。若能一道走,更好些。”

“本來應該去請示的,但王先生沒說介紹我去,這咋個搞呢?”

“那麽,我幫忙好了。明天上午……嗯!對的!就明天上午,吃過早飯,你先到鐵路公司去等一等,我明天一定去的。”

吳鳳梧到這時才恍然,這個公爺原來並不單純,他還能夠和會長部長們商量事情,看來,定然比王文炳的資格還高囉。於是趕忙離座,顧不得重穿長衫,隻是把卷起的汗衣袖子抖下來,扣上衣紐,恭恭敬敬衝著郝又三一揖到地,一麵說道:“多承大力幫助,我這裏先道謝了!”

郝又三連忙捉住他雙手道:“這算什麽!小事,小事……現在請把伍平的近況告訴我。他也是我的一位朋友。他的家眷也在打箭爐嗎?”

王念玉抿著嘴笑道:“我早曉得你憋不住了。”

郝又三似乎要生氣的樣子,兩眼瞪著他道:“莫胡鬧!難道不該問嗎?”

“好朋友嘛,咋個不該問?連我也要問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