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幾天沒下雨,僅隨時有點微風。火紅的太陽從早晨爬上高空,一直沒有閃過。天空藍得像染房裏的靛缸。偶爾有幾朵看起來又薄又輕的白雲在上麵飄過去,又飄過來。

地上是一片青油油的禾苗,一眼望去,望不到盡頭。

晴正的天氣熱雖熱,還熱得清爽。

楚用的藍洋布長衫沒披在肩頭,卻散散亂亂地搭在左手臂上。右手撐著一把洋傘。正低頭循著大路右邊一條紅砂石板路向前走。

名字叫大路,其實隻有四五尺寬,除去右邊鋪了一行石板,其餘是土路。土路的特征是,下雨稀泥漿,天晴香灰缸。幸而有一條窄窄的紅砂石板路,在天晴或下雨時候,還可讓穿著白布襪青呢鞋的腳在上麵走。

下午快一點鍾的時候,是大路上最為清靜的時候。在早晚幾乎沒有間隙的轎子、挑子、嘰咕車,這時候,都不及搖著項下大鈴鐺和串鈴、馱著米口袋,被幾個鄉下人吆著進城去的黃牛和溜溜馬多。

城裏人都相信轎行的計算,說出南門到武侯祠有五裏路。其實走起來,連三裏都不到。過了南門大橋——也就是萬裏橋,向右手一拐,是不很長的西巷子,近年來修了些高大街房,警察局製訂的街牌便給改了個名字,叫染靛街。出染靛街西口向左,是一條很不像樣的街,一多半是爛草房,一少半是偏偏倒倒的矮瓦房,住的是窮人,經營的是雞毛店。這街更短,不過一兩百步便是一道石拱小橋,街名叫涼水井,或許多年前有口井,現在沒有了。過石拱橋向左,是勸業道近年才開辦的農事試驗場。其中很培植了些新品種的蔬菜花草,還有幾頭費了大事由外國運回做種的美利奴羊。以前還容許遊人進去參觀,近來換了場長,大加整頓,四周築了土圍牆,大門裝上洋式厚木板門扉,門外磚柱上還威武地懸出兩塊虎頭粉牌,寫著碗口大的黑字:農場重地,閑人免進。從此,連左近的農民都不能進去,隻有坐大轎的官員來,才喊得開門,一年當中官員們也難得來。過石拱橋稍稍向右彎出去,便是通到上川南、下川南去的大路。大路很是彎曲,繞過兩個亂墳坡,一下就是無邊無際的田畝。同時,一帶紅牆,牆內鬱鬱蒼蒼的叢林山一樣聳立在眼麵前的,便是武侯祠了。

武侯祠隻有在正月初三到初五這三天最熱鬧。城裏遊人幾乎牽成線地從南門走來。溜溜馬不馱米口袋了,被一些十幾歲的穿新衣裳的小哥們用錢雇來騎著,拚命在土路上來往跑。馬蹄把幹土蹴蹋起來,就像一條丈把高的灰蒙蒙的懸空塵帶,人、轎、嘰咕車都在塵帶下擠走。廟子裏情形倒不這樣混亂,有身份的官、紳、商、賈多半在大花園的遊廊過廳上吃茶看山茶花。善男信女們是到處在向塑像磕頭禮拜,尤其要向諸葛孔明求一匹簽,希望得他一點暗示,看看今年行事的運氣還好嗎,姑娘們的婚姻大事如何,奶奶們的肚子裏是不是一個貴子。有許願的,也有還願的,幾十個道士的一年生活費,全靠諸葛先生的神機妙算。大殿下麵甬道兩邊,是打鬧年鑼鼓的隊伍集合地方,幾乎每天總有幾十夥隊伍,有成年人組成的,但多數是小哥們組成,彼此鬥著打,看誰的花樣打得翻新,打得利落。小哥們的火氣大,成年人的功夫再深也得讓一手,不然就要打架,還得受聽眾的批評,說不懂規矩。娃兒們不管這些,總是一進山門,就向遍地裏擺設的臨時攤頭跑去,吃了涼麵,又吃豆花,應景的小春卷、炒花生、紅甘蔗、牧馬山的窖藏地瓜;吃了這樣,又吃那樣,還要擲骰子、轉糖餅。有些娃兒玩一天,把掛掛錢使完了,還沒進過二門。

本來是昭烈廟,誌書上是這麽說的,山門的匾額是這麽題的,正殿上的塑像也是劉備、關羽、張飛,兩廡上塑的,不用說全是蜀漢時代有名的文臣武將,但凡看過《三國演義》的人,看一眼都認識;一句話說完,設如你的遊蹤隻到正殿,你真不懂得明明是紀念劉備的昭烈廟,怎麽會叫作武侯祠?但是你一轉過正殿就知道了。後殿神龕內的莊嚴塑像是諸葛亮,花格殿門外麵和楹柱上懸的聯對所詠歎的是諸葛亮,殿內牆壁上嵌的若幹塊石碑當中,最為人所熟悉的,又有杜甫那首“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的七言律詩,憑這首詩,就確定了這裏不是昭烈廟而是諸葛亮的祠堂。話雖如此,但東邊牆外一個大墳包仍然是劉備的墳墓惠陵,而諸葛亮的墳墓,到底還遠在陝西沔縣的定軍山中。

武侯祠的廟宇和林盤,同北門外的昭覺寺比起來,小多了;就連北門內的文殊院,也遠遠不如。可是它的結構布置,又另具一種風格:一進二門,筆端一條又寬又高的、用磚石砌起的甬道,配著崇宏的正殿,配著寬敞的兩廡,配著甬道兩邊地壩內若幹株大柏樹,那氣象就給人一種又瀟灑又肅穆的感覺;轉過正殿,幾步石階下去,通過一道不長的引廊,便是更雄偉更莊嚴的後殿;殿的兩隅是飛簷流丹的鍾鼓樓;引廊之西,隔一塊院壩和幾株大樹,是一排一明兩暗的船房,靠西的飛欄椅外,是一片不大不小、有暗溝與外麵小溪相通的荷花池;繞池是遊廊,是水榭,是不能登臨的琴閣,是用作覆蓋大石碑的小軒;隔池塘與船房正對的土牆上,有一道小門,過去可以通到惠陵的小寢殿,不必繞過道士的倉房再由正門進去。就這一片占地不多的去處,由於高高低低幾步石階,由於曲曲折折幾道回欄,由於疏疏朗朗幾叢花木和那高峻謹嚴的殿角簷牙掩映起來,不管你是何等樣人,一到這裏,都願意在船房上擺設著的老式八仙方桌跟前坐下來,喝一碗道士賣給你的毛茶,而不願再到南頭的大花園去了。

但是楚用來到船房一看,巧得很,所有方桌都被人占了;還不像是吃一碗茶便走的普通遊人,而是安了心來乘涼、來消閑的一班上了年紀的生意人和手藝人;多披著布汗衣,叼著葉子煙杆,有打紙牌的,有下象棋的,也有帶著活路在那裏做的。人不少,卻不像一般茶鋪那麽鬧嚷,擺龍門陣的人都輕言細語。

今天是黃太太請女客,連她娘家的姊妹,足有兩桌。楚用很高興,從早起來,幫著大家收拾這,收拾那,連假山洞裏的青苔都用花刀刮得一幹二淨,生怕哪個小腳女客不謹慎會滑跌。他極力想在女客跟前逞出一點能耐,並不是對女客有什麽希冀,他知道今天來的女客有葛太太,有郝太太,還有某些不常聽說的太太,當然也有小姐,有葛小姐,有郝家二小姐,年齡較大的,據說是表嬸的待字閨中的妹妹龍三小姐。他這樣殷勤,隻是想表示一下,但凡是表嬸的事情,他都有興趣罷了。

將近正午時候,廚子的酒席擔子已進了門,兩個娃兒和表嬸都換了新衣裳,表嬸甚至係上了繡花裙。他洗了手,正含著紙煙在房裏換衣服。一件細白麻布長衫已從衣箱裏取出,表嬸恰好笑吟吟地走到房門邊來。

“今天在哪兒去耍一天呢?”

“到哪裏去耍?”他很不了然這句問話的意思。

“哦!你還不曉得成都規矩。請女客是不請男客作陪的,除非是自己家裏的小輩子,那才不用告回避,你看,連你表叔今天都不回來了。”

“表嬸,你為啥不早點告訴我呢?”他裝得毫不在意地把細白麻布衫仍然放回箱裏,從衣鉤上抓下藍洋布長衫,朝肩頭一披。

“我默倒你曉得哩。你到底打算往哪兒去?”黃太太是很關心的樣子。

“今天王文炳他們本來約我去逛草堂寺的樂群公園。”他沉吟了一下,隻好這樣撒謊說,“那麽,我就老實晏點回來。”

“為啥要晏點回來呢?女客們就作興打牌,也散得早,二更以前便走完了。”黃太太敏銳的服光把他看了幾眼後,又向他解釋,“我本來要留你在家的。一想,於你還是不方便。因為小客廳要擺牌桌子,難道把你像閨女樣在房裏關一天嗎?外麵大花廳倒隔得開,你一個人坐在那裏,也沒有意思。”

她又笑著說:“真是喲!現在處處都在鬧開通,鬧男女平等。我看在學堂裏,在街上,在少城公園,倒差不多。戲園子裏還分得那麽嚴,我們這些人家更不行。要是對老規矩差一點兒,大家的怪話就說開了。光我一個人倒不怕,就隻你表叔嘛,口頭隻管說得好,偏他的顧慮就多。”

楚用雖然心裏不高興,也不得不順著她的話頭說道:“老規矩該遵守。多謝表嬸替我想得周到。其實叫我和那些人生麵不熟的女客過一天,我還搞不慣哩!”

他離開黃家,並沒去找王文炳,這時節,你知道他在哪裏?逛樂群公園隻是一句應付的話。那麽,找誰去喲?他在成都隻有這幾個有往來的同學。除了黃家,更無親戚,也沒有別的朋友。成都這麽大個城市,二十多萬人口,這時,在他心目中好像比他故鄉還狹小,還寂寞。他頂著火紅太陽,信步在街上走著時,真有點失悔。他為啥不夥著同學們同鄉們去爭路?去搞同誌會?就說搞這些沒意思,他又為啥不回家去,同姐姐妹妹弟弟擺談擺談學堂生活和成都的一些新聞,並且看望一下媽媽爸爸好不好?為啥要借故住在黃家?住在黃家,又有什麽好處?

“什麽好處?難道真像彭家騏所譏誚的:吃得好,住得好,又有人服侍,又可睡懶覺嗎?唉!這太小看人了!那麽,為啥子?使人留戀的到底是啥?”

他再朝心底下一搜索,不由很煩躁地紅起臉來,把頭連連搖了幾下:“不見得就為了這壞想頭?這是天理人情國法都不容許的壞想頭呀!怎能讓它作為理由?而且你隻看她今天說話:老規矩不能差一點兒的。連請客的老規矩都差不得一點兒,還怕人家說怪話,哪還能說到其他上麵?……唉!這樣的話,為啥不早些天說哩?偏要那樣有意無意地逗人,真可惡!……還是回家的好,眼不看,心不煩。對!回家!絕對回家!明天就走!”

腳一跺,把心思收住,抬頭看去:“啊!怎麽走到滿城來了!”

滿城裏隻有一個去處,就是少城公園。去過好多回了,沒什麽意思。別一些胡同倒真正幽雅清涼,但你能腳不停趾地走一個整下午嗎?那麽,看大戲,看燈影,時候又不對頭。怎麽混這無聊的半天哩?不如老實到樂群公園去跑一趟。記得那還在剛剛完工時候,曾同羅雞公他們去過。百把畝稻田當中挖一個大泥塘,大半塘渾水,挖塘的泥土高高低低堆了一地,說是假山,連一根青草都沒有,比保子山的亂墳堆還難看;也種了些花樹竹子,都還沒定根;站在池心亭上四麵一瞭望,除三幾處油漆得大紅大綠的木架泥壁房子外,其餘就是新築的黃土牆了。那時覺得連少城公園尚遠遠不如,現在又過幾個月,或許有點不同了。管他的,為了找個清靜地方散淡散淡,跑去喝碗茶,也對。

出了南門,已經向柳陰街走去。紅火大太陽從薄薄的傘衣上烘下來,烘得滿頭是汗,背心上拖著一條粗發辮,更熱。忽然一計較:恁熱天氣,何犯著朝樂群公園跑!這裏到青羊宮足有四裏多,過去還有三裏上下,來回跑十多裏,隻為了吃碗茶,還要多花二十個錢的公園門票,那不如就到青羊宮、二仙庵這些地方去坐坐罷了。但一下又想到更近的武侯祠。那也是不常去的地方,雖然每年來省回新津都要打從它山門外經過。它的荷花池裏,也和杜甫草堂的荷花池裏一樣,有大紅魚,有大烏龜。一下又想到成都兒的一句俏皮話,又叫作連把子話:“到武侯祠草堂寺去看烏龜吃茶。”這可以頓一頓,把看烏龜念成一句,吃茶念成一句,自然沒什麽壞意思,如其一氣念下去,那意思就變成吃茶的是烏龜。“哈哈!成都兒就是有這些鬼聰明!”

但他來到船房卻沒有空桌子。有一張桌上隻坐了兩個手藝人,都戴著牛角邊老光眼鏡在做活路,有兩方空著,本可以鑲著坐一下。他又不願意。遂朝水榭那畔走去,口裏一麵嘰咕:“今天時辰不利吧?跑了這麽多路,連碗茶都弄不到口。好吧,老子就不吃!”

走出水榭,跨進那道便門,兩麵矮土牆,中間閃出一條五尺來寬、彎環如半月的土道。兩麵牆外的慈竹全有幾丈高,竹梢**攏來,成了一個綿長的竹洞。仰頭望不見天空,火紅太陽被濃密竹葉擋著,僅能從不多一些縫隙間篩下不多一些活動光點。許多竹葉還映成一種像翠玉似的模樣,連空氣幾乎都染綠了。

景色異樣,還非常涼快。沒有風,飄拂到身上、臉上、鼻端上來的,是一陣陣清氣。

“想不到有這麽一個好地方。看來,今天的時辰還是不算壞。”

其實還是壞。他才站了不到兩分鍾,本想把兩邊自粉牆麵上著一些遊人們用墨、用桴炭、用土紅、甚至用碎瓦尖胡亂塗抹出來的什麽詩呀詞呀,以及古古怪怪的圖呀畫呀之類細看一番,還不曾看出名堂,頓時覺得手腕、手指、耳朵、臉頰、項脖,凡是暴露在外麵的肌膚,一下奇癢奇痛起來。啊!才是被成團的蠛蚊襲擊了!也才恍然大悟,為什麽這樣一個好地方沒有人來布席睡覺,甚至沒人來坐?

用傘來驅逐,不行;用蒲扇來驅逐,好一點,但是顧得東就顧不到西。弄得楚用毛焦火辣,遂抓起長衫,抖開來向四麵八方撲打去,果然有效。不過不能停手,一停手,那成團的小東西又圍攻上來。這是一場戰爭。楚用越是應戰,越是沉不住氣,後來竟像發狂似的,一麵揮舞著長衫,一麵用腳踵向後退走,以軍事術語說,叫作背進,其實就是敗下陣來。

“你們看喲!那是做啥的?……嘻嘻!……哈哈!……”是幾個女子的聲音。

楚用一轉麵,恰對著三個腦後拖著短發辮,額前打著長劉海,身上穿著白洋紗衫子的年輕女子,都看著他在笑。他登時覺得兩耳發燒,慌慌張張四麵一看,原來已背進到惠陵前麵那間很像過廳的小寢殿的石階跟前。要是不經人一喊,再半步,就會栽倒在甬道上。

楚用低下頭去,很腆靦地拖著長衫,正待轉身,忽又一個年輕小夥子過來喊道:“原來是楚襄王!為啥走路都不好生點,又在退,又在舞。”

才是小胖子林同九。漂漂亮亮地穿了件湖色春羅長衫,腳下是雪白洋襪子,花緞下路鞋。相形之下,自己越發像個鄉巴佬。匆匆打個招呼,還是要走。

小胖子笑道:“何必走呢?既然幸會,我就給你們介紹一下好啦。來來來,這一位是範淑娟女士……”

楚用手腳無所措的,臉又通紅了。對著那個約莫十八九歲、在三個女子當中身材算是頂高的範淑娟,真不曉得該怎麽行禮,是作揖,還是鞠躬呢?

好像故意要窘他似的,小胖子咯咯地笑道:“楚襄王向來繃他開通,繃他見過陣仗,為啥不和範女士行個新式禮,拉一拉手?……嗨!告訴你,範女士是懿行女子學堂的學生,和舍妹、舍表妹同學。不特文明開通,國文也很好,是她們學堂裏出色的高才生。”

範淑娟真了不起,臉上沒一點羞澀樣子,還嘻開一張微嫌上唇過短的嘴,把粉紅色的牙齦全露出來,向著比她幾乎高到半個頭的楚用說道:“二天送幾篇國文來,幫我指點指點。我曉得你們貴學堂的國文程度都高。”

林同九向楚用把眼睛一擠道:“看人家多大方!楚襄王,你又拿啥來向人家求教呢?”

接著又介紹了他的妹妹林同英。說是才滿十六歲,真不像。胖胖壯壯的,一張圓臉,細眉小眼,和她哥哥一模一樣。矮一些,白一些,也愛笑,沒有範淑娟大方。他哥介紹時,羞得把臉藏在她表姐杜暖雲的背後。等到楚用向杜暖雲深深低下頭去,才又伸出眼睛來看她哥哥的這個同學。

在最初一陣拘束後,到底因為有了和表嬸相處半年的經驗,楚用才消失了從前那種在女人跟前過分的羞怯;漸漸穩住心神,來回答林同九的問話:“唉!我就是還沒回新津去哩!也要回去了。不是明天,定是後天……沒有的事!老實說,不是我不熱心愛國,因為……怎麽說哩?……我在同誌會確實寫過名字,但沒有擔任啥子職務。當然,我就不像王文炳那麽熱心了……王文炳嗎?他擔任啥職務我一直不清楚,他自己說很忙,好像總務部也有他,文牘部也有他,講演部也有他,交涉部也有他,大概是他自己說的能者多勞吧!你是不是要找他?”

“我才不找他哩!一個多月的暑假,已經過了一多半的時間,簡直沒有伸伸抖抖地耍上兩天,還去找些無幹得失的事情來打麻煩嗎?”

楚用不由笑道:“這話幸而在我跟前說……”

“就在王文炳他們跟前,我一樣要說,頂多罵我是涼血動物罷了。其實,據我看,光在會場上喊一陣反對,未見得就能保得住路權。盛宣懷既得了攝政王的寵信,又有洋人撐腰,隻一些四川耗子躲在洞裏叫喚,你嚇得倒他嗎?我屁都不信!”

楚用對這回風潮的見解,本和林同九差不多。但是經林同九這樣毫無忌諱地說出,他又覺得不對。正想找理由駁他兩句,偏偏那個範淑娟好像故意似的,把懸在殿柱上一副黑漆金字木刻抱聯,朗朗地念道:“一坯土,尚巍然!問他銅雀荒台,何處是漳河疑塚?三足鼎,今安在?對此石麟古道,令人想漢代官儀!……”不但念,還喊著小胖子問道,“同九哥,這真是崇實撰的楹聯嗎?你說好不好?”

“豈止我一個說好,許多大名公都作過定評的。自然不是崇將軍撰的,誰也知道是他的幕友,江南名士顧複初顧子遠,又號道穆,又號潛叟代筆的。你莫光欣賞聯語,你再看看這筆字,寫得何等好法。”

原來林同九家雖也和範淑娟家一樣,開著一間不大不小的綢緞鋪,他父親卻是一個累舉不第的老秀才,對寫字、作畫、撞詩鍾、打燈謎、撰對聯這些小道,都很精通;並且又熟悉成都掌故,尤其成都三學中的掌故;平日在家,酒後茶餘滔滔不絕的,就是這些,他的兒女們耳濡目染,說到這些上頭,並不外行。

“同九哥這樣湊合對文作得好,到底好處在哪裏喲?”

“楚襄王,你來回答這個問題。”

“人家問的是你。”

“叫範女士自家說,問的是哪個,是你,還是我?雖說提著我的名字,用意卻在考你,這叫作聲東擊西。”

大家都笑了。

範淑娟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同九哥就是這張利口討厭!不管生人熟人,總愛說笑。說真話,我硬是在問你。”

林同英接著說道:“哥哥曉得的。他前天幫爸爸抄集成都名勝楹聯,每一副對子的典故,爸爸都有注解,還跟他講過哩。”

杜曖雲比林同英大三歲,有她胖,有她白,也有她那麽矮。當下也說:“我就不曾聽見姑爹講過這副對子,所以九表哥才著雷打慌了朝樹子上支!”

又是一陣笑。

林同九把發辮上搭的絲絛子從腋下拉過來,在手指上甩著圓圈道:“盡在這兒鬥嘴,沒得意思,吃茶去吧。”

楚用道:“船房裏的方桌都遭人占了。我才從那裏走來不多久。”

“真是天生鄉巴佬說的話!到武侯祠來吃茶,還到那些賣茶地方去受擠花錢嗎?”

“那你有啥子辦法嗎?”

“自然有的!找著當家道士,打個招呼。他自然而然會把我們請到大花園裏的抱膝獨吟軒,恭而敬之泡上頂好的青城茅亭茶請我們喝,擺出專門用香油做的素點心請我們吃。體息吃喝夠了,把嘴一抹就走,分文不花,才算角色。”

又是他妹妹把秘密揭穿了,說:“是呀!這裏的當家道士會寫字,時常到我們家去和爸爸研究,爸爸也時常拿筆、拿墨、拿紙送他。上月還送過他一部啥子帖,說是中華書局才影印出來的。所以哥哥認得他。我們來了,他要招待的。”

林同九笑了起來道:“這個鬼丫頭,專門抽我的底火!以後再不帶你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