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在小樹林裏拾蘑菇的時候,哈玉悄悄地詢問萍萍:“昨兒晚上你為什麽又哭啦?”
萍萍頓時紅了眼圈兒,看看左右沒人,才小聲告訴哈玉:“獨眼龍也藏在這列火車上,白天坐在客車廂裏,夜晚才偷著摸回來睡覺。”
“我聽李長辛說過,獨眼龍肯定在車上。可不知道他晚上還偷著回來……”哈玉的嘴唇都嚇白了。
萍萍又說:“獨眼龍根本不是我姐夫。在桂林的時候,我爸爸得了傷寒病,就用我換了兩針盤尼西林。講好了條件,讓我給姚大夫當兩年護士,洗衣做飯,不要工錢……可我爸爸還是死了。姚大夫又把我賣給了韓隊副,讓我管韓太太叫姐姐,管他叫姐夫……”
“原來是這麽回事兒呀,難怪劉小姐說,你不是譚老板娘子的親妹妹!”
萍萍把哈玉拉到一叢密實的灌木後邊躲起來,“我把這事兒全告訴你吧,兩個韓太太都是獨眼龍買來的!先說死在柳州的那個韓太太吧,她姓李,外號叫李姑娘,也是從桂林買的。李姑娘跟韓六是兩條心,韓六就掐她脖子!韓六就是獨眼龍的名字。”
“那你們為什麽還要跟著韓六呢?幹嘛不逃跑!”
“跑過。在桂林就跑過,我們三個人都跑過。有一天韓六喝醉了,我們就一塊跑,後來又分開跑,可是當天就被他們抓回來了……”
“他們?除了韓六,還有誰?”
萍萍嚇得渾身直哆嗦,拉著哈玉換了個地方,才小聲說:“我想死,章校長叫我一定要活著,還說,老師不會忘掉自己的學生……大姐姐,你快點告訴章校長吧,賣假藥的姚大夫跟韓六就是一夥的。賣給我爸爸那兩針盤尼西林,就是假的!一打針,很快就死了……李姑娘就是被他們打針打死的。”
“為什麽打死……”哈玉又想問,又害怕。
“韓六有金條,李姑娘偷了,想逃跑,沒跑掉,又怕她說出去。”萍萍小聲哭了起來,“他們也怕我往外說,才對我……獨眼龍心狠手黑,他有很多打人的招兒!”
“我見過,他使勁打你的手板兒。”
“不!”萍萍流著淚,把小褂解開讓哈玉看,身上有許多青一塊紫一塊的傷痕。
忽然有一個人追了過來,嚇得她倆扭頭就跑……
“別跑!是我。哈玉,別跑!”
原來是劉菊淡尋到這裏來了。萍萍的小褂還沒係上,也就瞞不了劉老師啦,便把譚老板娘子的“遺言”提前告訴了她。
“這是韓太太——李姑娘死了之後,譚老板娘子在柳州對我說的,前兩天她又對我說過一遍。她說,在柳州,在扶輪中學的院子裏,現在又在這趟火車上,她隻認識你劉小姐一個人。所以,她隻能求你,並且求你告訴章校長!”
劉菊淡一聽見譚老板娘就火冒三丈,更沒料到這個惡女人還要“求”她。不過,此時此地,還是要耐住性子聽萍萍把“遺言”說出來,“求我什麽?你往下說吧!”
“譚老板娘知道自己也很危險,沒準兒哪天就會被韓六掐死。她說,她要是死了,就請你們把這句話傳出去,傳給她譚家的親人,或者傳給任何一個長沙人、湖南人,都行。就說,她譚汝英被姓董的丈夫賣了,又被一個叫韓六的單眼瞎子害了!叫她娘家的人,尋遍天涯海角,也要給她報仇!”
劉菊淡聽著,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眼前又出現了豺狗扒開的那座淺墳,和韓太太被狗撕得七零八落的肢體……譚老板娘也會落個同樣的下場麽?她絲毫也不同情這個逼良為娼的惡女人,姓譚的,你就是被獨眼龍掐死,也是死有餘辜!然而,事情並非這樣簡單呀……比這個惡女人更野蠻的家夥正躲在“毛蟲火車”上,不但正在殘害十五歲的萍萍,而且覬覷著“扶輪中學”所有的女孩子……真是“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麽?難民群裏的女孩子都是“小蝦米”嗎?我們究竟能不能逃避日寇的屠殺,同時也逃出獨眼韓的魔爪呢?
劉菊淡又詢問了一些情況,便和哈玉把拾到的蘑菇都倒進萍萍的籃子裏,打發她趕緊先回去。她倆把這些險情悄悄地告訴了章校長。
章校長大驚。他把幾位男教員和李長辛叫到江邊,立刻商量救援萍萍的辦法。
“讓我一斧子把獨眼龍劈了吧!”彪形大漢李長辛九年前就打死過一個殘害妓女的地頭蛇。在他看來,對付獨眼龍的最佳方案就是動斧頭。
“然後就把假藥轟下車去!”周立言無意之中給姚大夫起了個綽號——假藥。賣假藥的姚大夫,豈不就是坑害人命的“假藥”!
“轟下車?他照樣害人。不如把假藥兩口子,連同譚老板娘,還有那口藥箱子,捆在一起扔進龍江!”李長辛的辦法比文化人徹底。
王雨農膽子小,聽了之後心裏直打鼓,含混地說:“咱扶輪中學也殺人?一晚上殺好幾個?這,這……也太……”
鮮於國風提供了一個重要情報:“獨眼龍有同夥。我見他跟前邊車廂的幾個馬弁在一塊喝酒,四五個人,都是帶槍的。”
王雨農更害怕了:“咱們一共才有幾隻手哇,怎麽對付得了呢!搞不好,萍萍沒救成,反倒……”
周立言立刻感到此事會危及劉菊淡,一陣心跳,連忙說:“快點商量吧,悶罐車那邊隻剩下劉小姐一個人在給學生講課,可別再出別的事兒!”
是不能耽誤得太久,章校長也是兩頭懸心呀,隻好說:“先別那麽莽撞,長辛,除非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咱們辦教育的人可不能隨便動斧頭!”
章校長提出了幾項具體對策:首先要保護好本校的女教員和女學生;再留心觀察一下獨眼龍跟那幾個帶槍的馬弁到底是不是同夥?以及能不能把獨眼龍的手槍奪下來。
散會之後,大家分頭回去,不露聲色,事事小心,晝夜提防,不敢有絲毫鬆懈。就連學生們出去剜野菜、拾蘑菇,也由李長辛拿著斧頭一塊去,順便砍些柴禾回來。
最令人厭惡的,是睡在悶罐車廂裏的“假藥”夫婦,簡直是一對兒坐探,內奸,啥事也難避開他倆的耳目。周立言幾次請求章校長對他倆解聘,轟下車去,可是章校長又怕打草驚蛇——目前“假藥”兩口子就象冬眠似的,整天睡大覺,看不出(在三岔小站)會有什麽立即傷人的活動。
然而章校長並不了解,獨眼龍韓六一夥兒早就定下了一個惡毒的詭計。
他們實際上是一夥持槍作惡的人販子。三個月以前,一列軍車經過耒陽的時候,花園飯店董掌櫃的便與韓六這夥人販子勾搭上了,快速地做成了一筆肮髒的買賣:董掌櫃的把十五名年輕漂亮的女招待“托付”給了韓隊副,又派如夫人譚老板娘子帶領兩名凶狠的打手押著她們上了軍車,說好是“押運”到貴陽新開張的花園飯店去。董掌櫃的則留在耒陽繼續變賣房產,然後立刻趕到貴陽去“會師”。此事辦得非常急促,連譚老板娘子這樣精明強幹的女人也來不及辨別真偽,就連夜爬上了即將出站的那列軍車。其實,韓隊副給予董掌櫃的報酬,則是一輛直接開往重慶去的軍用汽車上的一個座位。姓董的當天晚上也帶著金條細軟,坐上軍用汽車逃之夭夭,到重慶繼續發他的國難財去了。
十五名女招待在軍車上倍受淩辱自不待言,最令譚老板娘子吃驚的,是她的兩名打手——慣用皮帶抽打女招待的人,這次卻被皮帶捆住了手腳,從奔馳的軍車上推了下去!
“要他倆沒用!”韓隊副冷笑著說:“火車上這麽多大兵,誰還不會打妓女呀?”
過桂林的時候,韓隊副單帶著譚老板娘子下了車。那十五名女招待則留在軍車上,被繼續拉著走了。究竟是拉去獨山,還是貴陽?或者幹脆充當隨軍妓女,誰也不知道。連韓六本人也不知道。
“明告訴你吧,貴**本就沒有什麽花園飯店!那十五個大美妞兒,是你老公賣給我的,一上火車我就又把她們賣掉啦。你別害怕,跟著我,照樣吃香的喝辣的!咱倆在桂林玩幾天,再找一批買賣!”韓六說的可都是實話。
譚老板娘子知道自己上了個大當,恨死那狼心狗肺的董胖子下江佬了,但是,隻身來到桂林,人生地不熟,除了上吊自殺,她一點別的辦法也沒有。“死了吧!死了吧……”她心裏一直想著這三個字,因為獨眼龍太下作,領著她在桂林大街上走,也不管當著多少人,就隨意擰她的屁股,摸她的奶。
獨眼龍可不會讓她輕易上吊自殺的。就象貓逮住了耗子,抓過來,叼過去,就算讓你跑幾步,它一伸爪子就能把獵物重新逮住。實際上獨眼龍比貓玩耗子的招數多得多。他把譚老板娘子帶在身邊,原因好幾層:他轉手賣掉那些女招待,講好了的是總數十五名,犯不著“白饒”上一個老板娘;而譚汝英又生得年輕妖豔,細皮嫩肉的豪門小姐,不能把她跟妓女“一勺燴”了;還有,聽說譚老板娘子擅長整治女招待,這種女人留在身邊實在是具有多種用途啊!於是,住到桂林的當天,獨眼龍就逼她當韓太太。
譚汝英可是一點也看不上麵目可憎的獨眼龍。這位湖南望族出身的嬌小姐,自認為是一朵鮮花哩,怎麽能插到牛糞上……她極力反抗,拚命掙紮,又哭又罵,還拍桌子打板凳,抬出了湖南省黨部、耒陽師管區、警察局等等的大牌子,想把獨眼龍這個區區上尉隊副嚇唬住。沒成想,行伍出身的兵痞韓六根本不吃這一套,一頓拳腳就把譚汝英打成了韓太太。
此時譚汝英才明白了一個道理。譚家是長沙的豪門望族,實際上也就是當地的土豪劣紳,在長沙的勢力很大。省政府南遷耒陽,許多大官兒跟著去了,所以譚老板娘子在耒陽也還吃得開。董掌櫃的用重金聘娶譚汝英,也是明白這個道理,才通過婚姻關係來勾結地方勢力,使自己的買賣在湖南得以站住腳。如今董掌櫃的逃離湖南,跑到四川去了,也是同樣的道理——用不著依仗譚家這股地方勢力了,所以就毫不留情地將你譚老板娘子甩開、賣掉。剛到桂林的時候,譚汝英還不懂得這個道理,不曉得桂林屬於廣西省,不再屬於湖南了,所以仍舊把自己看作一朵高貴的鮮花,依然可以大哭大罵,講大話嚇唬人……結果挨了韓六一頓苦揍,喊天天不應,哭地地無門,這時候才被打明白了——土豪鄉紳,地方勢力,隻在本鄉本土才有勢力,一旦離開了本鄉本土,也就變成毫無勢力的弱女子了。
雖然明白了這個道理,不敢不當韓太太,但是,她心裏卻窩了一股火,坐下了一塊病。譚老板娘子畢竟沒受過這份兒窩囊罪呀,韓六的粗暴、下流,遠遠超過了她那花園飯店裏的茶客和某些色情狂……不久,心病身病一齊發作,這個惡女人也就病倒了。
自從日寇大舉進犯湘桂以來,“交警”總隊的韓隊副一夥便開始拐賣女人,他已經在粵漢、湘桂線上往返好幾趟了。這天,他與姚大夫一起,又把剛買來的李姑娘和十五歲的小女孩萍萍帶回“家”——“交警”桂林中隊的駐地,人都跑光了的空房子裏,與譚汝英鎖在一起,並且命令萍萍也姓譚,管譚汝英叫姐姐;那位李姑娘則同樣被打成了韓太太第二。
萍萍來了之後,臥病在床的譚汝英產生了一線希望,當真口口聲聲管她叫妹妹。叫熟了以後,便求這位妹妹到外邊去找兩套衣裳兩雙鞋,以便“姐妹”三人一塊逃跑。“能拿就拿,能偷就偷,實在偷不著,就到死人身上扒兩套衣裳也行!”譚汝英再三叮囑萍萍。
為什麽要去扒死人衣裳呢?這些事,都是萍萍後來偷著告訴哈玉和劉菊淡的。劉小姐聽了,啐口唾沫,罵聲“現世報!”便不多說了。原來,獨眼韓囚禁“女俘”的辦法,與譚老板娘子在花園飯店囚禁女招待的招數如出一轍。所不同的,譚老板娘子逼著女招待穿那種半透明的燈籠囚衣;而獨眼龍更野蠻一點兒,幹脆把譚汝英和李姑娘的衣服全剝光,讓你根本沒法出屋!
萍萍當時的差事是使喚丫頭。獨眼龍看她年紀小,膽子也小,剛剛死了爹,一個孤兒,不敢逃跑,就沒扒她的衣服,命令她挑水、燒飯、揀柴,幹各種雜活兒。三名“女俘”裏隻有萍萍能出門,所以譚汝英才口口聲聲喊她妹妹,求她出去偷衣服。
萍萍怎麽敢去扒死人衣服哩!她在江邊偷了幾件人家晾在石頭上的破衣服,慌慌張張跑回“家”,又丟了魂似的跟李姑娘一塊攙著譚汝英逃跑……當天就被韓六一夥從火車站抓了回去。又是一頓苦揍。姚大夫還幫著韓六,拿老虎鉗子和粗鐵絲,在譚汝英和李姑娘的腳巴丫子上都擰上了鐐銬,走路比小腳女人都難,更不用說逃跑了……
搭火車來到柳州,住進馬蹄形小院,遇見劉菊淡的時候,譚汝英已經百念俱灰,覺得自己是個土埋大半截的人了,所以低頭而過,什麽話也沒說。那天,獨眼韓請姚大夫給李姑娘打針“治病”,沒倆鍾頭李姑娘就咽了氣,這都是譚汝英和萍萍親眼所見的。事後,譚汝英感到自己也活不長了,死得太冤,這才留下“遺言”,請求萍萍告訴劉小姐和章校長,再轉告娘家人為她報仇雪恥。
在柳州,獨眼龍韓隊副和姚大夫等人擠進“扶輪中學”的小院,一是看上了劉菊淡、哈玉這五個女孩子,二為住房,三是看上了他們有一節悶罐車廂。計劃相當如意:目前有車可坐的時候先坐車,一旦到了都勻或者獨山,下車走路的時候,那就可以動手搶人了!在獨眼龍的心目中,學校是最好欺負的軟雞蛋,女學生也是最容易製服的小丫頭。連許濟、餘思燕、李思穗這些未成年的小女孩子他也看得上,因為她們跟萍萍一樣,都是孤女,賣到貴陽的妓院裏之後,也沒人找麻煩。
通過萍萍透露出來的一些消息,章校長和幾位教員大體上看清了獨眼龍韓隊副的底牌。
“那麽,獨眼龍為什麽經常折磨無依無靠的萍萍呢?”
周立言畢竟年輕,覺得這些事還是有點不可思議,就向王雨農討教。
王雨農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這就用得著你說的那個狂字了,獨眼龍大概就屬於所謂的色情狂。”
倒是李長辛的見識多一些:“這不新鮮!在長辛店我打死的那個地頭蛇,也是這樣的。他們拿窯姐兒當牲口,說呀,野騾子野馬也架不住三百鞭。這就是人販子馴服窯姐兒的慣技。”
“就為這,天天打手板兒?”周立言問。
“這是防止萍萍走露風聲。”王雨農說。
“那何必在院子裏當眾打呀?”
“殺雞給猴看唄!”李長辛說:“老鴇子打窯姐兒,也是叫那個地頭蛇當眾打,打給大家看,耍威風,嚇唬別的窯姐們。”
“殺雞給猴看?照你這麽說,萍萍是雞,誰是猴兒呢?”周立言有點死心眼兒。
“嗐,周先生,您還瞧不出來?咱扶輪中學不是有個劉小姐,還有四個女學生嘛!”李長辛說出了周立言心裏早就有的疑慮,更使大家晝夜不安了。
李長辛的判斷是準確的。獨眼龍當眾抽打萍萍,就是為了給日後擄掠到手的女學生們一個厲害看看,這的確是人販子“馴服妓女”的慣技。但是,住進馬蹄形小院之後,獨眼韓也吃了一驚,就是“扶輪中學”的師生們相當心齊,特別還有個會武術的彪形大漢天天在教學生的體育課……因此,開車的時候,他並不敢要求坐到悶罐車廂裏麵去,就是害怕李長辛夜裏掐斷他的脖子,或者一斧頭劈開他的腦袋。現在,他也跟同列車的幾個帶槍的護兵馬弁商量過,一旦動手搶人的時候,首先就得開槍打死彪形大漢李長辛!
雙方都戒備著,氣氛相當緊張。
“毛蟲火車”在小站三岔停車三十天,章校長與韓隊副之間,也是文明與野蠻之間,始終存在著隱蔽的爭鬥與戒備,隻是沒有捅破這層窗戶紙罷了……然而,就在此種極端惡劣的環境裏,“扶輪中學”堅持開課三十天,未肯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