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物質財富,王輔成更注重精神享受。
他說,人生有兩件事情不能等待———孝老與行善。
行善,已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無須刻意而為,早已深植心底。
但在他內心深處的一個隱秘角落裏,卻一直藏著一絲“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愧疚。
王輔成的父母一向支持他的工作,老兩口誰有個頭疼腦熱,都是報喜不報憂,生怕兒子惦記,耽誤了“公家工作”。 王輔成的侄子和爺爺、 奶奶住在一起。 王輔成隻有在周末才能抽出點時間去看望年邁的父母。
那還是 20 世紀 90 年代初,當時家庭電話可以說是稀罕物,不僅裝機費用昂貴,還有指標限製。 王輔成作為局級領導,家裏有一部電話。
一次,侄子對他說:“老叔,爺爺和奶奶歲數大了,您給安個電話吧,這樣他們有什麽情況,我找您也方便。 ”王輔成沒接話,隻是心想,安電話還得托人找關係,欠了人情反而不好,還不如我腿腳勤快些,多跑幾趟看望爹媽。
那時,王輔成在天津市環衛局工作,周末常去基層調研。 對他來說,“周末”差不多成了“加班”的代名詞。 1993 年 7 月一個星期日的晚上, 他處理完單位的事情匆匆趕到父母家, 一向體格不錯的父親對他說, 這些日子感覺腰疼得厲害, 晚上翻身都很困難。 父親頓了頓,又說,也許是不小心抻了一下,應該沒什麽大事。 王輔成擔心地想,要趕緊安排個時間帶父親去醫院看看。 等到下一個周末,王輔成因為單位的事情脫不開身,沒能回父母家探望。 他自我安慰地說,父親應該是歲數大了導致的慢性病, 再等一周不會有什麽問題, 下個星期不管有什麽事情都要推掉,帶父親去看病。 沒想到周二的晚上,王輔成家的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 是侄子從公共電話亭打來的,語氣急促而慌亂:“老叔,爺爺上午走了。 ”王輔成沒聽明白,追問了一句:“爺爺上哪兒去了? ”“爺爺沒了,我沒有爺爺了! ”侄子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 王輔成如五雷轟頂,霎時間大腦一片空白,舉著電話的手僵在半空,身體也不聽使喚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大聲埋怨著侄子:“怎麽這麽晚才告訴我?! ”侄子委屈地說:“我也是下班剛回家,奶奶小腳,你讓她去哪裏找電話? 咱家要是裝了電話,還用得著這麽費勁啊。 ”父親的忽然離去成為王輔成一生最大的遺憾,但父親在他心裏播下的善良做好人、 堅持做好事的種子, 卻讓父親永遠活在了他的心裏。
母親是 1998 年去世的,比父親多陪伴了王輔成九年。 在她生命的最後十幾天裏, 當時五十八歲的王輔成每晚都陪在母親身邊,就像小時候母親陪在他身邊一樣。 他陪著她輸液,和她說話。 母子的記憶一同回到了王輔成的幼年, 回到了蘆台那個小鎮上的四合院,回到了他們圍坐在院子裏抬頭仰望滿天的繁星, 回到了當年初來天津的日子, 回到了王輔成成長的點點滴滴。 他們幸福地回想著從前溫馨的畫麵———母親給兒子講故事,兒子給母親讀書;母親在盛夏給王輔成縫製棉被、棉衣,準備著兒子可能去東北當老師的行裝;還有母親用一言一行教育兒子如何做人……這些閃光的回憶就像人生的日曆,在他們娘兒倆的你一言我一語中一頁頁地翻過,輕得像風,又重得像石……操勞了一輩子的母親就這樣在王輔成的陪伴下, 在睡夢中告別了她眷戀的人間。
後來,這種切膚之痛被王輔成放進了對大學生的宣講內容裏,他用親身經曆告訴他們,孝敬老人不能等,應該從現在就開始做起。
就這樣,總感覺錯失了孝敬父母機會的王輔成,把更多、更大的愛播撒給了無數的陌生人。
1976 年唐山大地震,天津的城市建築損毀嚴重。 當時,王輔成一家擠在人民中學的臨建棚裏。 一天, 王輔成收到一張二十元錢的匯款單,誰寄來的呢? 王輔成有些疑惑。 他仔細辨認著上麵的字樣,是從雲南匯過來的, 匯款人的名字並不熟悉, 留言欄上寫著“互相幫助”四個字。 又看了一會兒,王輔成的眼眶一下子濕潤了。 他猛然記起, 前段時間他從廣播中聽到雲南發生地震的新聞, 便將自己參加市裏組織的河道清淤排汙勞動所得的二十元補助捐給了雲南地震災區。 現在天津發生地震,雲南的好心人又將這二十元錢寄了回來。 王輔成拿著這張輕飄飄的匯款單,感覺它有著千鈞重量。
二十元錢對當時的王輔成來說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那時孩子剛滿四歲,他和妻子的工資都不高,此外還要贍養父母。 這被寄回來的二十元錢本可以補貼家用, 但在妻子的支持下, 王輔成將它作為黨費交給了學校黨支部。
王輔成是副局級調研員,工資不算低,但他的收入除了基本生活費用外, 大多都回報給了社會。 他把自己的消費壓縮到了苛刻的程度。 現在每個月他從工資裏留下幾百元作為零花錢, 其中的大部分都變成了書架上的新書。 外出講課他首選公交車, 因為老年人乘車免費。 其餘的工資他都交給老伴兒用於家庭支出。 這些年來,王輔成早已養成了一種習慣, 隻要手裏的零錢攢夠了一千元, 他就要找機會捐出去。 捐錢對於他而言已經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習慣, 甚至成為他豐富生活、 滿足精神需求的一種獨特的方式。 他早已記不清第一筆捐款發生在什麽時候, 他從中享受到的幫助他人的快樂不是錢款的具體數額所能計算的。 王輔成從來不希望被捐助人知道他的身份,以免給人家增添不必要的心理負擔。 所以,這幾十年來究竟捐出了多少錢,幫助了多少人,並沒有具體的數字,他自己也沒有記下類似愛心賬簿的記錄。 他隻是覺得, 如果自己的一點微不足道的幫助能夠改變某個或者某幾個人的命運的話, 那就是自己存在的價值之一。 他不在意別人的關注,隻在意自己的信條,那就是得助人時且助人。
王輔成從沒覺得自己的日子過得清苦, 反而在每次捐資助人後都像得勝歸來一樣興奮不已。 把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拉出人生的低穀,那是多麽有意義、多麽值得去做的一件事啊! 王輔成也食人間煙火,他並不是苦行僧。 他遍灑愛心,家人的支持是他幸福的根基。
王輔成捐出的每一筆錢雖然不能解決所有的困難, 但足以讓一個人暫離難關, 更為重要的是, 這些善款足以慰藉一個落難之人冰冷的心房。 每次講課後的互動環節, 他都會當場獎勵優秀學生一千元錢。 龍淩雲、 高一歌都曾得到過他的獎勵。 當他們實在推辭不掉時, 就幸福地接過那筆帶著王老師掌心溫度的饋贈, 轉而捐助給更加需要幫助的人們,讓這份愛一直不間斷、有溫度地傳承下去。
王輔成非常喜歡魯迅的文章,敬仰魯迅的人格。在講台上和學生們互動時,他會提出問題:“毛主席怎麽評價魯迅,誰知道? ”王輔成在天津師大的宣講中多次提到毛主席對魯迅的評價, 對那些多次聽過他課的學生們來說,如果有心,要記下來並非難事。 所以每當有同學正確地回答出了他的問題, 王輔成就會特別高興, 當場獎勵一千元購書卡,或者獎勵一套幾百元的書籍。 對他來說,能夠鼓勵學生們多讀書,就是最快樂的事。
王輔成訂閱了很多報刊, 每隔幾個月就要處理掉那些過期的舊書報。 一天,送報紙的李師傅敲開了王輔成的家門,遞過來報紙的同時紅著臉說:“看您訂了這麽多書報,等您家的舊報紙存多了,能不能賣給我? ”老兩口趕緊把他讓進屋,遞上一杯水。 原來,李師傅與妻子雙雙下崗,靠送報、送水維持一家人的生活。 孩子正上初中,雙方老人也不富裕。 李師傅琢磨著可以一邊送新報紙,一邊收舊報紙,這樣就能多貼補些家用。
王輔成不假思索地說:“沒問題啊李師傅, 到時候您盡管過來把舊書報拉走,我分文不要。 ”
春節前夕,李師傅又一次敲開了王輔成的家門,準備將那堆小山似的舊書報拉走。 為了表達謝意, 李師傅送給王輔成一張喜慶的“福”字。 這時,王輔成拿出個紅包塞給李師傅,裏麵裝著一千元錢:“謝謝您幫我家收舊書報,春節到了,這是給孩子的壓歲錢。 ”李師傅把雙手背在身後,一邊後退一邊不好意思地說:“這怎麽行? 您都把舊報紙免費給我了,這個紅包我可不能拿。 ”王輔成真誠地說:“您就別客氣了,這是給孩子的,您送報刊,我閱讀,我得到見聞知識,您還帶給我很多收獲呢。 這也是咱們的緣分,錢不多,您就收下吧! ”
2001 年 5 月的一天,王輔成突然腰部劇烈疼痛,被診斷為“椎管狹窄,腰間盤三至四節突出”,醫生要求他立即住院治療。 同病房的病友中有一個外地來的中年人,在車禍中受了重傷。 住院期間,王輔成得知這位病友為了治病變賣了房產, 便在自己出院那天悄悄塞給了這位病友一千元錢。 他想,區區一千元未必能幫上他什麽,但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有一個陌生的人資助過他, 他會感到人心的溫暖和生活的希望。
2010 年 1 月 8 日,《中國教育報》 刊發了一則消息———《十歲男孩扛起一個家》, 報道了河北省秦皇島市海港區北港鎮劉家河村十歲男孩孟祥賀在父親受傷致殘、 哥哥車禍離世、 母親患病癱瘓的家庭困境中,勇敢挑起重擔,邊照顧父母邊刻苦求學的故事,引起社會的廣泛關注。 看到這個男孩的故事,王輔成心裏一緊,盤算著怎麽才能幫助這個孩子渡過難關。 他請《中國教育報》的記者代他將一千元錢轉交給小祥賀。 記者轉交後還特地告訴王輔成小祥賀的近況。 在社會各界的幫助下, 小祥賀的父母得到了及時有效的治療, 病情大有好轉, 小祥賀也被一家私立愛心孤兒院收留。 孟祥賀是個懂事的孩子, 當他得知秦皇島市盧龍縣的一位女孩遭遇困境時, 他讓親戚帶著自己專程給女孩送去了一千元錢, 鼓勵她堅強起來。 聽到這個後續消息後, 王輔成哽咽了———他心疼祥賀在這麽小的年齡就承受著這麽大的壓力, 又對這個孩子超乎尋常的懂事與自強感到欣慰。
是呀, 愛就是這樣一步步傳遞的, 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比救助了一個孩子的心靈更讓人感動呢?
2015 年,王輔成入選天津市“三嚴三實”巡回宣講團,從封閉培訓到幾十場宣講, 持續了幾個月, 當時已是七十五歲的王輔成一路堅持了下來。 按照有關規定,市委宣傳部給王輔成發放了一些補貼,這回王輔成收下了這筆專款。 拿到錢後,他坐上公交車,輾轉十幾公裏,趕到天津師範大學離退休處,鄭重地對處長蘇秀娟說:“我要將這筆錢作為黨費上交。 ”經過離退休處聯係,王輔成將這筆錢作為自己的一筆特殊黨費全部交給了中共中央組織部。
從特殊黨費,到對學生的千元獎勵,再到對陌生人的百元幫助,甚至對路邊乞討者的微薄施舍, 王輔成總是習慣性地量力而行,既不超越自己的經濟能力,也不吝嗇自己的愛心。
2018 年 4 月 28 日, 行駛在天津海河上的一艘遊船上坐滿了興致盎然的參觀者。 他們一邊欣賞著兩岸的美景, 一邊傾聽著講解員對天津近代曆史的回顧。 他們不是明星,也不是名人,但岸邊的遊人卻向他們揮手致意, 其他遊船上的遊客也紛紛向他們投來崇敬的目光。 因為他們身披的紅色綬帶上印著“中國好人”的字樣,他們是道德模範,是平凡而偉大的人。
這是 2018 年 4 月“中國好人榜”發布儀式暨全國道德模範與身邊好人現場交流活動的一部分———來自全國的“中國好人”們一起遊覽海河。
王輔成坐在第一排第一座,身上依舊是那件穿了很多年的西裝,裏麵的白襯衣與他灰白色的頭發相呼應。 水麵的風拂過他的臉龐,也拂過他的心田。 他是第四屆全國道德模範提名獎獲得者, 在這次活動中,他作為嘉賓為“好人”頒獎。 麵對這個榮譽,他的心裏頗不平靜。 從當年的那堂師德課開始, 他就希望自己所講的每一個字都能被孩子們聽懂, 他無比期待著自己的三觀宣講能給所有聽到的人帶去正能量,哪怕一個事例撥動了一個人的心弦,他也覺得特別欣慰。
這麽多年來, 他所追求的並不是坐在遊船上的榮耀, 而是作為一名人民教師內心的安寧,以及作為一名中國共產黨員的職責。
他的身邊坐著“陽光奶奶”———七十五歲的呂文霞,後麵坐著全國“身邊好人”楊軍,還有二十七年來累計無償獻血二百○五次,獻血總量高達四萬一千毫升的栗岩奇等。 他們中有古稀老人, 有中年人, 也有正值壯年的年輕人。 他們彼此覺得麵熟, 也了解互相的事跡,隻是不一定叫得出對方的名字。 在這個信息高度發達的時代,有人相識在聚會上,有人相識在手機“搖一搖”上,而他們是因為好人好事,因為“道德模範”的稱號而緊緊連結在一起,匯成了一股強大的、感天動地的力量。
被主持人稱為“社會主義核心價值體係忠實傳播者和踐行者”的王輔成走上舞台,為五位“中國好人”頒獎。 他遞上泥人張彩塑,再送上一束鮮花,並帶領全場觀眾共同發出“學習道德模範和身邊好人,爭做時代新人”的倡議。 聚光燈下,王輔成大聲領讀:“敬業奉獻講忠誠,誠實守信是本分,見義勇為解人困,孝老愛親人人做,幫人助人我快樂。 聽黨話,跟黨走,新征程上競風流。 ”
之後,他像孩子一樣笑著,顯得那麽的年輕,那麽的充滿活力。
2018 年 5 月 14 日晚七點三十五分, 天津電視台衛視頻道播出了大型電視政論片《不負重托,奮力前行》。 鏡頭記錄下了王輔成乘坐公交車奔赴第一千三百二十場宣講會場的情景。 王輔成站在馬路邊的公交車站旁,還是那件深色的舊風衣,還是那頭灰白色的頭發,還是那挺拔的身軀,還是那平和的目光。 這是一位普通的老人,胸懷責任,心懷夢想。 他用二十四年的時間奔走著,講述著,引導著。 有四十萬人次現場聆聽過他的宣講。 在聆聽過程中, 人們在他麵前重溫入黨時的初心,大家的心靈受到了從未有過的震撼……時代在變,王輔成的身份、地位、角色也在變,但對黨的信念始終沒有改變,為黨奉獻的意識始終沒有改變。
王輔成是天津市延安精神研究會的理事。成立於 1989 年 4 月的研究會由數十位從領導崗位上退下來的老同誌、老紅軍、老延安、老黨員組成, 他們將自己退休後的時光匯聚成另一把火炬, 繼續傳遞著光和熱。 他們采用多種形式對青少年進行愛國主義和革命傳統教育,比如回憶親身鬥爭經曆,介紹革命先輩事跡。 他們還積極推動延安精神進社區、進校園、進企業、進基層,為青少年講傳統、做報告,大力弘揚革命傳統,用延安精神哺育新人。
延安精神研究會的成員裏曾有一位老播音員, 她經常給大家講“津貼風波”和“軍需處長”這兩個故事,每每講到結尾處,她的聲音感染著聽眾,她自己也常常紅了眼圈。 幾年前,老播音員因病去世,王輔成就把這兩個故事接了過來。 他希望通過自己的宣講, 讓偉大的長征精神在孩子們的心中留下種子,並且代代傳承下去。
“津貼風波”的故事是這樣的:1938 年,抗日戰爭初期,新四軍戰地服務團在南昌成立。 按照規定,團裏每月要給團員發放生活津貼。
副軍長項英決定, 凡從延安或八路軍來的團員, 津貼費一律每月一元;凡從上海等城市來的團員,一律每月十元。 這個決定一下達,立即引起了一場風波, 從城市裏來的青年一致抗議:“我們也受過鍛煉,為什麽要發給我們十元? ”他們找項英去理論,說上級對城市兵不信任, 堅決要求隻領一元津貼費。 這場小小的風波以所有人一律隻領一元津貼費的方式處理才得以平息。
王輔成在宣講中說,從年代上看,這場“津貼風波”已經成為遙遠的過去,戰士們不以多索取為榮,反以為恥。 在他們心中,更看重的是革命理想和情操, 這是用金錢根本無法衡量的。 那個時代留給我們的道德和文化遺產彌足珍貴, 其精髓將永遠與我們生命的光輝同在。“假如今天發生這樣的事情,找項英去理論的會是什麽人呢? ”每當在課堂上提出這個問題, 學生們都會回答說:“當然是拿錢少的人。 ”這時,王輔成總會微微一笑,說:“同學們,你們自己去理解,同時也思考一下,你們希望自己做一個什麽樣的人呢? ”
站在講台上的王輔成原本想對學生們說, 當代一些人的道德正在滑坡,好的品行漸行漸遠,作為當代大學生,應該認真思考如何修身立德,如何做好當代人。 但他最終沒有將這層含義說出口,他覺得有時候留給聆聽者充分的思考空間勝過簡單的說教, 這樣做不僅可以使學生更容易接受,而且還能引發更深刻的思考。
自律、慎獨、與人為善、為他人著想的王輔成是一根過得硬的標杆。 他這支手電筒照亮的不隻是別人,更多時候是在照自己;他這把尺子測量的不隻是別人,更多時候是在量自己。
當年王輔成調離天津市環衛局的時候, 上級主管單位答應為他解決一套住房。 但他調到天津教育學院工作兩三年之後, 這套住房依然沒有解決。 1997 年年底的一天,主管學院後勤和行政工作的馬海存副院長走進王輔成的辦公室,對王輔成說:“老王啊,您也知道咱們學院最近分房。 按照常規,院領導需要住房的話,要和教育局反映,房源不在院裏掌握,為的是更加透明和公平,您如果需要,我去找上級反映。 ”
王輔成想了想,說:“我家的住房麵積的確小了些,兒子現在長大了,住房有點緊張。 但我離開環衛局時,上級主管單位答應給我解決住房問題,我就不給咱教委添麻煩了。 ”
“您都離開環衛局三年了,他們還沒給您落實,您得去問問啊。 ”
“他們答應的,一定會解決。為我自己的私事去找領導,總覺得不太好,再等等看。 ”
“老王,別等了,快過年了,您春節去領導家拜年,再催促一下。 ”
“嗯。 好! ”
寒假過後一上班,馬海存就問王輔成:“您過年去領導家了嗎? ”
王輔成笑了笑:“我還真沒去。 就打了個拜年電話。 ”
馬海存趕緊問:“那您說了房子的事沒有? ”
“我說了,他們說忘了……”
馬海存一拍大腿:“老王啊老王, 你真是一點不為自己的事著想啊,嫂子能這麽多年無條件支持你,連我都佩服。 ”
又過了一段時間, 市環衛局給王輔成分配了一套一室一廳的單元房。 因為房子小,樓層高,路途又遠,王輔成最終把房子換成了六萬元的分房款,解決了孩子的結婚住房問題。
擔任了十二年副局級領導, 王輔成從來都是淡泊名利, 笑對得失,心地坦然,從不言悔。 他特別推崇古人的這句話:“儉,德之共也;侈,惡之大也。 ”他要通過減少物質欲望來修煉自身的道德情操。 有人覺得當領導時如果沒有給家人撈點好處, 退休時會後悔的。 王輔成的看法卻是, 良好的家風才是留給孩子的最寶貴的財富。 不“拚爹”,從小學會自立自強,靠自己的奮鬥成為有用之才,這才是孩子的安身立命之本。
很多人都說王輔成活得灑脫,但他心中深知,灑脫的原因是因為他的心裏總是站立著一位高大的軍需處長。 他偶爾和親近的人說起分房這件事:“和那位軍需處長的生命比起來,一套房子又算得了什麽? 講了這麽多遍這個故事,我不能隻讓別人感動,我要首先去按照這個標準做人、做事。 ”
“軍需處長”是李本深創作的一個故事,也是王輔成在大學進行宣講時的一個保留故事。 每講述一遍這個故事, 他的內心就受到一次震撼。 盡管不知道講述了多少遍,可每一次講起,他還是那麽的動情,他希望故事裏的無名英雄能夠被當代大學生所銘記。
故事發生在紅軍隊伍在冰天雪地裏艱難前進的過程中。 將軍早把他的馬讓給了重傷員。 他率領戰士們向前挺進, 在冰雪中為後續部隊開辟一條通路,等待他們的是惡劣的環境和殘酷的戰鬥。
2013 年,王輔成參加第四屆全國道德模範座談會前麵的隊伍忽然放慢了速度, 警衛員跑過來告訴將軍:“前麵有人凍死了。 ”將軍愣了一下,快步朝前走去。 走近後看到的是一個凍僵的老戰士,倚著光禿禿的樹幹坐在那裏。 他一動不動,好似一尊塑像,身上落滿了雪,無法辨認他的麵目,單薄破舊的衣服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 將軍的臉色頓時嚴峻了起來,他轉過臉向身邊的人吼道:“把軍需處長給我叫來! 為什麽不給他發棉衣? ”沒有人回答他,也沒有人走開。“聽見沒有,警衛員? 叫軍需處長跑步過來! ”將軍兩腮的肌肉抖動著。 這時候有人小聲告訴將軍:“他就是軍需處長……”將軍愣住了,久久地站在雪地裏。 他的眼睛濕潤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舉起右手,舉到齊眉處,向那位與大山融為一體的軍需處長敬了一個軍禮。 風更狂了, 雪更大了。 大雪覆蓋了軍需處長的身體,他變成了一座晶瑩的豐碑。
這位不知姓名的軍需處長就像立在王輔成眼前的一座路標,不但陪伴了他二十多年的宣講,也讓他追求信仰的腳步從未停下。
這些年來,作為一名徹頭徹尾的唯物主義者,王輔成將自己的人生分成了三個樂章: 第一樂章是從出生到六十歲退休整整一個甲子的時光, 第二樂章是從六十歲發揮餘熱到離開這個世界這段日子,第三樂章是去世之後還能為這個世界留下些什麽。
已經走過七十九年曆程的王輔成,在他求學、教學以及含淚前行的第一樂章裏, 如歌的行板一般留下了許多可圈可點的篇章。 在第二樂章中, 他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激**豪情。 那是 2013 年 9 月 26日,在北京京西賓館會議樓前廳,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中央軍委主席習近平親切會見了第四屆全國道德模範及提名獎獲得者。
當時王輔成站在受接見代表的第二排, 當總書記的手與他的手緊緊相握時,他被一種澎湃的心緒所衝擊。 那一瞬間,三十一年前他在人民大會堂受到黨和國家領導人接見的情景重現眼前。 三十一年來,他走過的每一步如同慢鏡頭回放,一幀幀在腦海裏閃過。 那一刻他在心底充滿自豪地對總書記說: 我為自己追求信仰和真理的腳步從未停止而驕傲。
一年之後的 2014 年 11 月 26 日,在人民大會堂金色大廳,習近平總書記親切會見了全國離退休幹部先進集體和先進個人代表,王輔成作為天津師範大學的代表再次受到接見。 習近平總書記在講話中充滿感情地說道:“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 ”他希望廣大老同誌珍惜光榮曆史,永葆政治本色,繼續以身作則,弘揚黨的光榮傳統和優良作風,繼續為實現“兩個一百年”奮鬥目標、實現中華民族偉大複興的中國夢做出積極貢獻。
“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王輔成在心裏隨著總書記輕輕地吟誦, 這是他最喜歡的兩句詩詞, 也是他退休後一直用來鞭策自己的宗旨。 十幾年來他走遍了天津的高校,打開了幾十萬大學生的心扉,為這些莘莘學子在人生的起點處推開了一扇真理的窗。“輔成啊,你要沿著這樣一條傳播真理、 追求信仰的路走下去, 直至人生的終點。 ”那一刻,他鄭重地對自己說。
王輔成從不回避人生的第三樂章,對於一個人來說,那雖然是人生的終點, 但又何嚐不是另一種開始? 因為, 信仰的樂章沒有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