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漸地，王輔成這位曾經陌生的老人，成為我最熟悉的人、最敬佩 的人。
因為酷熱，2018 年的盛夏顯得格外的漫長， 但一次次多年不遇的高溫橙色預警並沒能阻擋住這位長者的腳步。 步行街上、 公交站旁、地鐵車廂裏，總能見到這位老人提著手袋的身影。 為了準時趕往宣講會場，他把自己調成了一座精準的鍾，沉穩大氣，鏗鏘有力。
這位長者名叫王輔成，是我這本書的主人公。
當初接受為王輔成撰寫報告文學的任務時，我還有些猶豫，因為我發現這位長者的名字前麵掛著那麽多的榮譽頭銜， 會不會一下子把他寫成不食人間煙火的英雄， 或者與現實生活格格不入的高高在上的典型？ 如果是那樣的話，不但文字沒有溫度，人物形象也不會鮮活。
猶豫之外，我還有些疑惑，在信息爆炸、文化多元的今天，這種講台上的宣講究竟會有多大的效果和反響？ 幾十萬人次的聽眾中，到底有多少人能夠接受和認同他的觀點？
除了猶豫和疑惑，我還有些好奇。 我特別想知道，究竟是一種什麽樣的力量，支撐著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有著如此堅定的信仰，有著如此持久的毅力。
帶著這些疑問，在草長鶯飛的初春，我一步步地走進了他的內心世界。
致敬，向一個高尚的人
———寫給我采訪本上的王輔成
一晃四個多月過去了，樹葉從新綠到蔥鬱，雲朵從輕薄到厚重，我跟隨著他，聽他講自己的童年故事，聽他講大半生的心路曆程，翻閱他的一本本字跡工整的筆記， 一次次地聽他在各類單位、 團體的講座， 參加一場場關於他的座談會， 還一位位地采訪他的學生和聽眾。 漸漸地，王輔成這位曾經陌生的老人，成為我最熟悉的人、最敬佩的人，我也成了走入他心靈深處的人，成為他信賴的人。
就這樣，在我們兩代人的傾心交談中，在被我記得滿滿的幾個筆記本裏， 王輔成仿佛又重新走過他七十九年的歲月。 我記下了他的平常心，記下了他的榮耀，記下了他含淚前行的委屈，更記下了他對黨義無反顧的忠誠，記下了他對共產主義信仰的無悔追求。
每當我坐在一場場宣講會的台下，和大家一起聽他講黨課，聽他傳播真理時， 都會被那些我早已熟稔的內容所打動———他的博學令我起敬， 他的文采令我讚歎， 他兩三個小時站在原地不挪一步的專注令我折服，而他那花白的頭發和瘦削的身軀又令我心疼。
就這樣，我的采訪本上密密麻麻地記錄了幾萬字的采訪筆記，每一頁都對應著一個甚至幾個難忘的細節。
這一頁，采訪的是王輔成的學生們中年齡最大的一位。六十八歲的杜誌勇特意從北京的家中來津接受采訪。 采訪中， 他一直興致盎然地講著，甚至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他說：“我要站著講我心中的王老師！ ”他興奮地一邊打著拍子，一邊唱起了當年王輔成帶領大家淘糞時唱的歌曲：“小糞車，好呀好朋友……”他說同學們聚會時，六十七八歲的老頭們，見到王老師，個個畢恭畢敬，仿佛又回到了五十多年前的學生時代。 他說，王老師是我們一輩子都會敬重的人。
這一頁，采訪的是聆聽過王輔成黨課的聽眾中年齡最小的幾位，他們是來自萬全道小學的學生，王爺爺告訴他們，節約每一滴水、每一度電，與人說話時要有禮貌，這些都是文明的標誌。 他們認真地聽講，鄭重地點頭，他們說：“王爺爺的話我們聽得懂。 ”
這一頁，采訪的是王輔成在天津教育學院工作時的老同事。他們從天津師範大學離退休處處長蘇秀娟那裏聽說有人要為王輔成寫書，四位七八十歲的老人，或是騎自行車，或是乘公交車，都早早地趕到學校。 座談時，八十歲的崔憲昆第一個發言。 他戴上老花鏡，拿出整整八頁信紙， 紙上是他連續幾天經過認認真真的回顧， 一筆一畫寫下的關於王輔成的回憶。 他的第一句話是：“對照新黨章，我越發覺得輔成的偉大，我的渺小。 ”那一瞬間，我的眼淚奪眶而出，為的是他們這份深厚的同誌和同事情誼！ 其實，按照崔老的說法，他們當年相處的時間並不算長， 但王輔成憑借自己的真誠和奉獻贏得了這份敬重。
漸漸地，關於王輔成的零散印象拚出了一個完整的形象，而且這個形象隨著采訪工作的逐步深入還在不斷地豐滿。 那一刻， 我看到了他的很多側麵。
這是一個守信的人。
2018 年 7 月 24 日，多年不遇的暴雨席卷津城。 在這一天的台曆上， 王輔成安排的是為天津市文聯學習習近平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專題培訓班講課， 課程被定在上午九點半開始， 為期一整天。
清晨，大雨瓢潑。市文聯黨組書記萬鏡明關切地讓我和王輔成電話商量，表示為了老人家的安全，講座改日舉辦。 王輔成說，如果培訓班不停課，我的宣講就照常，大雨算不了什麽。
於是，那天早晨，我陪著王輔成提著鞋、光著腳、蹚著沒膝的積水， 一步一探地走進了位於新華路上的文聯大樓。 即使路況舉步維艱，他還是執意不讓人攙扶。
進了辦公室，王輔成的白襯衣早已濕透，皺巴巴地貼在後背上，褲子也濕了一大片，誰知他笑了笑說：“我小時候就喜歡踩水，這樣踩踩水挺好的。 ”
王輔成開始了他的宣講，僅比預計時間晚了半小時。 此時的他，身上穿的是一件由一位文聯幹部借給他的襯衣， 腳上踩的也是別人換給他的幹爽的鞋，雖然不太合腳，但他仍然站著開講，而且堅持站了上下午兩個半天， 中間隻在午飯的時間短暫地休息了一下。 這是一頓簡單到了極點的午餐：一碟炒麵，一碗綠豆湯，還有一杯酸奶。
王輔成說：“好吃。 ”那天的大雨讓天津的不少街道交通阻塞，可是文聯的全體幹部卻無一遲到和早退， 他們用一次次熱烈的掌聲向王輔成表達由衷的敬意。
這是一個好學的人。
2018 年 4 月 24 日上午十點，天津師專高二十班同學聚會，王輔成正是從這裏走向教師崗位的。 這是三十多位老人期盼許久的聚會。“同窗難忘，風雨滄桑六十春”的橫幅可謂筆筆回憶，字字真情。
老人們一見麵， 有的急忙回想著彼此的名字， 有的興奮地說著當年的趣事，還有的相互喊著對方的外號。 大家對王輔成印象最深的，是他在學校時的博覽群書，他特別喜歡魯迅，喜歡朗讀，喜歡背誦，喜歡每天在黑板的邊上寫上一句格言。 他們感慨地說，一個甲子歸來，輔成一如少年時那般酷愛讀書。
如今經常是王輔成在台上脫稿講課，聽課的學生們在課下交流：我們的學習用品越來越高級， 電腦配置越來越高端， 手機功能越來越複雜， 可為什麽在這些用具提供了那麽多的便利下， 我們的記憶力卻比不上王老師這位古稀老人呢？ 比不上他的手卡和筆頭， 比不上他的用心去吟詠、用頭腦去熟記。 王老師不需要百度，他的大腦就是百度。
這是一個節儉的人。
王輔成的手裏總是握著一遝自己做的手卡， 上麵寫著他講課時需要用到的名言警句。 雖然這些內容他早已經倒背如流， 但他還是擔心年紀大了偶爾會忘記。 手卡帶給他的踏實無可替代， 他可以隨時隨地翻看，沉浸在反複背誦的享受中。 正是這樣的不斷強化，才讓他的一千多場講座從來沒有出現過“卡殼”的現象。
他的手卡全部是用廢棄的包裝盒裁剪而成，白色的一麵寫字，與背麵花花綠綠的廣告形成鮮明對比。 在演講中，他從不拒絕時尚，同時又在時尚中尊崇著對傳統的傳承。
這是一個溫情的人。
一次，我陪他去大學宣講，我負責開車，他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汽車駛過一個公園時，他說：“十幾年前，我的孫子三四歲的時候，我帶他到這個公園玩， 還騎過門口的大石獅子呢。 哦， 就是這個石獅子，它還在這裏呢。 我的孫子已經上高中了。 哦，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 ”他一邊感慨著一邊側身望著車窗外，直到車駛過公園，他還在回頭張望。
每年除夕，王輔成都會給全家人背誦魯迅《祝福》中的片段。老伴兒在廚房包著餃子，他逐字逐句地背誦著文章的最後一段：我給那些因為在近旁而極響的爆竹聲驚醒， 看見豆一般大的黃色的燈火光， 接著又聽得畢畢剝剝的鞭炮， 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知道已是五更將近時候。 我在蒙朧中，又隱約聽到遠處的爆竹聲聯綿不斷，似乎合成一天音響的濃雲，夾著團團飛舞的雪花，擁抱了全市鎮。我在這繁響的擁抱中，也懶散而且舒適，從白天以至**的疑慮，全給祝福的空氣一掃而空了，隻覺得天地聖眾歆享了牲醴和香煙，都醉醺醺的在空中蹣跚，豫備給魯鎮的人們以無限的幸福。
他的背誦一字不差，而且極富感情。 老伴兒很享受地聽著，卻不會閑下手中的擀麵杖， 噴香的餃子餡一個個地被捏進餃子皮裏，團圓和幸福也仿佛一起被包了進去。 老伴兒說，這段話，輔成會從正月初一一直背到正月十五。
這是一個無私的人。
每次宣講中，他都會說到他的人生觀、他的生死觀，他不僅要在去世後捐獻器官， 還要將自己的遺體全部捐獻， 製成醫用教具供醫學研究之用。 我到他家采訪時，他也說起了這個話題。 坐在一旁的老伴兒聽到後，會低聲地埋怨一句：“你倒是想得開，可總得給孩子留個念想啊。 ”
采訪了這麽久，如果非要用一句話來概括王輔成，我覺得，他是一個像火炬一樣能夠給他人帶來光明的人。 他的純粹像一塊晶瑩剔透的琥珀， 他的謙和像一株因為飽滿而彎下腰身的穀穗， 那些被我在采訪間隙捕捉到的細節， 雄辯而準確地驗證著他的崇高品質，凸顯著他的人格魅力，讓人不由得肅然起敬。
即使是在最難挨的三伏“桑拿天”裏，每當接到各單位邀請他去做演講的電話時， 他都會迅速看一眼桌上畫得如地鐵線路一般五顏六色的台曆，隻要時間上不衝突，他就會馬上答應下來。 那一刻，他仿佛是在履行一項神聖的責任。
有一次我去他家采訪， 在大堂的對講門牌上按下他家的門牌號時，旁邊的保安溫和地說：“這位老人可和藹啦。 ”他接著對我講起了一件發生在一年前的事。 當時他的一位同事值班時忽然感到不舒服， 正好趕上王老師剛回到家， 王老師沒有像其他住戶一樣匆匆而過，而是掏出一千元錢，對旁邊的另一位保安說：“我年紀大了，沒有精力陪他去就醫，拜托你們趕緊送他去醫院吧。 ”
當媒體頻繁報道王輔成的先進事跡時， 有人這樣說：“王輔成這麽多年義務宣講，說啥都不圖，我不信，我看他一定是圖個名。 ”
聽到這番話後， 王輔成笑了， 他不緊不慢地說：“他們還真說對了，我還就是圖個名，圖個共產黨員堂堂正正的名！ ”
王輔成的三觀宣講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每一位聽眾， 也影響著作為采訪者的我， 讓我從一個旁觀者成為後來的參與者， 再到今天的傳播者。 采訪他的那段時間裏， 正趕上我跟隨公安部文聯來到西柏坡， 在黨旗下重溫入黨誓言， 再次感受到了那份久違的激動。 那一刻，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那一刻，我想到王輔成在宣講中說過的話：“我們走過彎路，我們也會犯錯誤，但請相信，我們的國家會越來越好。 孩子們，我們應該給祖國一點時間。 ”
講台上的王輔成把宣講三觀視為自己後半生的追求， 這也成了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在年複一年的奔走宣講中， 他在不知不覺間扮演了無數幹部群眾的“信仰規劃師”的角色，一屆又一屆的學生視他為人生導師， 在他富有**的宣講中感受著信仰的力量，跟隨著旗幟的引領，沐浴著人格的光輝，從而將人生之路走得更穩、更充實、更有意義。 王輔成的宣講從不回避社會的痛點，但又總能找到解決的途徑。 他強調共產黨員的精神之鈣， 也看重普通人的人格之基。 他說，道德解決的是善良的基因，信仰反射的是真理的光芒，我要給更多的人裝上思想的引擎，讓他們實現更大的人生價值。
我在王輔成的身上清晰地看到了這樣一條邏輯主線———自覺的行動來源於深刻的認識， 深刻的認識來源於理論上的清醒， 理論上的清醒來源於勤奮、認真、持之以恒的學習，勤奮、認真、持之以恒的學習來源於對馬克思主義的堅定信仰和對黨的無比忠誠。 這些年來，王輔成從未停止過探索的腳步，他用語文老師特有的講課技巧、思維方式和感人語氣， 給同學們講著哲學和人生， 不僅為哲學增添了文學的色彩，也讓馬克思主義宣講變得更加通俗易懂。
他不止一次地說，在清晨的朝霞裏，一個人誦讀古今經典詩詞，那份逍遙自在真是幸福啊！
他不止一次地說，要用盡全部心力讓自己這抹“夕陽紅”染到更多更遠的地方。 既能堅守自己的準則，又能影響那麽多人，這也是幸福啊！
他還不止一次地說，以自己的年紀，來日無多，所以更加珍惜每一次宣講的機會，也更加珍惜每一次在講台上誦古讀今的機會。“也許我在某一次講座時倒在講台上永遠地睡去， 但這對我來說， 依然是件幸福的事情。 ”
站起和倒下的幸福，連同信仰、忠誠、奉獻與善良，這就是王輔成這位普通的、大寫的共產黨員永遠的詩和遠方。
不，幸福從來不會倒下，會一直沐浴著真理的光芒，閃耀在未來，以及那些追逐真理者的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