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的人民中學語文老師王輔成, 即使在他沒教過的學生中也是大名鼎鼎。 這源於他的視生如友,也源於他的博學多聞。 他與學生交流時既能引經據典, 又會用通俗的語言娓娓道來, 深得學生們的喜愛。

熟悉王輔成的朋友都了解他的特長:善記憶、喜朗讀、愛背誦。這些都得益於他笨鳥先飛般的後天勤奮。 有一次, 他在報紙上讀到了一篇紀念愛因斯坦的文章, 其中提到了愛因斯坦記憶電話號碼的竅門, 這個細節一下子點醒了他。 他把很多需要掌握又比較零散的知識編成順口溜,一邊編一邊記。

王輔成給自己定了一個學習表, 將計劃背誦的文章分配到每一天,每個月按照三十天計算,每天都有需要背誦的文章。 讓很多同學怵頭的古文,在他的編排下,竟然生出了一種意外的情趣。

當年在師範專科學校學習外國文學時采用的記憶方法獲得的顯著效果, 讓王輔成找到了打開記憶之門的鑰匙。 他要求學生們在勤奮中苦記的同時, 也要在概括中巧記。 於是他給中華必讀經典也編了一個順口溜:魏一、王二、韓五、柳六、杜七、歐八、範九、王十二、蘇十五、蘇十七、李十八、劉十九、左二十、二十一到二十五陳列病桃核、 二十六到三十六謀三老積。 這些對應的都是中學各年級語文教材中的經典名篇。

其中的“魏”指魏徵的《諫太宗十思疏》,“王”指王勃的《滕王閣序》,“韓”指韓愈的《原毀》《師說》《進學解》,“柳”指柳宗元的《捕蛇者說》,“杜”指杜牧的《阿房宮賦》,“歐”指歐陽修的《醉翁亭記》,“範”指範仲淹的《嶽陽樓記》,“王”指王安石的《讀孟嚐君傳》《答司馬諫議書》《遊褒禪山記》,第一個“蘇”指蘇軾的《赤壁賦》《後赤壁賦》《石鍾山記》,第二個“蘇”指蘇轍的《武昌九曲亭記》《黃州快哉亭記》,“李”指李白的《春夜宴諸從弟桃李園序》,“劉”指劉禹錫的《陋室銘》,“左”指《左傳》的《曹劌論戰》,“陳”指陳壽的《隆中對》,“列”

指列子的《愚公移山》,“病”指龔自珍的《病梅館記》,“桃”指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核”指魏學洢的《核舟記》,“六”指蘇洵的《六國論》,“謀”指孫子的《謀攻》,“三”指酈道元的《水經注·三峽》,“老”指《老子四章》,“積”指賈誼的《論積貯疏》。

三十天一個周期,這個月剛剛背完,下個月再重複一遍,接下來的每個月的每一天都會重複相應的一篇文章。 這樣循環往複的成果,就是一年中每篇文章都會被重複背誦十二遍,十年就是一百二十遍。 這樣的重複記憶,讓經典猶如一滴滴露珠,一天天地融進他的血脈;又猶如營養分子,滲入他的骨髓。 直到年近耄耋的今天,他最享受的時光,仍是每天清晨醒來,在城市的靜謐中,一個人起身踱步到沙發上,輕聲地背誦那些從年輕時就爛熟於心的文章。 而且他不僅要背誦文章本身,還要背誦文章中的典故和作者的生平。 那些來自幾百年前,甚至幾千年前的經典,至今讓他感動,給他啟迪,令他思索。

學生們都喜歡王老師。 有的學生和他較真,當他隨口背誦出《答司馬諫議書》時,學生手拿書本逐字核對,結果無一錯漏。 看著學生們驚訝的表情,王輔成笑著說:“這文章中的標點符號我都能和你對一對,而且字裏行間的典故我也可以講給你們聽。 ”這時的王輔成,雖然是老師,卻開心得像個孩子。

王輔成沉醉在教學工作中,在文字勾勒的美妙世界裏,他不覺得累,相反,有一股幸福之流**漾心中。 每次站在講堂上,他都**四射,講解時旁征博引,目光像掃描儀一樣掃過每一名學生,一次對視就是一次交流。

王輔成還將二十四史也編成了順口溜———“司班範陳四始祖”,二十四史此為初。“晉、宋、南齊、梁、陳、魏,北齊、周、隋”九種書。“南北”兩史、“舊新”唐書、“舊新”五代史,十九不糊塗。“宋、遼、金、元、明”,二十四史足。

王輔成之所以稱“四始祖”,是因為合稱“前四史”的司馬遷的《史記》、班固的《漢書》、範曄的《後漢書》和陳壽的《三國誌》在二十四史中排在最前麵。

這些順口溜的編寫過程,是他熟讀和記憶的過程,也是他總結和提煉的過程,更是他享受知識帶來的樂趣的過程。 在他看來,隻要找到了那把神奇的鑰匙,多麽曲折的密道之門都會被順利打開。 所以,每當他看上去好像在靜靜地發呆的時候, 其實也正是他的大腦最活躍、最超脫、最興奮的時候,那些順口溜正如一個個小精靈,在他的腦海裏盤桓。

1972 年,兒子的出生給這個小家庭帶來了格外的歡樂,同時也帶來了不小的壓力。 王輔成兩口子每個月的收入, 除了用於贍養老人,這又添了一張小嘴,日子開始過得緊緊巴巴。 那時,王輔成在夜校兼課,特別想買一套《紅樓夢》,這是他古典四大名著藏書中唯一的缺項。 他隔三差五地跑新華書店,從貨架上取下這套心儀的經典,摩挲著封麵,翻閱著書頁……他多想買下這套書啊,可每當他想把書帶到銀台結賬時, 就想到家中拮據的生活, 便又無奈地將書放了回去。 幾次想和妻子商量,又幾次欲言又止,最後,他還是抵擋不住那套書的**,對妻子說出了願望。 妻子想了想,激了他一句:“你要是能把目錄全部背下來,我就給你買。 ”沒想到,幾天以後,王輔成在“匯報演出”時,竟將一百二十回目錄背得分毫不差。 妻子說話算話,擠出了生活費,讓王輔成買回了那套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