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吳運鐸的祝願,王輔成回到學校,他將在北京參加的大會盛況原原本本地向校領導做了匯報。 匯報內容還有他去北京前參加天津市組織的一次勞動模範座談會的情況。 那次座談會上,一位市領導問王輔成:“輔成同誌,憑著你這種不怕髒不怕累、帶領學生們淘糞的精神,調你去環衛局工作,你幹不幹? ”王輔成愣怔了片刻,微微一笑,雖然沒有回答,心底卻堅決否定了這個提議,我怎麽可能離開教師這個我無比熱愛的崗位呢? 十九年的青春,都揮灑在這個播種夢想的講台上,看著一批批學生帶著憧憬入學,再帶著不舍畢業,開啟又一段人生旅途,那種由衷的欣慰、成就感和幸福感是任何職業也比不了的呀! 這是我的寶貴財富,從少年時期就夢寐以求的財富,我可舍不得放棄。 一個學校老師怎麽可能改行去環衛局做行政工作?
聽完王輔成的匯報,校領導說:“這可未必是玩笑啊。 老王,你得做好調離的準備啊。 ”
很久以後, 王輔成才得知座談會上市領導的一句發問並非即興而為,而是有著重要的時代背景。 當時,全國正在建立幹部離退休製度, 天津有一大批超齡的局級幹部麵臨離退休, 因此空缺出來的職位亟待填補。 市委市政府決定從全市的勞動模範和先進人物中遴選部分人員, 安排到這些局級領導崗位上去, 而王輔成恰好被列入了這個優秀幹部隊伍名單。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比起其他委辦局來, 環衛局從來不是一個熱門選擇, 市裏正在尋找一個不怕髒累的典型人物。 堅持十年的淘糞經曆,《天津日報》刊發過事跡,兼具優秀黨員、先進人物的榮譽,資曆以及影響力完全符合要求,各方麵條件表明,王輔成是調任環衛局的不二人選。
1982 年 9 月,在人民中學工作了十九年的王輔成被一紙調令調到市環衛局任副局長,兼黨組副書記,主管人事、幹部工作。
離開學校那天,王輔成獨自一人在校園裏徘徊了許久。當年他和老師們種下的小樹苗, 如今已經枝繁葉茂; 他和學生們一起踢球的操場,似乎還在回響著孩子們的歡呼聲;操場一邊的雙杠上,仿佛還留存著他上下翻飛的身影; 教室裏的黑板沉默著, 但他寫在上麵的文字還依稀可辨,那是一句列夫·托爾斯泰的名言———重要的不是知識的數量,而是知識的質量。 有些人懂得很多,卻不知道最重要、最有價值的東西。
王輔成走得很慢,生怕驚擾了正在朗讀課文的學生們,生怕錯過了花牆透過來的光影, 生怕碰倒了操場盡頭鑽出的小草, 生怕一個個觸景生情的片段倏然而過,再也抓不住……直到這一刻,能夠流利背誦那麽多經典美文,給一屆屆學生掰開揉碎講解成語典故的王輔成, 仿佛才真正領悟了什麽是牽腸掛肚,什麽是依依不舍。 教師這個神聖的崗位,他本來是決心堅守一生的,離開這裏既不是他此前的初衷,也不是他現在所願,但是,最終說服他的,是他心中永遠至高無上的準則,就是一切行動聽黨指揮,黨叫自己到哪裏工作, 自己就應該到哪裏, 即使將要麵對的是完全陌生的領域,也要排除萬難,爭取勝利。
20 世紀 80 年代初的天津,唐山大地震的破壞痕跡還隨處可見,處於重建之中的市容市貌遠遠談不上靚麗。 環境衛生工作欠賬多、任務重,馬路清掃、糞便清除、垃圾清運、冬季融雪幾個方麵,哪一塊也不輕鬆。
如今身為副局級幹部,王輔成卻與當年的王老師沒什麽兩樣,隻要擠出點時間, 他就從機關裏走出來, 到基層和環衛工人一起扛著掃帚清掃路麵。 遇到冬季大雪封門,他更是身先士卒,一鏟一鍁地破除堅冰,清理積雪,經常忙到深夜。
紮根在環衛工人之中,讓王輔成覺得內心無比踏實。環衛係統的同事們沒人知道他曾經的輝煌———曾被黨和國家領導人接見, 當選過勞動模範,事跡被《天津日報》大篇幅報道……這些傲人的過往都被他塵封進昨天的記憶。 他覺得現在的自己就是天津市環衛局的一名普通員工,立足崗位、做好本職工作是他當前最重要的任務。
一天, 在單位的院子裏, 王輔成被迎麵走來的同事興奮地攔住了:“王副局長,我去第一工人文化宮看展覽,看見您的大照片了。 我以前真不知道, 原來您是天津市勞動模範, 組織上號召向您學習呢。 ”
王輔成不清楚同事看到的是哪個單位舉辦的展覽, 讓他出乎意料的是,自己在人民中學時的事跡至今還在流傳。 他連忙擺擺手,淡淡地說:“哦,那些都是過去的事啦,不值一提。 ”說完,他趕緊微笑著走開。
沒過多久,1984 年 2 月 18 日,《天津日報》轉發了新華社記者采寫的報道, 對天津市環衛局在整黨進程中邊整邊改、 恢複幹部參加勞動製度的做法給予充分肯定。 事跡仍是王輔成和基層環衛工人一起淘糞, 隻是這一次他的身份從一名普通教師變成了一位局級領導幹部。
1983 年,王輔成去清華大學環保學習班進修固體廢棄物的無害化處理課程。 這一回, 王輔成眼界大開, 原來環衛領域不僅僅是掃路、淘糞那麽簡單,而是廣闊天地可以大有作為。 這項工作也深遠地影響著一個城市的建設和發展, 其間蘊含著大學問, 就連最常見的垃圾處理,都包含著燃燒、填埋、分解等一係列程序。 身處清華園的王輔成,就像高爾基說的那樣,好像饑餓的人撲在麵包上,海綿吸水般地學習著最前沿的環衛理念。 幾個月的學習下來, 他記了厚厚的筆記, 而且又拿出當年背誦古文的勁頭, 將環保知識的重點全都背了下來。 收獲滿滿的王輔成特別高興,他對自己說:你這個門外漢終於邁進了環衛工作的大門。
在天津的西南部,毗鄰水上公園的一片近百畝的開窪地上,坐落著市建材局的家屬院, 幾十戶人家在簡易平房裏過著平淡的日子。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 這裏成了垃圾傾倒場, 每天都有大型垃圾車開來,將各種建築和生活垃圾一倒了之。 成年累月的傾倒,讓開窪地變成了垃圾山,遠看沒什麽異樣,走近以後,一股接一股的惡臭,伴著嗡嗡飛舞的蚊蟲,迎麵撲來,熏得人涕淚橫流。 一到開春,本是草長鶯飛的美好季節, 居民們卻緊緊地關著窗戶, 出來進去都用袖口或手帕堵住口鼻。
1986 年,按照天津的城市建設規劃,此處將建立堆山造景工程,市政府著手安置居民搬遷事宜, 鼓勵有能力的住家自行搬遷, 由政府給予補貼。
這個喜人的消息令居民們奔走相告,終於等到了這一天,終於不再與蚊蠅、臭氣為伴,終於能夠搬進像樣的新家了!
但改造需要時間。 1987 年 6 月,天津連日高溫,垃圾山異味撲鼻,蚊蠅肆虐,居民意見非常大。 一天下午五點多鍾,近二百人到市環衛局門口,表示如果不盡快解決問題,就要到市政府去評理。 王輔成臨危受命,承擔起了勸解居民的工作。
麵對情緒激動、大聲叫嚷的居民,王輔成隻身走到他們中間。 等身邊的人說話語調降了一些, 王輔成說:“我特別理解大家的苦衷,家住在那裏, 生活條件實在太惡劣了。 咱們市政府已經對那裏做出改造規劃,但規劃的落實需要時間啊,請大家耐心等待。 ”
“怎麽等? 就這樣臭烘烘地等? ”
將心比心,這是王輔成從擔任班主任時起就形成的處事原則,他特別理解在這樣惡劣的環境裏度日如年的煎熬。 他說:“這樣吧,你們找幾位代表, 我今天聽聽你們的具體意見。 請大家不要采取過激行為。 ”
那一晚,居民代表們和王輔成一直談到深夜。
和居民商談後,王輔成打出的第一張牌就是家訪住戶。他和同事們一起,帶上消毒劑和蒼蠅拍,挨家發放,不漏一戶。 他還有一個想法, 就是借著這個機會走進居民家裏, 實地看一看文字材料上見不到的情景。
這一看,讓王輔成震驚不已。 盡管來之前他已經做了最不堪的想象,卻沒想到,眼前的實景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破敗與艱難。 那之後的每個星期,王輔成都會抽出時間到這裏轉轉,用眼用心記下居民的生活狀況。 他和幾位居民代表保持著熱線聯係,因為溝通順暢而深入,居民的訴求被真實而全麵地逐級反饋給各級領導。 居民李大爺拉著他的手,一個勁兒地抹眼淚:“王同誌啊,您能靜下心到這裏聽我們訴苦,就是好同誌。 等我們住上新房了,搬家那天,我一定請您吃喜麵! ”
一年後,幾十戶居民全部搬進了市政府安置的樓房裏。離開垃圾山的那天, 他們樂個不停。 隻有長時間承受過那種難挨的髒亂之苦的人, 才能體會此刻的複雜心情。 王輔成雖然婉拒了李大爺的一再邀請, 沒去吃那碗象征意義明顯的麵條, 但他內心的喜悅絲毫不亞於那些曾經住在這裏的人家。
2001 年,堆山造景工程被列入天津市為民辦實事的二十項重點工程,經過垃圾填埋和廢物處理,原來臭氣熏天的垃圾山,搖身一變成為今天如詩如畫的南翠屏公園,成為人們休閑散步的場所。
如今, 每當王輔成經過那裏, 都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當年的情景,內心裏生發出一種摻雜著欣慰與自豪的特殊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