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輔成享受著這種播撒種子的幸福,也在播撒中挖掘著自己的潛能, 彰顯著自己的價值。

重歸校園,找到新的起點

1994 年 9 月 14 日,藍天碧日,鳥語花香。 清晨,王輔成走出家門, 蹬著一輛自行車, 輕快地出了小區。 他此刻的心情也猶如那藍天,幹淨清朗。

這是普通的一天,也是特殊的一天。 對王輔成來說,這一天是一個新的開始,他要去天津教育學院報到。

王輔成是副局級巡視員,他的辦公室緊鄰著幾位院領導。上班第一天,他就急著去找領導要工作。 黨委書記崔憲昆說:“老王啊,你先別著急, 先了解一下學校的基本情況, 咱們再商量給你安排哪些具體工作。 ”

天津教育學院的職能是對全市中小學教師進行職業培訓和繼續教育。 學校雖坐落在城市中心,但鬧中取靜,是讀書學習的好地方。

在人民中學時,王輔成的教育對象是初中生,現在,他麵對的是中小學教師。我應該做些什麽呢?怎樣與中小學教師交流呢?自己的角色該如何轉變呢? 這是王輔成從走進教育學院第一天起就已經開始思考的問題。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王輔成過得很清閑。他每天坐在辦公室裏看報讀書,報刊種類多,時間又寬裕,這是王輔成在市環衛局工作時難以想象的狀態啊! 可此時此刻的他感覺心裏空落落的, 仿佛被人遺忘了一樣。

王輔成又一次敲開了隔壁崔書記辦公室的門。

“老王,坐。這些天對學校的情況熟悉一些了吧?有什麽困難就告訴我。 ”

“崔書記,我來了一個星期了,學校很好,我喜歡這裏的氛圍,也一直沒有停止學習,可學校總得給我分配點工作吧! ”

“老王,您調過來時的身份就是副局級巡視員,組織上也沒有說讓您具體做些什麽。 學校有事情,您就跟著一起幹,沒事時,您就讀書看報,多學習學習就行。 ”

“我看這樣不行。我是來工作的,這樣無所事事可不是我的風格。

從環衛局回到教育係統, 是我多年的願望, 我一直想發揮我的講課專長,我要求組織給我分配工作。 我可以去講德育課,講講怎麽當好一名教師。 我畢竟當過十九年的中學老師,我相信我有這個能力。 ”

“這樣吧,老王,按照黨委會分工,我負責學院裏的黨建和關心下一代工作委員會的工作, 我和周院長商量一下, 看看能否讓您參與學院的德育宣傳教育工作。 ”

“太好了!”王輔成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他實在太想念三尺講台了,他覺得那裏才是自己實現人生價值的地方。

院長周紹祿的辦公室和王輔成斜對門。整個一個星期裏,他都在暗暗地觀察著這位新同事。 他發現王輔成雖然每天都坐在那裏讀書看報, 但他的讀法卻與眾不同。 他不是簡單地瀏覽, 而是認真地閱讀, 有時還會輕輕地讀出聲來。 對整齊排列在辦公桌上的《人民日報》《天津日報》《中國教育報》,他更是格外精心地在上麵勾勾畫畫,標明重點。 他的書櫃裏很快就擺滿了馬列著作和文學名著, 有的書皮已被翻爛,無論哪一本書,字裏行間都畫滿了重點符號和標注。 周紹祿想起此前調閱過王輔成的檔案, 裏麵寫滿了他曾經獲得過的各種榮譽, 每一項都記載著這位老共產黨員的足跡和心聲。 但王輔成到教育學院報到後, 在自我介紹中並未提及任何一項榮譽, 他隻是這樣介紹自己———我曾經是一名合格的老師。

慢慢熟悉之後,周紹祿感覺到,外表文質彬彬的王輔成,內心很強大,黨性極其堅定。 另一方麵,刻苦讀書的王輔成並不死板,他不僅能將很多名著裏的重點段落一字不差地背誦出來,更為可貴的是,他總能將那些閃爍著思想光芒的內容與現實生活有機地結合起來。

學高為師,身正為範。天津教育學院一直將教師的德育教育放在首位。 在學院的一次黨委會議上,經過集體研究決定,王輔成協同崔書記深入教學一線, 為參加培訓的學員們講授教師職業道德、 鄧小平理論等課程。

即將再次登上講台,王輔成體驗著久違的激動。 那一晚,從不失眠的他輾轉臥榻,怎麽也睡不著。 子夜,他索性翻身起來,從抽屜裏拿出那個已經發黃的白色筆記本,輕輕翻開———“把一切獻給黨———王輔成同誌共勉 吳運鐸”。 王輔成撫摸著筆記本,輕聲念著上麵的字,思緒仿佛回到了 1982 年 5 月的那一天。這一刻,他仿佛又一次在思想深處與吳運鐸同誌重逢。

王輔成攤開日記本,一筆一畫地鄭重寫道:“吳運鐸同誌 1991 年去世了。 有一天當我離開這個世界,在另一個世界再見到吳運鐸時,我會告訴他,我聽從了您的教誨,我把我的一切都獻給了黨。 我無怨無悔。 我從寫入黨申請書的那天起,就嚴格按照黨員標準去做。 黨讓我成為教師,成為人民公仆,黨讓我有了今天的一切。 宣過誓言,我這一輩子就要永遠跟黨走。 我的生命屬於黨。 ”

兩個星期後,王輔成就要開講第一堂課了。他像一位剛剛走上教師崗位的新人一樣,細細翻閱著自己的剪報冊,找資料,翻書本,寫講義。 他一如既往地閱讀報刊,摘抄佳句,背誦精華。 在這個重溫的過程中, 那些曾經刻印在血脈之中的名人名言、 詩詞歌賦又一一重現,仿佛老友重逢。 王輔成對此十分感慨,那些傾盡心力積累起來的知識,可以說是人生最寶貴的財富,是任憑時代變遷、人事代謝都帶不走的沉甸甸的財富。

王輔成喜歡環境整潔,追求思想幹淨,他的眼睛和內心都容不得任何沙塵。 在他備課期間,一則社會新聞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個十三歲的男孩因為沉湎於電子遊戲, 想去遊戲廳又沒有錢, 就去找爺爺要,爺爺沒有給他錢,這個男孩便趁爺爺不備將其殺害。 消息一出,輿論嘩然,整個社會都在為未成年人的惡性犯罪而擔憂。 惋惜之餘,王輔成想得更多的是, 如果每所學校的老師都能在應試教育中加入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三觀教育,在課堂上教會學生明辨是非的方法,讓他們樹立遠大理想,築牢道德堤壩,明確人生目標,完善個人修養, 洞察善惡界線, 那麽這樣的人間慘劇就會越來越少直至絕跡。 孩子是家庭的希望,也是祖國的未來,教育好他們,是每一位教師的使命和責任, 如果教師的三觀出了偏差, 怎麽可能給學生輸送正能量?

對! 第一課,我就講師德。 王輔成特意給這一課起了一個充滿詩意的題目———《思考在遠航的帆影下》。

開講啦!

王輔成走進一間專供中學教師培訓班使用的教室, 眼前的幾十張年輕麵孔令他感慨萬千。 那一刻,王輔成甚至產生了某種錯覺,他仿佛看到了年輕的自己正坐在下麵的座位上,凝神傾聽,靜心思考。

一切仿若三十多年前的教室,一切仿若是昨天,這些情景太過相似,卻又太過不同。 同樣身為老師,但在改革開放的大背景下,教師的教學任務早已今非昔比, 學生的思想觀念更是地覆天翻。 他在心底對自己說,如果不是持之以恒地讀書、學習、與學生交流,那麽就會遠遠落後於這個時代,跟不上眼前這些年輕人的思維。

站在講台前的王輔成很是鎮定,他的講桌上沒有書,沒有本,甚至沒有一張紙。 他站姿挺拔,嗓音洪亮,他有太多的話要對這些年輕人說。

“各位同人,今天我們來講講師德。 師德,是道德觀的一部分,道德觀是人生觀的一部分,其根源是……”

時至今日, 王輔成已不太記得自己二十五年前在天津教育學院第一堂課上所講的具體內容, 他隻記得自己是脫稿講的, 從當時的教育現象出發,引申到教師本身的素養,他講自己的讀書學習體會,還在課堂上和學員們互動。 一堂師德課讓教室裏的學習氣氛愈發濃厚。 王輔成還記得下課前自己說的一段話:“我最喜歡蕭伯納的一句話,也希望和大家共勉:‘人生不是一支短短的蠟燭,而是一柄由我們暫時高舉著的火炬。 我們要把它燃燒得十分光明燦爛, 然後傳給下一代的人們。 ’這段話對我的影響特別大。 人們一直將老師比作蠟燭,去燃燒,未免有些悲情。 而蕭伯納的這段話讓我覺得更陽光,更有**。 下課! ”

教室裏響起了掌聲。 聽得出來, 掌聲裏有著強烈的共鳴和認同感。 王輔成意猶未盡,學生們也意猶未盡,他們忽然發現,一直被視為枯燥的政治課卻被王老師講得那麽有趣, 生動之餘引人思考,深刻之中獲得啟迪。 坐在下麵的學生們悄悄地說:“這樣的課,我們愛聽。 ”

一炮打響!王輔成的課被學生們紛紛點讚———演講實例豐富,語言凝練通俗,心中富有**,聽者容易產生共鳴。 他將中國傳統文化與哲學、時事聯係到一起,融會貫通,一邊提出問題,一邊解決問題,讓人感覺特別解渴,因為王老師所講的都是大家想了解的。

王輔成的德育課一下子成了“明星課”。他的講義不但是原創,而且有多個版本,會根據不同班級的學生情況進行調整。

當時的天津教育學院黨委副書記於新建曾是天津市和平區貴陽路中學的語文老師, 在中學從事教學工作時聽過王輔成的教學觀摩課,驚歎於他能將語文課講得爐火純青,不僅學生們入迷,老師們也非常愛聽, 極受啟發。 雖說王輔成的語文觀摩課給於新建的印象很深,但對他轉而去講黨課和鄧小平理論,她多少還是有些懷疑的。 這麽大的跨度,他能行嗎?

一天, 於新建對王輔成說:“王老師, 學員們都反映您的課講得好,我也想去聽聽,學習學習。 ”

王輔成笑著說:“好啊,您來聽課,提提意見,看我還需要在哪些方麵再下功夫提高一步。 ”

王輔成比於新建大十多歲,又是副局級領導,於新建沒想到王輔成還是這麽隨和。 十幾年的機關領導工作不僅沒有改變他的待人接物的方式,反而更加堅定了他教好書、育好人的初心。

於新建坐在教室後麵,和學員們一起聽王輔成講師德、講黨課。

她聽得入神,偶爾觀望一下,發現學員們同樣聽得入神,整堂課上,學員們的思路都在跟著王老師前行。 於新建暗自佩服: 王老師果然名不虛傳,這課上得過癮。

於新建負責全院每年的“生評教”工作。 這是天津教育學院的一項“保留劇目”,由全體學員為每位老師打分,還要寫出打分的理由,然後學院再根據綜合考評, 對每位老師進行評議。 王輔成的德育課連續幾年都是最高分, 他的課被公認為天津教育學院的品牌課。 學員們說,不聽王老師的課會後悔一輩子。 於新建在“後悔一輩子”的評語下麵畫了一條紅線。 她想,對於一位教師來說,這樣的評價無異於至高榮譽。

王輔成講出了名氣,天津市委黨校邀請他去講課。 當時,於新建恰巧正在這裏進修,又一次聆聽了王輔成的主題講座。 這一次,講座地點變了,聽課對象變了,唯一不變的是王輔成站著講、脫稿講、不計報酬講的自定標準。 於新建欽佩地望著這位身邊的同事和楷模,她忽然發覺,自己距離王輔成那麽近,又那麽遠;他那麽平凡,又那麽不平凡。

那一課,於新建聽落了淚。

王輔成講的是英雄張華的故事。

1982 年 7 月 11 日,身為第四軍醫大學三年級學生的張華,為搶救淘糞落池的老農魏誌德獻出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那天上午, 西安市灞橋區新築公社六十九歲老人魏誌德, 在市內康複路公共廁所淘糞,當他下到糞池裏工作時,被池內沼氣熏倒。 正在附近的四醫大學員張華聽到呼救聲, 立即跑到現場。 張華不顧隨身攜帶的照相機等貴重物品,下到糞池,很快抓住魏誌德,並對池上的人們說:“快放繩子,人還活著。 ”話音剛落,張華自己也被沼氣熏昏,倒入糞池。 過路群眾將張華救上來送到醫院進行搶救, 但終因吸入毒氣過多, 搶救無效,張華光榮地犧牲了。

王輔成清晰地記得當年自己在《人民日報》 上讀到張華的事跡時,感動得熱淚盈眶,他剪貼了當時的報紙。 張華的英雄行為和高尚品格一經宣傳, 在全社會產生強烈反響, 並在全國範圍內引發了一場“人生價值如何衡量”的大討論,對當代青年樹立正確的人生觀和價值觀產生了重大影響。

“同學們給他衝洗了臉上的糞汙,他的麵容是那麽的安詳,還帶著微微的笑容。 他在下到糞池的一刹那, 也許並沒有想到是在做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 就像他在農場勞動時, 攔住驚牛救了一位女青年;就像他過去在公共汽車上掏出手絹,給一位嘔吐的老大娘擦嘴;就像他在暑假裏跳進洪水中,搶救人民群眾的財產……張華,當代優秀的大學生,把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認為是應該的。 ”(《人民日報》1982 年 11 月 2 日第三版)

王輔成每次講張華的故事時,都是動情又動容,他的表達帶著自己的情感,更帶著自己對英雄的敬重。 直到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於新建仍然記得王輔成當年講故事時的每一個細節, 她甚至記得王老師當時的手勢、語氣和聲調。 故事講完後,王輔成對在座的黨員們提了一個問題:“沒有人會知道張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想的是什麽。 作為年輕人,他一定想活下去,活出精彩的人生。 但他明知道自己麵臨危險卻沒有猶豫,而是義無反顧地去救人。 我們應該思索,人活著是為了什麽? 人在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會怎樣總結自己的一生, 會給這個世界留下什麽? ”

“人活著,應該把一切獻給黨。 ”王輔成堅定地說。 接著,他闡述中國共產黨的發展曆程, 講述身邊生活發生的變化; 他還回憶起自己的童年經曆, 重溫為入黨而做出的執著努力; 他講雷鋒的故事引發的啟迪,也講身邊那些普通人的光彩。

王輔成的課觀點明確,立場堅定,實例生動,通俗易懂,代入感強,而且題目新穎,意味悠遠,將詩情畫意和理論哲思融匯到一起,讓每一位聽眾都能在深思之後受到啟發。

王輔成講課看似一氣嗬成,實則蘊含了他多年的積澱,浸透了他全部的心血。 每一道標題的確定,每一個故事的選取,每一種觀點的提煉,每一次效果的升華,都經過了他的精心設計和全情準備。 講台上的自信和從容,正是他俯下身去在知識的海洋裏遨遊的回報。

授課與學習構成了王輔成的生活主旋律, 但他一點都不會給人留下掉書袋的印象,他能活學活用。 他還多才多藝,唱歌、跳舞、說相聲樣樣在行。 每次學校組織活動,他都會在大巴上跟大夥談詩詞、說相聲、講笑話,一路歡笑一路歌。

天津教育學院是王輔成係統講述三觀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