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夢不覺寒,我到了有夢的年紀。

最近常在幻境中回到小學時光,背著打了補丁的布書包,跑到山坡下,聽清晰琅琅的早讀聲。

一排排低矮破舊的瓦房映在眼前,我衝向熟悉的教室門口,大聲喊“報告”,一位白衣飄飄的年輕女教師正站在教室的講台上領讀,頷首微笑地望著我。

她是方老師,剛從外地調來不久,二十出頭,身材瘦長,皮膚白皙水嫩,紮著馬尾辮,瓜子臉,高挺的鼻梁,笑起來臉頰上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方老師牙齒雖白但參差不齊,仿佛炸開的爆米花,因而很少大笑,笑時習慣性地掩著嘴。她穿著整潔幹淨,特別喜歡白顏色的衣服,我小學二三年級時,她都是班主任。

離我們學校不遠的地方,是鄉衛生所。

鄉衛生所內空曠的場地,也是我和小夥伴的遊樂場,醫生們見怪不怪。太吵鬧時,他們會皺著眉頭,揮揮手,不耐煩地對我們喊幾句:“小聲點,小聲點!”

方老師和鄉衛生所英俊帥氣的葉醫生也有來往。

周末上午,方老師去衛生所門診找葉醫生看病,藥方開好,倆人聊得投機。我和同村同班的輝好奇,扒在打開的窗戶水泥台上瞅。方老師無意中抬頭一瞥,仿佛心中的小秘密被窺見,臉紅得如落日彩霞,害羞地衝我們點頭、抿嘴,嘴角微微笑了笑,繼續和葉醫生閑聊。直至有其他病人進來,她才緩緩起身,依依不舍地打招呼離開。

我和小夥伴在鄉衛生所的空闊地上瘋跑打鬧,累了,斜靠在粗壯的梧桐樹下喘氣、揩汗。葉醫生看完一撥病人,輕撫梳理好整齊的發型,出來透透風,雙手上舉伸懶腰,打個哈欠,半蹲在樹下抽煙,仰著頭,盯著樹上嘰嘰喳喳的鳥兒發呆,悠閑地吐著一個個橢圓的煙圈。

我腦子一熱,好奇地問:“方老師找你看病,你跟她很熟吧?”葉醫生歪著頭,眯著眼睛眨了眨,咧著嘴,噴我一臉的煙霧,捏了捏我的臉,壞笑地說:“屁大的小家夥打聽這個幹嗎?很熟!你們方老師脾氣好,長得漂亮,就是滿嘴的牙沒長好,大概跟你一樣,從小嘴饞,糖吃多了。”說完哈哈大笑,摸了摸我的頭,哼著流行歌曲,聳聳肩膀,像個驕傲的公雞,抬頭、背手,轉身晃回鄉衛生所。

我臉漲得通紅,狠狠地瞪著他的背影,緊攥住拳頭,恨不得衝上去揍他一拳,他把美麗的方老師貶低了。

方老師上的語文課,穿插些與內容相關的小故事,連調皮搗蛋的學生都豎起耳朵,眼神隨著她的表情或激動或歎息。

不像有的老師照本宣科念完教材,然後總結中心思想,歸納段落大意,謄上黑板,仿佛暴雨前急著趕回家收曬穀場上的稻子,匆忙交差。

某個學生思想開小差,望著窗外樹林枝頭上的鳥兒發呆,或低頭撕紙、玩火柴片類的小動作,方老師會停止講課,放下課本,教鞭杵在講台上,目光像劍一樣嚴肅地瞪著他。全班同學的目光聚焦過去,同桌捅他胳膊,這個同學頓時臉紅得像胸前的紅領巾,羞愧地低下頭,坐正身子,認真聽課。

方老師這才繼續上課。倘若再頑皮,下課會被請進辦公室。

方老師教語文,兼教音樂。

我上學時農村還沒辦幼兒園,到了二年級她來,才第一次上音樂課。學校條件簡陋,連普通的口琴、竹笛都沒有,其他樂器更是沒見過。課間休息,方老師在黑板前時而半蹲,時而站立,捏著粉筆,一筆一畫地書寫,不一會兒,黑板上寫滿娟秀工整的楷書歌詞。她輕輕地走到窗前,伸出雙手到窗外,拍拍手上的粉筆灰。教的第一首歌是《踏浪》,她清清喉嚨,教一句,同學們跟唱一句,教鞭在空中揮舞,配合手的動作,模擬音調起伏,歌聲像山泉在教室裏流淌跌宕。她穿著白色潔淨的連衣裙,手握教鞭,微風輕吹,裙擺拂動,額頭的劉海搖晃,仿佛一隻白色的蝴蝶輕盈地站在講台上。

同學們沒有一丁點兒基礎,稍難的唱句教了多遍,仍沒學會。她要求嚴格,非要合唱出希望的節拍,卻依然帶著笑,清了清嗓子,一遍遍反複地教,甚至唱到喉嚨沙啞。

她一邊領唱,一邊用手打著節拍。由於教得投入,她忘了也或許是顧不上掩嘴,參差不齊的牙齒露出卻蠻好看,錯落自然,像河道淘洗出的白色小石子,烏黑的馬尾辮隨身體的移動左右晃甩。歌聲甜美悅耳,幾十年過去,電視、廣播上聽見同樣的歌曲,我都有些激動,腦子裏禁不住浮現方老師教歌的情形。

方老師調走後,直到初中畢業,我都沒有上過正經的音樂課,該課改成自習或幹脆上其他主課。

初冬傍晚,餘暉斜灑在教室外小樹林的末梢,近一半的同學待在教室裏,前幾天,布置背誦的課文沒背出來。

方老師坐在講台上,托著腮,批改作業,等著學生一個一個過關。我像鱉一樣趴在座位上,打開課本,書蓋在頭上,閉著眼,腦中想著課文,斷斷續續地背出來,可沒勇氣上講台。她幾次停止批改作業,放下筆,望了望窗外,揉揉腦門,又掃視了一下教室裏的學生,和藹地鼓勵,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背出來就過關回家,允許錯兩次。我小聲地背了幾次,低頭瞅了瞅打滿補丁的舊衣裳,有些自卑,瞟了一眼方老師,她正用鼓勵的眼神望著我。我撓撓頭,鼓起勇氣,慢慢挪到她身邊,心緊張得怦怦直跳,仿佛要躥出去似的,咽了口唾液,剛開了個頭,就卡住了。我又慌又急,低著頭,不停地在褲子上擦手心的汗,腦子一片空白,背過的課文不知道逃到什麽角落,想不起來一字半句。她臉上沒有一絲不耐煩,信任地望著我,輕輕地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溫和地說:“不要緊張,不要緊張,再想想。”我放鬆了一點,抬頭盯著教室陳舊的屋梁,腦子飛速旋轉,課文的語句像散落在地上的彈珠慢慢地被撿找回來,磕磕巴巴地背完了。

她笑著說:“膽子再大一點兒,別緊張,回去再多背幾遍。”

她快速地寫下“已背過”。我如釋重負地長舒了口氣,回到座位,收拾書本,朝方老師瞥了一眼,她朝我點點頭。在教室裏其他同學羨慕的眼神中,我輕鬆離開教室,一路上蹦蹦跳跳,哼著歌。夕陽灑在路邊的村莊和田野上,勞累的村民牽著憨厚的水牛緩緩行走,草叢中翩翩起舞的彩色蝴蝶美麗可愛,家門口的小狗跑過來,不停地搖著尾巴在我腳邊撒嬌打滾,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有一次,我午後去方老師辦公室,送早上忘在家裏的作業本。門虛掩著,我輕輕地敲,沒反應。我從門縫裏瞄了一眼,方老師獨自待在辦公室,趴在桌上,托著腮,肩膀抖動,不停地抽泣。猶豫了一下,想掉頭走,又想起是她叫我中午過來的,還是大膽地喊了聲“報告”。她停止抽泣,用手帕揩了一下淚,咳嗽了幾聲,長長地歎了口氣,輕聲說:“進來。”她轉過身,努力擠出一絲笑容,眼睛紅腫,臉上還有未揩掉的淚痕,抓住揉皺的信紙,接過作業本,拍了拍我的肩膀,點點頭沒有說話。我嚇得不知如何是好,走出辦公室,一遍遍地想著剛才的情景。

後來,我很少再見她去鄉衛生所了。

她教到三年級結束,又從一年級任班主任。我上四年級時,班主任也是位女老師,姓徐。我和同村同班的輝在學校已是高年級學生,比村裏一幫上學不久的小男孩高出半頭,他們天天跟屁蟲似的圍在我和輝的身邊。

初冬,放學,天氣晴好,我和輝分成兩派,斜挎書包,邊跑邊打鬧,眼瞅著快到河道上的石板橋。突然低年級的剛激動地拽了我的衣服一下,努努嘴說:“瞧,你們瞧,方老師的妹妹!”

方老師的父親也是教師,妹妹剛上初中。遠遠見到方老師的妹妹正和一個女同學有說有笑地朝石板橋走來,輝突然歪著嘴,嘿嘿地壞笑,在我耳邊小聲咕噥:“要不叫他們睡橋上,逗逗她!”我腦子一熱,猛地摟過輝的頭,狠狠地拍拍他的肩膀,大聲喊:“好,好!”我和輝一鼓動,低年級的男孩們仿佛接到一項光榮的任務,咧嘴嗬嗬地笑著衝過去,爭搶著頭枕書包,橫躺在橋上,手腿展開。我和輝努力繃住笑,往前走,和方老師的妹妹迎麵碰頭,站在柳樹下,扭頭看事情如何發展。方老師妹妹和女同學站在橋頭愣住了,緊咬嘴唇,臉漲得通紅,不停地搖頭,小聲近乎哀求地說著什麽。

橋麵太窄,走中間可能踩到人,走旁邊有掉下河的危險。她們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在橋頭僵持了好一會兒,眼眶紅紅的,臉上帶著淚痕,退回去,低頭,順著河道繼續向前走,到二三裏遠的另一座石板橋,繞道回家。背影漸漸遠去,惡作劇的成功讓我們又蹦又跳,吹著單調重複的口哨,恣肆地哈哈大笑。

快到村口,我突然有隱隱的害怕和不安,心髒怦怦快跳,手心冒汗,喃喃自語:“她們不會跟她姐姐方老師講吧?”輝手一揮,仰著頭,滿不在乎地說:“怕個屁?問下來,又不是我們擋的路。”

晚上做噩夢,方老師生氣地抓著教鞭滿教室追著抽打我和輝。第二天,我在學校有些忐忑,上課老走神,不知道老師講的什麽內容,見到方老師時不自覺地低下頭,躲閃著她的目光。過了幾天,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心情才漸漸平靜。

一個星期後,又在放學路上碰見方老師的妹妹,又如法炮製了一回。第二天上午,剛上完課,新班主任徐老師把我和輝叫到辦公室,劈頭蓋臉一頓責罵,臉氣得鐵青,中午不讓我倆回家,在學校反思寫檢查。辦公室裏隻剩下我和輝,我們私下商量,硬抗到底,並且拉鉤發誓,誰交代誰是“叛徒”。

徐老師吃飯回來,掃了一眼放在我們麵前的信紙,依舊一片空白,一個字都沒寫。她眼裏似乎能噴出火,氣得手直抖,吼道:“不寫?叫你幹了壞事,還不老實交代!”她氣衝衝地出去,把參與的低年級學生一個個全揪進了辦公室。

方老師也來了。

我和輝低著頭,又餓又冷,害怕得直發抖,腦子裏蹦出電影畫麵壞蛋被抓的場景,不敢看方老師的眼睛。徐老師激動地吼:“明明曉得是方老師的妹妹,真有出息!這也能幹出來?白教了你們幾年,必須寫檢查,要寫得深刻!”

方老師臉上沒有往日的笑容,冷著臉,臉色慘白,眉毛皺在一起,咬著嘴唇,背著手,掃視了這群學生一眼,圍著我和輝轉了幾圈,低頭盯著我倆看了半天,似乎想從表情裏找到答案,沒有說話。她臨走時站在門口停下來,扶著門框,回頭又瞥了一眼,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轉身離開。

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流到嘴裏,鹹鹹的,身子嚇得發顫,準備交代錯誤,輝的胳膊碰了我一下,向前邁的腿仿佛碰到一團火,**似的縮了回來,終究沒跨出。我和輝下午沒上課,繼續在辦公室裏寫檢查。我們餓了一下午,傍晚放學才回家,依舊沒有寫檢查。

第二天照常上課,再沒人提。放學路上,遠遠瞅見方老師的妹妹,我們像電視劇裏被打服打怕的武林高手,低著頭,靠邊躲閃。輝躲得太誇張,踩滑到旁邊的稻田裏,我拽起他,匆忙快速跑過。

方老師的妹妹歪著頭,斜著眼,望著我們狼狽逃跑的樣子,得意地捂著嘴,忍不住笑。

四年級第二學期期末考試結束,我和輝到學校取成績單。

徐老師表情如往常一樣平靜,遞過成績單,叮囑幾句好好念書之類鼓勵的話。我急迫地翻開成績單,“語文”一欄用紅筆寫了一個大大醒目的“59”,數學成績很好,綜合評語是“留級”。我呆住了,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仔細瞅了幾遍,沮喪地搖搖頭,鼻子發酸,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沒忍住,滴在成績單上,洇濕了銅錢大一塊。我拿衣袖揩掉,木木地站了好幾分鍾,斜瞄了輝的成績單一眼,語文成績“58”,綜合評語也是“留級”。腦子裏立刻想起我倆拒寫檢查的事,瞟了一眼輝,輝的眼眶紅紅的,不停地揉眼睛,嘴巴囁嚅著,整個人都萎了下來,仿佛隨時會癱下去。瞅了瞅班主任,她手裏捧著一本書,似乎看得入神。

我倆無奈地走出辦公室,正碰見方老師。

她穿著一套幹淨整潔的白色長褲短褂,套著護袖,坐在小木板凳上,在校門口的槐樹蔭下擇菜。我無比憤怒,再也喊不出“方老師”,真想衝上去質問她:做錯事打罵也行啊,為啥突然給個留級?但想想有些理虧,隻好低著頭,漫無目的地往前踱。

方老師像往常一樣,善意地望了望我倆,輕輕地拿手背掠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停止擇菜,向我們招了招手,嘴巴動了動,估計想說什麽,但還是什麽都沒說。

方老師和葉醫生所謂的愛情故事,不知道什麽原因沒有結果,葉醫生在鎮上訂了一門婚事。我留級那年,方老師全家搬走了。

花落了又開,雁飛去了又來,從那年以後,我再沒見著方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