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看電視的時候,看見風景如畫的河流中,一隻小木船緩緩地在河道中劃行,船的四個角上立著係了繩子的水鳥,她好奇地問我:“爸爸,那是什麽鳥,你以前見過嗎?”我笑了笑說:“見過,見過!在老家叫魚鷹,學名叫鸕鶿,幫人在河裏捕魚的。”女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我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這樣一幅畫麵:一位高高壯壯十幾歲的少年,手中拿著一根長長的竹篙,穩穩地站在小木船上;木船上的鸕鶿像一個個哨兵似的巡視著水麵的動靜,在河道中來回地穿梭——這少年便是我的小學同學平。

平是我小學同班同學,家裏兄弟姊妹多,他在家是老幺。

平個子比其他高年級同學都高,一般學校裏參加什麽活動,都被委任為旗手。他性格倔強,但從不欺負同學。平上學和我同走一段很長的路,當時路上有個鄉供銷社職工的小孩,仗著家境寬裕,兜裏有幾個父母給的零花錢,身後有幾個跟屁蟲一樣的學生,經常欺負單門獨戶、身材瘦弱的學生。我一般都和堂弟同行,我們不惹事,他們自然也不敢欺負我們,但是我和堂弟都對這幫人深惡痛絕!

一個初春午後的上學路上,我和堂弟背著書包邊走邊閑聊,突然看見拐彎處田邊草坪上有好幾個人在拉拉扯扯。我們連忙加快腳步趕了過去,原來那個父母是供銷社職工外號“肖疤”的男孩正帶著幾個學生圍著外號“竹竿”的瘦弱男孩,肆無忌憚地摸頭、推搡,“肖疤”不依不饒地非要“竹竿”弓下身子給他當馬騎。“竹竿”自知不是對手,但低著頭,死活不肯就範。我和堂弟氣得牙齒咬得咯嘣響,但對方人多,還是不敢上前製止。突然聽見身後一聲大吼:“狗日的肖疤,你不就仗著你老子是供銷社的,欺負我們做(種)田的,有種你給我騎一下試試?”肖疤嚇得頓時鬆開了手,仔細一看就他一個人,便露出一臉的壞笑說:“關你屁事!要不你給我騎一下,我賞給你一顆糖!”說著話,他挑釁地從口袋裏掏出一顆糖得意地晃了一下。平再也不和“肖疤”囉唆,衝上去一把揪住肖疤,肖疤身邊的幾個學生圍住平拉拉拽拽。我向堂弟使了一個眼色,連忙圍了上去,嘴裏說:“別打架,別打架!”拚命地推開圍住平的學生,平立刻騰出手,收拾肖疤,一下子把肖疤壓在草地上,其他幾個學生一看這架勢,頓時嚇得四散離去。平死死地摁住肖疤的頭說:“肖疤你給我聽好了,今天必須給我下一個保證,往後還敢不敢欺負人我們做(種)田的?”肖疤嘴裏不幹不淨地罵著髒話,竹竿趁機朝肖疤的屁股上狠狠地踢了幾腳,並幫著壓住肖疤的兩條腿。平看肖疤不服,突然一發火,掐住肖疤的脖子狠狠地把他的頭往草地上撞,嘴裏吼道:“我叫你罵,我叫你罵!”肖疤最後堅持不住了,隻好乖乖地求饒,我和堂弟、竹竿長長地出了一口惡氣。肖疤那夥人後來收斂了好多,這件事被其他同學添油加醋地傳開了,平頓時在很多同學眼裏成了英雄的代名詞。

但平念書成績極差,每次考試在班級裏都是倒數,上課經常罰站和被老師嚴厲批評。他經常在課堂上羞愧得低著頭,勉勉強強小學畢業後就輟學了。農忙的時候,幫著家人幹活;農閑的時候,跟著父親和幾個哥哥學習放魚鷹捕魚。因為平的一個姐姐嫁到我們村,有時能在村口遇見,平隻是憨厚地笑笑,打個招呼。

初三下學期,我被繁重的作業和緊張的學習氛圍“折磨”

得筋疲力盡,喜歡放學後一個人拿著本書到河堤上低著頭邊走邊背。一天突然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環顧四周,沒有人啊!仔細向四周找尋,原來是平在河道中央的小船上正朝我咧著嘴笑呢!他穩穩地站在小船上,像一個熟練的漁夫,自如地用竹篙在河道中劃行。我趕忙叫他把小船劃到岸邊。平問我念書怎麽樣,我說還好,平的眼神中露出羨慕的表情,好像我已經是一個有些成就的讀書人。我扔下書,小心翼翼地爬上小船,整個船身顫了一下,我趕緊蹲下身來,平嗬嗬地笑著說不要怕。他手把手地教我如何趕魚鷹下水,並讓我親手從魚鷹的嘴裏把魚摳出來放到竹簍子裏,和他一起體驗了一回捕魚的快樂!玩得興起,我拿起竹篙模仿平的姿勢劃起來,小船卻不聽使喚地在河中打著旋,不遠處另一條小船上是平的父親,蹲在船上抽著煙,善意地笑著看我蹩腳的表現。我頓時忘記了升學考試的壓力和繁重的作業,心情愉悅地和平在小船上有說有笑。

後來我考到外地上學,畢業後到城市上班,回老家的次數也少了。有一次在村口看見平,他又黑又瘦,穿著一身明顯過時的衣服,寒暄了幾句,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有些皺的劣質香煙,有些不好意思地遞給我一根。我笑著說不會,問了問他的近況。他狠狠地抽了一口,搖搖頭,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唉,我大大(父親)去年死了,幾個哥哥結婚把家底子都搞光了,現在難混啊!”我說:“你家的魚鷹還在嗎?”

平說:“別講了,魚本身就少,現在農藥還打得多!好多人還用電瓶打魚,把野塘、河道裏的魚子魚孫都打絕種了!魚鷹早賣了,現在跟人四處做小工!”說完,他說有事轉身離去了。

又過了幾年回老家,突然聽母親說平死了。我大吃一驚,母親說:“他家條件差,結婚的時候女方蹲著胯子拚命地要這樣要那樣。結婚後欠了一屁股債,他老婆一天到晚罵他爛膿、沒用、現世,說嫁給他是倒了八輩子黴!‘雙搶’的時候,小平家來了很多親戚幫忙,午飯前當著那麽多人的麵,他老婆劈頭蓋臉一頓罵!小平氣得轉身關了房門,喝了農藥,等家裏人發現不對勁兒,撬開房門,送到醫院已經遲了。可憐小平他七十多歲的老娘有幾次在棺材前哭暈過去!他老婆改嫁了,聽說嫁給了一個殺豬的,脾氣躁得很,動不動就打她!

她經常說小平雖然沒什麽本事,但對她還蠻好,從不動她一根手指頭,都是自己作的孽!”我一邊聽母親說,心中掀起一陣陣波瀾,和平在一起的很多往事頓時湧到眼前。

雖然平已經永遠地走了,但他小學時不管不顧地製伏“肖疤”,以及上初中時在河道上教我劃船、捕魚的情景,連同他那憨厚的笑容、高高的個子永遠留在我的記憶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