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副市長錢謙主持召開市政府工作會議。年初東州市提出,要創建“績效型”政府,重點在效能和效率上下工夫,改進政府工作,提高辦事效率。這項工作由錢謙主抓。會議除政府各部門一把手參加外,還邀請了部分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及離退休老幹部,意在強化他們的監督作用。錢謙在會議上作了重要報告,明確了創建“績效型”政府的十二點要求,並對近期工作做了部署。
作完報告,會議進入發言階段,按事先安排,發改委等部門要向會議匯報前一階段工作情況。發改委主任正在發言,秘書史小哲走上主席台,悄悄向錢謙遞了一張紙條。錢謙一看,上麵寫了一句話:門外有人聚眾鬧事。錢謙眉頭一皺,衝史小哲離去的背影望了望,默默將紙條撕碎,裝作聚精會神地聽起了會議。又過了十分鍾,台上發言的換成了人事局長,錢謙對此人非常感冒,對他的發言也就非常感冒,他正想著下一階段要給此人找點什麽事,讓他嚐嚐得罪一個常務副市長的滋味,副秘書長唐國文慌慌張張走進來,對著他耳朵講:“外麵形勢不太好,市長您還是出來一下吧。”錢謙看了看唐國文,從他臉上感覺出什麽,一聲不響地拿起水杯,跟著唐國文離開了會議室。
剛出會議室,就聽到外麵傳來的噪雜聲,以及樓道裏慌慌張張來回奔跑的身影。
“怎麽回事?”錢謙問唐國文。
“還是到辦公室說吧,市長。”唐國文麵露難色。
剛進辦公室,唐國文就憋不住地說:“萬家樂超市五十二家連鎖店全都罷工,兩千多職工在外麵上訪。”
“萬家樂,這不是張朋的公司麽,他們上什麽訪?”
“是……是為了小米湯,他們硬說小米湯是公安刑訊逼供逼死的,要求嚴懲凶手。”唐國文吞吐道。
“什麽硬說,以後用詞注意點!”錢謙衝唐國文發了通火,又問:“信訪辦的同誌呢,這種事怎麽提前沒有預警?”去年以來,針對越來越嚴峻的群體上訪態勢,東州市政府製定了一係列舉措,其中就有一條,信訪部門要建立預警係統,多走訪多調查,發現苗頭,立刻上報,並采取行之有效的措施,阻止群體上訪,確保市政府工作不受影響。
“這次他們組織得非常嚴密,信訪辦之前沒得到一點消息。”
“嚴密?他們是把工作當酒喝了吧?”信訪辦主任是個酒鬼,以前在重要部門擔任一把手,就因愛喝兩口,老是耽誤事,這才降為信訪辦主任。
唐國文沒有回答,真實情況是,到現在為止,信訪辦主任譚三良還找不見人,手機關機,估計又是喝醉了。兩名副主任一名跟老婆鬧離婚,讓老婆娘家人抓奸抓到了**,打成重傷,躺在醫院裏。一名倒是在,但他是全東州有名的老好人,常常不站在政府立場上講話,而是幫上訪對象叫不平。剛才唐國文到大門口,見這位老好人又在婆婆媽媽地跟上訪者講好話,氣得他衝兩名保安講:“把他給我拉回來!”這陣,這位五十三歲的老好人正讓唐國文關在辦公室反思呢。
“形勢嚴峻不,其他幾位副市長出麵了沒?”錢謙又問。這兩天政府一把手不在,這邊的工作由他主持。
“家裏現在就有朱副市長,我請示過他,他說直接向您匯報。”
朱副市長叫朱懷璽,省派幹部,來東州前在省委老幹局工作,此人背景神秘,到東州後把誰也不放眼裏,常常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勢,錢謙對此人是敢怒不敢言。時不時地還要用點小手段,討一點朱的好。沒辦法,誰讓他是地方糧票呢。現在官場上就這風氣,沒資曆的怕有資曆的,有資曆的怕有背景的,有背景的怕猜不透背景的。
“好吧,你先出去應付一下,有什麽情況隨時向我報告。”
打發走唐國文,錢謙來到窗前,透過窗戶往外看。大門口的確紮滿了人,用人山人海形容一點不過分。十幾名保安牢牢地護住大門,生怕上訪者湧進來。
錢謙歎一口氣,什麽時候政府變得這麽狼狽了呢,常常為這些上訪者絞盡腦汁,甚至被弄得焦頭爛額。兩年前皮天磊帶著他三百多輛公交車,堵住了政府通向外麵的路,要求政府放開公交營運權,讓民營公司跟國有公司公平競爭,那陣勢,真可謂壯觀,害得他們一幹人隻能在辦公室吃泡麵,三天沒敢出去。現在又換成張朋。
一想張朋,錢謙臉上的表情活泛起來。這些天,有關公安刑訊逼供致死嫌犯的話題在東州吵得沸沸揚揚,各種說辭充斥著他的耳朵。有人認為應該借機整頓公安內部,對公安係統的頑症來一場猛藥猛治。也有人在替公安說話,認為東州黑惡勢力實在過於凶狠,按常規根本治不了它,必須采取嚴厲手段。錢謙甚至聽到了“以黑治黑”這四個字。對這些說法,錢謙始終保持緘默,輕易不談自己觀點。
不能談啊,上麵形勢至今不明朗。截至目前,錢謙還沒有聽到省委高層對東州打黑的態度,就是佟昌興一個人在那裏叫喚,這太不正常了,記得去年西州打黑,西州方麵剛一出拳,省委立刻就亮明了態度,還派省委政法委書記龐海生現場督戰。可這次,龐海生除剛開始做過一次指示外,再也沒了聲音。錢謙最近又聽說,省委內部也是意見不統一,龐海生跟方卓力最近鬥爭很為激烈,兩人近乎水火不容。這一切,如同煙雲,罩得他看不清方向。
辦公室裏徘徊了十幾分鍾,錢謙一咬牙,原又回到會場。會場秩序有點散亂,顯然,與會者已知道門外上訪的消息。錢謙咳嗽一聲,會場很快安靜下來,最後一個發言者來到了台上。
外麵,上訪隊伍已從政府門口排到十字路口,新修的政府廣場也紮滿了人,有人在散發傳單,有人打起了橫幅,大世界娛樂城和群英俱樂部的小姐們也在蠍子的強迫下走上街道,為小米湯聲援,不過她們今天並沒袒胸露臂,統一穿著蠍子緊急定做的米色套裙,一個個光彩照人,引得路人紛紛駐足觀看。遠處仍有隊伍湧來,看來上訪者絕不隻是萬家樂超市的職工。果然,唐國文很快得知消息,三和公司的職工也加入了上訪者行列,他們為死去的洪芳和棉球聲援。二娘孫月芬指揮著二十輛送貨車,往政府廣場開。
十一點二十,由於錢謙副市長拒不出來跟群眾對話,蠍子一聲令下,眾人開始往市政府湧。十多名保安用身體築起來的防護牆不堪一擊,倒在上訪者腳下,若不是唐國文緊急調來警察,怕是那些保安就會被踩成肉餅。
十一點三十五分,警察跟上訪者發生肢體衝突,有人大約罵了孫月芬什麽,孫月芬喊了聲打死這群王八蛋,被煽動起來的上訪者揮舞拳腳,雙方立刻扭在一起,開始混戰。
十一點四十分,市委副書記佟昌興趕到政府這邊,跳上一輛送貨車,衝上訪者喊話。沒有人理睬他,上訪者完全被暫時的勝利衝昏頭腦,他們湧進政府,衝進辦公大樓,有人開始砸東西,有人將牆上的光榮榜還有公示欄拆下來,喊叫聲打鬧聲響成一片,局麵完全失去控製。
混亂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佟昌興果斷地調來了防暴警察,衝騷亂者施放了催淚彈,人群才被哄散。孫月芬孫月芳黃燦還有於幹頭等人被警方控製,萬家樂這邊,警方也控製了三十餘人,蠍子不在其中,他搶在防暴警察趕來之前溜走了。
副局長高安河帶著人清理現場,吳江華也來了,負責疏散圍觀群眾。
望著狼藉一片的市政府大院,佟昌興忽然不知道局麵該如何收拾。
張朋並不罷休,得知三十多人被警方帶走,眉頭都沒皺。
“他們能帶走?怎麽請回去還得怎麽給我放回來。妍子你馬上給劉律師打電話,讓他去交涉。”又跟蠍子交代:“超市一家都不能開,上訪者工資按平日三倍發,凡能帶頭者一律加發獎金。夜總會都給我關了,裏麵人員交給沙子,哪個敢造次,給我往死裏打。”沙子趕忙點頭,並打保票說:“放心吧老大,沒人敢造次的。”
張朋滿意地點點頭,又衝蠍子道:“現在咱缺人手,這事人少了不行,得發動,你馬上找胡大胡二,還有五號碼頭的陶子,讓他把五號碼頭那幫混飯吃的全給我拉來,錢由我張朋出,咱們得把勢力再擴大一點,整他幾千號人,天天去政府,實在不行,就到省政府。老子還不信,這次鬧不垮他!”
蠍子點頭道:“胡大胡二那邊我已說好,他們有三百多號人呢,全借給咱。天盟那邊也讓他出出力,平日對他不薄,給他一次孝敬老大的機會。”
“對頭,還有薛天盟,你轉告他,安慶那筆賬,我不跟他算了,該怎麽辦,讓他自己掂量。”
“好。”蠍子就等張朋這句話。薛天盟薛天舉兄弟是安慶人,早年開了一家磚瓦廠,後經營不善,垮了。後來結識了張朋,跟著張朋幹,五年前張朋指給他們一條路,說弄石子能發財。兄弟二人便在安慶開了一家采石廠,幾年下來,果然大賺特賺。目前他們幾乎壟斷東州下麵五個縣區的采石行業,建築商要修樓,得先找他們買石子。去年八月,有個叫王山的建築商在安慶開發一個小區,因石子問題跟薛家兄弟發生爭執,薛天舉夜裏帶人抄了王山的家,誤把到王山家作客的小狗子砍成重傷。小狗子正是張朋情人小鴿子弟弟,這事到現在還沒了結呢。薛天舉托蠍子跟張朋說情,求張朋放他們兄弟一馬,賠多少錢都可以,就是不要報複,張朋一直不表態。這陣聽張朋這麽一說,蠍子高興得想叫,他跟薛家妹妹薛天鵝正熱乎著呢。
跟蠍子交代完,張朋又叫來助手小閻王,有件事一直窩心裏,沒跟任何人提起,現在不提看來是不行了。
“三平。”張朋叫了一聲,眼裏忽然就湧上一層濕潤。
“大哥,我在呢。”小閻王規規矩矩站他身邊,越是在這種時候,小閻王這種人越能沉得住氣。
“三平啊,你米湯兄弟還在太平間躺著呢,再過兩天,就是他的生日。”
一句話說的,小閻王和羅妍眼裏都濕了,手下這幫弟兄,什麽時候過生日,張朋記得一清二楚,每逢這樣的日子到來,張朋總要擺上幾桌,好好熱鬧一下。這麽多年,在小米湯和小閻王他們眼裏,張朋不隻是他們的大哥,簡直就是他們的父親,他們唯一的依靠……
“三平啊,我這個做大哥的對不住你們,讓你們跟著受了不少罪。米湯兄弟死了,我這大哥卻不能替他燒一張紙錢……”
“大哥你甭說了。”小閻王嗚咽著,不停地拿紙巾抹淚。
“我擔心,他們會提前把你米湯兄弟火化掉,他們怕啊……”
“大哥,我現在帶人就把他搶回來。”
“三平,這事有風險啊。”
“大哥,不能再猶豫了,他們可是啥都能做得出來啊。”
“好!這事就交給你了,多帶些人,安慶郊區有家脫水蔬菜廠,得手後你把米湯兄弟安放在那裏,我要給他過一場熱熱鬧鬧的生日。”
“大哥你就放心,三平要是做不到,絕不回來見你!”小閻王說完,慷慨而去。張朋閉上眼,很長時間都不再說一句話,羅妍也不敢跟他說話,心事凝重地站邊上,一層愁濃的氣息彌漫在屋子裏。
小閻王當下叫了三十幾號弟兄,開著六輛車,還有兩輛麵包,浩浩****朝殯儀館奔去。
殯儀館位於東州城東,小米湯死後,按照市局要求,暫時存放在這裏,等候處理結論。為慎重起見,還派了兩名警察,輪流值班,就怕有人劫屍。小閻王他們趕到時,值班室剛剛換過人,門衛是位五十多歲老男人,腰有些駝。小閻王認得他,駝背男人的兒子以前就在他手下混,後來吸上了毒,把駝背男人那點家底子全給吸光了,然後就又偷又搶,把他老娘給活活氣死了。去年這家夥從戒毒所逃出來,實在弄不到錢,竟把一個拾荒的老太太給打劫了,將老太太活活掐死,扔在了垃圾筒裏。案發後他搶在警察抓他前,跳江死了。
小閻王扔給駝背男人一包煙,說要見小米湯。駝背男人抬起那張打滿褶皺的臉,渾渾然瞅了小閻王一眼,原又低下頭去。
“伍大伯,不認得我了?”小閻王問,目光同時警惕地望著四周。還好,沒人對他們的到來生出疑問。殯儀館院子裏稀稀拉拉幾個人,該幹什麽還幹著什麽。
“伍大伯,是我啊,伍小豪以前的朋友。”小閻王又說了一句,駝背男人還是沒反應。
“你聾了啊,沒聽見我大哥跟你說話!”一旁站著的瘦高個光頭幫副幫主大疤子不滿了,惡聲惡氣道。
小閻王瞪了大疤子一眼,示意他別亂來,又衝駝背男人遞過去一包煙:“米湯是我兄弟,我來看看他,大伯你就行個方便吧?”
駝背男人仍然不理不睬,他像個被關在世界之外的人,滿臉寫著麻木,掛滿眼屎的兩隻眼睛空空的,一點內容也沒。小閻王歎了一聲,看來駝背男人受刺激受大了。正僵持著,負責看護小米湯的警察走過來,遠遠就問:“幹什麽的,你們找誰?”
小閻王搗了大疤子一下,連忙奔向警察:“我們來看一個朋友,警察同誌辛苦了。”
“朋友?外麵這些車都是你們的?”
小閻王佯裝著朝外麵看了一眼:“不清楚,我們沒帶車,我們哪有車啊。”
警察哦了一聲,往門衛房去,剛走幾步,突地掉頭:“閻三平!”
小閻王本能地應了一聲,應完,立刻就醒了,慌忙陪著笑:“你叫誰啊,警察同誌?”
“裝,你還給我裝。”警察得意地笑出了聲,“說,是不是來看小米湯的?”
既然認出了,小閻王也就沒意思再裝,正色道:“他是我兄弟。”
“兄弟,一丘之貉,你們沒一個好東西!”
“你再說一遍!”小閻王往前跨了一步,怒視住警察。
“喲嘿,跑這兒耍威風來了,馬上離開,否則我不客氣!”警察一邊摸槍一邊威嚇道。
“嚇唬你爺爺啊,也不問問你爺爺吃不吃這一套。”大疤子一步跨過來,他才不拿警察當警察呢。
“想幹什麽,啊,你們想幹什麽,我可警告你們……”“們”字還沒說出來,脖子就讓大疤子卡住了。
“你也配警告老子,信不信老子把你廢了?”大疤子用手指做了個槍的姿勢,照準警察頭“叭”了一聲,那警察居然嚇得哆嗦了幾下。
“把這個老家夥也弄出來,拿上鑰匙,上太平間。”大疤子衝手下發命令。就有人撲進去,提溜起駝背男人,問他要鑰匙。駝背男人啊啊了幾聲,用目光示意前麵一間屋子。那間屋子的門偏在這時間打開了,出來兩個女人,看上去很漂亮,一點也看不出她們是在殯儀館這種地方工作。幾個手下撲過去,架住了兩女人,一陣恐嚇,問出了小米湯停屍的房號。就在他們趾高氣揚地往那間屋子去時,外麵突然傳來警車的聲音。原來駝背男人是裝的,小閻王和大疤子調侃警察的時候,他偷偷撥了“110”。
“動作快點,遇見攔截的,給我照頭敲,手下誰也別留情!”小閻王一邊發令一邊往停屍房奔去,一眨眼的工夫,小米湯就連人帶冷櫃裝進了麵包車。也就在這時,“110”趕到了。
“麵包車先走,其他人斷後!”小閻王高聲叫。
麵包車司機腳下一轟,車子像離弦的箭,嗖就射了出去。
“停車,馬上停車!”警車上跳下一個警察,衝麵包車喊。大疤子撲過去,照頭一鐵棍,警察便倒在了地上。“110”其他幾個警察剛下車,腳還沒站穩,便遭到瘋狂襲擊。大疤子帶的這幫弟兄實在是太狠了。大疤子隻喊了一聲:“弟兄們抄家夥。”二十幾個混混便掄圓了胳膊,鐵棍、扳手、砍刀,還有錘子像雨點一樣砸向警察。“110”那幾個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打得趴在了地上。
“收拾戰場,馬上離開。”夜長夢多,小閻王一看清除了障礙,下命令讓弟兄們離開。大疤子不忘回頭衝殯儀館一位女整容師來上一棍子,這個眉心中長著一顆黑痣的漂亮小媳婦剛才罵過他一聲流氓。
“哥哥我就是流氓,你認好了,哪天我回來,一定把你給流了。”
漂亮小媳婦挨刀一般的哀號中,大疤子跳上車,車裏爆出一片嗷嗷的叫,有人衝小媳婦做了個下流的手勢,有個愣頭青甚至要脫褲子。殯儀館工作人員嚇得都縮在屋子裏,頭都不敢露一下。
小閻王好不得意,他沒想到搶屍會這麽容易,本來還準備來一場惡仗的。就在他喜形於色掏出手機想跟張朋匯報時,車裏有人驚叫了一聲:“不好,前麵有雷子!”
小閻王一個愣怔,定睛一看,果然有幾輛警車堵在前麵,警察已在衝他們做手勢,示意停車。
“往後退!”他衝司機喝了一聲。
“不行啊大哥,這裏掉不成頭。”
“掉頭會死啊,馬上掉!”
司機不敢怠慢,情急中一扭方向盤,車子在原地打了幾個轉,嗖地撞向路中間欄杆,後麵車輛來不及措施,一頭撞了上來,幸好他們的車子耐撞,借著慣性飛到了另條道上。可是很遺憾,這條道上也看到了警察。
“媽的,哪來這麽多,往右開,從巷子裏衝過去!”
司機又一個急轉彎,車子像個醉漢,打著擺兒衝進了巷子,行人頓作鳥獸散,有個老太太來不及躲閃,讓車子撞出老遠。有人驚叫,有人大喊著警察……
其他幾輛車也發現了警察,一時交通大亂,東州一環路上演了一場驚險的飛車大賽。
張朋得到確鑿的消息時,已是晚上八點。他跟羅妍還有蠍子派來的幾個弟兄一直守在房間,張朋喝光了兩瓶法國紅酒,抽掉了三包雪茄,才等來小閻王的電話。
“老大,屍體安全運到指定地方,我們有兩輛車毀了,一個兄弟沒了氣,五個兄弟被逮了。”
張朋握著電話,半天沒吭聲,警察圍堵的消息他早已聽到,看來這結果比他預想得要好一點。小閻王又說了一句,張朋才道:“好吧,你在那邊盯著,那幾個弟兄我會想辦法。”
屍體被搶,龐龍大為震怒。怒聲質問李宏勇:“一具屍體你都看不住,還能幹什麽?”
李宏勇低垂著頭,他知道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看護屍體的兩名警察是他派的,殯儀館那位駝背男人也是他買通的。屍體被搶後,他很快接到電話,為了不讓高安河等人知道,李宏勇沒敢動用局裏警力,而是向哈得定求援,是區局派出五輛車截堵。誰知屍體還是被搶走,沒辦法啊,哈得定哭喪著臉跟他說,街上那麽多人那麽多車,那夥亡命徒什麽也不管,他們卻不能不顧及群眾的安全。
龐龍訓斥了幾句,氣消一半,轉用安慰的口氣說:“搶走就搶走了,沒必要垂頭喪氣。爹也沒死,娘也沒嫁人,打起精神來。”
“是!”李宏勇精神為之一振,很長時間沒聽到龐龍打氣的話了,今天聽到這麽一句,立刻感動得要死。
“他搶回去我們還可以搶回來,這個任務仍然由你來完成,怎麽樣,有信心沒?”
李宏勇剛緩口氣,臉立刻又哭喪上了,半天,擠出一句話:“行吧,我盡力。”
“不是盡力,是必須,人在他們手裏,我們很被動!”
“是。”
“大聲點!”
“是!”
“還愣著做什麽,現在是分秒必爭!”
“是,二哥!”
李宏勇走後,龐龍馬上將電話打給哈得定,在電話裏將哈得定美美訓了一頓,叮囑道:“馬上派人查找屍體下落,找到後跟老三聯係,一切行動聽老三的,明白不?”
“明白!”哈得定一點也不敢打推辭。
做完這些,龐龍琢磨著該去會會高安河,看看屍體被搶,姓高的是何反應。正要出門,手機又叫響了,傳來一個脆脆的女人聲音。
“是局長麽,我是小陽,我有重要情況跟您匯報。”
龐龍一時想不起小陽是哪個,正想罵句不中聽的話,腦子裏驀然閃過一張臉,青春四溢,不含粉黛。
“是米小陽吧。”龐龍打著官腔問了句。
“是啊,局長,我是小陽,局長您在哪?”
“我在辦公室。”
“辦公室啊?”米小陽的聲音像是在空中劃了一個弧,帶著淡淡的失望劃了下去。
“什麽情況?”龐龍想抓住那個尾音,他不想讓一個年輕女人失望。
“呂麻子這邊翻供了。”
“什麽?!”
半小時後,世紀麗景大酒店2188套房,龐龍跟米小陽坐在了一起。米小陽沒穿警服,警服太呆板,她刻意選了一套接近時裝風格的套裙,開領很低,一大片粉白的胸顯出來,美麗的乳溝清晰可見。下身穿了黑色絲襪,襯托得腿又長又性感,那雙靴子是她前兩天才買的,花了她一個多月的工資呢,但米小陽覺得值。
遺憾的是,龐龍看也沒看,米小陽剛一進門,龐龍就問:“到底怎麽回事?”
米小陽說:“情況發生得很突然,本來呂麻子是說好了的,我們按程序錄了口供,相關證據也做好了,誰知上午他突然翻供,還揚言要把真相說出去。”
“你不是說沒問題麽,扯什麽淡!”
“局長,我……”米小陽耷拉下頭,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現在跑來找我有什麽用,主意是你自己出的,人也是你找的,告訴你米小陽,這事要是出了差錯,後果由你一個人來承擔!”
“我承擔不起。”米小陽冷不丁地說,這話把她自己也嚇了一跳,怎麽能跟龐局長這麽說話呢?她的臉上早已沒了血色,雙腿止不住打顫,半天,她揚起臉,茫然無助地望住龐龍。
“嗬嗬,嗬嗬。”龐龍像是讓米小陽嗆住了,“行啊,米小陽,我看你倒是練出來了,不錯,真不錯。”龐龍一邊敲著桌子一邊亂語,忽然,他臉一繃道:“好,你回去吧,我幫不了你,誰也幫不了你!”
“局長—”米小陽哇一聲,哭開了,眼淚像是早就備好的,撲籟籟就掉了下來。
米小陽一哭,龐龍反倒沒了脾氣。龐龍雖狠,但他見不得女人掉眼淚,尤其米小陽這種年輕女孩子。他走過來,走到米小陽身邊,伸出手,邊抹米小陽的淚邊說:“哭什麽哭,你哭什麽嘛。”
米小陽越發忍不住,嘴裏嗚嗚的,發出一種怪讓人心疼的聲音。龐龍又掏出一張紙巾。米小陽突然把頭抵在他懷裏,雙手抓住他胳膊,用力哭起來。她的身子搖曳著,像一顆玉米棒子抽搐在風中。龐龍隻能伸出手,安慰性地拍著她的肩。
這一拍不要緊,龐龍看到了那道該死的乳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