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寫這條河?寫河就得寫人,我給你講講我爺和我婆吧他們的一輩子,像是幾個人的一輩子,或是一個人的幾輩子,你懂嗎?
你會懂的,人活著活著就啥都懂了。
從哪兒講起呢?從我爺死那年講起吧,我是從那年開始懂的。
那一年我七歲……
小黑哼哼唧唧,直向外拱,圈門才拉開一條縫,它就著急鑽出來,朝豬食盆衝。婆拿著瓢笑眯眯看,說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小黑半個臉埋在盆裏,還是呼嚕呼嚕吞。我又去開羊圈,用木棍抵緊柵門,看著大白小白不慌不忙朝爺走。我問爺帶點點嗎,爺說帶,不帶點點,你又不吃奶。我說羊奶膻死了,我就不吃。我等不及點點出來,鑽進圈裏。它出生才五天,跟我比,還是個小嬰兒。我都七歲了。我把它抱到懷裏,又去石台子那兒看了一眼。爺搭的棚子,婆墊的麥秸草,我們家的大花、二花和小花都往裏麵下蛋。以前爺抱著我拾雞蛋,等我的褲腳長到小腿肚,爺就在地上墊了一塊大石頭一塊小石頭,讓我自己拾。隻要聽到“咯咯噠,咯咯噠”,我就跑出去,蛋熱乎乎,一準在棚裏等我。就是我一整天不在家,它們也飛不了。一個、兩個、三個,總不落空。婆說,隻有白吃的人,沒有白吃的畜生。拾雞蛋是我的工作,可自從我拾過一回軟蛋,我就老想每天拾軟蛋。
噓,這是我的小秘密,爺都不知道。那蛋軟溜溜,嚇我一跳,我捧著它找婆,問它是不是得病了。伯伯翻著白眼皮說,餓的。婆說雞食盆裏啥時候缺食了,你念了兩天狗八叉,不要老拿鬼經嚇唬人。婆一邊說一邊把軟蛋皮撕了個口倒在碗裏,攪勻了上鍋蒸,讓我背著伯伯趕緊吃光。我不喜歡伯伯,爺的腳被蠍子蜇了那次,婆說地裏的草竄起一尺高了,也缺水了,可他就是不動彈。最後那草也是婆鋤的,那地也是婆澆的。婆還老跟村裏人誇伯伯孝順,婆不識字,就會說假話。
爺肩扛鋤走在前頭,我拎鐮走在後頭,大白小白和點點走在中間。本來點點在我懷裏,可小白總圍著我打轉,不肯朝前走,爺就叫我放下。我說小白真狠心,點點還這麽小,就讓它走路。
爺說畜生和人不一樣,人太把人當人了。爺說話時山羊胡子一跳一跳,特好玩,有時候他把我抱在懷裏,我就揪,一把一把往下揪,可一根也揪不下來。爺說你力氣還小著呢,好好長哇,長大了騎洋馬,挎洋槍,當個威武的小英雄。就憑這句話我就跟爺親。有時爸和媽回來,非逼著我問見爸親還是見媽親,我每次都說見爺親,媽一邊說親爭不得,一邊掉眼淚。真沒出息,爸倒不在意,還舉高高,讓我坐在他脖子上轉圈圈,要麽架著我胳肢窩轉圈圈,院子就飛起來,特別好看。
我們家住在半山頂,往下一層一層全是人家,路在這一家和那一家中間,順著山勢走,彎彎曲曲的,幾朵雲跟著我們飄飄搖搖,路邊草直晃身子,還有一兩朵喇叭花,被我連蔓扯下來,纏在大白角上。大白是公羊,不高興我給它掛花,甩了甩頭,拉出一串羊糞蛋蛋。到最後一個拐彎處,我聞到泥腥味,看到昨天被我抹平的沙堆又塌下去個小窩窩,我蹲下來,一把抓住,攤在路上找,嘴裏念著蛋頭蛋頭圪回圪回,我給你媽做了兩對新鞋。爺停下來等我,小白停下來等我,點點鑽到媽媽肚子下麵吃奶,也在等我。隻有大白還朝前走。我說爺,你快攔住大白,它馬上就走到官道了,要是被汽車撞了怎麽辦,像柱子家的豬一樣。我以為黑豬流黑血,沒想到也是紅的,流了那麽老多,柱子爺說有三盆子五盆子。爺說沒事,它長著眼呢。我把蛋頭放在掌心,看它一直倒退,快退出手心時,我一把捂住,把它放回沙堆堆邊。爺說它也有官名,叫蟻蛉,小時候爬,長大了就會飛,兩隻翅膀比身子還長。我說是不是跟伯伯一樣,婆說伯伯吃官家飯,就是長了翅膀。爺說隻要生成個人,長成飛機也不行。蛋頭一撅一撅朝沙窩鑽,很快沙子就蓋住了屁股。
坡底是小溪,潺潺流,一直流到大河裏。我們在平路上走幾步,又上山,一直爬到最高處,才是地。我問過爺,咱的地好高呀好遠呀,都快挨著天啦。爺說一條大河兩疙瘩山,光長荒草不生炭,窮死餓死的壺口灘。說我們村自古以來就靠拉船,自從修了鐵路修了公路,不用拉船了,人就窮死了。全是石頭山,隻有山尖尖上才有點土。我每次都想把山炸開,嘭,咣,爺就不用老是上山下山,把腿都走疼了。
大白小白和點點圍在一起吃草,爺鋤地,我割草。我認得灰灰草、馬齒菜、苦菜、掃帚苗、艾蒿苗,左手挽住,右手拿鐮一鉤,它就落在我手裏,被我整整齊齊放在地邊。爺說小黑自打到我家就吃我割的草,你看他蹄子多歡實,全是我的功勞。這可不吹牛,小黑跟我多親呀,它不管在哪兒,一聽我“囉囉囉”叫四隻蹄子騰空,一會兒工夫就回來了。它可不像那些傻乎乎的白豬,髒兮兮,懶洋洋,它全身緊繃繃,比健美豬還健美豬。我是真喜歡它,想讓它吃得好,每次割草我都揀最好的割,要是草長得不好看,我就把它扔進溝裏,不往回帶。
時間一扭一扭的,坐著雲彩飄過去了,藏在風裏刮過去了,我割了好大一堆堆草,大白小白也在蔭涼處臥下了,爺還在地中間,身子一伸一縮,一前一後。我喊:爺,不早了,咱回哇。
早著呢,一炷香還沒燒四分之一呢。
咱家窯堖上冒煙啦,婆把飯做好了。
你婆熬豬食呢。
小白“咩咩”叫,不讓點點去溝畔邊,爺也不讓我去。我靠在草堆上看天,天上除了雲啥也沒有,它為啥不飄霞呢,早霞不出門,晚霞曬死人。下雨的時候爺就不上地,一邊編筐一邊給我講故事,秦叔寶大戰尉遲恭,阮英與眾弟兄回鐵龍,程咬金三板斧,劈腦袋剔牙掏耳朵。爺還讓婆烤紅薯、煮雞蛋、打幹饃,讓我腿上的骨頭有勁。樹影子又往西移了三尺,我起來尿了一道,爺還在鋤地,我說:
爺,不早了,咱回哇。
早著呢,一炷香才燒了一半啦。
窯堖又冒煙啦,婆這次是做好飯了。
你婆熬糨糊抹袼褙呢。
抹袼褙做啥呀?
做鞋呀,你不看咱的腳都長著口,要吃飯呢。
爺把鋤頭立在地裏,邊往出走邊掏煙鍋,人出來,煙也跟著飄出來。爺的老煙袋是用棗木做的,光溜溜滑,配著銅嘴嘴、銅煙鍋,把它在荷包裏一挖一摁,煙絲就長在煙鍋裏,火石打火機啪啪兩聲,手圍個圈圈捧火,再大的風也能點著。爺的荷包包也講究,牛皮的,可比爸的煙盒好看。有一次爸給爺帶了兩盒紙煙,我見爺不愛抽,老放在櫃櫃裏,有人來了給別人抽。我就把它們全拆開,煙紙扔到地上,煙絲撥拉成一堆堆。爺罵我敗家子,造孽了,這麽好的紙煙,手可不閑著,把煙絲全攬到荷包包裏,一連吃了三鍋,美得直咂嘴。爸就是不懂爺,下次再拿回紙煙,我還給爺拆。可等下回,婆把煙藏到櫃頂老後頭,光給別人抽,不給爺抽,等我發現的時候,隻剩一根了。婆不識字,就是不懂事。
爺往地塄邊邊一坐, 往遠一瞭, 我就知道爺要講古了爺問:寶蛋,清水河的盡頭是哪兒,你曉得嗎?
曉得,清水河流進大河,大河對麵是宜川,宜川是婆的家。
是啊,四十五年了。我和你婆坐上羊皮筏,在大河裏漂。那大河的水呀,浪濤濤的,高一下低一下,來一陣風吹得羊皮筏子團團轉,沒有風它也亂搖擺。我死死盯著前頭,單怕羊皮筏子撞上石頭。前清時,你老爺爺從大河石頭裏拉出三條人來,都死了,泡得虛胖胖的。我看一眼你婆,又看一眼,她的紅花襖濕了,紅花褲也濕了,她也濕了。我就想,總有一天,我要給她造艘船,讓她坐船回家。
婆的家不就是咱的家嗎?
她還有個家,家裏有她爹,她娘。
為啥我從來沒見過他們?
他們都被吹鼓手唉唉哀哀喲送到別的地方去了。
爺,你說得不對,吹鼓手吹的是嘟嘟哇哇嗚哇。大嗩呐三尺長,小嗩呐一尺半,都係著紅布繩。
爺說寶蛋啊,你快點長哇,長大你就懂了。
大太陽毒辣辣的,在燒火。爺把煙袋掛到脖子上,又朝地中間去。鋤把一定燙手,他朝手心噴了口唾沫。我踮著腳尖朝集鎮看,村到集鎮要下山,跨過黃河就是婆的家,婆的爹娘在等她。
爸回來了,我要跟爸說,讓送爸的小汽車也送婆,大喇叭滴滴答,滴滴滴答,一路開到婆的家。
後來我就睡著了,涎水一流三尺長,把附近的螞蟻都招過來了,要不是大白把我踢醒,它們會爬到我嘴裏的。爺說螞蟻是世界上最厲害的東西,比人厲害多了。我可不信,快下雨時螞蟻黑壓壓地在院裏爬,我跟著抿,一指頭抿一片,它們的腿還沒我頭發絲粗呢。我爬起來,沒看著爺,也沒看著鋤把,我大聲喊,爺,爺,爺,聲音飄來飄去,在空中打著回旋,爺不答應。大白小白和點點的尾巴一甩一甩,和天上的雲彩一樣。我往地裏跑,綠葉子拍打著我的小腿,它們還很小,爺說莊稼和人一樣,越長身子越往地下紮。我看到爺了,爺睡在地中間,鋤把也躺下了。
我過去搖他:爺,你別睡了,咱的窯堖直冒煙,婆把飯做好了。
爺的眼睛閉著,身子也不動。我又搖他:爺,你快起來。婆把麵下到鍋裏了,撈到碗裏了,咱不回去,就坨成一疙瘩了。爺還不起來。我加大力氣搖:爺。爺。爺。爺就是不動。我說爺,你再不起,我去叫婆呀。
我想我隻能回去叫婆了,爺最聽婆的話。
下山路又陡又窄,以前爺一到拐彎處就拉緊我:寶蛋你慢些,慢些。我知道爺老想著灰灰。前年收秋時,爺和婆拉著灰灰也來了,它是一頭兩歲小驢,耳朵尖,蹄子穩,是爺最得意的腳力。我坐在筐裏,灰灰馱著筐。玉稻黍稈全黃了,葉片片像被刀子砍過,都破了,玉稻黍幹得指甲都掐不出印。我們一須一須掰,裝滿兩筐三麻袋時天陰了,爺朝天上看了一眼,說北麵飄著一疙瘩雲,厚著呢,估計雨一會兒就到,咱回吧,回。灰灰馱了兩大筐,又背了一麻袋,爺和婆一人扛一麻袋。還沒走幾步呢雨就來了,滴在石板路上一點,一片,很快塗了一層油。灰灰沒踩穩,前蹄一滑,跪倒了,接著後蹄也一滑,身子一歪,爺急得拉韁繩,拉不動,灰灰跌下崖去,“啊呃”“啊呃”一個勁呼號爺後來再沒養過毛驢,有時聽到別處“啊呃”,就站住細聽,還點頭,好像給灰灰加料,拍著它說,好好吃,吃飽該出力了。後來爺走到那兒,總要朝下看一眼。我也看,婆說一顆玉稻黍就是一棵苗,那麽多玉稻黍該長起天高的苗了。它們肯定被家雀吃光了,還有灰灰鳥。
我貼著地塄,快走兩步,腦袋朝前栽,慢走兩步,又想到爺一個人睡在地中間,螞蟻朝爺爬怎麽辦,家雀叨爺的臉怎麽辦萬一山上的黑狼跑出來,咬爺的腳脖子怎麽辦。我跑起來,越跑越快。
以前我們在半山腰歇一會兒,把住泉眼喝個夠,再把水壺裝滿。婆說她站在柱子家的打麥場都看見了,一個大黑點四個小黑點,從山上一下一下移到山底。大黑點把草捆子放下,鋤立起進到灘地。辣椒、黃瓜、豆角、洋柿子、韭菜、小蔥、西葫蘆他背著手,一畦一畦過去,左看看,右看看,像打仗電影裏的將軍。小黑點攔著另外三個小黑點,不讓它們進去,還學著爺的樣子背手,一會兒他乏了,坐在地塄上。等黑點們回家,飯就香了,麵條花紅花紅的,婆說這樣的麵才好看又好吃。我告給爸,爸說怎麽還吃二混子包皮麵,高粱紅麵不好消化,你們不能多吃,上回不是給你帶回來兩袋白麵嗎?婆說吃著呢,吃著呢,麵甕都吃空了哇。婆說假話,我都看見她舀了尖尖一升給柱子媽,柱子媽說好嬸呀,還不知道啥時候能還,婆說不要淨說外道話,快給娃舅擀麵去哇。中午柱子舅端著大海碗蹲在打麥場,吃出一腦門子蔥油味,把大河水都熏臭了。
我一口氣跑下山,有人站在壺口灘朝上看,讓我慢點跑,寶蛋,你把你爺甩到雲彩上去啦。我沒理他,小溪旁邊有片小樹林,小黑和其他豬在裏麵歡樂,一頭追著一頭,一頭親著一頭。
它朝我跑過來,哼哼哼蹭我的腿,其他豬一召喚,又跑遠了。其實小黑早就不是最初的小黑了,它跟前麵那幾個小黑一樣,被爺從街上捉回來時,一點點大,等變成大黑又變成老黑,就被爺趕到街上,讓殺豬的麻子爺一刀捅死。小黑要是知道了,肯定會傷心的。我問過爺,為啥不留著老黑,爺給我指葉子,指蝶兒,指天上的雲彩,還指相框裏的老爺爺,說這都是天道,有一天爺也會死的,爺死了,你會想爺嗎?我哇地哭了,眼淚鼻涕一起流,一下午不停,還“嗝嗝嗝”個沒完。婆就罵爺,晚上敲著火柱叫魂:寶蛋哎,你快回來,寶蛋哎,回來。
後來我就不信爺了,天天說這個死了,那個死了,可誰都沒死,伯伯還當校長,大姑還在山上,二姑還在平陽,小姑還在太原,爸還在城裏,正月裏爺把三眼窯的炕都燒開才住得下,男的一炕,女的一炕,孩子一炕,婆把櫃裏的花花被全拿出來,一床都不剩。
婆正燒火,風箱呼哧呼哧喘,山藥味從鍋裏飄出來。婆問寶蛋聞著飯香了,餓了?我說爺在地裏睡下了,怎麽搖也不起來。婆的手抖開了,噌地站起,又跌下去,玉稻黍皮編的團墊咯吱響了一下。我又說,爺在地裏睡下了,等婆叫呢。婆這才站起來,把硬柴從爐灶裏抽出來,壓在腳底踩滅,婆說寶蛋乖乖的不要亂跑哇。婆沒解下腰布就跑出去了,也沒用篦梳梳頭發,那篦梳齒隻剩下一半,婆說讓頭油吃禿了,以前婆去哪兒都要用它梳頭的。
一隻家雀飛在雞食盆上,腦袋朝裏一伸,嘴還沒張開呢,米黃就跑過來,“咕咕咪咕”警告,不許它偷吃。婆說米黃是大花二花、小花的爹,可它一點都不老,跑得比誰都快。把家雀攆跑以後,它呼一下飛上矮牆,走來走去。我想它肯定看著婆呢。婆一口氣爬上山,揪住爺的耳朵:你個老鬼,快起來吧,菜園子都幹了,你還偷懶。我去石台子上悄悄看,大花臥在裏頭正努勁婆說下蛋時不能說話。我就坐在石頭上等。柱子撲嗒撲嗒跑進來,鼻涕流到嘴裏也不擦:寶蛋,寶蛋,你爺死在山上了。
你爺才死了呢。
騙你是小狗。我爸叫了好多人,都上山去了,抬你爺去了。
你胡說,我爺隻是瞌睡了。後晌我們還要澆地呢。
你不信你爺也死了。
你爺才死了呢。你爺死了,你爸死了,你媽死了,你們全家都死了。
我再不理柱子。他比我大五歲,平時我啥都聽他的。我們一起到後山挖鳥窩,摘杜梨梨,跳起來唱“金糞巴牛落落啦啦”等蟬真的落下來,我們就抓住,把它的腿係在線頭上,它想飛又飛不走,翅膀一直扇。有時我跟著他捉蠍子,手電一照,蠍子全身發白,一動也不動,他用小鑷子夾住蠍子尾巴,扔到罐頭瓶裏。爺說三歲看老,柱子遲早是莊稼地裏一把好手,我寶蛋可不是,寶蛋以後要當科學家,要造輪船、造火箭。晚上爺教我疊飛機,疊輪船,婆總不高興,讓爺好好糊紙袋,用不完這碗糨糊,就不要睡。我們糊的紙袋都裝了藥片片,有一次我肚子疼,就是吃了紙袋袋裏裝的寶塔糖,拉出一條長長的蟲,婆說那是蛔蟲,它不死,就會在肚子裏吃我,讓我死。
我想爺不是瞌睡了,是有病了。去年冬天他老是咳嗽咳嗽,被伯伯送到集鎮的醫院打了一針,拿了一堆堆藥,就好了。我從石頭上站起,大花“咯咯噠”“咯咯噠”往下飛,踩了我的頭,我也沒理。黃銅鑰匙掛在牆上,我夠不著,隻好把兩扇門拉上,把鎖子虛掛在門環裏。爺說這把鎖子有三百歲了,比爺的爺的爺還要大。
突然刮了一陣風,又住了。我在打麥場瞭,怎麽也瞭不到山路上的黑點點,隻有一浪一浪的水聲,壺口瀑布張著大口,不知道吃了多少人。柱子媽問寶蛋你吃紅薯嗎?吃山藥蛋嗎?我說不吃不吃我啥也不吃,等爺和婆回來,我才吃。我又朝官道看,我問爺為啥官道邊全是糧站、學校、供銷社、衛生所,爺說普通人壓不住,光緒年間,黃河發大水,把官道邊的房子都淹了,片瓦不剩,那也就是官家,放在普通老百姓身上,誰受得了,破家值萬貫哇。爺一說話就是清朝民國,長得也像清朝民國,又黑又瘦,白頭發,白胡子,額頭到脖頸的紋一條粗一條細,一年四季粗布褂子,粗布褲子,褲腰四尺寬,對折了用腰帶匝著,到冬天還裹腿,一圈一圈地纏。婆說老五拿回來的洋褲子,不比你這老粗布強?爺說那褲子得扣扣眼,急了解不開。
一個黑點從糧站拐過來,越走越近,是婆。我站起來往外跑,鑽過柱子家的石頭門洞,站在圪塄等婆。婆還巾著腰布,還穿著打補丁的灰色粗布偏襟襖,平時婆去街上都要換滌卡布衫的確良布衫,婆說人再窮都得留兩件見人衣裳。婆的頭發亂蓬蓬,被風吹得朝後擺,在山路上走一個“之”走,又走一個“之”字,可真慢呀,讓人心急,我撒腿朝下跑,在半路把婆拉住。我問:
婆,你不是到山上叫爺去了?你跑到街上幹啥去了?
到龍王辿集鎮給你伯伯打電報去了。
你不到山上叫爺,給伯伯打啥電報呢?
寶蛋啊,你沒有爺了,你爺不在了。
我哇地哭出聲,婆拉緊我,說寶蛋不哭,寶蛋不哭。等我不哭了,婆又哭。我們坐在青石台台上。院裏來了好多人,比過年時候還多。爺平時讓我數,我都能數對,一,二,三,爺,咱家總共三個人。過年時候讓我數,我就總數岔,十,十一,二三,爺,到底多少個。爺捋著山羊胡子,得意得很,說十九個咱家湊齊了是十九個。婆說爺人懶嘴饞愛過年,集鎮殺豬的麻子爺也知道,年前最後一集,爺肯定要割五斤肉:包餃子啊,紅燒啊,女婿上門喝幾杯啊,豬尾巴搭一根,你給我寶蛋吮哇。家裏一股子肉味,柱子爺就愛來,紙煙一根一根吃,好酒一杯一杯喝,把平時朝爺發的威風全滅了。
爺在炕上,也不鋪席子也不鋪氈,就在光門板上放著。人越來越多,吵得腦仁子疼。紮紙的三伯伯給院裏綁了好多白,最高的那串挑在院門口的大槐樹上。他說叫通天紙,你爺七十三歲天一張,地一張,總共七十五張。還有好多彩,紮在木棍上,風一吹就飄來飄去。伯伯回來得最早,穿一身白,見人就跪,給人家遞紙煙。後來大姑、二姑、小姑和爸回來了,也是一張嘴就哭,見人就跪。可他們誰都不陪爺,中間就隔一層紙簾,他們也不看爺一眼。我跟爺說過我最孝順他,我想爺了就鑽後去。爺穿著演戲人穿的藍底黃花的絲綢袍子,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肚子上,還戴個瓜皮帽,瓜皮帽下壓一張黃紙,蓋著爺的臉。我把紙揭開,爺眼睛閉得緊緊的,嘴裏含個銅錢。我可想問爺呢,這個銅錢是婆做羽毛毽子的那個嗎?婆給桃桃姐做一個,給秀秀姐做一個,她們一踢老來高,嚇得米黃直往牆上飛。後來我再想看爺,就看不到了,爺被他們抬到盒子裏,用八寸長的洋釘釘死了。
這下更沒人管爺了。他們停一會兒哭一陣,人越多越哭,越勸越不停,可一到吃飯時候,誰也不哭,睡覺也不哭,拉閑話也不哭,上茅廁也不哭。柱子說這些婦女都在假哭,手巾巾捂住眼捂住嘴,一滴淚沒有。我跑到我媽跟前,她拉住我,手幹得像樹皮。我還看到好多人笑,吃油糕笑,喝粉湯笑,吃紙煙笑,打紙牌笑,順子爺一邊涮鍋一邊笑,二狗叔一邊擔水一邊笑,小黑在人腿裏鑽來鑽去,也在笑。我問婆,爺都不在了,以後再也沒爺了,人們為啥還要笑。婆說人活著都有這一天,笑和哭都一樣。
婆的眼腫了一圈,臉瘦了一圈,身上有一股味,我可想問婆,你不喂豬,不喂羊,不喂雞,是讓它們都餓死嗎?可婆不聽我說話,她朝山上看了一眼又一眼。爺說村裏人死了都要埋到上麵,爺知道他會埋到哪兒嗎?
“擺路燈”那天,我和虎子哥在前頭走,把棗那麽大小的玉稻黍芯芯蘸上煤油,點著了扔在路兩邊。爺說得沒錯,吹鼓手真的在唉唉哀哀喲,把人的眼淚直往出引。我跟虎子哥說,咱給爺把路引到壺口邊哇,爺沒事就愛去那兒,跟其他爺爺遞方方、下棋棋。他說行。可我們才走到山邊邊,伯伯就喊,往回翻哇,下了山又得繞一大圈。人們剛才還哭得那麽大聲,一聽這話,都不哭了。我一賭氣把玉稻黍芯芯都倒在地上,淋上煤油,一把火點著了。
晚上我夢見爺走啊走,找不到趕集的路,黃河發山水,他也撈不成河柴,他想回家,又看不到回家的路。我急得大喊,爺爺,被媽搖醒了。靈堂裏冷颼颼的,煤油燈芯子晃的時候暗一下,晃過去,又亮起來。伯伯跪著燒紙,爸續香,大娘姑姑和媽坐在地上,點了點頭,隻有我爬起來,磕了三個頭。我跟爺說過,我一定孝順他。
大姑二姑小姑像約好似的,一齊哭。爹啊,你是活生生把自己累死的啊,除了種地、種菜,還要做涼粉,做掛麵,漏粉條抓蠍子,挖藥材,糊紙袋子,就差把自己掛出去賣了。爹啊,你一年到頭不敢歇一天,有點空兒都想多掙一分錢,你供養我們五個上學不容易啊。爹啊,你年紀這麽大,害著腿疼,還上山下河幹活,你就是活活累死的,嗚,我恓惶可憐的爹呀……哭聲在窯裏低低飛,最後落在爺的照片上,我看見了也想哭,爺沒了誰給我講故事呀,誰帶我上地呀,誰背我看戲呀,王秀蘭全身撲棱棱閃,不管唱啥爺都說“好”,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哼,爺說等我上大學,要把蒲劇團請到家裏來,連唱三天三夜爺,我還沒上小學呢。她們越哭越厲害,趴在地上嘭嘭嘭磕頭說“我還沒好好孝敬你啊。爹,你就走了”“你怎麽不多活幾年跟女兒享享福哇”。
後來除了爺,一窯人都哭了。
爺被人抬上山的時候,我還在睡。等睡醒,爺躺過的地方又鋪上了席子氈,紅花被褥也堆在了炕下邊,院裏的白和彩都沒了,小黑和米黃你追我,我追你,大花、二花、小花又在雞食盆前搖屁股,一切都跟以前一樣。我問婆,爺把所有東西都帶走了?婆說他啥也帶不走。我說那爺把東西留在哪兒了呢?婆說他啥也留不下。我還想問,那麽多紙襖,紙褲,紙元寶,紙房子,爺也不帶走,也不留下,它們去哪兒了呢。可婆又不聽我說話了,她撩起腰布朝外走,一氣走到柱子家打麥場,盯住大河看,不知道看啥呢。
我問婆,你是不是也想爺呢?
不想,他管他好受,扔下咱不管了。
婆,你說爺一個人睡在山上,冷不冷,怕不怕?
不怕,死人啥也不怕。
婆,那以後逢集咱還賣水餃嗎?
不賣了。
那菜園園裏的菜,還擔到集上賣嗎?
不賣了。
不賣水餃不賣菜,誰給咱掙錢呀。
沒錢咱就不花了。
我難過死了,淚蛋蛋一個勁兒朝外滾。過年時爺給我買了個鐵皮青蛙,上緊發條放在地上,它就咯呱咯呱朝前蹦,一直蹦到沒勁才停。爺說以後再給我買不倒翁,它跟爺一樣長著白胡子,一直笑,怎麽搖他都不倒。我恨老天爺,為啥讓爺死。
爺死後,婆變了一個人。早起我們把大白小白和點點帶上山,它們一見草就啃,“咩咩咩”唱,我用小鋤頭挖草藥。爺教過我,葉子長得細細的,頂頭開紫花的草,叫遠誌,把它的根挖出來,抽掉裏麵的芯,外麵那層皮能救人。我每次都挖好深好深,想看看它的根到底有多長,可每次都等不及,一把揪出來隻有一尺長。爺說這種草跟人一樣,命賤,耐活,等來年,它還能長出來。我挖了幾個就停,坐到石板板上。雲彩一片一片飄來飄去,婆穿個白衫衫,也是一飄一飄。
我又想爺了,沒了爺,啥都不一樣了。有時明明天上亮堂堂的,婆也說頭疼,婆以前隻有天陰的時候才疼,爺說你就不能好好歇一天?受下病誰替你呢。婆說你要享福,你歇著,看柳條子能變成簸籮,變成簸箕哇。疼得不行了,婆就吃去痛片,哪裏疼都吃去痛片,吃完不疼了,又搓麻繩,不管啥季節都撩起褲腿搓,搓得腿都變紅了,肉一顫一顫。又納鞋底,針錐捅開個窟窿,麻繩穿出來,穿進去,滋啦滋啦。婆一邊幹活一邊唱歌,爺說這陝西小調就是好聽,跟著哼,婆就高興,笑得停不下。
以前婆每天早上守住雞窩門,先把米黃放出來,再一個一個抱住,指頭伸到雞屁眼摸,摸著蛋了就高興,摸不著就罵:不下蛋,不給你吃了。爺說婆這個婦女像地主劉文彩,喜歡剝削,雞天天下蛋,屁眼都下疼了,還不興人家停兩天?不管爺說啥,婆都笑眯眯的。現在婆不摸雞屁眼了,雞“咯咯噠”“咯咯噠”老半天,婆也不理,要不是我一天拾幾回,蛋保準被狗吃了,被貓吃了,被蛇吃了。婆也總忘了喂小黑,它餓得不行,一個勁拱,把豬食盆都拱破了。伯伯有一天給羊圈出糞,揣著羊直搖頭,說大白、小白都掉膘了,瘦得就剩一層皮,點點喝不上奶腿也細了。
婆現在連個歌也不唱,也不笑,整天繃個臉,真麻煩。有時我朝婆看,見婆也跟我一樣發呆,不挖藥材,不摘野韭花,也不拾蘑菇,就是坐在石頭上朝大河看。我朝婆吼:婆,你為啥不挖草草呢?
動彈不了啦。
你為啥不唱歌呢?
嗓子幹啦。
你為啥不喝水呢。
喝水治不了。
讓我爸送你去醫院吧,打一針,就好了。
婆不說話,爺死後婆就不愛說話。晚上我們在打麥場吹涼風,婆把曬幹的艾蒿腰點著讓它熏蚊子。可它們還是嗯嗯嗯飛來飛去,停到人膀子上,大腿上,等啪一聲,被拍成個黑點點……大河水被月照著,波光粼粼,兩邊的黑一層一層朝外長,長得無邊無際。婆一直盯著看,黑咕隆咚的,也不知道她看啥呢。
後來婆就傻了,啥也幹不了,明明才吃過飯,她又問我,寶蛋,你餓了哇,婆給你做飯。等我餓得不行了,問婆要飯,她又說你剛剛才吃過,怎麽又餓了。
我給伯伯告狀,拉他看。婆坐在灶火窯,一個勁燒火,風箱高一聲低一聲,灶膛裏連個火苗苗都沒有。晚上伯伯和婆一起睡,有一次我被吵醒,睜開眼,婆和伯伯都坐著,煤油燈圈了一圈小小的光,他倆的影子在窯頂模模糊糊地晃。婆說:雞叫頭遍了,該種地了。
媽,你真糊塗了?咱才剛睡下。
你快起哇。咱憑啥睡懶覺呢,生成個莊戶人,就是受苦、種地,就得在地裏扒挖錢。你多睡一會兒,就少掙一分,少了就少了,誰給你補呢?我知道你腿疼,你幹不了多的幹少的,幹不了重的幹輕的。總得受哇。你不受,五個孩子就得受,你想讓他們跟咱一樣?
媽,你跟誰說話呢?我爹走了,不在了。
哦,你爹上山去了,種了玉稻黍地茬子硬,得翻三回。你不用去,好好念書,好好考學。不念書跟畜生一樣,活著等死。你放心,我們受死受活,也要供你,你念到哪兒供到哪兒,你要是不好好念,考不上,就回來受苦,莊戶人的苦,一茬子不怕一茬子,活到老受到老。
我模模糊糊覺著婆穿好衣服下了地,打開窯門時一股風穿進來,我朝被窩裏縮了縮脖子,睡著了。
我斷定婆和劉三喜一樣,肩膀上掛個褡褳褳,走一步退三步,見誰都說行行好哇,給點兒吃喝哇,一邊說一邊笑,可誰見了他都怕。有一回我媽見他上了坡,嚇得跑回來,關了木柵欄和我們圈到灶窯不敢出聲。他站在外麵連說了十幾個行行好哇給點兒吃喝吧。我們都沒敢說話,直等他走了,我們才跟在他屁股後頭喊:劉三喜,流鼻涕,見了女子們流涎水……等他提起棍打,又一哄散了。伯伯說劉三喜就是受了刺激。我問他,婆會不會跟劉三喜一樣,拄個棍棍出去要飯,給咱丟人敗興。伯伯說不會,我這才放心了。
可婆還是傻乎乎的,柱子告給我,婆一定是被爺跟上了,讓我跟爺念叨念叨,婆就好了。我不知道爺在哪埋著呢。柱子就帶我到山上,指著一個墓圪堆說裏麵埋的就是你爺。我不信,他給我發毒誓,要是說謊,全家死光。我就坐下跟爺念叨,你快回來看看哇,你走了以後婆就傻了。我說你再不管,婆就跟劉三喜一樣了。我說要不然,你就把婆帶走吧。墳上長幾根細草,是爺跟世界的連接,爺在墓圪堆裏點頭,它就跟著搖,一下,兩下,三下。
過了幾天,婆真的好了,抹了可多袼褙,剪了可多鞋樣子,坐在麥場,一天到晚納。柱子媽問,嬸,你這是給誰納呢。婆說納下了誰能穿誰穿,麻繩滋啦滋啦,一針又一針,跳得歡實。村裏的婆姨們知道了,爭著搶著來找婆,這個拿著枕頭、鋪巾、被子套,那個拿著鞋墊、鞋尖、鞋幫子,婆就在上麵細細描,不一會就描好了,蝴蝶、喜鵲、牡丹、梅花,她們說誰也沒有婆描的花樣子好。大娘用粉蓮紙拓下好多,都壓到炕席下。
婆還給我們攤軟餅,韭菜切得細細的,放到麵糊裏,鍋裏抹一點點油,燒熱了舀一勺,一旋一攤一翻一卷,蘸著蒜水,可好吃了。伯伯蹲在婆跟前,吃完一張喊一回,媽,我還要,媽,我還要。婆笑眯眯的,給他卷了一張又一張。
龍王辿二七逢集,婆又開始每一集賣水餃了。天不明起來切,地皮菜、西葫蘆、韭菜、白菜、芹菜,都切成碎丁丁,兩條鹹肉剁成碎泥。再和一塊麵濕籠布蓋好,案板、小鐵爐放一起,擔在柳筐裏。我問婆拿黑醬瓶瓶了嗎,醋瓶瓶呢,鹽罐罐呢,蒜缽缽呢,婆說都在布袋裏呢,把它掛在我脖子上。我前頭跑,婆擔著柳筐後頭攆,婆說跟她一般大的婦女都纏小腳,婆的娘要給婆纏,婆逃了一回又一回,就不纏。婆說有一雙大腳,才受得下苦,莊戶人受的就是個苦。婆在山路上走得飛快,一會兒就到了龍王辿集鎮,攤子支起讓我看著,她回去菜園摘菜。韭菜、黃瓜、辣椒、洋柿子、豆角、西葫蘆摘好,小河裏洗得幹幹淨淨,擔到集鎮放在跟前。婆看誰都笑眯眯的,叫人家吃一碗哇?人家說沒錢,一會賣完菜給行不行?用豆子換一碗行不行?婆總說行,要啥餡,這個盆裏一抓,那個盆裏一抓,一調一拌,揪一塊麵擀皮,幾分鍾煮好遞過去,都說香,誇婆手藝高。
賣完水餃賣完菜, 婆就趕集, 扯三尺花布, 買一截鬆緊帶,煤油、醋、洋火、鹽,婆把啥都置辦得好好的,又跟以前一樣了。
誰能想到呢。那年七月十五祭河神、放河燈,集鎮像條活龍,嗩呐合著鑼、鼓、鑔鈸,鬧騰騰的,舞龍、耍獅子、遊旱船、跑竹馬的,把人攪得站不穩立不端。婦女們係著紅粉紫綠的綢子,捏住綢尾巴甩,一甩就上了天。婆先還站在邊上看,後來就開始扭,身子水一樣軟。爺總說婆比全村的婆姨都扭得好看婆就笑。婆最愛笑,說哭有啥用,老天爺又不給你下饃饃。爺走後,婆忘了這句話,可那天她一定記起了,一邊扭一邊笑。誰能想到呢,她和燈一起走進河裏,那個把她打撈上來的河津人一口咬定,婆笑著,懷裏摟一隻河燈。
伯伯對著麥克風念悼詞,越念越低,越哭越響。爺跟我說過,伯伯考完試接不到通知書,到集鎮也查不出。婆一定要讓他去吉縣城裏查,婆說肯定有人弄錯了,說不定捎通知的人喝醉了,記錯你的名字,說不定他路上屎急,把錄取書擦了屁股。來回一趟縣城要誤三個工,婆說不怕,誤十個咱也誤得起,可不敢誤了你的後半生。伯伯沒有誤,大姑、二姑、小姑和爸都沒有誤,他們都成了公家人,到月領工資,拿布袋到糧站領糧,再也沒吃爺和婆吃過的苦。
婆和爺一樣,被埋在了山上。
人人都說婆高壽,通天紙八十二層,比爺那時候掛得高。靈棚搭了老來大,拜祭的人一層又一層。排場辦得大,鼓手響當當,客人都吃公家飯,一個個儀表堂堂。
婆在照片裏笑眯眯的,跟以前一樣。
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天早起,婆拿著小鋤頭去後窯挖土,刨出罐頭瓶,揭開兩層布,把一卷錢數清楚分明白,大的多少,小的多少,十七個人誰都沒落下。
婆說,拿著哇,以後,輪到你們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