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別郭臻時,壺口灘日頭西沉,一河長水被柔柔照耀,如心目中的桃花源,郭臻把它穩穩托起,置於眾聲喧囂之上,有如在時光暗流中挖鑿一個洞,又像孤勇者隻身逆向洶湧的人群。光影下,他以《六股頭新卷》祭河,一張接一張焚燒。暗黑紙灰飛起,跌入大河的闊大河槽,如果它有洞,一定借此填平了,像每一個符號一樣,綴連在大河文化浩瀚博廣的基因中,很是悲壯。

我從未察覺,那些和我廝守後的長夜,郭臻默默耕耘,努力綴補《六股頭寶卷》的空白。他說創作靈感來自我,當我將目光投向大河,就是將期望折射到他。我坐在打印機前等, A4紙溫熱,先放在鼻頭聞,然後才動用眼睛。眼睫毛總是暗中作祟,拉著心在灘上四處遊**,為此我不得不多花兩天兩夜,一再把紙頁翻到三五頁前。那時我毫無預感郭臻會離開,十五年漫長,足以讓我認定他就焊在我身上,每走一步,都是兩個人一起行動。

為什麽離開?

我認定郭明道是我祖先,我應該和他一樣,從源頭出發,沿河走到入海口,一次不夠就再走一次,直到把這條河看清。

我們可以一起去。

你不會去,一個沒有完成使命的人,走到哪裏心都會空。要等到你對六村百姓的承諾真正實現,你才會像祖先一樣,開始這趟旅程。

我們沿壺口岸畔漫長的甬道行走,似乎重合張鴻業和郭明道的腳印,經過俗常山石、泥沙,行至瀑布前,它煥然一新,似乎一夜之間開出一簇一簇格桑花,長起無數招展的垂柳樹,還有數不清的草木花石,像黃河文化脈絡,一層疊一層,絢爛在眼前。

我沒能挽留郭臻,語言吐向大河時,瞥見它漫不經心翻卷,依然是一浪一浪洶湧。

郭臻走後,“樂之然”引進最新生產線,被市場淘汰的果子在流水線上被洗滌、粉碎、壓縮,汁液鮮黃,有濃鬱的香。果農戴鞋套走進車間,驚豔於四壁幹淨,特殊材料製成的光亮如同塵世的日和月,他們很快習慣,成為流水線上的老兵。總是聽見不被禁止的歌吟,依附於果汁中,當它流入喉嚨,會激起回響;當它和另一些調門相遇,會心照不宣,黏在一起,衝破嘴巴的製約,被更多人新鮮地發現。

堂弟依然守著果園,有一回告我一棵樹結了許多果。“你才三歲呀,”他和樹說,“你急什麽呢,不到生產時候你非生產,把身子弄虛了怎麽辦?”樹下刨一大坑,埋入牛奶雞蛋。果農笑話,他說你們不懂,土地有機化和生物多樣化都不是空話,得身體力行。這是他新的實踐方向,不知道使用了什麽妙門,園子裏生物總是特別豐盛。有時我會去,單純聽聽鳥聲,不為俗世所見的物類,似乎專為他而存在。“你聽,”他讓我閉眼,“它說歡迎光臨。”我不得不相信,他又回到了起點,回到三十年前,他栽下第一棵蘋果樹的時候,他的身體以我看不見的姿態緊緊攀附,我想象他和幾萬條蚯蚓一起在地底耕耘,我見過它們在木箱裏蠕動,一條盤一條,像深紅色的血泊,又像明亮的希望。

堂弟離不開土地,正如郭臻離不開大河,他不斷發照片回來,起初隻拍大河,後來延伸至兩岸百姓,醉心尋訪那些正在消失的器物,研究獨屬於這條大河的文化密碼和文明特質。未知拽緊心,他風餐露宿,殫精竭慮,一次次沿大河遊走,立意要將畫在自己心中的大河文化圖填滿。正所謂“不瘋魔,不成活”,其中悲喜,想來能有幾丈長。幾次視頻詳問究竟,郭臻眼眸中晶光淚閃,大概有陳宓“獨坐思往昔,愁絕淚盈襟”之境,隻一句“這輩子恐怕不夠”,讓人聽來潸然。

器物送來“樂之然”,每件都有機巧之處,細加端詳,能發現工匠留下的獨特氣息,似乎他就隱在器物裏,隻需一聲召喚就現身出來,俯首打造,觀者旁側圍簇,六感通達,被木香、鐵香、柳條香勾著魂,不肯將身離去。郭臻沉溺,概因如此,每件器物都是匠人遊心之作,獨一無二,因而收了一件又一件,買回一批又一批,雖是上世紀常見之物,到底被新世紀棄絕,他如不留,便如垃圾不值一文,一把火燒光,餘幾縷青煙嫋嫋,或者以破銅爛鐵作價,機器碾壓,流水線上重生,醒目標誌證明,它已失去了生命。

郭臻說,這些都是大河文明的見證,你得負責它們安身。

話筒傳回一聲叫,天鵝、灰鶴、大白鷺、中華秋沙鴨,都有可能,郭臻裹緊大衣,把話筒遞向空中,那些被他提醒的生物撲起翅子,四聲歡叫。暮色四合,星河錯落,最後一抹斜陽緩緩消失,一條大河在黛色蒼穹下宛如絲帶,從天而來往天而去。晚風帶著涼意,無邊**在空中張開大網,我一點點迷醉,漸覺靈魂脫離肉身,循著祖先張鴻業的軌跡,在大河上漂漂遊遊。

郭臻堅持自己設計“樂之然文化園”,自己施工,磨盤鋪就路麵,水缸堆砌牆體,一草一木,一花一石。很快他手掌上生起老繭,似乎大河文化的脈絡,一層疊一層。郭臻告訴我,大河文化無不融合借鑒。畫匠在老櫃體上描繪的圖案,是他看過的一場戲劇;古書記載的軼事,是作者聽過的書文;泥塑的肖像,是匠人小時候就印在腦中的唱婦形象。滋生於同一條血脈的文化符號像空氣一樣流傳,影響著一代又一代人,這大概就是大河文化的魅力之所在。

以攝影記載兩岸風情,以園林承載大河精神,以建築展現思想,讓楹聯家編,書法家寫,畫家畫,雕刻家刻,“樂之然文化園”不斷創新藝術載體,古為今用、推陳出新,使大河文化與現代文化有機統一。有時我疑心郭臻已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以大河為載體,他將時間和空間一起折疊,創建了一個王國。他是“王”,將那年那月的器物留存,同時留存住了一波一波的情感深意,和深植於大河兒女血脈中的文化基因。他是“皇”,喚醒大河文化這條巨龍,讓它攜帶古老歲月的一路風塵,融合現代文明,舊曲新唱,**狂奔。

這時的郭臻很有些“老莊”味道,隨緣、清靜、不爭,照片被他在網上各種分享,常遭人剽竊,他不悲不喜,仍舊上傳,誰也勸不住。閑了去瀑布邊打坐,它以肉眼可見速度後移,從“茶壺口”變為“簸箕”,人都擔心它最終消失,恨不能天賜神力,替瀑布兩側的岩石加固。郭臻說河畔人都一樣,與大河相生相克,又依賴,又抗拒,說他沿河走了六回,看過大河四季,三百六十五天風景各不同,卻仍舊看不透看不清,說那一層黃那麽輕,卻又那麽重。

千裏外的遊客來,開始打聽“黃河頒卷”和《六股頭新卷》湊巧六叔在,就被人拉過來合影,黑手黑臉黑發,綻一嘴白牙往鏡頭前一站,有人齜牙、閉眼,遊人說重來,他就重來,一臉溫和的笑。

頒卷和嗩呐是“樂之然文化園”的重頭戲,晚上演一場,白天他們在瀑布邊謀生。一柄嗩呐衝天、俯地,曲調像從嘴裏流出來,呼吸一樣,脈搏一樣,嗩呐音聲高亢嘹亮,曲調變化莫測長短音間雜,恰似人轉換氣息,輕一聲重一聲,長一聲短一聲一聲一聲又一聲,合著壺口瀑布的水聲,全世界都沸騰了。他們收起最後一個音節,嗩呐挪離嘴巴,向著黃河躬身、致敬。

河畔總有人,拍照、拉驢、講解、表演、保潔,像祖先拉船一樣,依靠大河謀生。他們都喜歡講故事給我聽,遠古的山峰、河流,未被延續的花草衍生出美麗傳說,一些史前動物帶出沉重的足音。最後,他們說,你想弄清楚這條河,必須先弄清楚這條河邊的人,死去的人,活著的人,從來沒活過的人,永遠不會死的人,活著就死掉的人,一輩子活出三輩子的人。

郭臻說,走。

我們溯流而上。

我們順流而下。

重複。

往返。

總有一些時刻,我的靈魂會出竅,看到兩岸人坐在木船裏被河裏的奇異動物圍簇,它們長著塵世不得而見的樣貌,卻和我那些可愛的鄉鄰一樣,喜歡拉著你講述,一遍又一遍,一次次迷醉,一次次清醒,時間停頓,空間凝滯。

唯有號子聲不停回旋,像魂魄的歌吟,在不同維度被賦予不同詞意傳唱,沒人深究曲調由來,人都相信它打命中來,經由臍帶一代一代傳唱。那總是壺口灘最熱鬧的時候,幾千年同時上演,我能看見一切,卻一無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