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寫這條河。沉浸越久,越覺得河就附著在我身上,換句話說,我本身就是這條河,和河一起曆經千年物事,像河一樣散發著執拗的,被刻上印記永難磨滅的味道。土壤經雨水衝刷,流進大河,在河底日複一日黴爛,卻在某一日突然升騰,被塵埃一瞬間激活,永恒地,亙古地,盤旋在河**空。
我和河一起走過寬闊峽穀,走過因山體阻擋而形成的每一道彎,走過被衝蝕的巨岩和不斷變化的碎石河灘,走過河岸美麗的圓石,它們身上有被時光雕刻的痕跡,有年歲和潮汐不斷變化的印記,有一次又一次關於河的停駐與奔流。它導引村莊興盛、衰敗,濃濃淡淡的煙火氣從筆直低矮的煙囪中升騰,記憶村莊的曆史,預言村莊的未來,無一例外,等待村莊的又一次輪回。
村莊和河流一樣生生不息。哪怕斷流,河泥皸裂,花斑鯉吐出最後一顆水泡,腐爛風幹;河底水藻附著在泥土上,像土的紋理,最終變成浮沫;節肢動物慢慢石化,浮遊生物和塵土一起飛揚;哪怕河沒了河的模樣,和平原一樣,和低矮山體一樣,隻要一場雨,一陣風,或者一聲歎息,一滴眼淚,它就會恢複原樣河裏照樣遊著各色魚,藍藻綠藻照樣飄搖,微生物和細菌也照樣存在,仿佛從未離開。
生活在這裏的人,是河的孿生物,一代人逝去,會有新一代人出現。他們的故事總是相近,幾代人共享一個劇本,隻不過因果倒置,同一情節不斷複遝,被不同人放置在不同的生命曆程中,更多人不問西東,展開袍袖就是一生。故事就在河裏,我浸洇其中,能感受到它們一齊奔湧,水流打著旋流過我的身體,耳朵、嘴巴、鼻子、眼眶,它們湧流、堵塞,將我溶解為一顆一顆的微小顆粒,我混同在水裏,同水藻交纏在一起,被魚自由地吞吸,和水流一起跌宕,在岩石上一浪一浪掀湧。水終於不再是異類,它與我休戚與共,給我力量,將我推向更廣,更遠,更深。
我來到大禹斧劈孟門的那一刻,瀑布從天而降,攜帶的巨大聲浪像大幕拉開前的鼓擂,各色人登台,在河的指引下演繹愛恨離仇、生死輪回、希望與守候、尋找與失落。我聽見不變的曲調,深深淺淺流淌,那是河的精神實質,是河不屈不撓的姿態和歌吟,也是世代黃河兒女百折不撓、勇往直前的精神象征。
河從未改變,為了唯一目標奮不顧身。大河兒女受它的精神供養,也和它一樣。我看到世代農民的群像,在貧窮、困頓、清寒裏尋找善意,尋找溫存,尋找向上的力量,他們在一個時代喧囂,在又一個時代沉寂,在一個階段激昂,在另一個階段低沉,仿似河的流向,有平緩祥和,有九曲十八彎,還有麵對懸崖阻攔時的縱身一躍。我看到他們共同組成的壺口圖騰,同這條河的每一個風格一樣,亙古永存。
我仔仔細細辨識,看見一模一樣的生動情節,一模一樣的情感基因,我知道我所書寫的每一個字節都早於我的生命,早於我的眼見,早於我的心識,早於我萌生此意的第一秒鍾,它遠古地停留在河裏,欣喜、悲痛、淚水、歡笑,我隻不過將漂浮其上的情節逐一打撈,拚接出一個兩個三個,故事,人物,情緒。水麵像一層茶色玻璃,我透過它看到聽到更多,已經發生的,正在發生的,即將發生的。故事與故事相互抵牾,又相互共存,將我帶到過往,帶到現在,帶到未來,帶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