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的戲自然又耽擱了。晚上,聽說高朗亭在王府裏挨了鞭子,餘老四特地前來看望他。高朗亭當然不敢說出真實的原因,隻說小福晉脾氣古怪,喜怒無常,嫌他教得不得法,這才將他揍了一頓。高朗亭後來還了解到,珍格格是莊親王大福晉的女兒,在家裏驕橫慣了,連小福晉都讓她三分。
近來發生的幾起意外事件,讓高朗亭感到,三慶班作為一個地方來的戲班子,要想在京城紮下根來,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但高朗亭是個不服輸的人,在苦水裏泡大的孩子,哪有遇到困難就輕言退卻的呢?相反,這些挫折進一步堅定了他紮根京城的決心。既來之,則安之。空閑的時候,他就思考著戲班下一步的方向。初到京城,三慶班幸運地站穩了腳跟。但是,要想長期待在京城,就要研究戲迷的喜好,取得他們的信任和支持。作為一個戲班子,就要不斷奉獻新戲。高朗亭想排一台新戲,一台空前叫座兒的大戲。至於到底是台什麽樣的大戲,目前還未可知,但它至少要具備兩個特點:一是能充分展示三慶班旦角薈萃的優勢;二是唱腔上,以二黃為主,同時融合京、秦二腔。這台戲叫什麽名字,什麽劇情,已經折磨高朗亭好久了,他也說不出個頭緒,有時明明感覺它已經存在了,可就是出不來。
高朗亭想起一個人,也許可以一試。
在京城的廣大戲迷中,有一類文人,喜歡以詩詞等形式對名伶新秀進行品鑒、記載,這就形成了各種花榜,也叫“花譜”。作為一名伶人,一旦被這些文人品鑒入榜,往往身價倍增。也有些伶人,為了出名,請這些文人來借機炒作。因此,品鑒人是否公正,眼光精到與否,就顯得至關重要。乾隆年間,京城誠一齋南紙店為招徠顧客,邀請畫師賀世魁繪製十三位京腔名伶的圖像匾額懸於門首,稱為《京腔十三絕》。這幅畫直接啟發了後來同治、光緒年間的《同光十三絕》京昆名伶畫像。自然,這是後話。在琉璃廠東街,就有一家著名的戴氏南紙店,出售各類紙張。就是這家南紙店,每月初一發布一次花榜,對京城梨園各種聲腔的伶人,選取優秀者進行品鑒,對其新唱的劇目予以點評,並附讚詩一首。由於品鑒者眼光獨到,就戲說戲,不厚名角,不薄新人,戴氏南紙店的花榜非常有權威性。但品鑒者並非紙店掌櫃戴氏本人,而是一位神秘的幕後人氏,據說是一位落第文人,外號“醜臉”。但梨園界從來沒有人見過他。醜臉愛鑽進各大戲園裏看戲,但從不和梨園裏的人打交道,據說是以免影響他評價的公正性。他也從不接受入榜伶人的任何感謝,更不用說花錢或找關係入榜了。三慶班的伶人多次入榜,高朗亭曾連續三個月名居榜首,但他一向沒有把此類評價當回事。作為一個伶人,隻要努力唱好戲就行了,至於別人如何評價,就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了。
戴氏南紙店的花榜在梨園內的影響越來越大,上榜伶人的戲遠比未上榜時要叫座。從醜臉的品鑒內容來看,他是位懂戲的行家,高朗亭想和他談談,不是自己要上榜,也不是推薦他人上榜,而是看能不能請他寫部戲。
一天,他來到戴氏南紙店,打聽醜臉先生的住處。戴掌櫃嗬嗬一笑說:“抱歉,我也不知道,我和醜臉沒什麽關係,也沒見過他本人,他從沒來過我的店裏。”
高朗亭開始還以為戴掌櫃是故意隱瞞不說,見他一臉認真狀,不像是撒謊,又問道:“那他每個月的花榜,都是派人送過來的嗎?”戴掌櫃說:“不錯,每個月初一,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娃子,自稱是醜臉的女兒,會按時送一張新擬的花榜過來。”高朗亭明白了,醜臉不過是借戴掌櫃的紙店發布花榜,而戴掌櫃呢,也借此增加人氣,招徠生意。
戴掌櫃還說,曾有不少人拎著禮物興衝衝地找他求見醜臉,都是高興而來,掃興而去,他實在幫不上忙。高朗亭又問醜臉女兒的長相特征,戴掌櫃說:“醜臉可能長得很醜陋,可他的女兒倒是很標致,是一個十分俏麗可愛的小姑娘。”
“知道她叫什麽名字嗎?”高朗亭問道。戴掌櫃說:“告訴你也無妨,叫玉鳳,她不讓我對外說的。”高朗亭說:“我知道了,你放心,不會外傳的。”
醜臉不願公開示人,難道真的是因為自己長得醜嗎?不過,戴掌櫃告訴了高朗亭一個有價值的線索,那就是,這位神秘的醜臉先生是位說書人,平時以說書為生,他這也是聽玉鳳無意中說的。
說書的地點一般在茶館,可是,北京外城的茶館多如牛毛,到哪裏去找這位神秘的醜臉先生呢?高朗亭將這個任務交給了徒弟蘇小三,讓他去查找,此人除了外貌奇醜,還是品鑒戲曲的大行家,想來說書亦是個高手,在圈子裏應該會有些知名度。
晚上,蘇小三風塵仆仆地回來了。高朗亭問:“找到了嗎?”蘇小三一邊點頭,一邊咕咚咕咚地連喝了幾杯水後才說:“跑了一天,終於有點眉目了,這遍京城的說書人,最醜的莫過於常到大柵欄和悅茶樓裏說書的魯麻子。他醜到什麽程度呢?據說有一年他參加進士科考,本來考上了,可主考官和珅嫌他長得太醜,將他黜落了。這個魯麻子從此就和和珅幹上了,他在茶樓裏說書,說的內容是《奸相傳》,名義上說的是明朝嚴嵩,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在影射本朝的和珅。魯麻子說書,滿城人瘋跑。他說書時茶樓裏人滿為患,水泄不通,連門外都站滿了人。可這事前段時間不知怎麽被和珅知道了,你說這和大人是好惹的嗎?有一天,魯麻子又在說書,突然衝進幾個人,什麽也不說,將他一頓痛揍,一條腿當場斷了,嘴差點被撕爛,門牙被打掉兩顆。所以,魯麻子有一段時間沒來說書了,在家養病。他家很窮,沒錢治傷,據說,藥費都是那些茶客們湊錢支付的。”
高朗亭說:“這倒是個奇人。可是,他是不是醜臉呢?”
“我問了不少人,平時人們都稱他魯麻子,但也有知情的人說他外號叫醜臉。我猜你要找的可能就是此人。”
“那有沒有人知道他和花榜的關係?”高朗亭最關心的就是這一點。蘇小三搖了搖頭:“我問了,都說不清楚。我看此事隻有向他本人求證。他家住在騾馬市大街的一條胡同裏,問一下說書的魯麻子,很好找。”
此人到底是不是在戴氏南紙店發布花榜的醜臉,隻有到他家裏一探虛實了。次日,高朗亭買了兩隻烏雞,又到藥店買了一包三七、幾根人參,然後坐上騾車,向騾馬市大街奔去。
騾馬市大街附近有個騾馬交易集市,每逢交易日,騾鳴馬嘶,吵嚷不休。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集上常年散落著牲畜糞便,臭味難聞。醜臉之所以選擇在這裏安家,是因為看中這裏房子租金便宜。
高朗亭到了騾馬市大街,情況果然如蘇小三所說,向街兩邊的商戶一打聽,問起說書的魯麻子住哪,還鮮有不知道的。
一條石板胡同走到底,是三間矮舊的瓦房,簷口的滴水瓦多處脫落,也未及時修補。下雨時水直接流到外牆上,牆上的水印張牙舞爪,好像對高朗亭這個不速之客並不歡迎。門半掩著,高朗亭叫了一聲:“有人嗎?”
房裏黑乎乎的,光線很暗。黑暗中有個甕聲甕氣的聲音應道:“你找誰?跑錯門了吧?”
“我找說書的魯麻子。”高朗亭說道。“你誰啊?進來吧。”裏麵又甕了一聲。
高朗亭拎著東西,推開門進了堂屋。內室的魯麻子顯然認出了進來的人,驚得坐了起來,說:“你不是三慶班的高朗亭嗎?怎麽跑到我魯麻子的家裏來了?”
見魯麻子認出了自己,高朗亭大喜。他斷定,這個魯麻子,十有八九就是花榜的幕後主人醜臉,魯麻子經常出入戲園子,看過他的戲,否則,斷不會一見麵就能叫出他的名字。
屋裏太暗了,魯麻子說:“幫我把窗板支起來。”高朗亭將一塊殘破不堪的木窗板支了起來,室內頓時亮堂多了。家裏陳設簡單,幾隻破舊的櫃子,一個博古架很搶眼,上麵倒不是擺了什麽值錢的古玩,而是碼著一摞摞書。這說明魯麻子是個讀書人也沒錯。
“玉樹臨風,風流倜儻,好長相!”魯麻子讚道,難怪他說話有些含混不清,原來是門牙沒了。
借著窗戶透過來的光,高朗亭這才看清了魯麻子的長相。來之前雖說知道他長得醜,可真看見他本人,還是有些吃驚。高顴骨,癟嘴,下巴卻又突兀地往前伸,臉上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麻子。麻子長得堆了起來,這兒一大堆,那裏一小堆,整個臉上就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魯麻子見高朗亭在打量自己,說:“我這長相,沒有嚇著你吧?”
高朗亭這才自覺有點失態,忙說:“哪裏,沒有沒有。”魯麻子說:“小時候過天花,落得這個鬼樣子,沒死就算不錯了。對了,高朗亭,你怎麽突然找到我這裏?”
“想找你寫本戲。”高朗亭說明來意。魯麻子馬上變了口氣說:“我不懂戲。”
“哈哈,別再瞞我了吧,不懂戲,你怎麽一眼就認出我是高朗亭?你不就是戴氏南紙店梨園花榜的主人醜臉嗎?”
魯麻子朗聲大笑,看樣子他好久沒這麽開心地笑過了,笑得滿臉的麻子快活地亂跑。笑了半天,魯麻子才說:“你是個聰明人。不錯,我就是那花榜的主人,之所以不願暴露身份,是因為不想那些想上榜的人尋關係找門路往我的家裏鑽,那樣的話,花榜也就無異於一張廢紙了,還品鑒個啥呢?找我寫戲,你算是找對人了,魯某願意和你這樣的角兒合作。”
高朗亭將設想中的大戲特征又說了一遍,那是展示三慶班諸多名旦,以二黃腔為本,同時融合京、秦兩種聲腔的一部大戲。魯麻子一臉嚴肅地聽著,高朗亭還是喜歡稱他為醜臉,醜臉與戲更近,但又怕不禮貌。
魯麻子聽高朗亭說完,表態說:“我可以試一試,這樣的大戲是有難度的,請給我充裕的時間——一則我身上的傷尚未痊愈;二則這幾年和珅權傾朝野,貪心也越來越大,我還要把他的事在茶樓裏告之於天下。有些人說我揪住和珅不放是出於個人恩怨,非也。當年他黜落我,是他主考官的權力,像我這副尊容參加殿試,會驚了聖駕的。這些舊事我早就不和他計較了。和珅的貪腐,稱為古今第一並不為過。朝中的人不敢說,難道民間的人也不敢說嗎?讀聖賢書,關心天下事,這樣的偽君子,不將其劣跡周告天下,我魯麻子寢食難安啊!”
高朗亭對他突然敬重起來,覺得那張臉並不那麽難看了,每一個麻子都顯得那麽可愛。高朗亭說:“和珅現在已經覺察到你在拿他說事,我擔心你的安全,你要是再有什麽事,還怎麽寫戲?”
“不用擔心,他和珅還不敢明目張膽地殺人,皇上畢竟八十歲了,還能活幾年?沒了靠山,他這個巨貪就要大白於天下!”醜臉口無遮攔,說得高朗亭一愣一愣的。
魯麻子思忖了一會兒,說:“你說的那部戲,我看,寫楊門女將好不好?”
高朗亭大喜:“哎呀,好啊,不愧是懂戲的行家,我想了好多天,就是沒個頭緒,就叫《楊門女將》。說的是保家衛國的事,不關情色,也不怕同行找麻煩。楊門女將多,戲班裏的花旦都有機會上台,能發揮我們的優勢。行家就是行家,你早點動筆。”
說著,高朗亭拿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魯麻子伸手攔道:“戲還沒寫呢,我雖窮,但無功不受祿。”高朗亭說:“別誤會,這是定金。”
魯麻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臉:“你這麽搞,我壓力還蠻大的。”說著,對著外麵喊了一聲,“丫頭在嗎?”
一個俏麗的女孩應聲而入,對著高朗亭天真一笑。好漂亮的女孩,高朗亭心裏一動。魯麻子說:“玉鳳,到鹵菜店切點驢肉,買點花生米,我要和這位先生喝幾杯。”玉鳳應聲而去,快活得像一隻小鳥。
魯麻子床頭的牆上,掛著一副檀板,顯然是他說書時用的。這塊檀板一看就有些年份了,比他的醜臉還要醜陋。高朗亭將它拿了下來,輕輕撫摸著,感覺沉甸甸的。是紫檀的呢,它來自哪裏的深山老林呢?檀樹生長極其緩慢,十年也長不了一圈。檀板的邊角都圓了,光滑滑的,紅褐色的木紋嫋嫋娜娜,愈老愈亮。板體並不平整,有些變形了。特別是,最上麵的一塊明顯比下麵兩塊要短上一小截,顯然是在無數次的敲打中慢慢被損耗掉的。高朗亭輕輕敲了一下,檀板發出一聲脆響。
高朗亭能想象出魯麻子敲著這副檀板在茶樓裏言辭如飛的情景。那該是一幢古老的茶樓,黑壓壓地擠滿了茶客。喝茶是其次,他們主要是來聽說書的。他們眾星拱月般將魯麻子圍在核心,雖然人很多,但場中鴉雀無聲。突然,隻聽見沉默中的檀板一聲脆叫,點亮了眾人的眼睛。魯麻子厲色說道:“各位看官,話說嚴嵩父子把持朝政,專權納賄,殘害忠良,朝中無一人敢言者。有個叫鄒應龍的禦史,決定挫挫嚴嵩的鋒芒。他設了個圈套,逗引那老賊喜滋滋地往裏鑽,結果自然是被痛揍了一頓。其中緣故,且聽我慢慢說來……”
檀板在響,魯麻子眉飛色舞,滔滔不絕。是他在說,還是檀板在說呢?讓人漸漸有些分不清了。檀板在他的手中開開合合,在那張令人驚怵的醜臉邊飛來飛去,像一隻黑色的蝴蝶。聽書人的思緒跟著檀板飛升,早就離開了茶樓,都跟著鄒禦史追打嚴嵩去了。
門吱呀一聲響,玉鳳回來了。玉鳳將她爹扶到了桌前。魯麻子和高朗亭就著一盤鹵驢肉和一碟花生米喝起酒來。高朗亭是滴酒不沾的人,他以茶代酒。魯麻子說:“你平時都不喝酒嗎?”高朗亭說:“是的。”魯麻子搖了搖頭,自斟自飲,說:“太可惜了,身為男人,怎麽能不喝酒呢?壺中有乾坤啊。”這時,玉鳳又弄來了兩個菜:一盤炒羅鍋菜,一盤白菜豆腐。羅鍋菜就是把白菜幫子順著切成長條,這樣切菜幫子自然是彎的,就得了個“羅鍋菜”的詼諧名字。
過了一會兒,玉鳳又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雜合麵饅頭。高朗亭想,這小姑娘蠻能幹的,做事也很快。魯麻子說:“老婆在街坊裏天天替人漿洗,家裏全靠著這個丫頭呢。”玉鳳也坐下了,遞給高朗亭一個饅頭說:“給,米飯是沒有的,這就是主食了。”魯麻子說:“不好意思,將就著吃吧。”高朗亭接過饅頭說:“戲班子裏也常吃這個呢,不過,可沒玉鳳蒸得好,又香又軟。”玉鳳得到稱讚,低著頭抿嘴笑。
魯麻子說:“收了你的定金,我明天就去鑲牙,缺了門牙不關風,茶客們都等了好多天了,後天去茶館說一天書,然後回來就著手寫本子。”
高朗亭擔心地說:“魯叔,你還要去說書啊?別又惹什麽事。”玉鳳說:“爹,我不許你去,腿沒好,你怎麽去啊?”魯麻子喝了酒,臉紅通通的,笑著對女兒說:“玉鳳,就說這一回,好嗎?我叫人抬了去,許多茶客都出了錢替我付了藥資,這不都是人情壓著嗎?就說一回,回頭我替你扯件紅緞彩繡的襖子。”許是襖子的承諾起了作用,玉鳳說:“那就說一回啊,以後不許你去茶館了。”“好,一回就一回。”看得出,魯麻子對這個女兒很是寵愛。
從魯麻子家出來,高朗亭乘車徑直來到餘老四的私寓。餘老四也收了幾個徒弟,正在陪幾個閑客喝酒唱戲,屋裏鬧哄哄的。見高朗亭來了,餘老四說:“家裏太吵,我們沿城牆根走走吧。”
兩人沿著城牆根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沒想到城牆根下也不太平,跑出一大群乞丐,伸手向他倆討錢。好不容易把這群人打發走了,高朗亭說:“我有事要和你說。”餘老四說:“我也有事要和你說。”兩人相視大笑。餘老四說:“還是你先說吧,你的事肯定是好事。”
這麽說,餘老四一會兒要說的事肯定不是什麽好事了,高朗亭的心裏籠上了一層陰影。於是他就把邀請醜臉創作劇本以及本子初步的構想說了一遍。餘老四說:“好事啊,我們戲班子來了有幾個月了,大家銀子掙了不少,目前還不能盲目樂觀,隻顧眼前。朗亭啊,還是你考慮長遠,比我操的心還多,辛苦你了,三慶班將來就靠你了。”
高朗亭驚道:“班主何出此言?叫我如何擔當得起!”餘老四說:“班裏幾個角兒我都琢磨過了,班主的擔子遲早要交到你的肩上。”
“餘班主,你暫時千萬不要有這個想法,這副擔子我挑不起,我畢竟才十七歲啊。”
“有誌不在年高,再經過一兩年曆練,我看就行了。”餘老四說。
高朗亭說:“我們不說這個了,對了,你要告訴我的是什麽事?”
餘老四說:“莊親王府又送來請柬,明天請戲班子進府唱堂會。”一聽說王府堂會,高朗亭嚇得一抖。餘老四說:“你別緊張,送請柬的特意叮囑,說小福晉的意思,這次堂會不準你參加。這叫什麽話,我正想不通呢!”高朗亭聽了卻鬆了一口氣,雙掌合十說:“我不去最好,在下謝謝小福晉!”
高朗亭沒有告訴餘老四小福晉那天跟他學戲的事,隻說上次堂會自己出現失誤,被小福晉看出破綻,所以這次才沒有邀請他。餘老四不明底細,自然信以為真。
第二天,三慶班一批角兒按時赴莊親王府唱堂會。午時,他們返回大下處時,高朗亭發現,陸長鬆沒有跟隨大家回來,說是被小福晉留下了,教她學戲。
高朗亭心裏一咯噔,暗叫不好。那天,要不是自己定力好,說不準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麽事。現在,陸長鬆被留下了,他有種隱隱的擔心,小福晉太媚了,身子軟得像棉,盡往人的身上黏,有幾個男人能擋住她的撩撥呢?
天黑前,高朗亭特地派蘇小三到陸長鬆的私寓去看了看。蘇小三天黑後才進門,說陸長鬆沒有回來,聽說是住在王府裏了。
吃過早飯,魯麻子被女兒玉鳳攙上了騾車,他的腿還打著夾板呢。爹的腿沒好,玉鳳少不得陪著他。騾車迅疾如風,在人群中穿行著,一路向和悅茶樓馳去。茶客們早得到了消息,說今天魯麻子要重出江湖,茶樓裏早就擠滿了人,連外麵牆根下都臨時加了座兒。
魯麻子一到,茶客們就**起來,大家擁出去,把他抬進了茶樓裏。魯麻子今天格外興奮,和熟客大聲地打著招呼,顯擺他已經鑲好的門牙。有熟客打趣地說:“魯麻子,你的牙怎麽這麽快就長出來了?”魯麻子說:“還真別說,我前天晚上做了個夢,祖師爺說,你怎麽在家閑著?我說門牙沒了,關不住風。祖師爺說,我來瞧瞧。就朝我的嘴裏吹了口氣,這不,第二天就長出來了。”又有熟客說:“魯麻子,你怎麽不鑲顆金牙顯擺顯擺呢?我們大家出錢。”魯麻子說:“得了,別損我,我鑲顆金牙,會閃了你們的眼,到時一人吐口唾沫,還不把我淹死了?”眾人哄堂大笑。
魯麻子一拍驚堂木,收了笑容,臉一繃,黑得像老檀,雙眼深似枯井。他說:“各位看官,今天且聽我說一段明朝奸相嚴嵩驅逐秦腔班子的事。蜀中有個叫魏三的人,此人是個戲曲通才,唱戲、化裝、編戲無一不精,說他是戲聖亦不為過。大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魏三率領一支秦腔班子殺入京城梨園,一時間,萬人空巷,人人爭睹為快。京腔六大班紛紛關門歇業,京腔角兒紛紛轉班走人。六大班眼看著就要不行了,班主們幕後密謀,湊了一筆巨款,派人送到了嚴嵩府上。本來,那嚴嵩也是戲迷,魏三常到他府上唱堂會,兩人稱兄道弟。可為了錢,嚴嵩也顧不得兄弟死活了,他向皇上遞了道折子,說秦腔班唱粉戲,惑亂人心。嘉靖老邁昏庸,不明就裏,聽了嚴嵩的報告,就下旨禁唱秦腔。步兵統領衙門的巡捕們聞風而動,可憐那秦腔伶人,打的打,散的散……”
明眼人都知道,禁秦腔哪裏是明朝的事呢?明顯是說本朝。魯麻子明明就是含沙射影,影射當朝權臣和珅。眾人心知肚明,個個聽得津津有味。
突然,隻見茶客們一陣騷亂。一隊巡捕將茶樓圍了個嚴嚴實實,為首的一個大叫道:“別走了魯麻子!”
茶客們個個暗叫不好,一哄而散,有的甚至從窗戶裏爬出去溜了。魯麻子仍端坐堂中,像沒看到這些情景一般,仍在敲著檀板兀自說著:“那嚴嵩唯利是圖,半點不念舊情,下令把幾個唱戲的打得皮開肉綻,將他們趕回老家……”幾個巡捕已走到了魯麻子跟前,玉鳳哪見過這陣勢,哇的一聲哭了。為首的說:“將這個老家夥帶走,叫他亂說。”兩個巡捕一腳踹倒了魯麻子前麵的書案,將他從椅子上直接拎了起來,塞進了一輛騾車,押走了。
玉鳳坐在亂成一團的茶樓裏,哭了一陣,然後收住眼淚。心想老是哭也不是個辦法,得趕緊把爹救出來才是。都是自己貪圖一件紅緞彩繡的襖子,不然也不會同意爹冒著風險出來說書,現在懊惱也晚了。可現在找誰去呢?在這京城裏,能說上話的有頭有臉的人,她是一個也不認得。
對了,何不去找那天來看望父親的高朗亭試試呢?他是個名角,應該認識不少當官的。說去就去,這京城裏,戲班的住處都在韓家潭一帶。三慶班是名班,大下處一問便知,玉鳳很快就在練功場裏找到了正在練功的高朗亭。
高朗亭大吃一驚,還指望著魯麻子寫劇本呢,沒想到竟被抓了起來,這可咋辦?那天在魯麻子家喝酒時,魯麻子說為了還人情,說一次書後就不再說了,當時高朗亭也預感有風險,但心想一次就一次吧,不至於就被巡捕發現了,也就沒有阻止。這都是僥幸惹的禍。
高朗亭隨玉鳳來到和悅茶樓,裏麵一片狼藉,桌椅都被巡捕砸得稀爛,地上到處是茶碗茶壺的碎片。忽然,高朗亭在地上發現了一件東西,撿了起來,是魯麻子說書時用的檀板。魯麻子被巡捕帶走時,東西就丟在這兒了。檀板上沾滿了茶葉,水淋淋的,上麵的紅褐色木紋經過水洗後,亮得像血。一副灰暗的陳年舊板,被一道一道的“血痕”緊咬著,喘不過氣來。
高朗亭小心地將板子擦幹淨了,揣進了袖子裏,對玉鳳說:“妹子,這個借我幾天。”玉鳳說:“送你吧,我爹以後也用不著了。朗亭哥,你能不能找熟人說說情,把我爹救出來啊?”
高朗亭說:“我想想辦法,應該能放出來的,你爹又沒有犯法。”玉鳳說:“我爹說書都是說和珅的不好,肯定是他下令抓的,要救我爹,還要找他。”
解鈴還須係鈴人,玉鳳分析得對。問題是,誰能在和珅麵前說得上話呢?放眼朝中,恐怕也沒有幾個。高朗亭說:“玉鳳,你先回去,我馬上想辦法,一有消息我就通知你。”玉鳳淚水漣漣地說:“哥,我爹就指望你了啊。”
找誰說情去呢?高朗亭可犯了難。他一路走,一路想,手中拿著魯麻子的那副檀板,一路敲著,直到到了家門口,也沒想出個頭緒。最後,他決定去找珍格格試一下。要是珍格格願意幫忙,由她再向他的父親莊親王求個情,由莊親王出麵,找和珅說個人情,事情也許會有轉機。問題是,高朗亭和珍格格也隻有一麵之緣,不知道她願不願意幫忙。病急亂投醫,不管她願不願意,高朗亭都要試一下,因為他再也想不出比珍格格更合適的人選了。
高朗亭來到莊親王府,見到了管家瑞慶。高朗亭請他向珍格格通報一聲,說有事請她幫忙。很快得到回複,珍格格讓高朗亭午時後在王府不遠處的得一齋茶樓等著,她到時會來。
高朗亭沒想到珍格格這麽爽快地就答應了。午時前,他提前來到得一齋茶樓,訂了間雅座,靜靜地等著。到了午時,他聽見樓梯響,腳步聲輕捷而優雅,不像是一般的茶客發出的。高朗亭走出雅座,果然是店小二引著珍格格上了樓。坐下後,高朗亭輕抬眼簾,掃了一眼珍格格,當下心如鹿撞。這姑娘太俊了,臉形周正,鼻梁挺拔,雙目窅深,明眸如盈盈秋水。
高朗亭先是客套了一番,感謝她上次仗義相救,不然,還不知要被小福晉關上幾天。珍格格說:“那次是小福晉不對,打了人,還要關人,我就是看不慣她的做派。不說這事了,說說你找我什麽事吧,看我能不能幫上你的忙。然後我再問你些唱戲方麵的事。”
高朗亭就把魯麻子說書影射和珅被抓的事說了個大概。珍格格說:“牽涉和大人,這事是有點麻煩,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千萬不能提影射,就說是誤會。這樣吧,我先應承下來,回頭讓我阿瑪出個麵,王爺的麵子,和大人會給的。”
高朗亭站了起來,躬身謝道:“那我先替魯麻子謝謝格格和王爺了。”珍格格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說道:“說完了你的事,我們聊聊戲的事吧。不瞞你說,格格我挺喜歡戲的,就想問你個問題,我們這些喜歡戲的人,算是票友吧?上台唱戲,一樣的唱腔,一樣的身段,咋怎麽看都沒有戲味呢?”
高朗亭笑了,他先以為格格會問什麽高深的問題,怕答不上來,原來是問這個。他說:“說到底,還是入戲的問題。入戲需要兩個方麵的要點,一是情感,二是技巧,每一個都不容易。就拿情感來說,唱戲的人,是要受點苦的,當然像我這樣的苦底子出身最好。沒受過苦的人,怎麽能演好戲裏的人呢?戲裏的女人可都是苦命,白娘子是苦的,杜麗娘是苦的,蘇三是苦的,王昭君是苦的,趙豔容是苦的,還有很多,她們都是苦命,不是苦命的女人走不到戲裏。恕我直言,你們這些喜歡戲的,大多沒受過什麽苦,演起這些人來就很隔,苦是演不出來的。再說技巧,什麽唱腔、身段、手法、腿法、水袖等等,哪一樣都可以說上半天,喜歡戲的人懂點皮毛,但不得法,小時候不在科班裏正經泡幾年,讓師傅打幾年,演起戲來什麽都不到位,飄得很。”
高朗亭的一番話說得珍格格連連點頭,說:“你不說我還真不知道,原來戲裏還有這麽多學問。”她又問道,“聽說科班裏學戲,師傅們打徒弟都很毒,是嗎?”
高朗亭說:“我還好,師傅和我父親是朋友,沒怎麽打我。別的科班就沒那麽好了,進科班時,要簽生死文書的,學戲被師傅失手打死的事,是有的。我聽說有個孩子,有次犯錯,師傅一氣之下,就用手中的戒尺戳他的肚子,不料用力過猛,將肚皮戳穿了。”
珍格格急著問道:“那這個孩子後來怎樣了?”高朗亭說:“還能怎樣?腸子都能看見,沒法救,自然是死了。”
珍格格半晌沉吟不語。她從腕上褪下一隻手串,遞給高朗亭說:“謝謝你和我說了這麽多,這隻沉香手串送給你,算是感謝。”高朗亭說:“格格,受之有愧,在下不敢收。”珍格格說:“拿著吧,也不值幾個錢,是個心意。”
過了幾天,玉鳳滿麵春風地來到高朗亭的寓所,遠遠地站著,望著高朗亭笑。高朗亭說:“你爹回來了吧?”
玉鳳一愣說:“你怎麽知道的?我也沒告訴你呀。”高朗亭說:“你告訴我了。對了,你爹不是叫你來討那副檀板的吧?”
“瞧你說的,我爹說,那副檀板和你有緣,就送你了,反正他以後也用不著了。”玉鳳說。
“你爹還說什麽了?”
“我爹叫我來謝謝你,說請你放心,他會好好寫劇本的,明天就開始寫。”
高朗亭說:“那就好,這段日子,你多用點心思,給你爹弄點好吃的,補補身子。劇本寫好了,也有你一份功勞。”
玉鳳說:“那太好了,等本子寫好了,嗯,我能不能在戲裏跑個龍套演個丫鬟什麽的?”
“那不行,姑娘都不準進戲園子,哪裏還有姑娘演戲的?我可不敢破這個例。”
玉鳳嘟著嘴走了。魯麻子終於出來了,本子有希望了,高朗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些日子,高朗亭太累了,戲外的事情比戲裏的事情還要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