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班主王金官是個一肚子壞水的人,他平時裝著笑眯眯的,笑容可掬,實際上,腦子裏想的都是怎麽整人和使壞。自三慶班開始在京城的戲園子裏輪番唱戲以來,包括他的王府班在內的京腔六大班就一天不如一天,唱戲時座兒越來越稀,台下沒什麽人,台上的伶人們也自然提不起精神,像幾天沒吃飯,底氣不足,聲腔都弱了好多。
這樣下去當然不行,入冬了,給伶人們的包銀要付,這當然要一大筆錢。還有,每年十月,都是梨園界角兒們搭班簽約的時間,戲班子不景氣,到時肯定有角兒要拍屁股走人。走的肯定都是好的,那他的班子明年怎麽辦?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事,還隻能悶在心裏,不能跟人說。
王金官來到精忠廟街,內務府管理精忠廟事務衙署就設在這條街上,他今天來找堂郎中範駿,也就是範郎中。內務府目前是和珅兼管著,和珅是個雨過地皮濕的人,在他眼裏,沒有什麽事是不能刮到銀子的。如他提議創立的議罪銀,官員犯了法,都可以繳錢免罪。上梁不正下梁歪,有這樣的人管著內務府,下麵的人自然也個個變著法子撈錢。
王金官進了衙門,他是這裏的常客,裏麵的人都認得他。他直接走進了範郎中的後衙。範郎中正坐在書房裏品茶,說是書房,裏麵卻隻有一本書,如同唱戲的道具一般,擺在案上,且永遠是攤開的。見王金官來了,範郎中抬了抬眼皮子,沒說話,眼睛又移到了書上。
範郎中雖是旗人,卻很會當官,對下麵這些他管著的班主和角兒,向來冷若冰霜,隨時不忘抖摟自己的威風。
王金官坐下了,範郎中說:“王班主,最近戲演得怎麽樣,還叫座兒吧?”
王金官的臉色馬上就變了,說:“範大人,什麽都瞞不過您的眼睛,本來俺們京腔班的日子過得倒也滋潤,可自從來了個三慶班,就一天不如一天了。一個地方的戲班子,本來是為萬壽節獻藝來的,這藝獻完了,按理該打道回府了吧,可這些人倒好,賴在京城不走了,搶咱們的飯碗。”
“王班主,你這話可就不對了,這京城是大清國的京城,就你的戲班子能唱,人家就不能唱嗎?”
王金官的鼻頭漲得通紅,擊了一下掌說:“可總得有個先來後到吧!”
範郎中知道這家夥來肯定有事求他,就說:“那依你的意思該怎麽辦?”
王金官果斷地一劈掌說:“哪來的,讓他還回哪兒去!”
“你的意思是說,把他們趕走?可不讓他們演戲,總要有個合適的理由吧,這偌大的京城難道是你家的?”
王金官拿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銀票,用一根手指推到了範郎中麵前的那本書下,範郎中將目光移開了,自言自語地說:“今天天氣不錯。”
王金官說:“範大人,小的告辭了。”
高朗亭的私寓附近有家茶館,叫燕趙茶樓。來北京後,他也像那些老北京一樣,沒事時,愛到那裏喝上一碗蓋碗茶。這天早晨,像往常一樣,他起床後來到郊野,城裏人叫遛早兒。他不是遛早兒,郊野早晨濕氣重,他是來練聲的。咿咿呀呀喊上一陣子後,他就晃到了燕趙茶樓,找了個角落坐下了。他是這裏的熟客,一坐下,夥計就上了一碗明前綠茶,加上一個杠子饃饃。杠子饃饃長圓形,硬麵做的,放在滾燙的石子上烙成,饃饃上還有石子印。扯一片,在嘴裏可以嚼上半天,越嚼越香。杠子饃饃有甜和鹹兩種味道,高朗亭喜歡鹹的。鹹,沉著,更接近本味;甜給人的感覺多少有些輕佻。鹹是老生,甜是花旦。鹹是過日子,甜是偷歡。
邊吃邊喝,看著進進出出的人,很是有趣,也不是刻意地看,誰進了眼簾子就看見了誰。茶客裏,養鳥的不少,養小蟲子的也特別多,什麽蟲子都有,像油葫蘆、蟋蟀、咂嘴、蟈蟈、蝴蝶、螳螂等,在家鄉皖河的大堤上差不多都能逮到的。在北京,好像不養隻蟲子你就不是一個有身份的人,都是閑得沒事幹,用一隻蟲子糊弄光陰。
今天的杠子饃饃做得比往日要硬,高朗亭嚼得很費力。吃完後,他用舌頭清理著口腔,感覺右腮內多了一個水泡,不小心咬的。不礙事,這種事情以前也常有,但今天的水泡有點大,很痛。
當天唱戲的地點在廣德樓,戲碼是《蝴蝶夢》。化好了裝,高朗亭偷偷看了看戲廳,還沒開鑼呢,裏麵就坐得滿滿當當了。《蝴蝶夢》這部戲有點特別,每次唱的時候,座兒都賣得好。
戲園裏唱戲,正式開鑼前,都有幾個程序化的動作。先吹台,用嗩呐吹《將軍令》之類的曲子,徽班還有用海螺吹台的,目的是為了吸引看客的注意。吹台的時候,看戲的開始陸陸續續地就座。接下來,再經過三種花樣,正戲才上場。一是跳加官。由一個伶人頭戴紗帽,身穿紅袍,腰圍玉帶,戴著麵具,一隻手拿著朝笏,一隻手捧著幾個卷子。卷子依次向台下打開,上麵寫著“天官賜福、指日高升、一品當朝”之類的吉祥語。二是跳財神。扮的人頭戴金盔,身穿紫蟒,戴著金麵具,手托元寶,持著寫有“招財進寶”字樣的柬帖,邊跳邊舞,步伐帶一點滑稽逗樂的味道。三是報開場。一人身穿黃色的開氅,腰係絲絛,走到台口,說幾句吉祥話,唱兩支《西江月》或《沁園春》一類的曲子,把全劇的情節籠統地介紹一下。做完這些,接下來才是正戲。
高朗亭在後台靜靜地坐著,等戲開場。這時,一個人走到了他身邊說:“範郎中看戲來了,還帶了幾個巡捕。”
是班主餘老四,他的話很輕,但每個字高朗亭都聽見了。本來默戲時,高朗亭的眼睛是閉著的,他睜開眼,看著餘老四。餘老四一臉焦急的神色,像一個正唱戲的人,突然找不著板眼了。
高朗亭感覺嘴裏早晨吃饃時咬出水泡的地方又疼了一下,水泡破了,他吐出了一口血水。
餘老四說:“怎麽辦,要不要換戲?”
可能餘老四也感覺到《蝴蝶夢》這個戲有點不對勁,可這戲已經演了好多場了,緊張刺激,也從沒聽說過有什麽問題。高朗亭說:“現在換也來不及了,再說,座兒都賣了,戲迷會吵鬧的。”
“那隻有這樣了,一會兒演時你們注意點,我下去侍候那些爺。”餘老四憂心忡忡地去了。
《蝴蝶夢》又名《大劈棺》。說的是莊周試妻的故事。莊周婚後不久,離家修道,學得分身化形之術。一天,莊周回家探親,想試探妻子田氏對自己是否忠貞。他偽裝病死,卻幻化成一位風度翩翩的楚王孫前來吊唁,看看田氏有什麽反應。田氏見楚王孫才貌出眾,心生愛慕,有意將他留下招親。待楚王孫吊唁完畢,打算返程時,田氏命童子傳詩,表明心跡。楚王孫以三事相難:將莊周靈牌打倒;田氏脫白穿紅;當晚就拜天地,入洞房。田氏無不一一應允。入洞房後,楚王孫心疼病突然發作,需親人腦髓做藥引方能治愈。為救楚王孫,田氏手持板斧,將莊周棺木奮力劈開,準備取他腦髓,不料莊周趺坐而起。田氏得知這一切都是莊周故意所為,羞愧不已,自縊而死。莊周亦離家而去。
《蝴蝶夢》故事取材於《警世通言》和《今古奇觀》裏的莊周故事。除徽戲外,昆腔、弋陽腔、秦腔、河北梆子等其他劇種均有此劇,情節大同小異。這出戲通過夫死改嫁,探討女子守貞和是否追求婚姻自由的問題。田氏主動招贅楚王孫的行為,向來被封建衛道夫們所不齒。故事層層推進,扣人心弦。田氏與楚王孫的情色戲是重點,夾雜著童子的逗樂戲,劈棺動作渲染了恐怖氣氛,結局急轉直下,令人歎惋。
高朗亭演田氏,陸長鬆演楚王孫,一個叫陳小山的伶人演莊周。戲演到一半的時候,四個巡捕就站到了台前,背對戲台,手扶刀柄,麵無表情地注視著台下。人群一陣**,緊跟著一陣杯盞倒跌的聲音,大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膽小的提前開溜了。
好不容易等戲唱完了,範郎中指著戲台上說:“把兩個主角給我抓起來!”
餘老四說:“範大人,不知我們犯了什麽法?”
範郎中說:“明知故問,你們這不是明擺著唱粉戲嗎?”
餘老四說:“怎麽是粉戲呢?《蝴蝶夢》是傳統戲啊,唱了好多年了,昆腔、京腔裏都有,怎麽我們三慶班唱就成了粉戲呢?”
範郎中說:“你瞧瞧高朗亭扮的這田氏,有這麽**的嗎?那媚眼拋得,眼神裏都帶著鉤子呢,專勾男人的心,我都看不下去了。那個扮楚王孫的陸長鬆也不是個東西,他本是來吊唁朋友的,俗話說,朋友妻不可欺,他倒好,就坡下驢,還當晚就要入洞房。這種好色之徒若不懲戒,將來還成何體統!”
餘老四說:“我的範大人,這不都是在演戲嗎?本子上就是這麽寫的,你怎麽當起了真呢?”
高朗亭和陸長鬆的戲服都沒讓脫,就被五花大綁起來。餘老四阻止道:“範大人,無論如何,得讓人把戲服脫了,戲服在身,他們就是角兒,你們這麽捆人是在褻瀆祖師爺呢。”
範郎中見餘老四說得有理,就命人將二人的戲服脫了,重新將兩人綁了起來。範郎中說:“推出去,每人打二十板子,從今天開始,戴枷示眾,跟著戲班子轉兒走,一月為期。”戲班子都是輪流在各大戲園唱戲,唱到哪家,就拴在哪家戲園門口枷著,這就叫轉兒走。
高朗亭想到了魏長生的徒弟陳銀官,當初不也是受到了這樣的懲罰嗎?和他相比,自己不過是沒有被驅回原籍。可陳銀官的的確確唱了粉戲。自進京城以來,高朗亭處處小心翼翼,沒想到還是出了事。不過,他不認為自己有什麽錯,《蝴蝶夢》也根本不是什麽粉戲。這枷刑真讓人受不了,木枷又重又厚,達二十五斤,枷麵長闊都在二尺以上。如此笨重的東西戴在脖子上,連晚上也不許取下來,不但沒法睡覺,吃喝拉撒都極為不便。這麽個折磨人的玩意兒,戴在脖子上不說一月,就是一天也讓人受不了。而且,眾目睽睽之下,人的自尊心受到極度損傷。這種懲罰,不僅會使高朗亭和陸長鬆兩人丟盡顏麵,三慶班也會聲譽大損。更要命的是,這樣的處罰一旦開了頭,以後還說不準會發生什麽事。
問題是範郎中根本不聽他們的解釋。幸而陸長鬆和高朗亭都是自幼練過武功的人,體質較一般伶人要強。但即使再強,一月之期也讓人不寒而栗。真要是一個月枷下來,不死也要掉幾層皮,鐵打的身子也會受不了。餘老四認為,得趕緊想個辦法,讓範郎中撤銷處罰。
在戲園門口,兩人站累了,就坐了下來。陸長鬆將枷抵靠在牆上,借以減輕重量,高朗亭也學著他的樣子。這一天北風吹下來,兩人的頭發亂了,皮膚糙了,眼睛也黯淡無光了。高朗亭望著脖子上的木枷發愁,誰發明了這玩意兒呢?這麽重的東西,鎖在頸子上,動又不能動,還規定不許進屋,日受曝曬,夜受霜寒,這不是鈍刀子殺人嗎?體質弱的人,都能被活活折磨死。
陸長鬆說:“朗亭,怎麽辦?不能就這樣等死啊,趕緊想個辦法。”高朗亭說:“能想什麽辦法呢?我們也不認識什麽達官貴人。我在想,等這次的事情過後,我們還是回揚州算了,雖然賺得少點,也不至於受這樣的苦。”
“不回。”陸長鬆說,“要回你們回,我是不會回去的,我一定要在京城混出點樣子,這樣回去太窩囊了。”
“我何嚐不是這麽想的?可這明擺是有人要逼我們走啊。”高朗亭說。
“逼我也不走,我偏就賴在這京城裏了。京城裏多好,看戲的人多,有錢的人也多,錢賺得像淌水似的。”
“可眼下,我們怎麽辦?這太痛苦了。”
陸長鬆說:“別急,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嗎?”說著,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黃昏時,兩人的徒弟都過來送水送飯。陸長鬆的徒弟名叫程杏村,高朗亭的徒弟是蘇小三。因為枷的長和寬都在二尺以上,被枷人的手臂無法繞過枷將吃食送進嘴裏,不夠長,吃飯喝水都要人一口一口地喂。
喂飯的時候,程杏村問道:“師傅,你們晚上睡哪?”陸長鬆說:“哪有地方睡?這附近我觀察過了,戲園西邊有個背風的小披廈,晚上就在那裏湊合一夜吧,還不能讓巡捕看見了。”
程杏村看了看陸長鬆的脖子說:“師傅,你頸子上磨出了一圈血痕。”高朗亭說:“快看看我頸子上有沒有。”
蘇小三說:“怎麽沒有?後頸還被枷磨破了,出血了呢。你說你這頸子多嫩,要不那些文人怎麽說是粉頸呢?”
程杏村說:“我們唱戲的也是人,就這麽被人欺負嗎?”
北風呼呼,飛沙走石,滿大街梧桐葉亂飛。高朗亭在一旁答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要說《蝴蝶夢》是粉戲,就算是被枷死我也不服的。”
程杏村說:“二位師傅,你們看不出來嗎?這次為什麽會出事?依小的看來,是我們跑到人家的地盤上來了,搶了人家的飯碗,擋了人家的財路,所以有人暗中要整我們。”
蘇小三說:“現在戲班子裏吵翻了天。”
高朗亭驚道:“吵什麽?”
“全班百十來號人,明顯分成了兩派,一派主張繼續留在京城唱戲;一派主張打道回府,不再受這個窩囊氣。大家吵來吵去,也沒個定主意。”蘇小三說。
看來,高朗亭和陸長鬆受到枷罰,已在戲班裏掀起了軒然大波,大家都預感到這是一種不祥之兆,一部分人已動了返鄉的念頭。高朗亭笑道:“剛才我和長鬆也在議論,這京城到底還能不能繼續待下去。我主張回,他堅決不同意,這不,意見也沒達成一致呢。你倆怎麽看?”
蘇小三和程杏村對視了一眼,幾乎同時說:“不回。”
陸長鬆說:“不回就對了,哪能就這麽回去呢?”他拍打著木枷說,“想逼我們三慶班走,門都沒有,我就是戴著這枷上台,也要把戲唱下去。”
高朗亭說:“這京城裏,愛看戲的人那真叫多,王公貴族、凡夫俗子,大家都愛鑽戲園子。戲就是給人看的,要說唱戲,我琢磨著,這天下恐怕再也尋不出比京城更好的地方了。再說,我也實在咽不下這口窩囊氣,我們幾個先在這裏把意見統一了,不回。”
四個人都說:“不回!”
高朗亭說:“徒弟們,唱一段提提神。”
程杏村說:“來段《竇娥冤》。”他和蘇小三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身子,唱道:“六月飛雪千古冤,血濺白綾三年旱;何時借得屠龍劍,斬盡不平天地寬……”
兩個徒弟臨走的時候,陸長鬆叫過了程杏村,湊著他的腦根耳語了幾句,高朗亭側耳聽著,沒聽清楚具體說什麽,隻聽到了“小福晉”三個字。高朗亭心裏有數了,要是小福晉肯出麵,說不定明天他們就有救了。
第二天上午,班主餘老四困獸般在戲班大下處轉著圈子,高朗亭和陸長鬆兩個角兒被枷,戲班子現在人心渙散,一個個既沒心思練功,也沒心思唱戲。更煩心的是,還有一部分人正鬧著要回家。餘老四覺得他這個班主是當到頭了,唱了大半輩子戲,看來還要在京城裏栽跟頭。
正在他發愁的時候,隻見院門裏進來一個人,手裏拿著一封大紅的請柬。來人拖著腔調說道:“有人嗎?”
今天連看門的夥計都不知跑到哪裏去了。餘老四從窗子裏瞟了一眼,心想現在哪還有心思唱堂會,就沒有理會。不料,來人大聲喊道:“餘老四,死哪去了?”
餘老四嚇了一跳,誰這麽橫?哪有這麽請唱堂會的,莫不是什麽熟人?來到外麵一看,樂壞了,原來是莊親王府的管家瑞慶。
餘老四說:“瑞總管,您老怎麽親自來了?有失遠迎,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快進屋裏坐。”
瑞慶進了屋,把請柬放在了桌上,推到了餘老四麵前,說:“王爺明天請和相過府,要唱場堂會,指名你們三慶班,班裏的高朗亭和陸長鬆幾個角兒都要參加。”
瑞慶說的和相,不就是和珅嗎?他到莊親王府,莊親王為了歡迎他,親點高朗亭和陸長鬆等進府唱戲,這事說不定就有轉機了。餘老四說:“不瞞瑞總管,昨天唱戲出了點事。”於是,把範郎中枷了高朗亭和陸長鬆的事擇要說了一遍。
瑞慶說:“我不管那些雞毛蒜皮的破事,我隻管明天高朗亭和陸長鬆二人要到場。出了事,王爺怪罪下來,該誰兜著就由誰兜著。話已傳到,我走了。”
餘老四趕緊朝瑞慶的袖子裏塞了一錠銀子,說:“這是跑路的茶錢,區區心意,總管別嫌少。”瑞慶伸了個懶腰說:“一個小小的郎中,敢擾王爺唱堂會嗎?你拿了王府的請柬去,他會知道咋辦的。”
餘老四說:“我知道怎麽做了,瑞總管慢走!”
瑞慶離開後,餘老四趕緊叫了挺轎子,向精忠廟街趕去。餘老四的心裏喜滋滋的,他攥著請柬,就像攥著聖旨一般,手心裏都出了汗。王爺的堂會來得太是時候了,而且是請和相看堂會,和相是什麽人啊!皇上麵前說一不二的紅人。嘿嘿,這回我看你範郎中怎麽辦。
進了精忠廟事務衙署的後衙,見到範郎中,餘老四故意哭喪著臉說:“範郎中,和相明天到莊親王府,王爺要請敝班唱堂會,指名要枷著的那兩個角兒參加,這可如何是好?餘某特地來請您拿個主意。”
範郎中打開請柬,眼神就直了,愣在那裏。餘老四說:“範郎中,範郎中!”
“還叫個魂啊!趕緊備轎,去廣德樓。”
到了廣德樓門口,陸長鬆看見餘老四陪著範郎中急匆匆地趕來了,身後還跟著幾個巡捕,就知道事情有了轉機。他將身子斜靠在戲園的牆上,兩眼一閉,腦袋耷拉在枷板上,像死了一般。範郎中說:“快打開枷板。”
去掉枷板,隻不過枷了一天一夜時間,兩個人的脖子上都有一圈血痕。陸長鬆一頭栽倒在地上。範郎中一把托起他的腦袋,啪啪地拍著他的臉說:“我的角兒,快醒醒,王爺請你唱堂會呢!”他叫了兩遍,陸長鬆還是一點反應也沒有。餘老四說:“這人怕是暈過去了呢。”範郎中扯著嗓子說:“快請郎中過來看看,千萬不能耽擱了明天的堂會!”
高朗亭故意說:“我們這個樣子,站都站不住,明天怎麽唱?範郎中,你能不能和王爺說說,就說我們犯了法,正受刑呢,讓他推遲幾天?”
範郎中說:“你說得輕鬆,要是王爺怪罪下來,誰吃得消?角兒,我的好角兒,就算幫我一次忙好不好?以後你們愛怎麽唱就怎麽唱,隻要不太出格,我也懶得管你們的事了。”
範郎中的話說到這個份上,也就差不多了。餘老四說:“範郎中,你先回衙吧,餘下的事交給我,我送他們回去休息,他們都是年輕人,睡一晚就好了,你放心,明天誤不了事。”
“餘班主,你們費點心,把明天的堂會唱好。和相是很懂戲的,千萬不能出岔子。”範郎中千叮嚀萬囑托,很不放心地上轎走了。
第二天,高朗亭才知道,王府的那場堂會是小福晉一手安排的,不僅和珅沒有來,連莊親王都沒有參加。至於原因,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敢問。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高朗亭和陸長鬆因為這場堂會躲過了一劫。而且,自這次事情之後,範郎中果然不再來幹擾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六月十一日相傳是老郎神生日,每年的這一天,是舉行老郎會的日子。為便於處理梨園事務,老郎會後來又增加了十月十一日一次。老郎會那兩天,京城的所有班社停演,伶人們都要到精忠廟舉行祭拜活動,搭台演戲,自娛自樂,同時集中處理起班、搭班、租用衣箱等梨園事務。
再過三天,就是十月十一日老郎會的日子。每年到這個時候,伶人們都會麵臨著一個很現實的問題,即是繼續留在原來的戲班唱戲,還是另謀出路重新搭班。特別是那些角兒,流動性很強,各班社爭相邀請,他們一般是哪個出價高,就會選擇哪個班社。高朗亭和餘老四早就達成了共識,三慶班要做到諸腔俱備,目前還急缺一位京腔名角。畢竟昆腔和京腔是被朝廷尊為正統的戲曲聲腔,三慶班怎麽可能沒有京腔呢?而且京腔在京城浸潤多年,喜歡的大有人在,就是從賣座的角度來說,三慶班也迫切需要一位京腔名角來壯大聲勢。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高朗亭仔細觀察過京腔的行腔吐字,它高亢、激越,適合表達強烈的情感,許多地方值得年輕的徽腔學習。高朗亭要采諸腔之長,為我所用。
他們看中了王府班的角兒連喜。
連喜三十來歲,是王府班的頭牌,喜歡他的人很多。自七月份徽班進京以來,京腔的日子就越來越不好過,王府班也不例外。戲班收入減少,角兒的收入自然也會受到影響。人心思變,魚兒喜歡深水,好角兒都想挑好班子。現在王府班不景氣,連喜有沒有重新搭班的想法呢?高朗亭決定和餘老四到連喜的府上去探探虛實。如果連喜有擇班的想法,應該已打定了主意,他們選擇現在過去,時間不遲不早,畢竟離老郎會隻有三天了。
邀角是項技術活,需要能說會道見機行事。角兒會擺譜,有些話不能說透,隻能點到為止,隻可意會,不可言傳,這樣雙方都有退路,說破了大家反而都沒麵子。
天黑時分,兩人乘了輛騾車,向連喜的府上奔去。三慶班主和頭牌親自登門,也算是給足了連喜麵子。
拜帖遞了進去,很快,連喜親自出來迎接。進屋後,連喜張羅著泡茶,對徒弟嚷著,用從冰窖裏藏過的明前屯綠。香榧、榛子、杏仁、葡萄幹等幾樣幹果,放在幾隻精致的青花碟子裏,端了上來。連喜說:“嚐嚐你們安徽的茶葉,入冬後才從冰窖裏拿出來的。”
高朗亭揭開碗蓋,屯綠泡開了,一葉一芽,雀舌一般。嗅一嗅,香氣如蘭,倍感親切。用徽茶招待徽伶,連喜不可謂不用心。可他怎麽就備下徽茶了呢?難道他預感到三慶班要找上門來不成?角兒就是角兒,處處用心,這個連喜不簡單。
客氣歸客氣,連喜就是不提正事,他當然知道這兩位夜裏來訪是何目的。要是自己先開口說事,就好像是急於推銷自己了。
畢竟是主動找上門來的,餘老四自當先說。他說:“我們三慶班自進入京師梨園唱戲以來,承蒙同行關照和座兒們捧場,目前日子也還過得去。近日又有兩家戲園找上門來邀演,明年恐怕戲份兒更多,我們琢磨著要邀一個能撐住台麵的京腔角兒,今晚前來貴府聊聊,就是想了解下您的想法。”
餘老四的一番話,說得輕描淡寫,實則暗藏機鋒,可進可退。他說三慶班目前日子還過得去,言外之意不言自明。又說要邀一個能撐住台麵的京腔角兒,也是側麵褒揚了連喜。
連喜說:“謝謝兩位看得起在下。怎麽說呢,我在王府班搭班已三載,班主待我不薄。恕我直言,王府班畢竟是正統的聲腔班子,又有王府的倚靠,身為該班的伶人,在下這幾年也是賺足了麵子。但戲迷們聽戲的口味變了,這戲不好唱了,至於下一步這路該怎麽走,我真還沒有想好。”
連喜的話拿捏得當,說自己是一個重感情的人,又強調王府班是一個正統的聲腔班子,言外之意,你們三慶班再火,也是地方上的亂彈,這地位是改變不了的。但他最後說戲不好唱了,還是表明了心跡,委婉地表達了想另外搭班的想法。至於他說沒想好,那完全是托詞了。
高朗亭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角兒搭班,本就是吃百家飯,沒有一成不變的,這是我們梨園內的規律,大家都能理解。先生也承認戲迷們口味變了,我們角兒豈能不變?亂彈是土音雜彈不假,但有活力,隻要改造得當,也是能演大戲的。我們給先生留著位置呢!”
餘老四說:“我們給先生一年百兩的包銀。”
連喜有點動容,每年百兩包銀,在當時算是高價了,遠比王府班現在給他的高。但既然是名角,豈有三言兩語就答應對方邀請的?怎麽著也要擺擺譜,這是角兒們的搭班習慣。
連喜說:“感謝看得起在下,我再考慮下,兩日後一定給你們一個答複。”
從連喜家出來,餘老四問高朗亭:“你說連喜會答應我們嗎?”高朗亭說:“肯定會的,在你說每年百兩包銀時,我認真地看著他的反應,他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餘老四大笑:“理解理解,舍不得金彈子,打不到巧鴛鴦,沒那麽高的價他是不會動心的。”
兩天後,連喜派徒弟捎來口信,說感謝餘班主的盛情邀請,他答應搭班三慶,明天的老郎會上簽訂協議。
十月十一日,是老郎會的日子。當天上午,在餘老四的帶領下,三慶班伶人都來到了精忠廟,祭拜祖師爺。大家三叩九拜,每人端著一碗酒,撒了點香灰在紙碗內,拜完了喝一口。據說這樣記性好,唱戲時不會忘詞,嗓子也不會啞。
連喜露了個頭,與餘老四匆匆簽了個搭班協議就走了,自是怕見到王府班的人。王金官呢,得知此事後,自然將這筆仇記在了三慶班賬上,畢竟,連喜是他養了三年的老角兒。
老郎會上,幾十家戲班子的伶人們聚在一起,吃飯喝酒,各露絕活,那種熱鬧勁自是不必說。餘老四在人群中找到高朗亭,在他耳邊說:“陸長鬆沒有簽約。”
高朗亭正在看戲,場上鬧哄哄的,他沒聽清,問道:“你說什麽?誰來著?”
餘老四又說了一遍。
高朗亭這次聽清了,大驚:“陸長鬆怎麽會沒有簽約呢?”
餘老四:“我哪知道呢?沒有簽就是沒有簽。”
老郎會上角兒重新搭班,具體搭哪個班,是角兒的自由。但三慶班的伶人,大家共同進京才幾個月,而且戲班子的業務紅紅火火,在這種情況下,伶人哪有不辭而別的?高朗亭問道:“他有沒有搭了別的戲班子?”餘老四說:“也沒有。”高朗亭納悶了:“這麽說,他是不打算唱戲了。”餘老四說:“不唱戲他喝西北風嗎?你回頭找他問問,真是出了怪事了。”
當天晚上,在燕趙茶樓,高朗亭約陸長鬆談話。等了半天,陸長鬆才姍姍來遲。坐定後,高朗亭開門見山地問道:“聽班主說,你沒有在三慶搭班,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兄弟你另有什麽打算嗎?”
陸長鬆沉默了一會,說:“唱戲太累了,我明年想歇一歇。”
“那做什麽事不累呢?不唱戲你吃什麽?還有一家老小要靠你養呢。”
“暫時我還有點積蓄,走一步算一步吧。”
高朗亭說:“是不是那次《蝴蝶夢》的風波對你打擊太大了?我發現,從那次事件之後,你好像變了,具體哪裏變了,又說不上來。”
陸長鬆說:“你說得對,我也感覺自己變了,變得消沉、慵懶,功也不練了,似乎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
高朗亭說:“我是放下了,可我感覺那副枷仍在你肩上。”
“是啊,上枷易,取枷難。”陸長鬆一口喝幹了碗裏的茶水,意味深長地說道。
至於陸長鬆為什麽不選擇在三慶班內繼續唱戲,一段時間內,一直是一個令人費解的謎。真正的原因,大家是後來才知道的,知道後反而對他肅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