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唱完戲收拾行頭時,兼管首飾衣箱的琴師單琴言急匆匆地向後台管事洪樸報告,說首飾箱內一件珍貴的水鑽頭麵不見了。
洪樸大吃一驚,說:“別急,仔細找找,我們戲班子還從來沒丟過東西呢。”
單琴言將衣箱裏的首飾全拿了出來,一件件地擺在桌上,小心地抖摟著。弄了半天,單琴言沮喪地說:“洪叔,還是沒有。”
老洪也傻眼了。這件水鑽頭麵,有五十餘件,要值五百兩銀子,是三慶班最值錢的家當,一般的戲班裏根本沒有。當初為買不買這件水鑽頭麵,戲班裏還有過爭議,也是浙江鹽務衙門不缺銀子,又是為皇上賀壽,這才下決心置辦了一套。這套頭麵平時用一塊紅色的厚綢包裹著,一般排演大戲,或到王公貴族家唱堂會時,才偶爾使用。從置辦以來,才用了七八次。現在突然丟了,怎不叫人痛心。
單琴言說:“怎麽辦?”
這時,餘老四、高朗亭倆人也聞訊走了過來。餘老四說:“琴言,你仔細想想,你最後一次發現水鑽頭麵仍在衣箱裏是什麽時候?”
單琴言想了想說:“貴重的首飾,每場戲結束後,我都會清點一下,這件頭麵首飾更是不會遺漏。昨天都還在,可以肯定就是今天丟的。”
弄丟了首飾,管理者是要賠償的。單琴言說:“肯定是被盜賊偷走了。班主,趕緊報告巡捕房吧。”
餘老四看了看高朗亭,說:“朗亭,這事你怎麽看?”
高朗亭說:“後台是戲班子的活動場所,一般人是進不來的。洪叔、單琴師,你們再仔細想想,下午唱戲間隙,有沒有什麽生人進了後台?”
洪樸和單琴言都搖了搖頭。高朗亭說:“這就對了,依我看,是戲班裏出了內鬼。”
餘老四說:“我也是這麽認為的,十有八九是自己人。可是,戲班子裏有百餘號人,人人都有嫌疑,要找出這個家賊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單琴言說:“還是報告巡捕房吧,讓他們去查。”
餘老四說:“家醜不可外揚,巡捕房也不一定能查得出來,還會把戲班裏攪個天翻地覆。再說,就算查出來了又能怎樣呢?偷東西的人肯定要蹲班房,都是隨我一道出來混口飯吃的兄弟,說真的,我於心不忍。此事暫時還是不要聲張吧,就我們幾個人知道,我們暗中訪查,紙包不住火,肯定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不過,管衣箱的人要注意,今後要嚴加看管,不能再丟東西了。”
高朗亭說:“班主考慮周全,我也同意暫時不要聲張。那些巡捕一個個吃人不吐骨頭,巴不得我們報告,他們好趁機做些文章,到時吃虧的還是我們。”
一轉眼,到了臘月十八日,三慶班早就做了安排,這一天唱封箱戲。所謂封箱戲,就是戲班子本年的最後一場演出。這場戲唱完後,就要把行頭、道具、樂器等封入箱中,在箱口處貼上“封箱大吉”的封條,來年再與戲迷見麵。歲末年關封箱戲是梨園界由來已久的一個傳統習俗,一般在臘月二十四至二十八。三慶班的伶人由於路途遙遠,還要趕回家過年,所以提前了幾天。
封箱戲一般比較熱鬧,不像平時唱戲那般嚴肅,圖的就是個喜慶和樂子。伶人們各施絕活,或反串角色,或即興發揮,插科打諢,爭相獻藝。自七月底進京後,三慶班雖也遇到些波折,但好在有驚無險,在京師發展順利,伶人們的荷包賺得滿滿的,因此封箱戲也就格外喜慶。
高朗亭反串《雙打虎》裏的惡僧盧杞。《雙打虎》說的是淮安府張氏,因丈夫命喪,同女兒到江南投親,途中先遇老虎,後遇惡僧,幸虧女婿相救,先打虎後除僧。高朗亭演的是惡僧盧杞出場時的一段長念白與幾句對話,沒有唱詞:
盧杞:帶發修行在禪林,不戒酒來不除葷。
自幼生來不可擋,全憑利刃把人傷。
用劍劈死張駙馬,壽安寺內把身藏。
灑家盧杞,兄長盧植。我兄長在朝中官居首相,上尊天子,下管大臣。惱恨張駙馬與灑家比武,那時灑家懷恨在心,去校場比武,用劍將他劈死。聖上見我斬了大臣,有意欺君,彼時將我推出去問斬,多虧滿朝文武保奏才得活命。想俺來到壽安寺,帶發修行,進得寺院,一班無用的和尚,趕的趕了,貶的貶了,那那,灑家另找一班奴漢,學藝拳棒,惕後防用。今日灑家心中不爽,不免將地窯子打開,將一班女子放將出來,與灑家吃酒解悶。小和尚!
和尚:有!
盧杞:將地窯子打開,將師娘們放將出來。
和尚:是!師娘們出來。(四美女甲、乙、丙、丁上)
甲美女:我本貞節女,
乙美女:落在地網中,
丙美女:見人嗬嗬笑,
丁美女:和尚是你的老公。
四美女:參加大師傅。
盧杞:罷了。
四美女:師傅放我們出來,有何事情?
盧杞:灑家坐在寺中悶悶不樂,叫你們出來與灑家飲酒散悶。
四女:我等奉陪。
盧杞:將酒擺上!
高朗亭平時扮的是花旦,扮演僧人,而且是個品行不端的惡僧,對他來說,是第一次。甫一出場,就引發陣陣哄笑。扮他手下的小和尚是班主餘老四,台詞隻有幾個字。對唱戲這一行來說,字多字少從來不是問題,有時一兩個字的一聲叫頭,同樣能將唱腔發揮得淋漓盡致。扮四美女的分別是楊八官、沈霞官、樊大、劉八。劉八是醜角,又矮又矬,他扮的女性一出場,矯揉造作,東施效顰,讓人忍俊不禁。
這段沒有一句唱詞的演出,幾個伶人充分展現了念白功夫,可謂別出心裁,贏得了滿堂喝彩。俗話說,能說會唱,作為一個角兒,除了要唱得好,能說也是一門重要功夫。梨園行還有一句俗語,叫千斤白四兩唱。唱當然很難,但這麽說是為了突出念白的重要,作為一個伶人,不能重唱輕說。
與封箱戲的熱鬧現場相比,陸長鬆的私寓,大門緊閉。在後廂房一間雅致的內室裏,羅帳低垂,被翻紅浪,他和小福晉正緊緊地纏在一起,身下的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一隻銅香爐裏,燃著撩人的蘇合香。小福晉的一頭秀發全亂了,她閉著眼睛,腦袋在枕頭上烙餅般左右翻轉,嘴裏哇哇地叫著。陸長鬆在她身上忙活著,還不時地用手掩住小福晉的嘴,她的叫聲大得讓他害怕。
自三慶班第一次進莊親王府唱堂會,小福晉就動起了心思。她先是看上了高朗亭,就以學戲為名,將他留了下來,沒想到高朗亭膽小怕事,都不敢正眼看她,是越撩越退的主。無奈,她這才將目標轉向了陸長鬆。陸長鬆自然知道事情輕重,不敢玩火,一直婉拒,躲著小福晉。直到《蝴蝶夢》枷號事件發生,陸長鬆才知道,作為伶人,在社會上的地位實在是太低了,唱戲這個行業實在沒什麽意思,他徹底心灰意冷。他認識到,要想在這世上混得有頭有臉,不被人欺負,必須要有個靠山。他這才投入了小福晉的懷抱,從此和她廝混在一起。
小福晉的喘息聲終於漸漸平靜下來,她趴在陸長鬆的懷裏,用手輕輕撫著他的胸膛。陸長鬆說:“三慶班今天唱封箱戲了,他們明天就會一個個地回鄉過年。”
小福晉說:“那你呢?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陸長鬆一把抱住小福晉說:“我不回去了,我舍不得離開你。”
小福晉想了想,說:“你還是回去一趟吧,免得被家鄉人罵,過完年你再來就是了,我也不在乎這十天半月的。”
“還是你為我考慮得周全,好吧,那我明天就準備準備,回家過年。”
小福晉嗲聲嗲氣地說:“你不在京城,我的心裏會空得很,日子過得也沒甚滋味。侯門深似海,外人看著風光,不過是山珍海味養著些活死人,華屋重樓住著群行屍走肉,都是些無趣的人。真不想過那樣的日子了,你早點回來啊,別讓我等太久。”
陸長鬆說:“放心吧,我速去速回。”
“每次到你這裏來,我都好害怕,我生怕我們的事情有一天會泄露出去。”小福晉說著,突然淚水婆娑起來,“長鬆,我真的好害怕,你帶我遠走高飛吧。”
“別說傻話了,我們能飛到哪裏去呢?又以什麽為生?除了王府,誰能養活你這個金枝玉葉?隻要我們小心點,應該會沒事的。”
“有事我也不怕,”小福晉狠了狠心說,“大不了一個‘死’字,我好歹也大膽地做了一回女人,值了。”
陸長鬆嚇得打了一個激靈,死,太可怕了,他還從來沒有想過。可是,睡了莊親王的女人,還會有第二種結局嗎?陸長鬆愣在那裏,半晌沉默不語。
小福晉搖了搖他說:“怎麽,害怕了嗎?怕什麽?有我呢,敢做就要敢當,我不會讓人傷害到你的,放心吧!”
陸長鬆默默地抱緊了小福晉。外麵,市聲隱隱,年的氛圍越來越濃。胡同裏,各種吆喝聲不斷傳來。“鹵煮喂,炸豆腐”“酸甜的豆汁兒——麻豆腐”“葫蘆兒——冰糖的哎”…… 兩人靜靜地聽著,小福晉說:“多好聽的吆喝聲,多想過普通老百姓的日子,推著個車兒,馱著個草把子,到街上去賣豆汁或糖葫蘆什麽的。”
“小福晉,你是沒有窮過,那樣的日子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好。”陸長鬆說道。
小福晉跳下床,從兜裏掏出一個銀匣子,又拿出一根小巧的純銀煙槍。煙槍末端,鑲嵌一截翠綠的翡翠。煙杆上,雕刻著精致的花紋。煙鬥呈花蕾狀,連接在煙杆上。小福晉又拿出一根銀色的煙扡,打開那個銀匣,裏麵是金黃色的煙膏。小福晉用煙扡剜出一點,用纖白的手指將它撚成一團,放在銀色的花蕾上。又拿出盞銅製的煙燈,對陸長鬆說:“快點著!”
陸長鬆點著了煙燈,小福晉將煙槍對準火苗,花蕾裏很快就鼓起了一個圓形的小泡子,像煙鬥裏開出一朵黃色的小花,美極了。空氣中有了一種香甜的氣味。小福晉連吸了幾口,閉上眼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伸了個懶腰,說:“真舒服。”
陸長鬆知道這玩意兒,說:“你這是吸大煙呢。”小福晉說:“別說得那麽難聽,這叫福壽膏,皇宮裏好多人都吸這個呢,有錢有權的都好這口,特別提神。來,你嚐嚐!”
陸長鬆吸了一口,沒什麽感覺。小福晉說:“來,再吸一口試試,閉上眼睛,將煙吞下去。”陸長鬆按她的吩咐做了,忽然,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輕了起來,像飄上了雲端,風柔柔地吹著,像小福晉的手在他全身慢慢地撫摸著,每一寸肌膚都雀躍起來,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舒暢。
忽然,這種感覺消失了。陸長鬆大叫一聲:“我還要!”他從匣子裏剜出一大塊,手指哆嗦著,塞了好幾次,才塞進了煙鬥裏,湊近燈火,拚命地吸了起來。他用力太大,把火苗都吸得抖動起來。小福晉說:“哥,慢慢來,別嗆著。”
時間到了,小福晉該回去了,她整理了下衣服,又梳好了頭發。陸長鬆見她沒有收拾煙槍,說:“還有這個呢。”小福晉說:“這個是特地給你準備的,我有。”陸長鬆激動地說:“小福晉,你待我真好。”“那當然。”小福晉說。她戴上頂寬簷的帽子,遮住了大半邊臉。陸長鬆送到門外,看著小福晉愈走愈遠的身影,他的眼神漸漸灰暗起來。
胡同裏,落葉翻飛。小福晉就像一片絢爛的葉子,被風吹走了。
三慶班唱完封箱戲的第二天,伶人們就到通州碼頭各自乘船回家過年,並約定元宵節返京,唱開箱戲。一般情況下,梨園界慣例,正月初一上午唱開箱戲。正月是戲班子最忙的時候,伶人們當然不會錯過這段黃金時光。但三慶班是地方戲班,伶人們遠離家鄉,過節總得放假,讓大家輕鬆幾天。
高朗亭回到了石牌。春節期間的石牌,反而比平時要冷清許多,那些奔波了一年的販夫走卒、水手船夫,都回家過年去了。高朗亭見到了娘,顧師傅早已和娘一起生活了,就住在他家的老房子裏。在京城時,高朗亭就將幾個月來的收入兌換成了銀票,除了留下點盤纏,全部交給了娘。娘第一次看到這麽多銀票,手都激動得哆嗦起來。娘炒了一桌的菜,高朗亭和顧師傅對飲了起來。
得知顧師傅仍在渡口開著茶寮,高朗亭說:“師傅,別開了吧,我能養活你們。”
幾盅酒下肚,顧師傅的臉紅撲撲的,他說:“你以為我開茶棚是為了賺錢嗎?人老了,怕寂寞,總要給自己找點事做,開間茶棚再合適不過了,不挑不馱,還能聽到天南海北的各種新鮮事,特別是梨園裏的事。像你們三慶班成立,進京賀壽,在京城紮根唱戲,我都能在第一時間知道。”
“真的呀?沒想到你的消息這麽靈通。”高朗亭驚道。
“這當然多虧了這條皖河,沒有它,石牌就啥也沒有。”顧師傅說道。
高朗亭自然不忘去薑家看看妹子朗月。幾個月沒見,朗月養得胖乎乎的。知道薑家並沒有為難她,高朗亭這才放了心,對薑家特別是薑老太爺的看法也有了點改變。
沒事的時候,高朗亭喜歡圍著皖河轉悠。冬天的皖河,河水幹枯,隻剩河道中間一條窄窄的水溝。河北岸的貓山上,山石嶙峋,零星的雜樹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黑褐枝條如同插入石縫裏的亂箭,北風吹過,發出嗚嗚的響聲。傳說中那位會唱戲的鯰魚精呢?雖然從來沒有人見過她,但她肯定存在,藏在人們發現不了的地方,可能就在某一塊岩石後麵。她在暗中教那些窮苦的人唱戲,如同神授,讓人們暫時忘記苦難。所以,從石牌走出去的人,沒有一個不會唱戲的。
過完年,高朗亭回到了京城。臨走的時候,娘用荷葉包了兩條大幹魚,一條就用了兩張整荷葉,魚尾還拖在外麵。這是用一種本地俗稱青鯇的魚醃製後曬幹的,味道特別鮮美。這肯定是節前娘為他返京特地趕製出來的,高朗亭長這麽大,家裏還從來沒有醃過這麽肥的魚。他想留下一條,娘怎麽也不讓,說家裏小幹魚多著呢,一定要他帶回京城。
到京城後,高朗亭拿了一條醃魚,又買了點別的禮品,到騾馬市大街去看望魯麻子,他想知道他的劇本寫得怎麽樣了。
魯麻子的腿已經恢複了,他拎起高朗亭帶來的那條幹魚,和他的小腿差不多長。魯麻子說:“多好的幹魚,佐酒是沒話說的。”
這時,玉鳳端出好幾樣幹果。魯麻子說:“你看,我的腿現在好了,能照顧自己了,我這個女兒蠻勤快的,能不能到你們戲班子裏打打雜?至於薪水嘛,你們看著給就行了。”
魯麻子在說這話的時候,玉鳳的臉紅了,默默地站在一邊,用手指不停地繞著發梢。
高朗亭看了眼玉鳳,說:“我回去和班主說說,應該沒問題。”
玉鳳的臉更紅了,她說:“我去做飯,我們中午吃燉羊肉。”
高朗亭說:“魯先生,本子寫得怎麽樣?”
魯麻子說:“初稿快出來了,我感覺還是很滿意的,再給我個把月時間就行了。依我看,這個《楊門女將》會轟動全城的,十幾個花旦同時上陣,有姿色,有聲勢,又是武戲,融合二黃、京腔等多種聲腔,戲台上還從來沒有過這樣一部戲,好看又好聽。”
高朗亭說:“太好了,我就是想推出這樣一部好看的大戲,把我們徽班的實力充分展示出來,同時又吸納當前幾種流行的聲腔。所有女將全部紮靠、戴翎,到時,戲台上靠旗飄飄,鮮盔亮甲,槍戟翻飛。魯先生,你說好看不好看?對了,女將們的道具還不夠呢,得抓緊置辦一批。”
魯麻子蹺起了大拇指,說:“好,第一場演出時我就去看,我要將楊門女將專門弄一期花榜,造造勢,這個戲一定會火。”
高朗亭說:“好,還在過年中呢,今天破個例,我們好好喝幾杯。”
三慶班的伶人們陸陸續續地返京了,大家都忙著練功,準備唱開箱戲。玉鳳被安排在戲班的大下處打雜,幫廚房裏做事。依她的意思,是想隨著戲班到戲園裏幫忙,但她畢竟是一個姑娘,按當時的規矩,女人是不允許進戲園的。
一天,餘老四接到巡捕房通知,說三慶班有兩個伶人——沈霞官和程杏村——嫖妓,而且程杏村還偷盜妓院銀兩,被人抓了個現行,揪送到巡捕房來了,叫班主去認罰領人。
餘老四大吃一驚,這新年的開箱戲還沒唱呢,怎麽就發生了這般齷齪的事?這不是一個好兆頭。沈霞官是高朗亭的弟子,程杏村是陸長鬆的弟子,雖然陸長鬆沒有在三慶搭班,但程杏村仍在三慶班唱戲。出了這樣的事,傳出去鐵定會影響三慶班的聲譽。
餘老四對高朗亭說:“上次偷水鑽頭麵的賊露麵了。”
高朗亭一愣,馬上明白了,餘老四說的可能就是程杏村。他都偷到妓院去了,可見染上偷盜惡習不是一天兩天,外麵的東西都敢偷,偷戲班裏的東西也就順理成章了。
兩人來到巡捕房,沈霞官和程杏村一見到他倆,就徹底蔫了,垂著頭坐在牆根,目光呆滯。巡捕房責怪三慶班管教不嚴,罰了戲班一筆錢,將沈霞官放了,由餘老四帶回。程杏村因為多次偷竊,肯定要被判刑蹲班房。就在餘老四、高朗亭帶著沈霞官走出巡捕房時,仍關在裏麵的程杏村大叫一聲:“班主救我!”
隻見程杏村臉色突然變得慘白,口吐白沫,渾身抽搐,就像是發了羊角風一般。高朗亭大驚,問道:“他這是怎麽了?”
沈霞官低聲嘟噥道:“他這是煙癮發了。”
“他什麽時候沾染上了這個惡習?真要命,難怪會跑出去偷東西。”餘老四對程杏村說,“我問你,戲班裏的那副水鑽是不是你拿的?”
程杏村連連點頭說:“是我,是我,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對不起戲班!”說著,將頭在地上死勁地磕著。
高朗亭焦急地說:“怎麽辦?你看人都這樣了,拖下去說不定要出人命的。”
沈霞官說:“沒大問題,隻要給他吸幾口大煙就好了。”
“吸,吸,難道還能給他吸嗎?這不是明擺著把他往火坑裏推嗎?”餘老四大怒。
程杏村不停地磕頭求饒:“救救我,班主,救救我!”
高朗亭說:“我們不能見死不救,畢竟是一道出來的兄弟,能不能和巡捕說說,這人我們先帶回去,戒了煙後再送他回來服刑。”
餘老四和巡捕商量了一番,巡捕同意了。餘老四吩咐說:“雇輛車子,拉到大下處,弄間房子關起來,叫個郎中來給他看看,當務之急是要戒了大煙。還有,把程杏村的情況告訴他的師傅陸長鬆,叫他嚴加看管。”
程杏村關在大下處一間單獨的房子裏,煙癮發作時,鬼哭狼嚎,殺豬一般叫著,郎中給他開了幾劑中藥,他一邊服藥,一邊戒煙。鴉片這玩意兒,吸上容易戒掉難。關了十幾天,程杏村每天喊叫的次數才漸漸少了。又過了十來天,他才徹底不喊叫了。餘老四看他戒掉了煙,又派人將他送到巡捕房,等候處理,坐牢是免不了的。
春天了,北京外護城河邊,楊柳青青,河水青碧。沙地上,放風箏的孩子牽著手裏的風箏線,歡快地跑來跑去。平坦的沙地上,留下了他們的腳印。小福晉在護城河邊下了車,披著一方黑色的紗巾,遮住了大半邊臉。她望著空中的風箏出神,感覺自己也是一隻風箏,在風裏越飛越高。牽她的那根線攥在一個人手裏。可是,那個人隻能在暗處,他不能像眼前這些孩子一樣,牽著自己自由地奔跑。小福晉多麽希望他能走到這片沙地上來,把她像隻風箏一般放飛到風裏。可是,他不能,他不能給她天空。
小福晉飛不起來,所以,她才喜歡上了金黃色的福壽膏。這玩意兒有一種神奇的魔力,在火焰慢慢燃起一個圓圓的煙泡時,小福晉就感覺自己的腋下生出了一雙翅膀。那時,她就成了這天上的風箏。如果說女人是風箏的話,那麽,她身上的那根線,必須牽在一個男人的手裏。她尋找那個值得信賴的男人好久了。王爺不是,高朗亭也不是,許多熟悉和不熟悉的男人都不是。讓人欣慰的是,她已經找到那個人了。過一會兒,她就要去找他,把自己交給他。她借口到城外踏青,一個人出了王府,暫時遠離那個她想離開卻又離開不了的人間地獄。每一次見麵都是危險的,這點她知道。可是不見麵會更加危險,那座人間地獄遲早會殺了她,剜心挖肺,五馬分屍。她好難,隻能生活在危險或更加危險之中,沒有第三種選擇。
沙地軟軟的,像他的手。小福晉迫不及待地上了車,車子鑽進一條偏僻的胡同,七轉八拐的,向城裏奔去。她根本沒有看見自己的身後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跟了一條人影。
小福晉坐的車子在陸長鬆的私寓前停下了。她輕輕敲了敲門,門開了,她一閃身進了院子,門旋即又關上了。
小福晉剛一進屋,兩人就緊緊地抱在一起,好像有好幾年沒見麵一般。實際上,他們每個月都要見一到兩次,隻是每次時間都不長,最多一兩個時辰。對他們來說,一個月一兩次的見麵是遠遠不夠的,他們恨不得天天待在一起,黏在一塊。陸長鬆幫小福晉脫著外套,手忙腳亂地解著扣子,脫下後狠狠地拋到一邊。每次見麵都是這樣,兩人快速地脫著衣服,然後將衣服一件件地扔掉。有的扔到案上,有的扔到了椅子上,更多的是扔在了地上。一件件衣服,從他們手中被扔出去時,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然後癱成一團,如同花花綠綠的死蛇皮。他們太恨這些衣服了,是它們阻擋了兩具焦渴的身體。所以,他們才迫不及待地脫得幹幹淨淨,將自己從衣服裏快速地撕出來,一點阻礙的東西也不留。然後,再緊緊地纏到一起。
帷幕拉得嚴嚴實實,裏麵響起了激烈的喘息聲和呻吟聲。特別是呻吟聲,一個低沉,一個悅耳。兩人都是練過氣息的,呻吟聲發自丹田,綿長而持久。這聲音如同解凍的河水,突然沒了束縛,像兩匹飛奔的野馬,在河**並駕齊驅,你追我趕,彼此拚命地攆著。帷幕裏,兩具雪白的身體,像暗夜裏豔麗的罌粟花,毫無顧忌地打開了自己,努力地伸張著,自由地呼吸著。
幾個人影敏捷地翻進了陸長鬆私寓的院子裏,緊閉著的門被小心地弄開了。然後,門又被悄無聲息地關了起來。很快,隻聽帷幕裏傳出一聲尖叫。接著,很長時間都沒有動靜。花謝了,帷幕裏恢複了黑暗,裏麵危機四伏。
當天,三慶班主餘老四聽到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陸長鬆和莊親王的小福晉**,被王爺發現了。陸長鬆被王府的人打得氣息奄奄,請他趕緊過去一趟。
餘老四、高朗亭和洪樸三人匆匆趕到陸長鬆的私寓裏,屋裏亂成一團,沒有一件完好的東西。臥室的地麵上,是一根純銀的煙槍,煙杆都被踹彎了。煙槍浸在一攤鮮紅的血裏,像一截死蛇。
高朗亭拉開帷幕,陸長鬆躺在**,哼了一聲。餘老四對洪樸說:“趕緊去請郎中,一定要請最好的郎中。”
知道自己的人來了,陸長鬆睜開了眼睛,說:“班主……我對不起大家,我不是人……”
餘老四說:“別說這些了,現在說這些話還有用嗎?你好好躺著,我們一定想辦法救你。”
陸長鬆搖了搖頭:“我……不行了,我懇求大家,把我葬在京郊,我回不去了……”
高朗亭這才明白去年十月老郎會時,陸長鬆為什麽沒有選擇繼續在三慶搭班。當時,所有的人都不明白他為什麽會那樣做。現在,高朗亭懂了。陸長鬆早就料到了他和小福晉的事會有暴露的一天,這樣,王爺追究起來,他陸長鬆已不是三慶班的人了,他的所作所為已和三慶班沒有任何關係。這是在保護戲班,保護大家呢。明白了這一層,高朗亭的心裏有了種溫暖的感動。
郎中來了,搖搖頭走了;又一個郎中來了,又搖搖頭走了。最後來了一個花高價請來的宮裏禦醫,他看了看陸長鬆的傷勢,對餘老四幾個輕聲說:“內髒全爛了,撐不到天黑,快準備後事吧。”
天黑時分,陸長鬆死了。
陸長鬆留下遺言說把他葬在京郊,戲子不能入家譜,死後也不能葬在家族的墳山裏,各大家族都有這樣的規定。三慶班出資在京郊買了塊墓地,安葬陸長鬆,並在墓前立了塊碑,碑文是:徽伶陸長鬆之墓。
葬禮那天,三慶班全體伶人都來送別。陸長鬆為人謙和,頗有藝德,在戲班裏口碑較好,他的突然離去,讓所有人都感到震驚和惋惜。高朗亭初出道時,搭的第一個戲班就是陸長鬆的宜慶班。那時,他什麽規矩也不懂,也沒有演出經驗,陸長鬆不厭其煩,一遍遍地教他。想起與陸長鬆交往的點點滴滴,高朗亭黯然神傷,一個活蹦亂跳的人,轉眼間說沒就沒了。大家默默地圍坐在陸長鬆的墳前,每個人都心事重重。一個巨大的紙堆在燃燒著,紙灰飄飛,像天上下起了灰雪。
亂墳崗位於京城的荒郊野外,一到下午,就看不到半個人影。一天午後,有個女人卻徑直走進了亂墳崗,來到了陸長鬆的墳前。她就是小福晉。小福晉沒有纏著黑色麵紗,她再也不用擔心有誰看見了。小福燒著紙,哭著說:“長鬆哥,對不起,我送你來了。”
“長鬆,你一個人待在這裏好孤單啊,我唱戲給你聽好嗎?都是你教我的戲。”說著,小福晉從隨身帶著的一個包裹裏,拿出了一件素色的戲服,穿上,唱了起來,唱的是《梁祝》裏的詞,“一見梁兄魂魄消,呼天搶地哭號啕。樓台一別成永訣,人世無緣難到老……”
唱了一會兒,小福晉又說:“長鬆,我剛才唱的你聽見了嗎?我唱得好不好?要是你喜歡聽的話,我再給你唱一段好嗎?
“長鬆,你倒是說話啊,為什麽要躲著我?你怎能忍心拋下我呢?
“長鬆,下輩子我不做福晉了,做一個普通的民間女子,就這麽說定了,來世我們一定要做夫妻,你等著我啊……”
第二天,周邊村子裏的人都說,亂墳崗新葬了個戲子,新鬼也認生呢,哭哭鬧鬧的,折騰了一夜。
天亮時分,小福晉就不見了,她從此失蹤了。有人說她被莊親王殺了;也有人說她回到了滿人最初的生活之地長白山,隱居山中,終老不出。總之,此後再也沒有人見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