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壽節期間,在三慶班受到京城百姓熱捧時,高朗亭仍很清醒。當初,魏長生的秦腔班來到京師時,不也是引起了這般狂熱嗎?後來怎麽樣呢?禁止演出,樹倒猢猻散。秦腔班在京城的命運,給了高朗亭一個深刻的警示,想忘都忘不掉,隨時都在提醒著他,他們不過是群白素貞,在他們的頭頂上空,無時無刻不懸著法海的盂缽,稍不小心,就有可能被打回原形。
因此,高朗亭安排蘇小三一個任務,讓他每天混在看戲的人群中,專門收集京城百姓看戲時對三慶班的負麵評價,好評一概略去。這些負麵意見,才是他們下一步要改進的重點。
既然要紮根京城,就要像一棵樹一樣,深深地紮入泥土,否則,風一吹樹不是歪了就是倒了。要紮根,首先你得適應土壤。高朗亭覺得京城的土地有點像家鄉石牌貓山頂上的亂石崗。一棵樹,要想在怪石嶙峋的山頂上紮下根來,並非易事。且崗上還有看不見的各路神仙鬼怪。作為伶人,高朗亭他們目前最需要做的事,就是了解京城百姓的看戲習慣,並盡快適應。在京師,王公大臣也好,普通百姓也罷,他們是懂戲的。長期看昆腔和弋陽腔的人會不懂戲?販夫走卒都說得頭頭是道。他們是不好糊弄的,沒有點真本事,想打他們的馬虎眼,斷沒有這個可能。
進京前,餘老四、高朗亭等都認為,三慶班已是諸腔俱備,但進京後才發現京腔不行,實力太弱了。京城裏向來視昆腔和弋陽腔為正統,京腔就是弋陽腔的京化,也稱“高腔”,在京城有著廣泛的基礎,喜愛者眾。京城的各大戲園裏目前唱的主要腔調也是京腔。三慶班雖說有個能唱京腔的劉八,但他隻能演醜行。據專門收集負麵評價的蘇小三反映,萬壽節街演時,有些百姓好不容易擠到三慶班台前,一見不是京腔,就掉頭而去。而目前的三慶班,還唱不了京腔戲。
必須盡快邀請京腔名角搭班三慶,這是班主餘老四、管事洪樸和主角高朗亭等人的一致意見。
京城的戲園,和戲班是分開的,也就是說,戲園隻提供場所,自己不養戲班,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一個戲班到某家戲園開鑼唱戲,收入按比例分成,一般是三七開,戲園三戲班七。一個戲班在一家戲園隻唱三至四天,唱完再赴下一個戲園,哪怕是再上座兒的戲,也要給下個戲班挪窩兒。聽戲是北京人不可或缺的樂子,上自王公貴族,下至販夫走卒,要說不愛看戲的,還真找不出幾個。有錢有勢的人家有事沒事都要唱個堂會消遣;同鄉聚會,要邀戲班子;行業公會,會館裏就有現成的戲台子;百姓家遇上喜事,也要邀班子唱戲;逢年過節趕廟會,更是不分晝夜地唱。因此,京城的戲園多、戲班多,養活著一大批人。正陽門外,有多家大戲園,主要有廣和樓、廣德樓、慶和園、同樂園、慶樂園、中和園、裕興園、天樂園等,且這些大戲園位置集中,其中大柵欄一條街就集中了五家。這些聲名顯赫的大戲園,專門接待大戲班子唱戲,每家戲園能容納千餘人。至於那些小戲園、茶樓,外城星羅棋布,多得數不清。整個京師之內,聽戲之人,每日高達數萬之眾。大清朝最火的名伶,生、旦、淨、末、醜,唱、念、做、打,每天都以競技的姿態登台獻藝。他們各施絕活兒,許多人在這裏一夜成名,更多的人則是在默默無聞地打拚著。
當時的戲園裏,以茶座為主,看戲隻是作為品茗聊天之餘附送的一種娛樂。所以戲園裏隻賣茶座錢,尚沒有戲票一說。戲園裏麵的座席雙排對放,戲台置於茶座一側,茶客看戲,要側著身子扭轉頭才能看見戲台。在戲園裏主要是喝茶,看戲是附帶。那時的戲園,客人一坐下,賣座的就給沏一壺茶,拿來一個茶碗,當麵收茶水錢,這裏麵當然包括看戲的費用。收錢的稱“頭兒”,腰帶正麵掛一個藍布錢袋,收了茶水錢就裝在錢袋裏。後來一直到同治、光緒年間,戲園慢慢地轉變成以看戲為主、以飲茶為輔,那時才開始出售戲票。
什麽人聽什麽戲,也大有講究。昆腔和京腔被朝廷奉為正統。特別是昆腔,唱詞高雅,文人雅士、達官貴人愛聽,但販夫走卒、賣漿者聽著就不合胃口,他們更喜歡花部亂彈,即各種地方聲腔。在徽班進京之前,京腔在北京一直很火,民間就有“六大京班,九門輪轉”的說法,一個個賺得盆缽滿滿。六大京班指集慶、萃慶、宜慶、王府、大成、保和等六家,它們輪流在京師九門的各大戲園子裏演出。也就是說,京師的大戲園子,基本被這六家戲班子霸占了。這幾家戲班的主子,自然也不是常人,他們和京城裏的達官貴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大都有後台。特別是王府班,打的就是王府旗號,據說莊親王綿課在其中還有份子。外地進京的戲班子,想要擠進京師的戲園子裏分一飯碗吃,難度可想而知。當年,魏長生的秦腔班子就是被他們轟走的。
但是,徽班來了,六大京班的班主們發現情形有點不對,一個個驚慌起來。
戲園內部,圍繞著戲台三麵起樓,樓上皆是官座兒,即包間;樓下三麵官座兒與戲台之間的空隙之地為池子,也稱戲廳。池子地麵低於戲台,裏麵擺著許多桌子,每張桌子擺三條長凳。看戲也是分等級的:普通百姓自然在戲廳裏買座兒,達官貴人看戲多選官座兒,官座兒裏有桌椅,一個官座兒最多可以容納十一二個人。乾、嘉時期,在大戲園裏看場戲,戲廳裏一個散座兒的錢要一百文,官座兒以包桌計價,是普通座兒的七倍以上。道光後期,座兒錢看漲,一個散座兒漲到一百九十二文,清末漲到六百文,官座兒同步增長。右邊的官座兒靠近上場門,左邊的官座靠近下場門,故豪客多坐於左樓的官座兒上,即坐下場門邊。這有個好處,等到他本人所喜歡的伶人唱完戲下場時,可以就近相約私下活動。
這一天,三慶班正在廣德樓演出。開鑼前,左側官座兒的一間包廂內,陸續走進了六位貴客。這些人都戴著帽子,帽簷壓得很低,進了戲園子也不與人打招呼,直接就進了包間。今天,京腔六大班主們約好了,大家專程來看三慶班的戲。
當天的演出高朗亭不在,主角是三慶班的沈霞官、金雙鳳、魯雲卿幾個,戲碼也以在宮裏演過的那幾出戲為主。沈霞官扮王昭君,他比高朗亭大兩歲,體態也略為豐腴,唱腔哀怨多情,如泣如訴,不比高朗亭唱得差。金雙鳳的武功是三慶班最好的,跌撲翻滾,身輕如燕,玩兒一般,叫好聲也最多。魯雲卿十五六歲的年紀,他演《醉閣》裏的楊玉環,歌舞並重,盡在一個“醉”字,嬌羞無力,盡顯風情。
官座兒裏的這六位班主,可都是見過大世麵的,什麽樣的戲沒看過?個個識貨。自開鑼以來,他們一個個都瞪大著眼看著台上,看著看著,搖頭歎氣的次數就多了起來。
大成班班主袁成功說:“萬壽節獻藝的兩百多個戲班子,偏偏這個三慶班火了,爺我是越想越不明白,這些人真是吃了狗屎運。”
集慶班班主孫葵官說:“本來我們的日子過得肥肥的,現在好了,來了個徽班,我看這梨園是要天下大亂了。你瞧這些唱戲的,年紀輕,扮相俏,唱腔好,一個比一個厲害。他娘的,這些人都哪來的?”
袁成功說:“孤陋寡聞了不是?我問過了,這些人大都是從安慶石牌來的,那地方叫戲窩子。聽說石牌口有個鯰魚精,夜間專門教人唱戲,所以那地方出角兒。”
孫葵官說:“扯淡,我是不信這些鬼話的。”
“甭管你信不信,這些人遠比我們那班老弱殘兵厲害。這下好了,好日子要到頭了。”袁成功兩手一攤說。
孫葵官說:“我們京腔班子就是那麽好欺負的嗎?笑話,還怕他們這些外地人不成?當年魏長生的秦腔班子多紅火,最後怎樣?還不是乖乖地散了夥?”
兩個人在爭著的時候,王府班主王金官在一聲不響地玩著鼻煙壺。王金官靠山硬,出入王府就如同跨自家的菜園子。所以,六大京班聚會,一般最後都由他拿主意。
孫葵官瞧著王金官一直不吭聲,說:“王爺,你倒是說句話啊。”
京城裏的男人,喜歡別人叫自己爺。王金官姓王,這就撿了個大便宜,熟人喊他時要帶上姓,不然他就不快活。
王金官將鼻煙壺朝鼻孔裏捅了捅,一個激靈,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唾沫星子濺了幾個人一臉。王金官扯動著臉上的肌肉,很舒服的樣子,半天才說:“慌什麽?這些外地來的戲班子,鉚著勁兒往京城的戲園子裏鑽,京城梨園裏的水有多深,他們知道嗎?”他跺了跺腳,“這大清國的京城梨園,還是我們說了算。甭管來的是誰,也甭管他多厲害,全沒用!”
袁成功說:“王爺這麽說,我們就放心了,就怕您放著我們幾個兄弟不管了。”
王金官說:“先讓他們火幾天,大老遠的來了,怎麽著也讓人家賺點回家的盤纏。”
幾個人哈哈大笑。王金官說:“看戲看戲,大家看戲,這戲是越看越有味道了。”
就在京腔班主們在廣德樓裏商議著如何對付三慶班時,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餘老四和高朗亭此時正在鮮魚口胡同的慶樂園裏,觀看集慶班在此的演出。偷戲是行業大忌,為了避免被人認出,他倆也點了個官座兒。不過,他們點的是價格便宜些的包間。
集慶班當天演的戲是《高文舉珍珠記》。說的是宋代書生高文舉,無力償還所欠下的官銀,富翁王百萬街頭賑濟貧困,將文舉攜歸,代為還債,並將女兒王金真許配他為妻。當天的主角是一個名叫王錦泉的京腔名伶。在來看戲之前,餘老四和高朗亭就已經對京腔六大班的名伶進行了初步了解。最後,他們決定看看王錦泉的戲。王錦泉藝德高,唱功好,座兒旺。座兒就是觀眾,梨園界喜歡這麽稱呼。餘老四和高朗亭看了王錦泉的戲後,覺得名不虛傳,很滿意。
京腔保留了弋陽腔徒歌、幫腔、滾調這些演唱形式,在發音上進行了京化,適應京城百姓,使他們能聽懂戲詞;伴奏以鑼鼓為主,緊要處炸雷一般,鐃鈸喧闐,唱口囂雜,風格粗獷激越,適合北方觀眾的胃口。
餘老四說:“京腔在京城流行了幾十年,喜歡的人很多,我們徽班也要有京腔。當務之急,是要邀一個京腔名伶搭班。”
高朗亭說:“我看王錦泉是個合適人選。我打聽過了,他還帶了幾個徒弟,要是能把他挖過來,他的徒弟們自然也就過來了,到時我們就能唱京腔戲。”
餘老四說:“就怕人家不肯過來啊。還有,他的主子、集慶班主孫葵官也不是個善茬,姓孫的要是知道我們挖了他的人,會不會找我們的麻煩?畢竟挖角兒是梨園大忌。”
高朗亭說:“挖角兒當然不好,初到京城,我們不能得罪同行。不過,要是王錦泉主動找上我們,事情就好辦了。”
餘老四說:“先回去吧,慢慢想辦法,有些事急不得。”
三慶班在京城各大戲園輪流演戲,所到之處,戲迷們是聞風而動,爭著往戲園裏擠。北京的戲迷耳朵很刁,一旦你的玩意兒差一點兒,不怎麽好看,甭說讓他花錢買座兒,白聽都嫌你耽誤了他工夫。戲迷之間,消息傳得特別快,公園裏遛彎兒,茶館裏喝茶,澡堂裏泡澡,大家見了麵,最近來了什麽好角兒,有什麽好戲,要是還沒看,別人說起來你就插不上嘴,就覺得見識少了,特沒麵子。就是淘糞的車夫、賣菜的大媽,都要省些血汗錢去買個座兒。一時間,戲迷見了麵,人人爭說三慶班。各個角兒的唱腔、身段、武功,有哪些絕活兒,都搞得清清楚楚。三慶班幾個月唱下來,愣是一天沒鬆勁,這個戲園還沒唱完,下一個戲園老板已經派人來邀班了,伶人們的荷包也漸漸鼓了起來。
除了戲園裏的固定演出,還有外串兒演出,主要分兩種:一是商演,像會館、行業公會的演出;二就是堂會。伶人的收入,多半來自堂會。一場堂會,角兒的收入為二到十來兩銀子不等。辦一場像樣的堂會,包個戲班,再加上邀請的外串角兒,沒有二三百兩銀子花費是辦不下來的。但京城裏有錢有勢的人多,徽班初來乍到,透著股新鮮勁兒,角兒們唱堂會也就像走馬燈一般。
人一旦有了錢,想法就多了,伶人們也是一樣。在京城,最講究居家體麵,但凡手頭有些錢的,必先置個獨門獨院,角兒沒有住大雜院裏的。買房就成了三慶班伶人們的熱門話題,哪怕一時買不起,也要先租個私宅,畢竟沒有人管你是租的還是買的,先把臉麵充上去再說,有了臉麵就更好賺錢。
戲班裏,第一批包括班主餘老四、管事洪樸在內,陸長鬆、楊八官、沈霞官,第二批樊大、劉八、金雙鳳等角兒,都先後搬離了三慶班在韓家潭的大宅院。高朗亭見幾個角兒都有了自己的私寓,覺得還是入鄉隨俗為好,也在附近租了套前廊後廈的三進宅院,雇了個門房看門,廚房裏雇了個老媽子,這都少得不能再少了。也不知是誰起的頭,也不知是從哪學來的風氣,班裏的角兒們有了私寓後,都紛紛帶起了優童,作為徒弟。小的八九歲,大的十二三歲,一個個細皮嫩肉、眉清目秀,跟在師傅們身後學藝。
高朗亭在私寓裏剛安頓好,蘇小三就夾著鋪蓋來了。高朗亭說:“你要住在我這裏嗎?”蘇小三說:“是啊,哪個師傅不讓徒弟住在私寓裏替自己掙錢?我看你搬家好幾天了,也不叫我,這就自己來了。”
高朗亭疑惑地問道:“你說師傅讓徒弟掙錢,是怎麽回事?”
“師傅,你一天專心唱戲,對這京城梨園裏的風氣,一點也不了解。梨園裏的角兒們,戲台上掙的錢,那是明白錢,是小錢;台下掙的錢,才是大頭呢。”
“我知道,你說的是唱堂會。”
蘇小三說:“唱堂會是一方麵,在私寓裏開堂子也是一筆大收入。”見師傅愣著沒聽明白,蘇小三繼續說道,“這京城裏的有錢人,比我們鄉下的螞蟻還要多,特別是那些旗人,他們啥事也不幹,就知道吃喝玩樂,捧角兒、玩優童就是這些人的樂子之一。對自己喜歡的角兒,唱到哪裏,就追到哪裏,在戲園裏看了還嫌不過癮,晚上還要攆到角兒的私寓裏喝酒。”
高朗亭說:“這些人怎麽這樣?這角兒家裏還要過日子嗎?”
“角兒巴不得呢!你們不是有錢嗎?我就要賺你們的錢。角兒投其所好,收幾個小徒弟,就是優童,教點唱腔身段,會幾出戲,就可以賺那些人的錢了。在私寓裏開堂子,也沒有什麽菜,幾份幹果冷盤,讓徒弟陪著喝酒,師傅客氣的,出來露個臉唱一段,一晚上就是好幾兩甚至一二十兩銀子的收入。我們班裏,陸長鬆、楊八官、沈霞官、金雙鳳幾個家裏都開了堂子。”
高朗亭驚道:“這麽快啊!這些都是從哪學來的?”
蘇小三說:“從別的戲班裏學的,昆班、京腔班,他們的角兒都是這樣。”
高朗亭說:“你住在我這裏可以,但我們暫時不開堂子,那樣的話,家裏就沒個清靜的時候。”
“師傅,名角兒家裏沒有不開堂子的。戲園裏散了場後,那些人就跟在你後麵攆來了,往你家裏鑽,趕都趕不走。”
蘇小三這麽一說,高朗亭忽然想起來了,難怪每天下場時,都有人追問自己住在哪裏。當時他還沒有私宅,就說和戲班同事擠大雜院,那些人還不信,以為是推托之詞。他這才明白,那些人是要攆堂子喝酒的。
高朗亭後來同餘老四核實,蘇小三說的情況基本是真的。這京城裏男旦侑酒的習俗從清初就有了。朝廷禁止官員嫖妓,嫖妓者,重則殺頭,輕則流放。於是,官員們轉向玩優童,這不犯法。這股風氣實起自明代,當時的縉紳巨室多蓄優童,梨園界刮起了男風就不足為奇了。高朗亭聽餘老四說,當初,魏長生的徒弟陳銀官初到京城時,因長相俊美,體態嬌媚,又善花言巧語,被稱為“優童之王”,得到一批豪客熱捧,日進鬥金。結果遭人妒忌,槍打出頭鳥,才有了後來的遭遇。
看來,這京城裏,看不懂的事情還有很多。
京腔班大佬們出手了。
一天上午,高朗亭和陸長鬆、楊八官、沈霞官幾個人從內城唱完堂會回來,趕往鮮魚口的慶樂園去唱戲。堂會是午時結束的,幾個人飯也來不及吃,就分乘兩輛馬車,往慶樂園趕。戲園的戲未時開始,趕回去唱戲完全來得及。以往,比這更遠的路他們都趕過,還沒誤過事。三慶班火了,伶人的任務特別多,幾乎沒有消停的時候。
馬車一路奔馳著,直到聞到一股魚腥味氣,高朗亭的心裏才淡定下來,說明鮮魚口不遠了。鮮魚口,顧名思義,這裏有一個大型魚市。說到魚市,高朗亭就想起了自己的家鄉古鎮石牌,那裏,一年四季,大街小巷有兩樣東西是少不了的,一是咿咿呀呀的唱戲聲,還有一個就是魚腥味。現在,聞著這股子魚腥,高朗亭倒是覺得特別親切。在這股魚腥裏,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條魚,溯遊而上,一直遊到了家鄉的皖河裏。一天中不同時候,魚腥味是不一樣的。早晨,魚剛剛起水,魚腥味就透著鮮勁,是活泛的,青枝綠葉的;而到了下午,沒賣掉的魚基本都死了,那腥味就有點難聞,殘花敗柳樣的,腥裏夾著股或濃或淡的臭味。
鮮魚口匯聚了多家餐館、店鋪、戲院、茶樓和作坊,它的名聲其實比大柵欄還要早,每天人頭攢動,市聲鼎沸。唱戲的人聽覺都比一般的人要好,這都是平時練出來的,對聲音很敏感。高朗亭對鮮魚口這一塊很熟悉,憑著氣味的變化就知道馬車現在跑到哪裏了。比如,他現在聞到空氣中飄著一股麻辣香,就知道馬車到了街口的一家重慶火鍋店了;嘶啦嘶啦,是撕布的聲音,這是到了萬家布草店;五穀香,是德隆糧店;等等。經過了這些店鋪,就到了十字街口,離戲園就不遠了。突然,馬車哐當一聲響,馬跟著一聲慘叫,車裏幾個跟著身子一栽,馬車倒了。十字口有個大坑,兩輛馬車相撞,雙雙倒進坑裏。
高朗亭幾個從車裏先後鑽了出來,還好大家都無大礙。車夫指著另一輛馬車說:“我瞅著它過來了,明明是讓著它的,不知怎麽還是撞上了。”
這時,從另一輛倒在地上的馬車裏,像扯一截豬大腸般拖出一個軟塌塌的人來。此人年約五旬,瘦得皮包骨頭,臉色慘白,一根細辮子,毛稀得都能數得清,死蛇般拖在胸前。他一身爛泥,一下車就咳個不停,看樣子是個癆病鬼。奇怪的是,此人脖子後還插著把紙扇。幾個同伴將他攙到了高朗亭等人麵前。車夫一見此人,臉色馬上就變了,嘴裏說了一個“夏”字,拔腿就溜。
“在下姓夏,名五套,咳咳咳……”咳了幾聲後,這個姓夏的竟然汪出一口血來,一擦,半邊臉都紅了。
高朗亭幾個一下子蒙了,馬車出了事故,這個人傷成這樣,肯定會找他們的麻煩。這怎麽辦?戲一會兒就要開始了,這樣的事他們還是第一次碰到。
幾個人擁到高朗亭他們麵前,罵道:“狗娘養的,你的馬車撞了我大哥,車夫都畏罪潛逃了,還不快帶我大哥去看大夫!”
那個自稱夏五套的擺了擺手說:“兄弟,好好說話,不就是撞了嘛,有事說事,有病治病,咱們不生氣。”
高朗亭見夏五套說話在理,不像是那種胡攪蠻纏的人,就說:“夏先生,我們幾位是三慶班唱戲的,要到前麵慶樂園去唱戲。俗話說救場如救火,我們留一個人下來,陪你去附近找個郎中看看,你看行不行?”
“咳,”夏五套說,“救場如救火,那救命呢?要緊不要緊?我眼瞅著就要斷氣了,還不比唱戲急嗎?今天一個也不許走,咳。”
高朗亭感覺頭馬上就要炸了,真是急什麽來什麽,眼瞅著戲園子快到了,沒想到出了這樣的事。好在還有點時間,高朗亭說:“那我們趕緊就近找個郎中看看。”
“咳,”夏五套說,“別的郎中我不信,都是糊弄人的,我隻信西直門觀音寺胡同的麻五郎中。你們都不要急,我這病,頂多也就要二三百兩銀子,你們唱戲的都有錢,一人攤幾十兩,毛毛雨啦。咳。”
高朗亭這才感到事情並不是那麽簡單。看來,今天是遇到硬茬了。幾個人好話說盡,可就是沒有用。最後隻好豁出去了,也不管戲園裏的事了,讓餘老四去處理吧。他們另租了輛驢車,陪著夏五套到觀音寺胡同看病。麻五郎中一看是夏五套來了,隻掃了他一眼,脈都沒有拿,就說是五髒重傷,不吃個三年五載的藥斷不了根。夏五套又問高朗亭幾個是一次性了斷還是按期付款。幾個人一合計,一咬牙,當然是一次性了斷。夏五套給他們打了個折,要了二百兩銀子,才放他們走了。一來二去,天也快黑了,戲園裏的戲早已散場。高朗亭幾個來到戲班大下處,餘老四和洪樸一人抱著一個水煙殼,抽得裏麵的水嘰裏咕嚕地響,像燒開了一般。
見幾個角兒回來了,餘老四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問道:“你們幾個今天怎麽回事?”
高朗亭把鮮魚口的事一說,餘老四又蹲下了,繼續嘰裏咕嚕地抽起了水煙。洪管事說:“戲開鑼後,你們誤了場,我們安排別的角兒臨時頂了上去。戲園裏也發生過這樣的事,要擱在平時,大不了賠個禮。可今天有一批人鬧得特別凶,最後隻得退了座兒錢,連帶戲園虧了一筆不算,那些人臨走的時候還說三慶班的角兒唱戲不守信用,再不看徽班的戲了。”
餘老四說:“今天的事我覺得有些蹊蹺,越想越不對勁。自進京以來,我們三慶班太順了,可能有人看不順眼了,要讓我們長見識。”
餘老四一語點破,大家都覺得有道理,可又不知道究竟是誰在找他們的麻煩。對手在暗處,他們在明處。餘老四說:“今天的事到此為止,大家都散了吧,以後千萬小心,不能再出事了,戲班經不起折騰。”
讓他們沒料到的是,更大的麻煩還在後麵。
一天,高朗亭正在練功場裏練功。沒有戲的時候,高朗亭就會來到戲班裏,和大家見見麵,然後叫上幾個人去練功,常常是對練一陣刀槍。功夫要天天練,這玩意兒就是那麽奇怪,一天不練,身子就發硬,三天不練,你就找不著板眼了。這天,高朗亭和陸長鬆、金雙鳳在練習《盜仙草》裏的對打。這出戲在戲園裏特別受歡迎,特別是其中的打出手,精彩、刺激,演出時喝彩聲不斷。但這出戲要經常練習,好幾件兵器在空中拋來拋去,稍有閃失,就會在戲台上出岔子。熟能生巧,要想不出岔子,就隻有多練習。在江南的時候,也有伶人不服氣,模仿高朗亭的打出手,但遠沒有他的精彩。
正在緊張練習的時候,管事的洪樸拿過一張請柬,說:“朗亭,正好你們幾個都在,過來一下,有事。”幾個人一邊擦著汗,一邊來到洪管事身邊。洪樸說:“後天有一個重要差事,莊親王綿課的小福晉過生日,要辦堂會,邀咱們戲班子。”
高朗亭說:“乖乖,王府的堂會呢,這還是第一次。不過也沒什麽好怕的,我們不是給皇上都唱過了嗎?”洪樸說:“正是因為給皇上唱過,而且唱得好,這些王公大臣才一個個瞧得起咱。咱們不能翹尾巴,千萬要小心侍候著,也不能因為是熟戲就掉以輕心,這些人我們一個也惹不起。”
陸長鬆說:“小福晉是什麽意思?這些滿人的稱呼我一點都不懂。”洪樸說:“你不懂我也不懂,大概就是小老婆吧。”陸長鬆說:“看來這個小老婆很得莊親王的寵愛。”幾個人相視大笑。
到了辦堂會的日子。莊親王平時很愛看戲,王府裏有一座現成的戲台。負責和戲班子具體對接的是王府管家瑞慶。瑞慶說:“你們三慶班那天進宮給皇上唱戲,莊親王也參加了,這次小福晉過生日,才特地點了你們戲班子,以前辦堂會,叫的都是昆腔和京腔班子。”
高朗亭說:“謝謝莊親王厚愛,三慶班初來乍到,畢竟是地方上的土班子,不周之處,還請多包涵。”
“我沒看過你們的戲,不過,昆腔我不喜歡,文縐縐的,聽不懂;京腔呢,喜歡亂號亂吼,唱來唱去就那幾出,關公、包公,《荊釵記》《殺狗記》,這個記那個記,看多了,就像嚼爛菜幫子。”
這個管家倒是心直口快,不過,他說同行的不是,高朗亭也不敢接話,隻好賠著笑臉點頭。
瑞慶說:“一會兒好好演,小福晉是很懂戲的,她看高興了,王爺才會高興。不然,你們一個個都脫不了幹係。”高朗亭說:“這個不消說,我們就是吃這碗飯的,斷不會拿自己的飯碗開玩笑。”
開鑼前,高朗亭才見到了莊親王綿課和他的小福晉。讓高朗亭感到意外的是,小福晉等幾個女眷竟然和莊親王坐在一排看戲。按慣例,女眷一般坐在後麵或側麵的廂房裏,前麵掛一道稀疏的門簾。女眷直接坐到看台第一排,高朗亭還是頭一回見到。莊親王比他預想的要年輕,四十來歲的樣子。小福晉就更年輕了,頂多二十出頭,麵如桃花,蠶眉丹眼,滿族女子的打扮,如意頭,花盆底鞋。不過,高朗亭對小福晉的印象並不好,這個女子的眼神太飄了。
當天的幾出戲,都是唱過多次的熟戲。看戲時,小福晉表現活躍,不時鼓掌叫好。小福晉身後,坐著一個漢服女子,每次小福晉叫好的時候,她的眼神都要朝她乜斜一下。小福晉看戲太認真了,她伸著脖子,打量高朗亭的眼神很有些特別,讓他感到臉上火辣辣的。隻要高朗亭在台上,她的眼神就一刻也不離開他,像一張網,似乎要將他粘住了。高朗亭就有些不自在,於是動作有些僵硬。在演《盜仙草》裏的打出手時,他感覺小福晉的目光越來越燙,心裏一慌,拋出去的劍竟然沒接住。他驚出一身冷汗,在劍柄快要落地時,扮仙童的陸長鬆及時救場,隻見他腳尖一個勾挑,劍再次飛起,高朗亭這才抓在手裏,差點鬧出笑話。
出現這樣的失誤,對高朗亭來說是不能原諒的。不過,在戲台上也隻是一瞬間的事,不注意或者不懂戲的人根本看不出來。高朗亭隻希望台下的人沒有看出來才好。
堂會結束了,按慣例是拿酬金走人。管家瑞慶說,王爺賞飯,戲班子吃了飯再走。王爺看得起唱戲的,大家還沒有吃過王府裏的飯呢,一個個都很高興,都誇這個王爺好。伶人們坐了兩桌,菜不多,每桌主菜有醬香豬蹄、掛爐走油雞、紅油鴨子、風羊片子、桂花魚條等,還有小菜碟各五六樣。瑞慶還一再說,臨時加餐,沒備下許多菜,請大家將就著吃。戲班子受此厚遇,大家也就不再客氣,一個個風卷殘雲。
快吃完飯的時候,瑞慶拿來了堂會的酬勞,每人還另有一份賞錢。大家又誇這個王爺好。瑞慶又說,吃完飯戲班子裏的人可以走了,不過,高朗亭要留下來,小福晉要學戲。
高朗亭嚇了一跳,心想壞了。剛才唱戲的時候,他就感覺小福晉看他時有些異樣,隻盼著戲快點結束,不要出什麽岔子才好。真是擔心什麽來什麽,小福晉竟然給他來了這一出,要他單獨留下。這侯門深似海,接下來還不知會發生些什麽。他打定主意,一定要把得穩,行得正,拿得住。
瑞慶帶著高朗亭往裏麵走,瑞慶說:“繃著臉幹什麽?小福晉要跟你學戲,這是你的福分。”高朗亭說是。瑞慶說:“我們這個小福晉,最得王爺寵愛,就是脾氣不大好,一會兒你要小心侍候著,千萬別惹她不高興。她好打人,院子門後掛著一根長馬鞭子,桐油裏浸過的,她一不高興就要打人。”
高朗亭心裏一凜,汗毛都豎了起來。倒不是怕一會要挨打,而是想,那麽漂亮的一個女子,怎麽有如此火暴的脾氣?
穿過幾段長廊,眼前出現一個單獨的小院落,裏麵花木扶疏,十分幽雅。門口的使女見高朗亭來了,說:“隨我進去吧,小福晉正等著呢。”
進了一個大房間,隻見小福晉身著戲服,是《牡丹亭》裏杜麗娘的打扮。瑞慶賠著笑臉說:“小福晉,奴才將高朗亭帶來了。”又對高朗亭說,“好好教戲,把看家的本領都使出來。”高朗亭說:“這個是自然。”瑞慶說:“小福晉,奴才告退。”說完就出去了。
小福晉不看高朗亭,隻是吹著茶碗裏的茶葉,說:“你今天的打出手有個失誤。”高朗亭的臉紅了,說:“小福晉慧眼,什麽都瞞不過你的眼睛,對不起。”小福晉拿起了柳夢梅的戲服,披在了高朗亭的身上,眼珠子骨碌碌來回轉了一個整圓,一陣噴香的鼻息直衝到高朗亭的臉上。小福晉說:“可是,你為什麽會犯錯啊?今天是第一次吧?”
“是的,在台上是第一次。”高朗亭說,他當然不能說出真實的原因。沒想到,小福晉步步緊逼說:“你是不是從來就沒見過我這麽漂亮的福晉?”
高朗亭不敢應聲,尷尬極了。本來,演這樣一出公子小姐的對手戲,他就感到很不自在了。小福晉又一再言語挑逗,他更不知如何是好。小福晉說:“你不用害怕,王爺出府去了,把戲服穿上,教我唱戲。”
高朗亭說:“你先唱一段我聽聽。”小福晉唱道:“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唱了幾句,小福晉問:“怎麽樣?”
高朗亭說:“聲音有點飄。”
小福晉說:“你說對了,我哪裏會有杜麗娘的那種無奈和傷感呢?良辰美景,賞心樂事,福晉我要啥有啥,要幹啥就幹啥,哪裏會有什麽奈何?不過,”她微蹙眉頭,繼續說,“福晉我還缺一樣東西。”她湊到高朗亭麵前,臉幾乎要挨著他的臉了,說,“缺一個懂我心思的人。”
高朗亭連連後退,說:“小福晉的心思王爺懂。”
“他那個木頭疙瘩,不提也罷。”小福晉說,“你唱一遍我聽聽。”高朗亭定了定神,唱了一遍。小福晉拍手叫好:“不愧是名角,比我唱得好多了,有那種味道。”
小福晉說:“柳郎,你再看看,我這身段、水袖、雲手和步法,有沒有問題?盡管給我指出來。”小福晉說著,開始比畫起來,水袖不時地掃過高朗亭的臉,他隻好不斷地躲閃著。可他退一步,小福晉就進一步,怎麽也躲不開。
小福晉說:“你這個柳夢梅怎麽演的?像個呆子,一點也不解風情,比戲裏的差多了。我倦了,咱們明天繼續學,府裏有戲班子,你晚上和他們住一塊。”
高朗亭說:“明天不行,我明天還要到戲園裏唱戲呢,這戲碼都掛出去了,告辭了!”說著,收拾衣服就要離開。
小福晉一跺腳說:“高朗亭,你的膽子還不小,戲不好好地教,竟然還要走,你吃了豹子膽不成!”高朗亭不理她,收拾好了東西準備離開。
小福晉見他真的要走,大怒,叫道:“來人啊,把這個不識抬舉的東西給我抽二十鞭子,然後把他關起來,再餓他三天。”
小福晉話音剛落,門外就衝進兩個凶神惡煞的家丁,一人一把抓住高朗亭的一條胳膊,像拎小雞一般將他拎了起來,拖到了院子外麵,往地上一摜,緊跟著鞭子就落了下來。高朗亭發出一聲慘叫,鞭子落處,戲衣緊跟著就破了。管家瑞慶聽見了這邊的動靜,趕了過來。他看見高朗亭發出一聲聲慘叫,說:“哎呀,怎麽會這樣?不是叫你好生侍候著嗎?”
打完了鞭子,高朗亭又被關進了一間屋子裏,門從外麵被鎖上了。高朗亭使勁拍打著窗子,說:“明天的戲碼都掛出去了,放我出去,我要唱戲!”可任憑他怎麽叫喊,就是沒人理睬。
他懊惱極了,脫下戲衣,戲衣已被打得稀爛,背部一個大洞,周圍洇著一圈血跡。高朗亭仔細回憶著下午的言行,他覺得自己沒有錯。是的,他太呆了,他做不了柳夢梅,至少做不了小福晉的柳夢梅。背部的疼痛向全身發散,他又想起魏長生徒弟陳銀官在京師被巡捕杖罰的事,可他畢竟涉嫌唱了粉戲啊,自己何錯之有?高朗亭越想越惱,將破爛的戲服又穿上了,使勁拍打著窗子,大聲吼道:“快放我出去,我要唱戲!”他練過氣息,氣從丹田出,叫聲傳得很遠,估計整個王府裏的人都能聽到。高朗亭決定,隻要小福晉不放人,他就一直喊下去,吵得王府裏的人不得安寧。
喊了一會兒,果然有效果,高朗亭突然發現有人來了。隻見瑞慶陪著一個漂亮的姑娘向他這邊走了過來。高朗亭認出來了,她就是上午看戲時坐在小福晉身後的那個女子。隻見她一路緊繃著臉,柳眉倒豎,徑直走到關高朗亭的屋子門前,說:“開門!”高朗亭聽到鎖一陣響,門開了。瑞慶對高朗亭說:“這位是珍格格。”高朗亭說:“在下三慶班高朗亭,參見格格。”珍格格說:“將他放了!”瑞慶嚇得一個哆嗦。珍格格說:“要是小福晉問起來,就說人是我叫放的。”
看珍格格這說話的口氣,顯然是不懼小福晉的。瑞慶說:“高朗亭,還不快謝謝格格,趕緊走吧!”
高朗亭謝過珍格格,也顧不得背上的疼痛,一陣疾步,比戲台上跑圓場還要快,逃一般地跑出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