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慶班成立後,開始在杭州和揚州的各大戲園子裏輪番演出。百姓都知道它是明年進京賀壽的戲班子,陣容強大,名角多,新戲碼多,特別捧場。所到之處,座無虛席。特別是台柱子高朗亭,更是受到戲迷熱捧,聲名越來越響。
很快到了乾隆五十五年(1790)六月底,三慶班離杭赴京。全班百餘號人馬,以及新置辦的行頭,整整裝了三條大船。正是炎夏酷暑,堤上的垂柳都被曬蔫了,三慶班人人興高采烈,像是去趕集一般。畢竟,從組班到現在,已經兩個年頭,大家等得太久了。此行又是為皇上賀壽獻藝,身為伶人,人人自覺臉上有光。還有,京師對他們來說,乃是陌生和神秘之地,難抑興奮之情在所難免。眾伶在與送行的人一一道別後,就催促著師傅開船。有人開玩笑地說,皇上和妃子們在等著看我們的戲呢,別讓他們等太久;有人說,皇上已八十歲,妃子恐怕也不年輕了,沒啥看頭了;又有人反駁說,你曉得個啥子東西,皇帝的妃子都是一茬茬地換,像割韭菜一樣,永遠都是二八佳人……
在大家哄笑的時候,高朗亭來到了船頭,他發現餘老四也在。餘老四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本來,為了保護嗓子,伶人大多是不抽煙的。可自組班以來,可能覺得壓力太大,餘老四就抽上了旱煙。見高朗亭走出了船艙,他用煙袋鍋子在船板上敲了敲說:“朗亭,來,坐。”
他深深地吧嗒了一口,問道:“怎麽樣,有點緊張嗎?”
“緊張肯定有點,這是去給皇上唱戲呢,心裏沒底。但既然出發了,也就不管那麽多了,按本子演,有多大本事使多大本事。”高朗亭答道。
“這就對了,”餘老四說,“我們伶人的職責就是唱好戲。”
高朗亭說:“班主,你說,皇上,還有京城的百姓,會喜歡我們徽戲嗎?”
餘老四說:“這一點你放心,我有絕對的把握。皇上六次到江南,哪次少得了地方戲班子獻藝?江總商在世時,我和他多次溝通過,他也認為,皇上喜歡花部亂彈,甚至超過了雅部的昆戲。至於京城百姓,自然是宮裏喜歡什麽戲,宮外就流行什麽戲了。”
高朗亭點了點頭:“那我就有點放心了。”
餘老四拍了拍他的肩頭說:“學成文武藝,貨於帝王家。朗亭,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你要把領頭的責任擔起來,我相信你,好好幹。”
高朗亭說:“行,班主這麽一說,我更有信心了。”
幾天後,戲班的船抵達了通州碼頭。此前,餘老四已經安排管事的提前進了京城,在正陽門前的韓家潭胡同租了幾棟房子,作為戲班進京後的落腳處。管事的雇了十幾輛馬車,在碼頭上等候多時了。伶人們七手八腳,將裝著各式行頭的大大小小的箱子搬上了馬車,浩浩****地向京城進發。
遠遠地,看見北京永定門了。大家跳下馬車,一個個地歡呼起來,到北京囉,到京城囉,馬上能看到皇帝囉……
蘇小三才十三歲,他已拜高朗亭為師。他好奇地問高朗亭:“師傅,你說皇上這時在宮裏幹嗎呢?他知道我們三慶班來了嗎?”
他的話被餘老四聽到了,餘老四虎著臉說:“我們到了京城地界了,大家說話都要小心點。在船上說說笑笑倒也罷了,京城可不是一般的地方,話多惹是非,千萬別皇上長皇上短的,皇上是我們這些唱戲的念叨的嗎?”
大家都說是,說班主提醒得太及時了。
京城梨園界,戲班的住處稱大下處,名角的住處稱私寓。大下處和私寓都位於南城,也就是外城。北京城從外到內四塊區域,大體可分為四層,分別是外城、內城、皇城和紫禁城。清軍進駐北京以後,實行滿漢分居政策,限定內城的漢人在三天之內全部遷往外城。皇帝住在紫禁城,俗稱皇宮。皇城拱衛著紫禁城,它的一大作用是為皇室活動提供空間,因此有西苑、社稷壇和太廟。居住在皇城裏的都是王公大臣,各大親王、郡王、貝勒和公主等人。八旗官兵和家眷分別駐紮在內城的不同區域,拱衛皇城。內城是不允許開戲園的,防止八旗子弟沉溺於聲色犬馬。清代的北京外城,老百姓通常稱南城,聚居著漢官、漢人士紳、文人、商戶、工匠及三教九流人物。由於南城集聚著大量中下層百姓,這裏遠比內城熱鬧,市場繁榮,商賈雲集,會館林立,茶樓戲園之類的消遣場所就更多了。
三慶班的大下處位於韓家潭胡同。明代此處地勢低窪,有一處大水潭,屬於一戶韓姓人家的私家園子,故名韓家潭。這是一條老胡同,是北京八大胡同之一。八大胡同是虛指,指正陽門外這一片區域的胡同,實際上有十五六條之多。老北京有句俗語,叫“人不辭路,虎不辭山,唱戲的不離百順韓家潭”。意思是,京城的戲班子都集中住在百順和韓家潭一帶。
外地戲班進京,必須先到精忠廟登記。精忠廟位於崇文門外東珠市口南邊,裏麵供奉的是抗金名將嶽飛。精忠廟行會製度始設於明朝,當初修建精忠廟時,在大殿旁邊,附帶著建了一座喜神廟,裏麵供奉著梨園祖師爺的聖像。後來,京師梨園行會成立,地點就設在喜神廟裏。所以,精忠廟就成了梨園行會的別稱。精忠廟是京師伶人的群眾性組織,同時也是半官方的行政管理機構,直接對內務府負責,管理京師梨園。其職能主要有傳達朝廷法令、指示,協助朝廷管理戲班和戲園,組織藝人進宮演出,處理梨園糾紛,反映伶人合理訴求等。精忠廟設會首一人或數人,能擔任會首者,必是梨園翹楚且德高望重之人。外地來的戲班,有哪些伶人,能演哪些戲目,都要到精忠廟登記清楚。再由精忠廟會首出具擔保,轉呈內務府管理精忠廟事務衙門堂郎中,堂郎中再呈內務府,得到批準後,才能開鑼唱戲。
在登記候批後,餘老四宣布,戲班全體人員放假三天,不練功,好好玩,把想玩的地方都玩了,把一應生活用品該買的都買了。三天後,再收心練功,專事排戲,無事再也不許出門,以防招惹是非,全心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萬壽節。
乾隆的生日是八月十三日。萬壽節的演出從七月上旬開始,要一直持續到八月二十四日,連唱四十餘日,換人不換台,好戲天天唱,京城裏幾百年來好像還沒這般熱鬧過。
乾隆自己看戲的地方選在紫禁城寧壽宮暢音閣大戲樓。這座戲樓建於乾隆四十一年(1776),分為三層。為了迎接萬壽節,已裝飾一新。內務府從外地進京的諸多戲班中,遴選最優秀的進宮唱戲。三慶班自然在受邀之列。
由於三慶班是閩浙總督伍拉納推薦進京獻藝的戲班,內務府很快就批複允許其在京開鑼唱戲。餘老四和管事洪樸精心擬定了一份戲碼,列上去的都是三慶班最拿手,也是最受歡迎的戲。戲碼按程序呈報內務府管理精忠廟事務衙門堂郎中範駿,再由範郎中遞進宮裏,層層遞交,最後由乾隆禦批。
每個戲班都有一個總管事,也叫文武總管、戲提調,俗稱大拿,負責安排戲碼,分配伶人。演出時在後台坐中,監督協調演出中的全盤事務。總管事一般還下設文管事、武管事和小管事數人,分別管理有關文戲和武戲業務及後台瑣事。洪樸五十出頭,是戲班裏年齡最長的,人稱老洪。他為人和善,辦事公平,處理問題拿捏有度,很受人尊重。
一天,三慶班練功房裏,練身段的、翻筋鬥的、舞刀弄棒的,眾伶都在熱火朝天地練習著。門口,一個身著官服戴著紅頂子的官員從轎裏走了出來,他站定了,朝練功房裏打量了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說:“嗯,不錯,都挺賣力的。”
餘老四認出他就是內務府管戲的範郎中範駿,趕緊賠著笑臉迎了上去,說:“喲,範大人,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範郎中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揚了揚說:“這是皇上批準後的戲碼,好好唱。我可有話在先,要是唱砸了,皇上不高興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說著,他裝模作樣地摸了摸餘老四的脖頸。
範郎中的手指又瘦又幹,如同鬼爪子一般,餘老四脖子一縮,急忙掏出一錠銀子,塞進了範郎中的袖子裏,說:“請範郎中放心,我們伶人就是唱戲的命,哪裏會不賣力呢?但我們三慶班畢竟是地方上來的,孤陋寡聞,不知道皇上看戲的口味,還請範郎中指點指點。”
範郎中拽了拽袖子,語氣緩和了很多,他指著戲碼說:“你們這上麵的戲,都是地方上的花部亂彈,野戲,本官是一個也沒有看過,不好評。不過,怎麽說呢,家花沒有野花香,皇上好的就是這口。”
餘老四鬆了一口氣,範郎中說得他一驚一乍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範郎中說皇上喜歡亂彈,和在揚州時江總商說的對上了號,他的心裏就有了點底。
範郎中將戲碼塞給了餘老四說:“拿好了,就按這上麵的練,到底哪天進宮,等本官通知。”
送走範郎中,餘老四這才仔細看了看批準的戲碼,因為他也不知道皇上會喜歡什麽樣的戲,報上去的時候列得比較多,選中的已用紅圈圈了出來,主要有《昭君出塞》《裝瘋罵殿》《盜仙草》《武鬆打店》《雙救舉》《張三借靴》《傻子成親》。
一個戲班裏,生、旦、淨、末、醜各種行當,醜角為大。這也和梨園祖師爺唐明皇有關。唐朝時的戲曲其實是參軍戲,內容以滑稽逗樂為主,自然是滑稽角色挑大梁。據說唐明皇有次欣賞戲曲時興起,自己下場演了起來,又不好以尊容示眾,就在鼻梁上掛了一塊白玉遮擋,後來就演化成醜角的醜臉。祖師爺是醜角出身,所以後來的戲班裏都尊醜為大。劉八是三慶班裏唯一的醜角。他本是廣東人,到京師參加科考,沒考中,又沒臉回去。他本人素來愛好唱戲,為了生存,索性搭班唱戲,沒想到這一唱就唱成了名角。劉八是醜角,又自恃是讀書人,平時自覺不自覺地就有點拿大,有事沒事喜歡擺譜。
在安排戲務時,管事洪樸說:“範郎中說了,宮裏唱戲的規矩,正戲前是要跳靈官的。這次是皇上八十壽辰,靈官要三十二個,他讓我們戲班出八人。”
宮裏每次唱戲,正戲之前,都要跳靈官。靈官是道教的護法神,跳靈官是為了祛邪迎福。民間的戲班子,一般隻有唱堂會、新戲台開台或歲末唱封箱戲才安排跳靈官,平時唱戲是沒有這個儀式的。宮裏唱戲,靈官一般是四個或八個,由宮裏的戲班子負責,可這次要三十二個,可能是皇上大壽,特地增加了許多。
餘老四說:“伶人都有戲份兒,哪裏還有人手跳靈官呢?”
洪樸說:“跳靈官雖不是正戲,但比正戲還重要,輕視不得。範郎中還說了,要安排主角,跑龍套的不行。”
餘老四點了點頭,表示認可。洪樸說:“隻要安排得當,不影響後麵正戲的。”
可是,洪樸在安排劉八跳靈官時,劉八不願幹,說:“我動作慢,化裝和換裝來不及。”
一般情況下,管事的在安排戲碼時,伶人沒有特殊原因,是不能拒絕的。劉八欺負老洪好說話,不會為這點小事和他翻臉。上麵那份進宮禦演的戲碼中,本來沒有劉八的戲份兒,他的戲沒選上。進宮獻藝,多大的榮耀啊,哪個伶人不是抱著頭往裏麵擠呢?可那也要看定下來的戲碼中有沒有你的戲。劉八不幹了,硬是要扮《雙救舉》中馮素貞的未婚夫李兆廷。這個角色本來是小生陸長鬆的,好在他還有別的戲,也就沒和他爭了。
見劉八推辭,洪樸不高興了,說:“不就是在臉上撲點粉,然後再換套衣服嗎?有什麽來不及的呢?人手實在不夠,不然也不派你。”
劉八說:“跳靈官,要勾一臉的油彩,紮大靠,又蹦又跳的,我真不行,這不是我們醜行的事。”
洪樸還要說什麽,高朗亭走到他身邊,輕聲說:“管事的,我來吧。”
扮靈官,要身體強壯矯健,一般由淨角來演,和旦角是挨不上邊的。旦角講究身段,一個個都是瘦不拉嘰的,跳靈官時就沒有那個威猛的勁頭。而且旦角不動朱筆,即不勾臉譜,這是從祖師爺時起就傳下來的規矩。瞅著高朗亭弱不禁風的身子,老洪上上下下將他打量了好幾遍,幾次欲言又止。
高朗亭知道他心裏想的是什麽,說:“也沒有誰見過靈官長什麽樣,我們旦角怎麽就不能演?”
洪樸說:“你、你真打算演?”
高朗亭說:“真的,不就是跳靈官嗎?我行的。在皇宮裏給皇上跳靈官,多好的差事,我為什麽不幹?”
“可第一出戲就是你的,卸裝化裝,來得及嗎?”
“我看了戲碼,正戲前還有三出開場的吉祥戲,時間寬裕得很。”
洪樸高興地拍了一下高朗亭的肩:“好小子,就這麽說定了。”
三天後,範郎中來了通知,叫參加禦演的伶人明天天亮前到精忠廟街戲衙門前集合,他要親自率戲班子進宮唱戲。範郎中還說,宮裏都傳開了,都知道三慶班是以安慶人為主的徽戲大班,等著一睹為快呢。
晚上,高朗亭有些興奮,也有些緊張,在**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跟顧師傅學戲時說過的一句話,說要演戲給皇上看。當時不過是一句戲言,沒想到這戲言馬上就要成真了。師傅說,戲比天大。他現在才算是有點明白這話的意思了。這些曆史戲、傳奇戲、情感戲,甚至逗樂的小戲,那些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人物身上,都有一種精氣神的東西。戲台上,忠奸分明,各有所報;才子不遇,佳人思春;公子落難,小姐相助。戲裏麵,不外是這些故事,雖然有點俗套,但百姓就是愛看,其中自有深意。
梅靈呢,她現在會在哪裏?他想起分別那一晚在杭州的情景,多皎潔的月光啊,清絲一般,他多想把它抓在手裏,披在身上,塞進嘴中,留在心間。此時,外麵也有一輪明月,可和杭州那夜的月亮相比,就晦暗多了,像一麵很久未磨的鏡子。梅靈現在應該待在福州總督署後衙裏吧?她什麽時候回京師的家中呢?高朗亭沒有別的想法,就想見她一麵,她就像天上的月亮,見一見就行了。
高朗亭在睡夢中被人喊了起來。三慶班參加當天演出的有四十餘人。該帶的東西,頭天晚上就收拾好了,隻要搬到馬車上去就行。一般的服裝道具,宮裏一應俱全,戲班裏特有而演出時又用得上的家什才帶上,像胡琴、三弦、月琴之類的樂器,也不知道宮裏有沒有,還是帶上穩妥些。
到了精忠廟街,範郎中和宮裏派來的太監已等在那裏了。天還沒有亮,幾輛馬車悄無聲息地在街道上穿行著。進了內城後,街道連著街道,轉了幾個彎後,大家就分不清哪對哪了,京城實在是太大了。到了皇城根下,馬車停了,等待檢查。這時,天已經亮了。高朗亭走下馬車,打量一眼城門,隻見上麵寫著“西安門”三個大字。他們這一行是要從皇城的西邊進去。再看通向西安門的這一條大街,前後望不到頭,隔一段路就分布著一座戲台。戲台與戲台之間,有彩廊相連,披紅掛彩。高朗亭猜想,這裏可能就是全國各地戲班進京獻藝的地方。在宮裏唱過後,三慶班可能也要到這裏來演出。
經過檢查,馬車繼續往裏走,很快到了紫禁城下的神武門口。範郎中說:“到皇宮了,所有的人下車步行,不要說話。”在隨行太監的引領下,戲班一行沿著大紅牆根往裏走,除了腳步聲和衣服的聲,沒有人發出一點聲響。
終於來到了一個大院子裏,裏麵有幾排廂房。看來,這裏是戲台的後台。各種箱口擺得整整齊齊,兵器架上,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什麽樣的兵器都有。大家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後台,一個個直咂舌。範郎中讓大家到戲台上轉轉,適應一下場地。
走出院子,來到外麵,眼前矗立著一座高大的三層戲台,層層都掛著許多紅燈籠。唱戲的地方在一層,比一般的戲台要大得多,幕幔、圍桌都布置好了,全是簇新的。再看遠處,隻見一座宮殿連著一座宮殿,密密麻麻的像鴿籠一般。
開始化裝了。三慶班這次有戲份兒的主角除高朗亭外,還有楊八官、陸長鬆、金雙鳳、沈霞官、樊大、劉八等,可謂陣容強大。在揚州,這些個個都是名動一方的角兒。班主餘老四和管事的洪樸自然也來了,高朗亭的徒弟蘇小三吵著要來,機會難得,高朗亭夾了點私心,找了個借口,也將他帶進了宮裏。畢竟是孩子,對啥都好奇,蘇小三壓低著嗓音問洪樸:“洪叔,你說皇上一會兒真的來看咱們的戲嗎?他老婆會來嗎?”
老洪沒有直接回答,鼻腔裏重重地哼了一聲,表示不滿。蘇小三又問道:“洪叔,這皇宮裏怎麽這麽靜啊?一點也不好耍,這麽多房子,裏麵到底有沒有人住?皇上晚上該睡哪一間啊?他晚上能找到自己的床嗎?”
好幾個人撲哧笑了一聲。洪樸瞅瞅太監們都站在外麵,說:“你哪來這麽多的問題?”
蘇小三說:“我有太多疑問,按都按不住,瞧你們一個個都不吱聲,我著急啊。”
洪樸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這裏是說話的地方嗎?給我閉嘴,好好化裝,再亂說話我派人將你送出去。”蘇小三知道老洪說到做到,嚇得撇撇嘴,再也不敢隨便說話了。
裝化好後,大家都靜靜地坐在位置上,把一會兒要唱的戲,台詞、身段、武功,一一在腦子裏過一遍,有的還用手比畫著。當時正是夏天,室內的銅缸裏,放了降溫的大冰塊,但後台不通風,還是有點悶熱,氣氛有點緊張。
暢音閣大戲園也有後台管事,是一個年輕的太監,人稱盧總管。隻見他手裏拿著一柄拂塵,在後台巡視著。洪管事雖然年齡比他大一大截,但在他麵前,也隻有低聲下氣的份兒。
後台有自鳴鍾,鍾剛響了七下,盧太監就站了起來,說:“辰時到,開始跳靈官!”
隻見三十二個靈官依次上場,他們身著各色鋥亮的鎧甲,個個勾臉紮靠,手拿鋼鞭,在戲台上揮來打去,一台的鞭影。也幸虧皇宮裏才有這麽大的戲台,不然,哪裏一次容納得了三十二個靈官?熱鬧一番後,隻見一人從後台將一團燃著的鬆香火球朝戲台口扔去。火球從靈官們的頭頂飛過,準準地落在台口的一個火盆裏,將盆裏的柏枝和紙元寶點著了。空氣中彌漫著柏枝的清香,火盆裏的一掛鞭炮也劈裏啪啦地響了起來。這就意味著跳靈官結束了。
高朗亭朝台下看了看,場中除了幾個太監,現在還沒有什麽人。戲台前擺了幾排椅子,中間一張椅子,比其他椅子要高大,扶手和靠背上都雕著盤龍。這應該就是禦座了。不過,這些椅子現在都還是空的。在進宮演出之前,高朗亭早就問過宮裏唱戲的詳細流程。這跳靈官,和接下來的吉祥戲,都是宮裏唱戲的固定套路,連太監們都看厭了,皇上和妃子們更不會看。他們要到吉祥戲結束後,吹樂迎請。常用的吹台曲牌有《一枝花》《將軍令》《哪吒令》《節節高》等,曲調雄渾高亢。
跳靈官結束後,開始演吉祥戲。照例是由南府太監演的,他們天天演這些戲,輕車熟路。當天的吉祥戲有三出,分別是《天官賜福》《富貴長春》和《迓福迎祥》,都是昆腔。這些戲都是歌頌太平盛世的,劇情簡單,太監們演起來像背書似的,場麵上看似熱鬧,可熱鬧一陣子後就過去了,並不好看。這樣沒戲味的戲還要天天演,也難為他們了,沒人看還要演。
蘇小三哪裏懂得這些程序呢?他見戲演了半天,場中椅子上還是空的,忍不住又問道:“皇上呢?皇上怎麽還沒來?是不是不來了?”
高朗亭朝他使了使眼色,輕聲說:“別吱聲,馬上要來了。”
果然,最後一出吉祥戲剛唱完,一太監一路小跑,到後台來傳旨。坐在後台的盧太監像打了雞血般突然站了起來,尖著嗓子拖著腔調,叫道:“迎請!”早已待命的兩排嗩呐手吹起了嗩呐,曲子是《一枝花》。高朗亭跳完靈官後,就坐到了化裝台前,快速卸裝再化裝,正戲的第一出就是他的《昭君出塞》。這出戲,是徽戲二黃腔在紫禁城的第一次亮相,是否會受到皇上喜歡,高朗亭的心裏還沒底。越是沒底,越是要一絲不苟地唱好。唱好這個開場戲,對接下來的演出也很重要,作為班裏的台柱子,要有個良好的開頭。好在都是熟戲,按部就班地演就行了。雖坐在後台化裝,他卻不忘留意著前台的動靜。伴隨著嗩呐聲,是一陣踢踏的腳步聲,高朗亭知道,皇上來了。
今天,乾隆皇帝興致高漲。幾天前,他得知閩浙總督伍拉納選派的慶賀戲班三慶班來京了,立即命內務府安排進宮唱戲。他這一生曾六次南巡,地方上知道他愛看戲,就投其所好,遴選戲班,連獻大戲,每一次都讓他過足了戲癮。距最後一次南巡都已六年,現在,來自江南的三慶班進宮獻藝,讓他又想起了南巡的點點滴滴,這讓他如何不高興呢?不僅叫來了皇妃們,還派人請來了莊親王綿課,內閣首席大學士、領班軍機大臣和珅等一班寵臣陪他看戲。
戲台上的伴奏聲響起,乾隆就感覺出了不一樣,覺得新鮮。三慶班的伴奏樂器是胡琴、三弦和月琴,這是餘老四從魏長生的秦腔班引進的,連琴師都是他們的。就是這三種樂器,後來成為京劇伴奏的三大件。
高朗亭扮演的王昭君一出場,就引起了一陣小小的**。他頭戴著雪白的貂皮帽套,帽套像一隻臥兔,伏在前額上。他抱著一麵琵琶,款款而行,一步三回頭,楚楚動人,邊彈邊唱。二黃腔清新雅麗,悠揚婉轉,像山穀鳴泉。在樂聲中,這聲音散發開來,在每個人的心頭上綻放著一朵又一朵水花。水花很快又謝了,留下了清冷和空曠。高朗亭的表情、身段,表現的就是“幽怨”二字。他纖弱的身子,仿佛一陣塞北的風就能吹倒。當他唱起思鄉的句子時,笛聲就適時地響起,現場的人,眼前好像打開了一幅優美的江南水鄉圖。整出戲中,高朗亭的眼睛,似乎就沒有看過一眼場內,他總是望著遠處,望著來路,淚水盈盈,惹人愛憐。
一出終了,高朗亭下場時,眾人還沒有回過神來。乾隆第一個叫好,場中的人也一個個跟著叫起來,連後邊簾子裏的妃子們也沒有閑著,都跟著叫好。高朗亭人是到了後台,可耳朵一直留意著場裏的動靜呢。聽到了叫好聲,他一直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高朗亭再次出場,不再是隻會哀怨的漢宮女人,而是變成了手持雙劍威風凜凜的白素貞。一場**氣回腸的武打,讓現場的人緊張得喘不過氣來。特別是打出手時,他獨戰鶴、鹿兩位仙童,刀來劍往,眼花繚亂,讓人揪心,生怕他會有什麽閃失。高朗亭整套動作嫻熟老練,有驚無險,一氣嗬成。
劉八演《雙救舉》時,還是出了點意外。
《雙救舉》就是後來的黃梅戲《女駙馬》。民女馮素貞代未婚夫李兆廷進京參加科考,中了狀元,被皇帝招為駙馬,無意中卻犯了欺君大罪。公主得知情況後,出手相救,身陷囹圄的李兆廷被放了出來,被封為皇婿。劉八扮演李兆廷。劉八本就是一介書生,在京多次參加科考落第。當他上殿謝恩,聽太監說自己被招為皇婿時,可能觸及了他在科考中多次敗北的往事,突然喜極而泣,一下子蒙了。本來,他應該對著戲台上的皇帝說謝主隆恩的。可是,情急之下,他竟然分不清戲裏戲外,對著戲台下正專心看戲的乾隆皇帝跪倒了,大聲說:“臣劉八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萬歲!”
這稱謂也錯了,劉八應該自稱李兆廷。劉八在話說出口後,仍跪在台上,見戲台下的皇帝半天沒有反應,他馬上明白了過來,滿頭大汗。此時,扮演馮素貞的高朗亭靈機一動,隻好將錯就錯了,他要給劉八一個台階下。不然,他還不知要跪到什麽時候呢。高朗亭說:“你謝了真萬歲,這戲裏的假萬歲就不應該也謝一聲嗎?”
劉八一愣神,馬上明白了高朗亭的意思,這是在幫他救場呢,急忙說:“應該,應該,臣李兆廷謝主隆恩。”總算把戲接上去了。
雖然出了點岔子,但一點也沒有影響乾隆的興致。畢竟不是別的失誤,人家謝主隆恩難不成還要怪罪?說出去也不好聽。不過,高朗亭後來聽範郎中說,場中人對他的機智救場還是讚許的。其他伶人的演出也很成功,都受到了好評。這場演出,讓包括乾隆在內的場中人都見證了徽班的實力。
演出結束時,範郎中和餘老四被叫到了乾隆麵前。乾隆說:“朕在江南也看過花部不少戲,但都沒有今天的戲唱得精彩。”
餘老四說:“謝皇上金言謬讚,小人感激涕零,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乾隆又問首場戲主角的名字,餘老四說:“他叫高朗亭。”乾隆又問年齡,當聽說才十七歲時,乾隆說:“太年輕了,小小年紀就出手不凡,將來會成為一代名伶。”
範朗中朝後台大叫:“高朗亭,快出來,皇上誇你呢!”
高朗亭一直在傾聽著前台的動靜,聽見範郎中叫自己,趕緊跑了出來磕頭謝恩。乾隆說:“你唱的是什麽腔調?朕以前怎麽沒聽過?”
“回皇上,它叫二黃,是由吹腔和高撥子演變而成的,是徽戲新腔。”
乾隆點了點頭,說:“原來是新腔,難怪朕沒有聽過。還是花部亂彈好,新腔層出不窮。你們的戲很好,朕很喜歡,在京城多待幾天,唱給京城的百姓們聽聽。”
餘老四和高朗亭再次謝恩。看完了戲,乾隆要回宮了。盧太監又高叫一聲“恭送”,太監們又吹響了嗩呐曲《一枝花》,乾隆一行在樂聲中離去了。
三慶班進宮演出一場,伶人得賞銀不等,主角二十兩,最少的也有二兩。銀子還在其次,重要是演出取得成功。戲班上下被一種喜慶的氣氛籠罩著。餘老四連夜修書一封,向遠在福州的閩浙總督伍拉納報喜。因為演出還要持續一段時間,信中,餘老四自然不忘提醒他再派人送一筆銀子過來,戲班子百餘號人,一天的消耗不是個小數目。
在紫禁城首演之後,接下來,整個萬壽節期間,三慶班要在皇城根下的彩台上,和各地進京的戲班子一起,持續開展賀壽演出。
為萬壽節賀壽搭建的彩台,從紫禁城西華門開始,穿過皇城的西安門,一直延伸到內城的西直門,有十餘裏,共分為三段,分布著幾十座彩台。彩台和彩台之間,連以錦坊和彩棚,構成了一條戲街。乾隆十六年(1751),崇慶皇太後八十壽辰,從西華門一直到西直門外的高粱橋,十餘裏地,張燈結彩,每數十步設立一座戲台,營造盛世歡樂圖。當時,各地選派進京賀壽的戲班有兩百餘個。乾隆這次慶祝自己的八十壽辰,仿的就是崇慶皇太後八十壽辰舊例。乾隆自稱“十全老人”,文治武功,自覺把天下該辦的大事都辦妥了,該好好樂一把。至於這條十裏長街上搭台和唱戲的費用,按三段分成三部分,分別由兩淮、長蘆和浙江三地鹽務承擔,負擔最終還是轉移到百姓頭上。
之所以要裝扮從西直門到西華門的這條長街,依照籌劃,乾隆要從城外的皇家園林返回紫禁城,在經過這條街時,官員命婦、百姓沿路跪伏,夾道歡呼,戲台上同時歌舞齊作,營造一幅盛世歡樂圖,共襄盛典。費這麽多周折,花這麽大代價,就是要讓這個年屆八旬的老人樂嗬一下。但京城的百姓撿了個大便宜,在家門口就可以不花錢過足戲癮。
與徽班同時進京賀壽的,有兩百多個來自全國各地的戲班子。除徽班外,還有昆班、京班、梆子班、秦腔班等,數量上也遠遠超過徽班。這些戲班會聚到一條街上,同時演唱,這不明擺著是一場空前絕後的鬥戲嗎?
然而,這麽多戲班子,隻有徽班火了。
那些喜歡看戲的百姓,如同蜜蜂一般,哪裏的花好,就愛朝哪裏飛,哪個台子上的戲好看,就會朝哪個戲台前湧動。三慶班得到皇上稱讚的消息早已從宮裏傳了出來。三慶班的台前,每天上午尚未開鑼,就已經擠滿了人,到開始演唱時,更是擠得水泄不通。京城裏,戲迷們見麵,談的都是三慶班,說的都是高朗亭。
幾家大戲園老板都慕名找到了韓家潭三慶班大下處,他們一致向班主餘老四發出邀請,請戲班在萬壽節結束後,到他們的戲園子裏演唱。本來,三慶班萬壽節獻藝結束,已經完成了任務,就可以打道回府了。現在看來,情況發生了變化,沒想到二黃腔在京師受到如此歡迎。班裏的伶人們個個熱情高漲,都表示要留在京城發展。
萬壽節結束後,三慶班和浙江鹽務衙門就不再有什麽關係,浙江鹽務衙門在經濟上不再提供任何援助,回江南也好,留京城也罷,那是戲班自己的事了。不過伶人們無所謂,他們本來就是吃百家飯的,不管在哪,有戲唱就有生路。
大家的意見是一致的,既然京城的百姓這麽熱情,那就留下來吧。